Work Text:
Chapter 1
高嘉辉来国际部的第一天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学校不好。学校挺好，操场比他在美国读的那个还大，教学楼新得反光。食堂是一栋楼，区分了中餐，西餐，甚至还有一层楼，专门滚动供应各国的异域风情。
回国吃好住好，父母也不在国内管他，他还是心情不太美丽。因为他爸把他撵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给我好好读书，别整天跟那帮人鬼混。
那帮人，高嘉辉想。那帮人是他一个人的时候，为数不多能陪他的朋友。
现在好了，朋友没了，美高没了，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听语文老师讲什么修辞手法。他会说中文，会听，但写起来要命。那些笔画拧在一起，像一群打架的虫子。
语文老师姓周，四十多岁。在国际部这不算是正课，所以她一直说话慢悠悠的。她看了高嘉辉一眼，又看了看讲台下面。
“郝熠然。”
第二排有个人站起来。
“你帮他补补。”周老师说，“从最基础的开始。”
高嘉辉看过去。
那人已经坐下了，没回头。只能看见后脑勺，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后颈一截白。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子翻好，袖口扣着。
下课之后他走过去，在那人旁边坐下。
“嘿。”
那人转头看他。
高嘉辉愣了一下。
干净的，他想，真干净。
眉眼很清，眼睛很亮，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耳钉，银色的，闪着清亮的光。皮肤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苍白，是那种薄薄的、透一点粉的白。嘴唇抿着，看起来很软。
像果冻，高嘉辉的目光停在他嘴巴上，脑子里对比起来。
“你是郝熠然？”
“嗯。”
“我叫高嘉辉。”
“知道。”
高嘉辉等他说下一句，结果没了。郝熠然平静地眨眼睛，不害羞，也不热情。
高嘉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在美国待惯了，跟人打招呼虽然不会真的“hey man what's up”，但也大差不差了。谁也不看谁，追求的就是一种松弛感。但这个人不一样，眼神一旦对视在一起，会有种慌乱。
“那……补课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郝熠然掏出了笔记本，“食堂见。”
Chapter 2
中午食堂人多，郝熠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高嘉辉端着盘子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吃什么了？”郝熠然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随便拿的。”
郝熠然点头，翻开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不是高嘉辉以为的那种笔记，是字帖。一个一个的方块字，工工整整，排列得像装订好的书。
“你写一个我看看。”郝熠然把笔递过来。
高嘉辉接过笔，在本子空白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郝熠然沉默了。
“……这是字？”
“怎么了？”
郝熠然没说话。他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同样的三个字。
高嘉辉也沉默了。他的字像三只被踩过的蜘蛛。郝熠然的字像课本印刷的。
“从基本笔画开始。”郝熠然说，“横、竖、撇、捺。”
高嘉辉点头。
郝熠然开始讲，很细致，笔画，拼音，用法。讲完了让他写，写完了看，看完了说哪不对，然后让他再写。全程没废话，没寒暄，没问他国外怎么样，为什么回来，习不习惯。
高嘉辉一边写一边偷看他。
他发现郝熠然说话的时候不看他，只看他写的东西。但安静的时候会看他，就一眼，很快，然后移开。郝熠然的手也很好看，捏着笔的时候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他发现郝熠然的耳钉换了一颗，今天戴的是黑色的。
“看什么？”
高嘉辉被抓了个正着。
“看你耳钉。”
郝熠然眼神闪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昨天不是银的吗？”
“……你记这个干嘛？”
“不知道。”高嘉辉想了想，“就看见了。”
郝熠然的眼神有点复杂，不过他没再继续追问，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个“永”字。
“写这个。练好了再说。”
Chapter 3
高嘉辉发现郝熠然不太爱说话。
虽然没有到生人勿进的程度，但也不主动。问他什么，他答。不问他，他就安静待着。食堂里他吃自己的，图书馆他看自己的课程，操场上他跑自己的步。高嘉辉跟在他旁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聒噪的鸟。
但他还是慢慢摸透了半个郝熠然。特招进来的优等生，学杂费全免，家庭条件和其他同学比简直上不了台面。所以才话少，习惯一个人。
不过高嘉辉打破了这一点，他执着的跟在郝熠然身边，企图看透这个格格不入的好学生，是不是真的这样干净。郝熠然虽然不常说话，但不拦他，还会陪着他，即使只是补课，也比他一个人被新学校折磨强。
那天在食堂，他看郝熠然吃饭，忽然福至心灵，“哎，问你个事。”
郝熠然抬头看他。
高嘉辉在美国说话直接惯了，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但对着郝熠然，他开口的一瞬间竟然有点犹豫。
“你是不是……gay…啊？”
郝熠然的筷子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高嘉辉，又迅速低下了头，快到高嘉辉以为刚才的瞳孔地震是错觉。他等了一会儿，郝熠然不答，只是继续吃饭。
“说话啊。”
郝熠然看他一眼，握拳。
高嘉辉还想追问，但他已经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那天下午他没来补课，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高嘉辉在食堂等他，等到饭菜都凉了，也没看见他。
高嘉辉去找周老师。
“郝熠然呢？”
周老师看着电脑头也不回，“他说不用补了，你写得差不多了。”
高嘉辉愣住。他写得差不多了？怎么就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差不多的？他怎么没告诉他差不多了？
郝熠然在躲他，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Chapter 4
他开始找郝熠然。
食堂里，他端着盘子到处看，找到了就走过去坐。郝熠然看见他，不说话也不走，只是安静吃饭。高嘉辉坐他对面，几次挑起话头都失败，只能安静看他吃饭。
图书馆他就找郝熠然常坐的那个角落。找到了就坐他对面，拿一本书装模作样，实则眼睛从书上面露出来，看郝熠然低头写字。
睫毛好长，像小扇子。
操场上，他算准郝熠然跑步的时间，提前去等着。等他跑过来，就跟上去并排跑。郝熠然跑得快，他也快；郝熠然跑得慢，他也慢。
“你跟着我干嘛？”郝熠然终于问。
“跑步啊。”
“操场这么大，非得跟着我跑？”
高嘉辉面不改色，“习惯了。”
郝熠然没说话，只是加速跑远了。
他赶紧追上去。
最过分的一次，他去了宿舍。
郝熠然住校。国际部的宿舍条件好，两人一间，有空调有独立卫浴。高嘉辉不住校，他爸给他买了房子，但他还是去了。
“你怎么进来的？”郝熠然站在门口，看着他不请自进。
“门没锁。”
“……”
郝熠然的室友不在。房间里两张床，一张整齐得像没人睡过，另一张乱着，被子堆成一团。郝熠然坐在自己床边，看着高嘉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翻他的书，摸他的杯子，研究他的牙刷。
“你到底想干嘛？”
高嘉辉转身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郝熠然身上。他穿着校服，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眼睛半眯着，有点不耐烦，但又有别的什么，水汪汪的。高嘉辉看不懂。
他走过去，在郝熠然旁边坐下。
郝熠然往旁边挪了一点。
他又挪过去一点。
郝熠然皱眉看他。
“干嘛？”
“累了。”高嘉辉说，然后往后一倒，躺在他床上。
郝熠然低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那还有张床。”
“你的床舒服。”
“一样的。”
“不一样。”高嘉辉闭上眼睛，“这个有你的味。”
郝熠然没说话。
过去了好几分钟，久到高嘉辉以为他走了，又突然感觉身边一沉。他睁开眼，郝熠然在他旁边躺下了，背对着他，中间隔了十厘米。
“睡吧。”郝熠然说。
高嘉辉看着他的后脑勺，脖子很白，耳垂上那颗小小的耳钉，是用蝴蝶扣固定的。黑色的，今天戴的是黑色的。
郝熠然身上有很多痣也是黑色的。
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闻着那个味道。干净的，清冽的，一点点洗衣液味，一点点人的体温。还有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午休开始经常往宿舍跑。溜进去，在郝熠然床上躺着。郝熠然一开始还说他，后来不说了，只是也躺下，背对着他，中间隔十厘米。
有时候他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去了，贴着郝熠然的后背，手搭在他的腰上，像抱着个睡枕一样搂着。
好窄的腰，高嘉辉想。他小心翼翼地抽手，郝熠然没动，像是睡着了。他闻着他头发上的味道，觉得心跳又快起来。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快。
Chapter 5
毕业季快到了。
学校惯例，会给国际部分年级办舞会。高三的先办，高二的晚一点。舞会前一个月，还有各种热场活动，乐队演出，才艺展示，舞伴配对。
高嘉辉对这些没兴趣。他在美国参加过太多舞会了，没什么新鲜感。但有一天他路过小礼堂，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停了。
是郝熠然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小礼堂的舞台上，几个学生正在排练。中间那个人头发喷成了白色，随意抓成一个简单的背头。他手里拿着麦克风，朝架子鼓后面的人喊，叫他节奏进快一点。
是郝熠然。
那个平常校服一丝不苟、领口永远扣好、走路不快不慢的郝熠然，此刻站在舞台上，白发乱飞，印花T恤扎在破洞裤里，露出手臂上薄薄的肌肉线条。他对着乐队说话，嗓子有点哑，但很有力。
排练开始了。
音乐响起来，居然是摇滚，很吵，但好听。郝熠然站在麦克风前面，开口唱。他的声音和平常不一样，低的时候沙，高的时候又亮，每一句都砸在点上。他唱着唱着开始动，身体随着节奏晃，头发甩起来，露出耳垂，今天是颗珍珠耳钉，高嘉辉还没见过。
高嘉辉靠在门框上，想起第一次见他。
干净的，规整的，抿着嘴唇看他。那时候他以为郝熠然是那种人，安静，乖巧，不出格。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排练结束的时候，有几个女孩围上去。她们笑着把什么东西塞给郝熠然。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笑了一下。
高嘉辉站在远处，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清了郝熠然的笑，那种笑他也没见过。
他忽然有点不高兴。
Chapter 6
后来他发现那些是情书，还有舞会邀请。
因为那个最狂热的女孩，隔壁班的，在国际部罕见的留着黑长直，每天往郝熠然身边凑。食堂里送水，图书馆里送清凉贴，乐队排练的时候永远坐在第一排，眼睛黏在他身上。
高嘉辉嘬腮，感觉胸口有蚂蚁在咬他。
那天下午有篮球赛，国际部对普高部。高嘉辉被拉去凑数，本来不想打，但换好衣服上场的时候，发现郝熠然站在场边。
他站在人群里，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卫衣，手插在口袋里，正和旁边的人说话。
高嘉辉忽然来劲了。
他打了全场最好的一场比赛。突破，投篮，抢篮板，盖帽，什么都有。每次进球他都往场边看一眼，看某个人还在不在。他看见郝熠然有时候低头看手机，有时候和旁边的人说话，但大多数时候，他在看自己。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脱掉球衣擦汗，光着上身站在场边喝水。国际部的男生普遍有健身的习惯，但他的肌肉格外漂亮。高嘉辉心知肚明，让水从脖子往下淌。周围有人看他，他没在意，他在找郝熠然。
郝熠然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目光对上的时候，郝熠然明显一愣，迅速拿起了手机。
高嘉辉觉得这比进球还爽。
比赛结束之后，他往郝熠然那边走。但有人比他快，那个黑长直跑过去，手里拿着一瓶水，笑着递给郝熠然。
郝熠然接过来，道了谢。
高嘉辉站在几米外，觉得这一切简直莫名其妙。郝熠然又没打球，他喝什么水？
所以他走过去，在那个女孩面前站定，笑了一下。
“嗨。”
女孩抬头看他，目光停在了胸肌上，脸一下子爆红。
她认识高嘉辉。国际部谁不认识他？美国回来的，家里有钱，长得帅，打球好。平时不太理人，现在忽然她站在面前，笑得这么好看。
“你……你好。”
“你叫什么？”
“林……林添添。”
“林添添。”高嘉辉念了一遍，“好听。”
女孩的脸更红了。
高嘉辉看了一眼旁边的郝熠然。郝熠然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那瓶水捏得有点变形。
“舞会，”高嘉辉对林添添说，“你有舞伴了吗？”
林添添看看高嘉辉，又看看郝熠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问你有没有舞伴。”
“还……还没有。”
高嘉辉笑了，虎牙露出来，格外恣肆。
“那跟我跳？”
林添添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她旁边那几个女孩已经开始尖叫了，高嘉辉没看她们，他的余光在看郝熠然。
郝熠然把手里的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高嘉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就是不想让林添添跟郝熠然跳舞。成功了，又没觉得多高兴。
他想起郝熠然转身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郝熠然是不是生气了？可是生谁的气呢？郝熠然就这么想和那个女孩跳舞？
他不知道。
高嘉辉开始频繁出现在林添添身边。食堂里坐她对面，课间找她说话，放学送她到宿舍楼下。他知道郝熠然能看见，因为郝熠然总是出现在他附近。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让郝熠然看见。
那天体育课，林添添班和他们班一起上。老师让自由活动，高嘉辉在篮球场打球，打着打着，看见林添添站在场边。他停下来，走过去。
“来看我打球？”
女孩点头，耳朵红得滚烫。
高嘉辉笑了一下，正准备讲话，余光突然瞥见一个人影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是郝熠然，一个人，低着头，走得很快。
高嘉辉忽然不想说话了。
“你怎么了？”林添添问。
“没事。”
他回到球场，继续打球，但有点心不在焉，球一直被断到别人手里。他在找郝熠然，但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舞会前两天，林添添问他到时候穿什么。
高嘉辉沉默，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
“我穿那条白裙子，你见过的。”林添添笑着说，“特别配你。”
高嘉辉看着她，有点恍惚。
他在干什么？
Chapter 7
舞会那天，高嘉辉在宿舍里待了一下午。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休闲外套。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又拿了一条领带系上。红色的，上面有条纹。很亮，在一堆黑白灰里特别显眼。
他在镜子面前拧来扭去，不知道自己这身打扮是要给谁看。
林添添发了十几条消息，问他几点到，在哪碰面，他一条都没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回。他只知道，他不想去。
七点的时候，高嘉辉去了礼堂。
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灯光暗，音乐响，到处都是人。他看见林添添站在人群里，穿着那条白裙子，四处张望。她在等他。
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操场、食堂、宿舍楼，最后他发现自己站在小礼堂门口，那个乐队排练过的地方。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他走进去，在舞台边缘坐下。不知道坐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站定。
白衬衫，蓝领带，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开衫毛衣。头发上有青色的挑染，抓了造型，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耳钉。银色的，在黑暗里闪了一下。
是郝熠然。
他看着高嘉辉，没说话。高嘉辉看着他，也没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郝熠然先开口。
“不知道。”高嘉辉说，“就来了。”
郝熠然走过来，在高嘉辉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舞台边缘，腿悬着，晃来晃去。
“林添添在找你。”郝熠然说。
“嗯。”
“她等了一晚上。”
“我知道。”
郝熠然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左眼的那颗痣照得模糊又清楚。
“那你为什么不跳？”
高嘉辉想了想，“不想。”
郝熠然忽然笑了，眼睛微微眯着，盛满了月光，很亮。
“那你想跟谁跳？”
高嘉辉犹豫了半天，艰难开口，“郝熠然。”
“嗯。”
“你那天……是不是生气了？”
“哪天？”
“我请林添添那天。”
郝熠然没说话。
“我看见你走了。”高嘉辉说，“你把水瓶扔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郝熠然终于开口，眼底更亮了，“你觉得呢？”
高嘉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郝熠然忽然站起来，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舞会还没结束。”他说，“你要不要跟我跳一支舞？”
高嘉辉低头看那只手。
修长的，干净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给他写过字帖，给他讲过横竖撇捺。那只手在食堂里端着盘子，在图书馆里翻着书，在操场上擦过汗。那只手躺在他旁边的时候，隔着十厘米，他曾经想碰又不敢。
郝熠然在等他。
高嘉辉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要。”
郝熠然笑了。他拉着高嘉辉走到小礼堂中间，没有音乐，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从窗户倾泻而下，把地板照成银色。
他转过身，另一只手搭上高嘉辉的肩膀。没有音乐，他们就自己哼着拍子。郝熠然开始带着他晃，晃了两步，踩到高嘉辉的脚。
“……对不起。”
“没事。”
又晃了两步，又踩到了。
高嘉辉看着他，郝熠然的脸有点红。
“我……”他顿了顿，“我不太会。”
高嘉辉挑眉，咧着嘴乐了，“你邀请我跳舞，你不会跳？”
“我以为会。”郝熠然的声音软下去，带着波浪似的，“看电影里挺简单的。”
高嘉辉看他圆着眼睛挑起上目线，心软得一塌糊涂。
“过来。”
他把手从郝熠然肩上拿下来，重新放好。
“我带你。”
郝熠然看着他，“你会？”
“我在美国跳过很多次。”高嘉辉说，“毕业舞会，圣诞舞会，各种乱七八糟的舞会。跳到想吐。”
郝熠然没说话，睫毛垂下去。
“跟着我。”高嘉辉说，“先慢一点。”
第一步，第二步，转。郝熠然的脚还是有点笨，踩不准节奏。但也在认真跟，低着头看着脚下，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起来，如同在解一道数学大题。
高嘉辉看着他那样，想笑，又突然好想吃果冻。
“抬头。”他说，“别看脚。”
郝熠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感觉节奏。”高嘉辉说，“不是用眼睛，是用身体。”
他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带着他晃。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郝熠然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僵硬，开始跟着他的节奏动。
“对。”高嘉辉说，“就这样。”
郝熠然的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料，“你是不是经常跳？”
“嗯。”
“跟很多人？”
高嘉辉听出那个语气里的含义，得意快要溢出来，低头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没有、第一次教人。”
郝熠然嘴角弯了一下。
他们继续跳。没有音乐，只有月光。郝熠然还是偶尔会踩到他，但越来越少了。他开始能跟上转圈的节奏，能在他手上转一个漂亮的圈，再转回来。
“你学得挺快。”高嘉辉说。
“我成绩好。”
高嘉辉笑了，把他拉近了一点。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郝熠然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鼻尖有一点点汗。高嘉辉看着他，忽然想，这个人真好看。他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这么觉得。
“郝熠然。”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请那个女孩吗？”
郝熠然停下脚步，等他继续讲。
“因为我不想她请你。我看见她天天往你身边凑，我就不高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高嘉辉继续说，“我就是不想她离你那么近。”
“高嘉辉。”郝熠然打断他。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知道？”
高嘉辉愣住了。
“食堂，图书馆，操场，宿舍。”郝熠然一个一个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看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林添添？”郝熠然凑近了一点，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你就是想让我看见。”
高嘉辉瞪着眼睛，脑内一片空白。
郝熠然退回去，“嗯，我都看见了。”
高嘉辉终于回神，身体比脑袋更快，一下子把郝熠然拉进怀里。还是那个干净的味道，带着洗衣液的香。
“那你还让我教跳舞？”
“嗯。”
“为什么？”
郝熠然摸了摸高嘉辉的后脑勺，“高嘉辉。”
“嗯？”
郝熠然仰头看着他，“你以后还去宿舍吗？”
高嘉辉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去。”
“还躺我床上？”
“躺。”
“还贴着我？”
高嘉辉垂眼，忽然凑近，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郝熠然没躲，“这个，也可以。”
高嘉辉放在他腰上的手瞬间紧了紧。月光悄悄爬满了整个礼堂，把周围染得一片皓白。
“郝熠然。”
“嗯。”
“我们算在一起了吗？”
郝熠然想了想。
“算吧。”
“什么叫算吧？”
郝熠然从他怀里挣出手臂，捧起他的脸。
“就是，”他说，“你以后不用再那样看我了。”
“那我怎么看？”
郝熠然想了想，踮起脚，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这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