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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霖铃

Summary:

“告诉我什么呢?”刘康隐约猜到这些戏服是雷电的,但他印象中的雷电只是乡间平凡的教书人、他的家长而已。雷电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掌,抚摸他的脑袋:“告诉你以前的事情。”

于是他说起箱子里戏服的渊源,那封信的由来,一个同样叫刘康的人,还有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Notes:

民国pa堂堂袭来,是军阀避寒×伶人雷电,封建虐恋大大滴有,注意避雷。

Chapter 1: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三月又下起冷雨,屋檐下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响起来,掀动少年的好奇。刘康偷摸看了一眼躺在藤摇椅上的白发老人,蹑手蹑脚地走向始终不让他触碰的衣箱,箱子没有上锁,只要动作轻些就不会发出声音,刘康小心打开,一股樟脑的味道扑鼻而来。

衣箱里不见金银珠宝,只是尘封多年的衣服,刘康从形制花纹上辨认出这是一套套戏服,而且是旦角的。在戏服顶端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雷电启”,在刘康看来,要么是写字的人书法不佳,要么是写的时候太过激动。藤摇椅忽然发出吱呀声,雷电起身走来,刘康心虚地把箱子掩上,想象中的责骂并未响起,甚至雷电的眼里也毫无责怪的意思,忽然氤氲的情绪像是无奈。雷电微笑,说:“一直藏着不是办法,总要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呢?”刘康隐约猜到这些戏服是雷电的,但他印象中的雷电只是乡间平凡的教书人、他的家长而已。雷电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掌,抚摸他的脑袋:“告诉你以前的事情。”

于是他说起箱子里戏服的渊源,那封信的由来,一个同样叫刘康的人,还有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

此年此月,一切风波都还蛰伏在暗处。唯有清秋的微风拂过北方城郭,第一缕日光照在林家的窗棱上。大少爷避寒刚从北平学成归来,已有不少人猜测他的未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他的祖父曾是某省提督,父亲则是督军,功劳赫赫,在东北军政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然而他本人还没找到自己的志向,只是按父亲的安排走,暂时闲居在家,韬光养晦而已。

避寒正在用早饭,尚宗独特的尖细声音穿过珠帘,随之而来的是他跨过门槛的身影,他穿着米色的西装,俨然城中最时髦的人物,开门见山道:“林大少爷,听说再过两天就是你的生辰,我给你送了一份礼物来。”

尚宗是靠织造发家的商人,兼任本地商会的副会长,城里的富太太都爱穿尚家的衣服,就连避寒的母亲也爱不释手,美其名曰“摩登”,因此和大富大贵的林家有些往来。如果尚宗没那么巧舌如簧,避寒还不打算认识他,但成年以后他确实从尚宗的人脉里得到了一些益处,所以他允许尚宗堂而皇之地进屋搭话。

“直说吧,什么礼?”避寒放下筷子,挥手让人把碗筷收走。尚宗用他细长的手指将一张戏票戳到他面前:“美星剧院的一出好戏,《贵妃醉酒》。”

避寒看也不看戏票上的字,反问道:“为何是请我去?家父正好在物色好的戏班子来热热场。”

“原因有二,一来《贵妃醉酒》太过俗艳,难登大雅之堂,这个戏班子又是外来的,在本地梨园暂且排不上号;二来是令尊最近托我帮你物色几个对象,我知道你不近女色,但听闻这位‘贵妃’风华绝代,你去看一次,我也好传出去说林大少爷是个大活人。”尚宗说得头头是道,赢得避寒的一记白眼。最终避寒还是收下那张戏票,表示会准时过去。

虽说演出的戏班子不算如雷贯耳,但美星剧院确乎是城中最大的剧院,避寒自诩一个粗人,从来没有来这里受过戏曲熏陶,家里只有母亲喜欢看戏,还特意买了一台留声机放碟片。如今坐在位置绝佳的包厢里,他有些没来由的不自在,尚宗招手让小厮倒茶,在开锣之前问避寒:“你为何独身至今?”

“我心里已经有人了。”避寒呷了一口茶,故作淡漠,尚宗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不由得轻笑:“小狗子,是吧?难怪你不敢向令尊开口。”

避寒顿时生出一股对父亲的怨气,面色阴沉:“不是不敢,只是不想。”这是一桩不那么体面的陈年往事,险些要了避寒的命,所以大家都讳莫如深,鲜少提起。

在避寒十岁时的春节,城隍庙办起热闹的庙会,可惜父亲不许避寒去那人多眼杂的地方,避寒只好让弟弟奎良帮他掩护,自己跑出去痛痛快快玩一场。对事事感到新鲜的避寒钻进看杂耍的人堆里,细皮嫩肉的模样和绸缎衣服格外显眼,因而成了人贩子看中的大鱼,一片嘈杂声中,他忽然感觉到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巴,紧接着两眼一黑便昏过去了。

人贩子看避寒像是识字的,能捞到更多钱,就没有将他变成残废去行乞,而是打算把他卖去给大户人家做伴读,任避寒怎么说他是林家的儿子也不信。当时人贩子手里还有另一个八岁的孩子,比避寒更无奈的是,他是因为家里穷,被亲生父母卖了换口粮的,他叫小狗子。避寒还记得他的模样,因为吃不饱饭,所以面黄肌瘦,又许久没有剃头,脑袋上长着一层茸茸的黑发,如果他能被养胖一些,必定是水灵可爱的。俗话说贱名好养活,小狗子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可能正是这个缘故,让他在人贩子有上顿没下顿的苛待下还活得好好的,像墙缝里长出的野草。

在黑漆漆的柴房里,避寒原来一身光鲜的棉衣被扒下来卖了几个钱,人贩子只给他穿单薄的粗布衣裳,冷得他直抖。小狗子比避寒抗冻,便握住他的手哈气,和他紧紧贴在一起,生了冻疮的手掌在避寒冻僵的脸上不住摩挲。避寒本以为他就要这么死了,小狗子又让他看到了活着的希望,那双眼睛特别亮,像两簇萤火,他说:“我帮你逃出去。”

“万一不成功,我们会被打死的。”饶是一身傲骨的大少爷也露了怯,小狗子却天真得像是不知道人贩子下手有多狠:“那就让他先打死我。”

避寒的心在颤抖,不知是太冷,还是害怕,他依偎在小狗子身上汲取一点温度,小声问:“你为什么说这种话?”

“因为你还有家人,我只剩我自个儿了。”小狗子说这话时竟是笑着的,避寒不由得落下两滴热泪,坚定地说道:“你有我,我对天发誓,若我能回家去,就护着你一辈子。”

几天后他们路过城郊的村庄,小狗子抓住机会,趁人贩子去解手的时候,用捡来的碎瓦片割断了捆住两人手腕的绳子,但他们没跑多远就被人贩子追上了,小狗子在避寒身后大叫着让他快跑,拼命拖住人贩子。避寒最后一次回头看见人贩子已钳住小狗子瘦瘦的胳膊,将他拽了回去,他也许会被砍去手脚做乞丐,也许会被卖进地主家做奴隶,避寒一边仓皇地跑向远方的城门,一边为小狗子面临的绝望放声大哭。

父亲在避寒被拐走之后就已派人寻找,大街小巷都张贴告示,赏金能供普通人家半辈子衣食无忧,因而避寒一进城就被人认出来,送去了林家老宅。劫后余生的避寒并未忘记自己的誓言,他求父亲救他的救命恩人,他的小狗子,人贩子的脚程不快,很容易就能找到。父亲却说,这一切都是避寒的错,若他没有贪玩跑出去,就不会惹出麻烦,父亲又说,小狗子和避寒不一样,远远不值得花那么多人力财力去找。

避寒哭过,求过,认错过,但孩子苦苦坚守的真情在大人们眼里一文不值,就此被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了,他对父亲的怨怼与失望也埋下了种子。避寒没有一天淡忘从前,他希望小狗子死了,这样他就不必再受十几年的辛苦,避寒希望小狗子活着,这样他就还有机会兑现承诺。不论如何,避寒的心里都留下了莫大的缺憾,他想要弥补,想要再留住那生生不息的萤火。

结识尚宗之后,避寒也托他帮忙找过小狗子,可惜时间久远,找那样平凡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无法填补的窟窿在积年累月的失落中愈来愈大,演变成了某种执念,占据避寒心中情爱的那部分,再不关心其他。

待避寒从往事中回神,戏已开场,杨贵妃在宫女簇拥之中上台,所谓风华绝代也如花苞绽放一般,让避寒看得清清楚楚。戏子的脸无非是脂粉涂出来的,万般丑陋都遮住了,唯有一双含情目骗不了人,避寒在那位花旦眼波流转间捕捉到了一丝往日残影,让他呼吸一滞。

“他是谁?”避寒在错愕中问道。尚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位杨贵妃,遂回答:“是刚刚成角儿的男旦,艺名叫雷天笑,这副嗓子,啧啧……”

避寒根本不在乎他唱的好不好,只在乎他那双眼睛和小狗子极为相像,温润而明亮,又在独自赏春的戏文里流露出哀愁,令他心痛。尚宗见避寒看得入迷,不管他是见色起意也好,是被戏曲打动也好,都乐意做个顺水人情:“你要是真喜欢,我可以让你跟他搭话。”

“什么意思?”避寒还不太清楚尚宗的社交手段,尚宗便说他早就和剧院的院长关奇相识,到后台和戏子们说说话轻而易举,更何况他想捧一捧这位新角儿。避寒听到要捧雷天笑时抬起手制止他:“不,倘若我看中他,应当是我来捧。”

尚宗被他这副痴态逗笑了:“我说避寒少爷,令尊要是知道你头一回来剧院就想为戏子花钱,估计气得胡子都要抖了。”

“我知道,但是他,他很像小狗子……”避寒念着这三个与雷天笑完全不搭边的字,恍惚以为自己真是蒙了心窍,全无理智了。尚宗轻拍他的肩膀以表安抚,横竖都要看完这出戏,再等等不迟。

仅凭一双眼睛认人的确是太荒唐了,避寒静下心来认真看杨贵妃饮酒,渐渐分不清醉的是戏中人,还是他自己。尽管雷天笑与小狗子再无更多相似,但他在戏台上的种种情态,确实有他的醉人之处。

一折戏唱罢,满堂喝彩,多数是献给雷天笑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日后定能成为名伶。那一抹身影甫一消失在戏台后面,避寒就站起身,准备去后台一探究竟。半路上他们遇到了剧院院长关奇,一个和尚宗年纪相仿的秃顶男人,穿着玄黑长衫,两人甚至在赚钱的精明气质上也有些相似。果真如尚宗所说,关奇允许他们入后台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况他不能为了一群戏子拂了林大少爷的面子。

避寒走进光线昏暗的化妆室,闻到一股馥郁的熏香味。一排排戏服挂在架子上,其中还有刚挂上去的杨贵妃戏服,华丽得很有分量,而衣架后面便是一排梳妆台,除了高力士和裴力士在带妆聊天之外,只有一人在卸妆。雷天笑的妆容已卸了一半,眉眼还带着浓艳脂粉,朴素的白色盘扣上衣与刚刚的光鲜截然不同。

“雷先生,这位是林大少爷,想跟你说两句话。”关奇上前一拍雷天笑的肩膀,他回头与避寒打上照面,即使不知道避寒的身份也连忙起身作揖。

避寒愣愣地看着雷天笑,迫切想看他在妆容底下的脸,却又不能上手将那些粉墨擦掉,顿时觉得其他人碍眼,便挥了挥手,关奇识趣地带着另外两个戏子离开,就连尚宗都隔一段距离站在衣架后面。雷天笑不知所措,问林少爷有什么事,他的声音温润绵软,的的确确是唱戏的好苗子。避寒干咳一声,道:“叫我避寒就好,你……你刚才那出戏唱得不错。”

“谢谢林少爷赏识?”雷天笑仍然对他的到来感到茫然,因而没能直呼其名。避寒决定不再拖泥带水,坦白道:“我感觉你很像我一位故人,但我已经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确定你是不是他。”

雷天笑蹙眉,认真回想了一番:“如果我认识哪位姓林的少爷,绝不会忘记的。”

“你小时候曾被人贩子带走过吗?你对小狗子这个名字有印象吗?”避寒情急之下问这话全然不顾是否伤人,想必真正的小狗子也不会怪罪他,尚宗在后面听着都连连咋舌。

“我不记得了,只知道是班主将我捡来养大的,至于您说的那个名字,我没有印象,在取艺名之前,我叫作雷电。”雷电睁着无辜的大眼睛,让人相信他说的句句是实话。

天笑正是闪电的别称,他取的这个艺名倒颇有文采。避寒没功夫咬文嚼字,只是明显的垂眸失落道:“那你或许就不是他。”

“您和那位故人发生了什么?”雷电想多问几句,再和记忆核对一番。避寒叹息一声,说:“他把我从人贩子手里救了出来,而我许诺过,只要能活下来就会给他一辈子荫庇。”

避寒笃定小狗子的人生再怎么跌宕都不会忘记这件重要的事情,即便只有模糊的印象也好,但雷电无奈地摇摇头,打碎了避寒的期待:“那您应该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这件事。”

“……无妨,两日后是我的生日,你若有空,就到林家来赴宴。”避寒一翻口袋掏出名帖,交给雷电,这已是颇为亲近的举动,雷电似乎是感到名帖烫手,收起来也不是,退还给避寒也不是。避寒则无所谓,就算雷电不是小狗子,看在他们有几分神似的份上,不如就待他好些。

化妆室门吱呀一声打开,三人循声看去,那人并非关奇,而是一张新面孔。男人看起来将近四十,脸型方正,气质儒雅,着一身朴素的枣褐色长衫,手里提着包好的糕点。雷电放松地露出微笑,显然很信任他,帮忙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师父,班主刘康,师父,这位是林避寒林少爷。”

城里姓林的少爷不多,避寒就是最显赫的那个。刘康不得不笑容客气,问道:“原来是林大少爷,刘某有眼不识泰山,敢问林少爷怎么到戏台后面来了?”

“没什么,我对雷先生有些兴趣而已。”避寒说罢就准备离开,如果他有心向刘康询问雷电的身世,或许就能知道雷电是从哪里来的,但他不想纡尊降贵地跟刘班主说起旧事,反正还有其他渠道打听。“有些兴趣”四个字让雷电不由得怔忡,他受到避寒这等贵人的关注还是头一遭,再加上方才种种举动,这话就不如听上去那么清白了。

避寒与尚宗走后,刘康把手里的糕点放到雷电的梳妆镜前,问:“那少爷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雷电在刘康面前更像个被宠爱的孩子,看到他买来最喜欢的桂花糕便粲然一笑,又轻轻摇头,说避寒没做什么。刘康靠在桌边,看他卸去妆容,底下是一张素净清秀的脸,比起风华绝代这个词,倒是光风霁月更适合他。

“虽说受贵人赏识是好事,但我不想你和他走得太近,倘若再见到他,你要多加小心,知道吗?”刘康很清楚他们一介平民一旦承受恩惠,就要付出更多来偿还。

“知道。”雷电乖乖答应,把碎发捋到耳后,那张名帖也藏在袖子里,未曾让刘康发现。

未完待续

Notes:

章节标题为本章中出现剧目的台词,是想塞一些巧思表示自己在认认真真写的,嗯。谢谢每一个愿意看下去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