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王橹杰是住在穆祉丞隔壁的邻居。他住1501,王橹杰住1502,是门对门的关系。
这栋公寓地段好,离学校近,附近的中国留学生都爱住这儿。他们有个公寓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发消息:出二手、约桌游、拼琴房。穆祉丞偶尔也冒泡,比如周末放假,他都会在群里吆喝大家下楼公区厨房聚餐,每人带一道菜。他带的那盘,总是最快被扫空。
“那当然!”余宇涵在旁边接话,“恩仔可是美食博主,专业的。”
哪有那么严重,也就小红书有点粉丝。穆祉丞有点不好意思。旁边已经有人掏出手机搜索,然后恍然大悟:“诶,我之前刷到过你,但我都是看完做菜部分就走,怪不得觉得你眼熟。”
至于王橹杰嘛——
穆祉丞本来和他不熟,连照面都没打过几次。只在他搬来那天,帮忙拼了些家具。实在是看他年纪小,刚成年就搬出宿舍,美国公寓又不带家具,得自己买自己装。所以那天王橹杰对着宜家送来的一堆零件手足无措,才会敲他的门问:为什么没人来安装啊?
穆祉丞觉得好笑:“你要人上门安装得提前一周预约。现在只能自己动手。”
“可是我不会啊。”对面看着要哭了。
穆祉丞心一软,就帮他装了。幸好这床架是铁架不是木架,还不算特别难。看会儿说明书,他拿自家螺丝刀两下搞定。但又放心不下,两人加了微信,把他拉进公寓群。
之后就没交集了。
印象里,这邻居很少出门,一切都靠外卖:周一周二Popeyes炸鸡,周三周四达美乐披萨,周五到周日亚马逊送来一大包零食,循环往复。每次穆祉丞出门,总能看到1502门口放着新的外卖袋。
今天穆祉丞出门买菜,突然撞见他打开门探出脑袋。头发是微分碎盖,刘海乖顺地搭在额前,正打算把门口的Crumble外卖拿进去。
天,那一口下去得几百卡路里,他暗自感叹。
穆祉丞最不爱吃这甜甜圈,每次派对外国同学老爱点一堆,他看着上面的奶油糖霜就觉得糖尿病快犯了。
2.
穆祉丞今天要坐地铁去中超进货。
他经营着一个美食账号。因为刚来美国时他觉得什么都不好吃,不爱吃白人饭,又嫌中餐太贵,于是开始自己做。一开始连生抽老抽都分不清,愣是靠着一份对家乡味的渴望,复刻出一道道菜。
想着做了也是做了,不如拍下来记录。刚开始图文,后来话越来越多就变成了视频。粉丝也越来越多,现在账号挺成熟了,甚至还接过国内饮料的广子。
他拿了盒牛肉末丢进购物车,走着走着又想起对门那个男孩。他真的好奇,外卖有什么好吃的?
而且王橹杰这么天天吃,居然还不胖。他常见他穿着Hedi Boy风格的衣服在公寓里穿梭,利落修长,但手里总提着Chinatown某家川菜店的外卖袋。红红的袋子和他那黑灰调的穿着格格不入。同是川渝人,穆祉丞也去过那家店,平心而论,远没自己做得好吃。
诶。
为什么不叫他来自己家吃饭呢?
其实穆祉丞很爱叫人吃饭。和之前那拨中国留学生还住同一栋公寓时,他甚至夸张到每周自掏腰包做一大桌子菜,忙活一下午。累是累,但热闹能驱散孤独。他特别害怕一个人做事,所以时不时就喊一大群人出来玩。但在美国,大家出来玩都很累,总有人要牺牲,那个人往往是他。
可惜上一家公寓的炉灶是电炉,不是明火灶,做饭管得还严。自从他把美食博主当正经副业后,就暑假搬到现在这间。前几天喊张子墨和张峻豪来吃乔迁宴,结果一个说忙考试,一个说忙恋爱,都不来。
正好今天炖了一大锅卤肉。不如叫他过来吃掉?
说干就干。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头像。上次对话还是一个月前刚开学,王橹杰给他转了两千块红包说是安床辛苦费,不然那天只能打地铺。他没要。对话就停在那儿。
“哈喽橹杰,你今天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炖了卤肉饭。”
对面回得很快。
“真的可以吗!(〃∀〃)不会太打扰吗!”
“半小时后我到家,到时候你过来。”
“好的!谢谢师兄(๑´ㅂ`๑)”
穆祉丞刚到家,把东西放下,卤肉饭装好摆盘。他特意把卤蛋切对半,摆得好看些。一切就绪,他发微信:“可以过来了。”
过了两分钟,敲门声。
开门,是王橹杰。头发好像微微卷过,不像上午那样顺贴两颊。他穿着灰色毛衣,抱着两瓶王老吉。
“麻烦师兄啦。”他换上穆祉丞递的拖鞋,轻手轻脚跟在后头,目光悄悄在屋里转了一圈。
虽然王橹杰吃相特别好笑,但他居然全吃完了。
这么多卤肉饭,我的妈呀。穆祉丞本来想着是三顿的量,结果他一顿扫光,连碗底的卤汁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看到此场景,穆祉丞内心竟生出一丝得意,外表看着瘦弱不爱吃饭的小朋友,居然把自己做的饭菜全吃完了,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我厨艺高超?
带着这种满足,他主动说:“我其实是个美食博主,有时候拍视频菜会做多,你可以来我家吃饭。诶——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拍到你的,这个你放心。”
对面懵懵地眨了眨眼,然后说好呀。眼睛亮亮的。
居然就这么顺利,有点无厘头。
后来穆祉丞接了个刀具推广,打算斩只鸡。但那天波士顿地铁因为天气又在delay,已经来不及去中超了,只好在家楼下美国超市拎了只全鸡。那天做芋儿鸡和番茄牛肉,番茄还不够,只好从冰箱里切了点圣女果充数。
诸事不顺,终于好不容易菜做好了,又补完刀具广告的口播,才想起叫王橹杰过来吃饭。希望他没被饿晕吧。
这次王橹杰拎着提前点好的奶茶。
“哎呀别客气,快吃。”穆祉丞把吸管插好,期待地望着他吃下第一口。
没有预想中的“好吃”。王橹杰轻轻嚼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望他一眼,然后低着头沉默,居然一言不发。
“不好吃吗?”
“哈啊,也不是不好吃啦。”王橹杰解释,他只是觉得鸡是冻的,不太新鲜,吃着有股白鸡的味道。
穆祉丞听不懂什么叫白鸡的味道,但大受震撼:“川菜口味很重啊,都是吃调料,这你也吃得出来?”
王橹杰点点头,讲起老家的吃法。在大凉山,家里来客人时会现抓一只小黑猪杀掉,然后烤来吃,这种新鲜的猪肉口感是糯的,所以他有时候就很不习惯吃冻很久的肉。谈起这个,王橹杰居然满眼放光,和平时颓靡少言的模样完全不同。
穆祉丞懂了。王橹杰不是不爱吃东西,他只是挑食材。还是特别特别嘴挑的那类型。
“那番茄牛腩呢?牛腩我昨天从中超现买的,看着他切的。”
“噢噢,这个啊,只是我不爱吃小番茄。”王橹杰夹起来一颗小番茄没切完的遗骸,补充道:“就算是mix到一起也不行!”
穆祉丞彻底黑线:“好的好的,你之后其实可以跟我说下忌口。”原来此人不爱吃正餐,并非厌食,而是挑食。正常人吃不出的味道,他老觉得有怪味,要么肉冻久了,要么是讨厌某个香料味道。肉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柴,炖的不能太久也不能太短。精确到分钟,他居然也能吃出来。
但越这样,越激发穆祉丞的好胜心。
老实说,他还挺喜欢王橹杰这种性格。虽然是他邀请来吃饭,但不好吃就不会硬说好吃。这让他想起自己,今天课上小组分part演绎,一首歌亮眼的部分就那么多,有人前几周完全不来,一到期中考核就点名要唱副歌。张子墨当场挂脸,穆祉丞也无奈,但还是协商解决了。他讨厌不公平,比如外国教授歧视他发音不标准,他当场质疑回去,还给学校办公室写信。但面对这种冲突时,他又希望所有人都开心,哪怕自己牺牲。其实他也很想唱那个part,但比起这个,他认为格局更重要。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你。”张子墨把谱子装进包里,“你护着他干嘛,我下一秒就要骂人了。”
“唉,没必要发生冲突,都是一个组的。你和他吵了,之后合作怎么办?”
“那就一拍两散呗。”
穆祉丞沉默。
他又想起早期拍视频,他特别爱说些杂七杂八的话,没大纲,想说什么说什么。评论就说:0个人想听你分享那些又臭又长的事,我们来这儿是学做菜的。
于是他慢慢剪掉那些碎碎念。虽然有粉丝怀念他以前什么都讲的日子,但现在除了吃播会说点话,其他时候只专心介绍菜品,不再透露个人生活了。
所以王橹杰宁愿不说话,也不说场面话遮掩,真的太有意思了。
但他有时又会觉得王橹杰怪怪的。比如他会盯着他看,看很久很久。穆祉丞还在刨饭,就能感受到一道目光从对面飘了过来,让人没法忽略。他放下碗,只见王橹杰匆忙转过目光,转而盯着他旁边墙上的装饰画,好像那幅画突然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吸引力。吃到好吃的时候,王橹杰反应特别可爱,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会绽出一个像小孩子一样的笑颜,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对,他才十八岁,确实是腼腆的小孩。
不过上次他在图书馆门口遇到王橹杰。
那是他第一次在公寓以外的地方见到王橹杰。虽然早知道两人是校友,王橹杰大一弦乐系,他大三学流行音乐。但真正在校园里撞见,感觉还是不太一样。起初王橹杰叫他“师兄”,他觉得太正式,就让对方改叫“丞哥”。可没过多久,这称呼又变成了更黏糊的“哥哥”。穆祉丞也懒得纠正,随他去了。
那天王橹杰和朋友刚从图书馆咖啡店出来,远远看着就知道手里捧着一杯看起来能让人血糖能飙升的饮料,上面堆满了坚果和巧克力碎。和在穆祉丞家里时完全不一样,此时此刻他笑容更大。他狂笑,缩脖子笑,摇头晃脑地笑,声音还特别大:“张函瑞,你干嘛啊……”
穆祉丞站在不远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
为什么王橹杰从来没对他这样笑过?他有点困惑,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困惑。
晚上吃饭时,王橹杰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安静的样子。吃到不喜欢的菜就不动筷子,遇到合胃口的则会默默多吃几口,偶尔抬起眼对他笑一下,卧蚕又浅浅地浮出来。穆祉丞看着,心里却隐约期待他能笑得更开一点,就像白天那样啊。
……不对,他为什么要期待这个?
大概是因为王橹杰在他面前话实在太少了。虽然微信上还能聊几句,可一见面,对方总是格外腼腆。这种落差让穆祉丞没来由地有些沮丧,或许他只是想看到这个挑食的弟弟,能因为他做的饭而真正开怀地大笑一次吧。
3.
为什么王橹杰不敢对穆祉丞大笑?
当然是因为他对穆祉丞问心有愧啊,他喜欢穆祉丞啊!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从成都飞往波士顿的航班要整整十五个小时,一路颠簸。妈妈心疼他,提前在校外租了间不错的公寓,让他不必挤宿舍。听说公寓不配家具,他一边吐槽,一边从宜家软件订了全套直接送到地址。
结果一到家,门口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他完全傻眼了。
这时他想起刚刚在走廊碰见过对面的邻居,当时对方正在打电话,听声音像是中国人。或许可以问问情况?他人生地不熟,刚下飞机时差没倒过来,实在是困得要死,只好硬着头皮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人有一双很大的眼睛,安在小小的脸上。好帅好帅。
但他没心情花痴,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邻居听完告诉他,宜家一般不包安装,除非提前预约,现在只能自己动手。
“那怎么办,我不会啊。”
对面愣了一会儿,思考片刻。像是下定决心,回屋找出工具箱:“算了,我给你安。我也是才搬家不久,有点经验。”
于是那个邻居帅哥在他家哼哧哼哧帮他把床和桌子都安上了,王橹杰站在旁边递螺丝刀,心跳得特别特别快。装好后,怕他还有问题,对方主动加了他微信。
“我叫穆祉丞。”他边说边发过来备注,伯克利流行音乐,穆祉丞。“你有事随时找我,我也是伯克利的。”
“公寓群也拉你进来,要收二手东西可以在上面收,美国很多东西不好买。”
王橹杰感觉被救赎了。他点点头,目送穆祉丞回屋,半天没回过神。
是天使吧。
他握着手机,看着对话界面,鼓起勇气发了个两千元红包。穆祉丞没收,还让他别发了。于是王橹杰再也不敢找他了。
这一个月里,挑食的老毛病又犯了。他不爱吃正餐,爱吃零食。在国内妈妈就特无奈,临行前给了不少生活费,还买了巨贵的学校食堂套餐meal plan,让他少吃零食多吃饭。
这些叮嘱当然被他抛在脑后。起初他点了不少炸鸡、汉堡、披萨,可没多久就吃腻了——没想到连垃圾食品也有腻的一天。于是他开始点中餐,可惜一个月下来,附近的中餐馆也快被他点遍了。
怎么办。
他常闻到对面飘来的饭香,想着穆祉丞又做好吃的了。他也开始试着自己做饭,在Whole Foods里买了块上等牛肋排,自己煎了一会就出锅,发现根本咬不动,切开里面还是血水。忍着恶心倒掉,晚餐于是变成乐事薯片一包。
天,这才一个月不到,王橹杰真快饿死了。
午夜梦回,他也会幻想一个会做饭的天使缓缓降临,变出一大桌子菜。大多时候天使长着他妈妈的样子,但那天,天使居然换成穆祉丞的脸。
他惊醒,又觉得好笑。装完床后两人没交集了,偶尔他还是浅浅期待穆祉丞能叫他吃饭,因为他老听到对面欢声笑语。他隐隐期待,要是能加入就好了。
机会来得很快。穆祉丞居然真邀请他,还是卤肉饭。
虽然他讨厌香菇的味道,但还是吃完了。天晓得那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正吃饱。他其实特别想像别人那样脱口而出:“穆祉丞,你怎么这么厉害!又会做饭还长得帅!”可面对真的有点喜欢的人,他不敢,他特别特别怂。
于是只能帮忙洗碗,把餐盘放进洗碗机,用行为默默地表达着感激。但心里却绝望地想:唉,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和穆祉丞有交集了吧。毕竟自己也没说什么好听的话,要是给钱让穆祉丞一直给自己做饭,对方大概也不会同意。怎么办啊。
结果穆祉丞反而主动开口,让他多来吃饭。说他有个小红书账号,有时为拍视频做很多菜吃不完。“但绝对不会让你出镜,放心!”
王橹杰懵了,他要高兴坏了,完全不在意后半句。
穆祉丞小红书有近十万粉丝,从两年前就开始拍,如今已经攒下了几百个视频。王橹杰一个个点开看。置顶视频里,穆祉丞看着还很小,虽然大一,但长得跟初中生似的。标题“留子深夜怒包1000个抄手”,先是从买菜拍起,说自己多不爱吃韭黄就爱吃韭菜,絮絮叨叨一大堆。和完馅开始包抄手,一本正经说着一二三步教学,然后把包好的抄手展示出来,中二地来一句:“满满的成就感。”
扑哧。王橹杰觉得穆祉丞特别可爱。
像是互联网上一个随性的朋友,为了记录生活随手拍段视频,没有精致的妆造或剪辑,也不像那些抱着必出爆款决心的网红。他的视频踏踏实实的,特别让人看得进去,做菜也讲得详细。不知不觉王橹杰就把视频都刷完了,也能看出穆祉丞后期的内容越来越成熟流畅:开头常是他在各个超市买菜,仔细讲解为什么要买这个;而中间做饭干净利落;结尾吃播时比较简短,但会聊点杂七杂八的事。
再去他家时,王橹杰也算见证了他的拍摄流程。开始前,穆祉丞会给他几个巧克力垫肚子,然后支架支好,换角度拍切菜备菜,洗手,挪支架,拍爆炒炖菜。其实和他视频没两样,只是偶尔口误多拍几遍口播。做博主这事,其实王橹杰觉得穆祉丞挺有天赋,因为他跟镜头内外就是一模一样啊。
他不敢多吃巧克力,怕等下吃不下。等得无聊边刷小红书边搓巧克力包装纸,直到穆祉丞拍他才后知后觉开饭。穆祉丞要录一小段自己吃饭的视频,有的菜凉了,王橹杰就帮他去微波炉加热。端上来的时候看到穆祉丞已经开始拍摄,其实也没说什么,大部分reaction一下今天做的菜特别好吃,肉很嫩,菜也很入味。再复盘一下制作过程,顺便吐槽美国鸡蛋价格飞涨,害他最近都不敢多用鸡蛋。
王橹杰觉得,哪怕是这些琐碎的小事,从穆祉丞嘴巴里说出来也特别生动。他听得入神,忘了动筷子,等穆祉丞拍完才发现他一口没吃。
“你不爱吃啊?”
没有没有。王橹杰回过神来,赶紧开动。
4.
临近期末,波士顿变得特别冷,天气也阴郁起来。
穆祉丞打算炖锅鸡汤,叫上朋友们来家里喝。说来也怪,自从王橹杰来吃饭成了习惯,他已经很久没像以前那样招呼张峻豪那帮人来家里聚了。但这次想着大家许久未见,他还是在大群里发了消息,邀请周五晚上来喝汤。群里照例一呼百应,满屏都是“恩仔牛逼”。
结果真到周五那天,张子墨说要准备quiz,张峻豪要陪女友去迈阿密度假,余宇涵说要临时参加个试镜……竟然人人都有事。就这么巧,最后来的还是只有王橹杰一个人。他到得甚至还比平时更早,也是因为昨天吃饭的时候穆祉丞随口提了句今天人多活儿也多,他就自发提前过来帮忙。
穆祉丞开门看到他第一眼,那颗因为期待落空而有些崩溃的心,忽然就找到了出口。
“你不是明天还有线上quiz吗!”话里虽然透着责怪,但终归是开心的。
王橹杰说那个不重要,平时分占不了太多。他说这话时已经在玄关换好鞋,很自然地走进来问:“要帮忙洗菜吗?”
穆祉丞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等着鸡汤炖煮的间隙,他看着王橹杰打游戏的背影出神。想起自己最初做饭,不过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后来却渐渐想用食物去挽留那些现实中渐行渐远的朋友。或许他骨子里就渴望维持一种热闹的假象?无论是做博主分享,还是无偿请朋友吃饭,他想要的,始终是和人之间那种实实在在的连接感。
吃饭时,他还是没忍住,向王橹杰吐露了朋友们全都没来的失望。
“有时候也没必要做那个粘合剂。”王橹杰淡淡地回复着,“做撑篙人会很累的,所以也要原谅自己不能讨好所有人。”
其实穆祉丞不太懂他说的话。撑篙人?那是什么?是在说他吗?
但他确实感到了安慰。
就像这次聚会一样,穆祉丞其实很难忍受孤独。尤其在异国他乡,这种感受会被无限放大。所以他做博主,拼命结交朋友,某种程度上都是在构建自己的圈子,来对抗这种孤独。可人总有自己更亲近的朋友啊——张子墨会为了结识从国内来的明星学生而不再和他固定组队,张峻豪交了女友后也不常找他吃饭,甚至还打算搬过去一起住。
但王橹杰不一样。从一开始,穆祉丞就没担心过他会放鸽子,也没担心过他会不爱吃自己做的菜,更没担心过他会像其他朋友那样渐行渐远。他对王橹杰生出了一种奇妙的、踏实的安全感。在他面前,所有情绪好像都特别放松,也不用担心人与人之间那种脆弱的联系了。
虽然他隐约觉得,这份特殊或许是因为……自己对王橹杰而言也是特殊的?
这份特殊,起初让他心安,后来却让他心烦意乱。
心烦意乱的起点,是几周前那场音乐会。
演出结束,他被朋友们团团围住道贺。喧闹的间隙,他瞥见王橹杰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捧着一大束花,正小心翼翼地踮脚张望。穆祉丞心里一暖,朝他招手:“过来啊橹橹!”
王橹杰穿过人群走来,把花递给他。就在那一瞬间,穆祉丞看见了他不小心亮起的手机屏幕——
锁屏壁纸上,是一张带着四个黑色爱心特效的自拍。
穆祉丞呼吸一滞。
虽然模模糊糊,但凭着脸上那几个傻逼的爱心特效,穆祉丞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那是他有天和朋友大冒险输了,随手从抖音选了个特效拍着玩。当时他们都以为会是某个雷霆特效,结果当这四个黑色爱心盖在脸上时,所有人都懵了。
“笑死我了,好可爱的特效,恩仔你受了!”
“恩仔你受了!”
“我靠,真的好der啊……”穆祉丞一边上传一边吐槽,“真希望从所有人脑子里删除这张照片……”
他在发布后几分钟就隐藏了动态,没想到王橹杰居然保存下来,还设置成了自己的壁纸?
为什么?
他接过花,道了谢。电光石火的几秒钟漫长得像一辈子,思绪乱成一团,脑容量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他只能假装没看见,可那个画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为什么要把壁纸设成自己?
难道……王橹杰喜欢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穆祉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猜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扰乱了他所有掩盖的寻常。
可他是直男啊,为什么王橹杰会喜欢他?从小到大,他喜欢的偶像也好,二次元角色也好,无一例外都是女生。虽然朋友问过他喜欢什么类型时,他脑海里确实有个影影绰绰的形象:“首先要漂亮……短头发长头发都行吧,然后性格腼腆一点……”
可如今,当“漂亮”、“腼腆”这两个词再次浮现时,脑海里映出的,竟全是王橹杰的模样。
他是很漂亮,一张雌雄莫辨的脸,丹凤眼不笑时显得冷淡,可看向穆祉丞时,却总意外地亮晶晶的,像只乖乖的小狗。
这种认知的错位让他坐立难安。他试图为那份因壁纸而滋长、再也无法忽略的“特殊感”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许,只是因为王橹杰离不开他做的饭?一个挑食的人依赖自己的厨子,这很合理。
但“依赖”却解释不了别的。
比如,他渐渐发现,王橹杰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几乎是两个人。
有时候在食堂偶遇王橹杰和朋友,俩人一高一矮,端着自助餐盘在选餐。王橹杰没发现远处的穆祉丞,穆祉丞也就默默看着,没上前打招呼。因为他发现,王橹杰在朋友面前的状态真的不一样:特别放松,也不怕得罪谁,虽然吃着食堂,却一副味同嚼蜡的模样,吃两口就痛苦地翻着白眼,嘴特别毒地吐槽:“这饭是下了老鼠药吧,感觉下一秒我要晕倒了。”
可回忆起来,王橹杰在他家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哪怕不爱吃,也只是默默避开那道菜。
又比如,王橹杰总是能通过他们短暂的交流,看到他身上不为人知的一面。在需要采访亲友对他印象的年终vlog里,别人都说他“帅哥”、“厨艺好”,只有王橹杰会注意到他手上的刀伤和烫伤,然后淡淡地说:“穆祉丞同学一直在刻苦练习自己的厨艺。”
穆祉丞边想着这些事边走在唐人街的街上,想着王橹杰爱吃鱼,打算买一条新鲜的明天做。忽然想起出门前没跟对方说,今天中午没做饭,得让他自己解决。刚掏出手机想发消息,一抬头,却透过路边湘菜馆的玻璃窗,看见了王橹杰和他那个矮矮的朋友。
两个人坐在里面吃得不亦乐乎,手边各放着一杯喜茶。王橹杰又在狂笑,笑得肩膀直抖,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居然那么开心。
穆祉丞站在窗外,一股没来由的闷气堵在胸口,分不清是在气王橹杰没吃自己做的饭,还是在气王橹杰和别人笑得那么开心。
这时候,穆祉丞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王橹杰是有占有欲的。
他也有点在意王橹杰。那种浅浅的别扭让他想起家里养的猫猫面团。去美国念书后就很少见到面团了,所以去年回国时给它买了只Jellycat玩偶猫,买的时候特别开心,觉得和面团长得很像,给它当玩伴也不错。
见面后,面团老是黏着他,对玩偶也没什么特别反应,他以为只是面团对玩偶不感冒。可第二天,那只玩偶被发现四分五裂,肚子全是猫爪痕迹,挠得棉花都掉出来了。当时他觉得面团不可理喻——明明玩偶又没碍着它什么。
现在他突然理解了:面团不是讨厌那只玩偶,是讨厌任何可能分走主人注意力的东西。
所以我不在,你也那么开心吗,王橹杰?
回过神来,他却突然被自己这种不讲道理的占有欲给吓到了。
5.
但王橹杰表示真的很冤枉。
明明是穆祉丞先有点疏远他。虽然“疏远”这个词或许太重,因为那种冷淡其实很隐晦。比如上周,学校羽毛球队去纽约打比赛,居然走了狗屎运,拿了美东赛区第一。这是学校有史以来羽毛球队的第一个奖。
虽然王橹杰真心没做什么贡献。他加入这个社团纯粹是因为穆祉丞在,自己对羽毛球并没多大兴趣,唯一能做的就是快速给队友腾位置去接球。作为万年替补,他在最后一场穆祉丞扭脚下场后,自告奋勇顶了十分钟。可运动细胞实在不发达,四肢太长,重心太高,一个没稳住,结结实实摔了一大跤。
他委屈巴巴地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居然把早上涂的素颜霜也擦花了。哎呀!真是倒霉透顶。
下场后,他偷偷用余光去找穆祉丞的方向。对方没亲自过来,倒是张子墨鬼鬼祟祟凑到张函瑞旁边,问了句:“他怎么样?”张函瑞说没事,张子墨又扭头回去,低声向穆祉丞汇报。
最后领奖时,是朱志鑫师兄把奖状塞进他手里,说:“拍照的时候你来举奖状。”
“欸?是我拿着吗?”他有点惊喜。
朱志鑫无奈地笑了笑:“是穆祉丞叫我这么干的。”
当然他还是有点小委屈,就这些小事,为什么穆祉丞就是不能亲自和他说呢?
但两人就这么继续别扭地当着饭搭子。
有时王橹杰也想,穆祉丞没有赶他走,可能是因为现在还需要他,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们俩处习惯了?每个晚上,去对面吃饭好像已成了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事。养成习惯只需二十一天,但如今他们已有大半年的相处,剥离习惯才是一件更加残忍的事情吧。
现在他在穆祉丞监督下开始学做饭。挑了视频里最简单的番茄炒蛋学,结果把老抽当生抽,鸡蛋煎得焦黑还粘锅。穆祉丞在一边大笑,笑得都直不起腰了。啊啊啊好丢脸,他闭上眼。最后穆祉丞把它吃完了,虽脸色不好,还是夸他有所进步:“至少鸡蛋是熟的。”
王橹杰一边捣鼓着眼前的饭菜,一边胡思乱想:但要是我学会做饭了,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呢?
第二天中午,穆祉丞好像不在家。王橹杰敲了很久的门也没人应,微信发了几条消息也不见回。肚子饿得要死,正好左奇函叫他出去吃湖南菜,他便去了。
“我总觉得……穆祉丞在躲着我。”
“为什么这么想?在我看来,你们俩跟‘社会性婚姻’没两样了,基本上天天黏在一起。”
王橹杰咬着筷子,把这一个月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从头到尾细说了一遍。
左奇函听完,第一反应是有点无语,就这?但转念一想,又觉出些不对劲来。“我反而觉得,是他‘开情窍’了。”
“留子就是容易孤独。一开始他可能只是想要个人陪着吃吃饭。可相处久了,想要的就会变多……这种对‘关系唯一性’的在意,不就是心动的开始吗?与其说他在疏远你,不如说,他是意识到了对你的特别在意,正在尝试‘戒断’。”
王橹杰听完心情大好,当即买单,又叫了喜茶外卖,缠着要军师多说点。
左奇函继续分析:“我感觉穆祉丞现在就是,占有欲强得要命,又不想被人看出来,所以拼命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估计早就急死了。”
“那你快上啊!只要你表白,基本就拿下了。”
王橹杰摇头却说我不敢啊,我怕失败连朋友也做不成。“每天能去他家吃饭,听他讲最近的事,虽然大多时候是他说我听,但真的特别幸福。我不敢要求更多了。”
其实前几周,穆祉丞邀请我去他们课程的结课考核——你知道的,他们流行音乐专业会在bar里办小型音乐会。我看着台上的他,灯光打在他身上,真的特别耀眼。台下坐满了人,大半都是冲着他来的吧。他朋友那么多,又不缺我一个。或许我们的关系到这里就很好,成为他众多朋友里,比较特殊的那一个。
“停停停!”左奇函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他,“那我问你,如果穆祉丞新交了男朋友或者女朋友,从此只和那个人一起吃饭,再也没有你的位置了,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感到幸福吗?”
“当然不可以!”王橹杰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有点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那不就对了。”左奇函一脸“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你嘴上说对他一无所求,可无形中早就在做情侣才会做的事。但你没发现吗?穆祉丞也很纵容你啊。他哪里无辜了?”
“诶……是这样吗?”王橹杰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喃喃道。
“对啊!所以我才说你们俩早就‘社会性婚姻’了。就连我和那个白人同学上次在琴房碰到你们,他都悄悄问我,你们俩是不是一对。在别人眼里,你俩的互动根本就是情侣模式。”
叮,微信弹出穆祉丞消息。
「还回来吃饭吗?今天晚上做外婆菜炒蛋和小米蒸排骨。」
「听着好好吃!٩(˃̶͈̀௰˂̶͈́)و 我现在在唐人街,大概半小时到家!辛苦哥哥啦。」
左奇函在旁边忍不住“啧啧”两声:“还说不暧昧?”
“哪有这么严重……”王橹杰话虽这么说着,但嘴角却已经压不住笑意,一边偷笑着一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回去的地铁好像比以往都久。绿线的车厢总是这样,人一多就开始摇摇晃晃。王橹杰握着拉环,看见玻璃窗上倒映出自己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又望着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发起了呆。
他们也会像他一样吗?有一个必须赶回去的理由,有一个想要立刻见到的人。
在和穆祉丞真正熟悉起来之前,王橹杰觉得自己一直有点孤零零的。他好像始终游离在这座城市之外,虽然也交到了不少朋友,却依然保持着独来独往的习惯。一个人住很方便,音乐开到最大声也不用担心室友抱怨;一个人吃饭,完全不用在意第二个人的口味;总之——一个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非常自由啊。
可羁绊这东西,就是很奇妙。就像穆祉丞不经意间闯进了他一个人的世界,从此以后,他开始学习两个人一起做很多事。
喜欢上穆祉丞之后,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去“拥有”对方。在他心里,穆祉丞像是无所不能的骑士,本就不该属于任何人——当然,“任何人”里也包括王橹杰自己。虽然不管在哪儿,无论做什么,走路、吃饭、睡觉或发呆,王橹杰脑海中总是留着一片属于穆祉丞的影子。
他开始注意形象,例如不敢直视穆祉丞,不敢在他面前大笑——因为他知道自己笑起来不好看。也不敢在他面前正常说话,连声音都会变得紧绷又刻意。上次和张函瑞在图书馆门口撞见穆祉丞,他脱口而出一句“哥哥怎么在这儿?”,回去后被张函瑞足足笑了一个月。
啊……他就是这么胆小。
这一点都不好受。太难受了。
我糟糕地喜欢上了你,却不能让你知道,不敢表现出来,就只能这样自己折磨自己。
因为穆祉丞显然是个直男啊,他就不喜欢男生。
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也没提过具体喜欢哪个女生,可吃饭时总会和王橹杰聊起他二次元里的“推”——好像叫小鸟游六花,那就是他喜欢的类型啊,一个可爱漂亮的女孩子。王橹杰知道后,悄悄去补了那部番。看到六花和勇太缔结契约的那一幕。
两个人超级中二地举起那个手势,然后说道:
“我们只需要构建属于我们的关系即可。”
“和我缔结邪王真眼,恋人契约的上级契约。”
屏幕的光映在王橹杰脸上,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竟然掉了下来。
思绪飘远,他又想起穆祉丞汇报表演那天。其实他买了一束很大的捧花,却不好意思站在前排,自然也没能在第一时间送出去。表演结束时,穆祉丞已经被赶来祝贺的朋友团团围住,王橹杰甚至看不清他的脸。他不敢打扰,只好站在人群最外层,小心翼翼地踮脚张望。
还是穆祉丞先发现了他。他推开几个朋友,朝他招手:“过来啊橹橹!”
那几个朋友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有的则在起哄:“橹橹橹橹……”“唉你的粉丝,我们都懂!”“还买了花!师弟太会做人了。”
王橹杰表情有点僵。说实话,他不喜欢这种调侃。准确来讲,他不希望自己和穆祉丞的关系被这样轻率地定义,虽然他们之间吧,目前也确实没什么能被定义的关系。
穆祉丞骂了句“去你的”,就把他们都支开了。然后他转向王橹杰,眼睛亮亮的:“这是送我的花?”
王橹杰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其实花也是我搭配的……你不是喜欢粉色吗?我选了粉百合。看来看去,觉得配蓝色包装纸最好看。”他没好意思说出口,其实之前找朋友算过,粉色是穆祉丞的幸运色,蓝色是他自己的。把两种颜色包扎在一起,好像另一个宇宙里,王橹杰和穆祉丞正相互纠缠着。
就允许我,有这么一点点小小的私心吧。
穆祉丞当然读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看上去特别感动:“谢谢你橹橹。你能来,我特别高兴。”
6.
其实打完羽毛球赛的那个下午,穆祉丞同样很沮丧。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对王橹杰,连迟钝如朱志鑫都看出来了:“你是在躲他吗?”
“是,但也不是。”穆祉丞自己也理不清,“我好像感觉到他有点喜欢我……同时,我好像也对他有占有欲。但我是直男啊。”
他低下头反复重复这句话,我是直男我是直男我是直男。
“可看到他受伤,我又特别心疼,尤其他是为我上去替补的。你知道他根本不会打,却还是为我上场,还摔了跤。有时候他找我,我不理他,看他那样子有点可怜;可他和别人说笑,我又莫名来气;但他偷偷看我时,我又怕他还在喜欢我……”
“那不就是在意他吗?”朱志鑫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在他旁边坐下,“其实我觉得,你对‘爱’的定义太高了。”
“你害怕进入一段关系,是因为怕失败,所以干脆在开始前就掐断它。但我不认为你拒绝王橹杰,和他是男生有太大关系——就算他是男生,你也心动了,不是吗?”
“废话……”穆祉丞没好气地接话,“他除了性别,其他全是我喜欢的类型。漂亮又腼腆,在我面前从不嫌我话多,一顿饭我能讲一大堆,他就那么听着,还句句有回应。”
“我只是不相信爱会永恒。你说他今天喜欢我,明天会不会就去喜欢别人?”
“你看,你又来了。”朱志鑫扶额苦笑。
“但你不开始,怎么知道呢?有时候太怕一件事发生,往往是因为你害怕关系转变所带来的失去。会不会其实是你……太怕失去他了?”
“顺其自然吧。我有预感,你俩早晚在一起。”
穆祉丞听到这话,居然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还带着点甜蜜,把朱志鑫看愣了:“不是,兄弟,你刚刚还在嘴硬。”
穆祉丞很快又苦恼起来:“但其实吧,我感觉王橹杰很难跟我表白。以我对他的了解——”
几乎是“无法选中”。
朱志鑫仿佛瞬间明白了他最近那些奇怪举动的根源:要么拉着张子墨在王橹杰面前晃悠说笑,要么特意过来和自己高声聊天——全是在王橹杰眼皮子底下干的。怪不得总觉得王橹杰刚刚老恨恨地盯着自己。
“诶,我求你们小情侣了,”朱志鑫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能别老拿我们外人当套好吗?”
7.
因为地铁晚高峰,人特别多,到家时比说好的时间晚很多。王橹杰有点心虚,不知穆祉丞有没有生气。他放下东西,急急忙忙跑到对门。
迟疑许久,还是忐忑地敲了门。
门开了,穆祉丞果然冷着脸。他靠在门框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王橹杰挤出一个讨好的微笑,虽然从穆祉丞视角看,真有点伪人。
“不好意思哥哥,今天地铁大delay。”
他双手举起两个白色包装袋,像小孩子一样:“但我买了奶茶过来哟!”
穆祉丞定睛一看是喜茶,想起今天中午看到的事,火上浇油,更气了。他转身进屋,没接奶茶,也没说话。
王橹杰跟进去,心里七上八下。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穆祉丞转身,一边把菜从烤箱拿出来,一边摆餐具。他动作有点重,碗筷碰得叮当响。“我其实搞不懂你是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
王橹杰的微笑僵在脸上。他没想到穆祉丞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或者说,他没想到穆祉丞早就看出来了。好吧,虽然他藏的也没多好,自从壁纸被穆祉丞看到后,他就已经破罐破摔了。
穆祉丞对他态度开始转变,其实就始于汇报表演送花那天。
那天他太紧张了,捧着花站在人群外围,手心都在出汗。等穆祉丞朝他招手,他穿过人群走过去将花递过去时,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是那张他偷偷存下的、带着黑色爱心特效的照片。
就那么巧,他那天没来得及换手机壁纸。准确说,他一直有两套壁纸:白天是风景照,晚上则换成穆祉丞那张自拍。那张照片是他从穆祉丞抖音小号偷偷存下的——穆祉丞好像是大冒险输了,传了张脸上带着黑色爱心特效的照片,配文是:“感觉好der啊…但大冒险输了必须选热门第四个特效。就这样吧,你们当没看见。”
他发在抖音“日常”里,几分钟后就隐藏了。王橹杰却手快保存了下来。他总觉得这张照片里的穆祉丞有种说不出的亲密感,虽然天天一起吃饭,可这个自拍的角度,却像下一秒就能吻上去似的。
有时候他以朋友身份在穆祉丞身边特别痛苦的时候,就会换上这张照片,想象穆祉丞是自己的男朋友就好了。
我才不要和你当朋友呢。
音乐会那天,王橹杰看到穆祉丞接过花时表情明显顿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如常地道谢,把花抱在怀里。可王橹杰知道,他看见那张壁纸了。
从那以后,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穆祉丞不再主动给他发微信。每到饭点,都是王橹杰小心翼翼地问:“今天吃什么?”有时候穆祉丞甚至会直接说:“你自己吃吧,我没做饭。”
一起吃饭时,穆祉丞也不像从前那样絮絮叨叨讲很多事了。他变得安静很多,偶尔看向王橹杰的眼神里,有种王橹杰读不懂的复杂。
最让王橹杰难受的是打羽毛球赛的时候。
他几次望向穆祉丞,对方都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可有时候,穆祉丞又会和张子墨勾肩搭背去看隔壁比赛,或者去抢朱志鑫的寿司吃,笑得特别大声,像在故意惹他生气,像在试探他的反应。
穆祉丞你真的要逼死我是吗。
而当王橹杰心灰意冷,不再看他,转头和张函瑞说话时,穆祉丞又会“恰好”出现在他视线范围内,晃来晃去,仿佛在无声地提醒:
你喜欢的是我,对吧?
不要看别人啊。
所以——
“所以,我可以喜欢哥哥吗?”王橹杰抬起头,轻声问道。
他已经鼓足了巨大勇气。这一刻他好像终于看懂那些别扭的暗示。那些远离,那些接近,好像对面也在说:我也很在意你啊。但你为什么不行动啊?
如果所有暗号都是错的,都是他自作多情,穆祉丞拒绝他的话,他应该不会再打扰他,他会离穆祉丞远远的,就好像从前独自喜欢他的时候。虽然他特别舍不得现在拥有的一切,但是……
他们需要有个人踏出这一步。他想。
穆祉丞却好像听到了一句他从未预料的话,整个人怔在原地。手里还拿着筷子,就那么停在半空。他缓缓转身,然后看着他。
良久之后,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
“我同意了。”
他顿了顿,眉眼弯弯。
“那你可以同意我喜欢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