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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鑫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在桌上放了两副碗筷,煞有介事地把烧腊饭匀过去1/3,正式动筷前还是分了整整半碗过去。
看房时中介给他明示过好几回:“后生仔,有件事我要事先同你讲清楚喔,呢间屋死过人的啦。”他压低声音,“风水超级不好,顶心顶肺的格局来的。我是见你生得咁靓仔,当交个朋友先偷偷话你知,你真系要租?”
朱志鑫没接话,中介当他心大,脖子猛地一伸,舌头半吐,眼白翻得只剩两点瞳仁悬在眼眶下缘,两只手直挺挺垂在身侧,“系咁吊住吊住...死咗三日先俾人发现㗎,你话邪唔邪?”
后生仔还是不吭声。
中介摆摆手,作罢作罢,正要转身走人,肩膀忽然被人搭住。他回头对上朱志鑫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方慢慢吐出舌头,用食指把下眼皮往下一拉,眼眶里露出一圈刺眼的红:“像这样?”
中介愣了两秒,甩开他的手:“扑街仔,玩嘢啊你!”
这房子确实不正常。
入住的第五天,朱志鑫在地上看到食物碎屑和歪扭的水渍,哪里来的鬼?明明是闹鼠患加天花板漏水。从那天起朱志鑫只准备自己的碗筷,何必对几只偷居的啮齿动物毕恭毕敬。
怪事发生在当晚,半夜客厅一阵叮当响,朱志鑫摸黑走过去,看到一个人趴在桌子上,正用刀叉敲着一个空餐盘,朱志鑫正想掏手机报警,那个人幽幽把脸转过来:“我今天一整天没吃饭了。”
鲜血淋漓的一张脸。
朱志鑫一瞬间惊醒,自己还在床上,原来是梦。又冲到客厅打开灯,什么都没有。正要回房睡觉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朱志鑫到厨房拆开一包吐司加热,顺便泡了杯热牛奶。做完这一切朱志鑫自己都笑了,鬼也要吃热乎的吗?
后半夜没再做噩梦,朱志鑫吃早餐的时候注意到那些歪扭水渍已经跑到饭桌上,按理说漏水只会洇成一滩,朱志鑫用手机拍了一张,拿抹布擦干出门上班。
的士上朱志鑫还盯着那张照片看,司机突然急刹,手机一下飞到脚边。他弯腰去捡,照片翻转过来,朱志鑫终于认出那是几个字:
“多謝晒。”
唯物如朱志鑫经此一吓也不得不信服怪力乱神,当天下班就经同事推荐找到街巷里的陈阿婆,盲眼老太一听到他进屋就伸手阻拦,指指门口的柜台:“取一张黄纸,烧剩的纸灰泡水喝,半月之内他还未走,你再来找我。”
朱志鑫在饭前喝了纸灰水,没什么异味甚至有点甜,喝完没有猛鬼突脸也没有阴风阵阵。朱志鑫把打包的两份猪脚饭拆开放好,开动前习惯性闭眼礼告。
“哇今天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朱志鑫几乎要揭案而起,对面突然坐了一个陌生男人,现在已经拿着筷子开吃了,对面也注意到他,抬头很惊喜地问:“你现在能看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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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鑫面前的饭一口没动,对面的人已经吃饱喝足,滔滔不绝做了二十分钟自我介绍。朱志鑫只记住几个信息:苏新皓,鬼,23岁,一直住在这间房里,需要活人供饭,怎么死的自己也忘了。
“所以昨晚在客厅那个也是你?”苏新皓有些心虚地摸着人中:“是,因为你一天没给我吃的了,所以我打算吓一吓你。” 说罢脸又变惨白。
朱志鑫头一次对一个鬼感到无语,转念又想起陈阿婆说要等他“走”,那不就是帮忙完成夙愿吗? “你不是鬼吗?鬼难道不用去投胎什么的?”苏新皓喝着瓶装可乐:“不知道,没人通知我。”朱志鑫转身开橱柜要拿碗,手刚伸进去,身后突然炸开一声“哇!”
他吓得差点把柜门拽下来。回头一看,苏新皓整个脑袋都快钻进橱柜里了,两只手扒着隔板,屁股撅得老高。
“你干嘛?!”
苏新皓没理他,一通翻就翻到了橱柜里的一包桥头火锅底料:“你也是从重庆来的?”苏新皓的语气显然有些失望,朱志鑫听得莫名来气:“我还以为你要说老乡见老乡。”苏新皓把脸朝他凑近,“那你能帮我找人吗?他姓梁。”
鬼要找的到底是人是鬼?别是索命来的,朱志鑫不想做有损阴德的事:“我才刚来一周,人生地不熟找不到。”苏新皓不说话,头恹恹地低下去,房间里一瞬间变得很安静,朱志鑫头一次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感到无所适从,良久开口:
“梁什么?” “不记得了。”
“那长什么样?” “不记得了。”
“你找他干嘛?”苏新皓想了很久,抬头看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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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志鑫开始留意姓梁的人。公司通讯录翻了一遍,有三个姓梁的,但都不像能和年轻男鬼扯上关系。下班路上看见房产中介的广告牌,肥头大耳的梁××,电话下面一行小字:专业服务,诚信为本。他还是拍了照回家给苏新皓看,“这个人姓梁,认识吗?”苏新皓凑过来盯着看了半天,摇头。“那这个呢?”朱志鑫翻出另一个,“楼下便利店老板也姓梁,潮汕人,卖烟也卖槟榔。”苏新皓又摇头。
“你到底有没有别的印象?一点都没有?”苏新皓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只记得我是来找他的,他让我来广东找他。”
朱志鑫开始习惯家里多一只鬼。早上出门前苏新皓会从窗台上探头问他今天回家带什么,朱志鑫让他自己猜,然后潇洒地关门走人。晚上回来苏新皓已经乖乖蹲在门口等着,打开盒子是一份豉油鸡。苏新皓边吃边问:“你是做什么的?”“来打工的。”苏新皓歪着头看他,好像在看什么新物种。朱志鑫被他看得发毛:“干嘛?你活着的时候没打过工吗?”“没,就是好久没见过活人了。”
“你不是天天见我吗?”“你不一样。”苏新皓说,“你是我室友。” 朱志鑫筷子顿了顿。室友,行吧,跟鬼合租,说出去能被拉去拍我家有鬼续集。
周末大扫除,苏新皓飘在朱志鑫旁边指手画脚。“那边有灰。”还是只讲究鬼。朱志鑫把扫把往他手里塞:“那你来。”苏新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穿过扫把杆,抬头无辜地看着他。
“……行,你厉害。”他继续扫地,苏新皓跟在后面飘,突然说:“我以前好像也扫过地。”
朱志鑫终于忍不住翻白眼:“到底谁活着没扫过地。”“不是,”苏新皓皱着眉想,“是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落地窗,阳光照进来,地上有灰,我在扫……”他停住,表情有点茫然。“然后呢?”“不记得了。” 朱志鑫直起腰看着他:“那个人也在?”苏新皓想了很久,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朱志鑫没再问,低头继续扫地。扫到苏新皓脚边的时候扫把顿了顿,实物可以穿过鬼的身体,苏新皓等同于是飘着的,他假装没看见,避开了苏新皓脚下的位置。
上班时被同事夸气色佳,朱志鑫哭笑不得,和鬼同居不被吸干精气就好不得。“难道阿鑫你最近同靓女在拍拖?” 朱志鑫摆手,没有靓女,他屋里顶多有苏新皓故意捉弄他时变的长发白脸鬼。
人鬼同居第五天,苏新皓吃饭时已经很安静,朱志鑫和他讲“食不言,寝不语”,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欣然接受了活人专属的交流规则。现在换朱志鑫不习惯了,主动挑起一个话题:“那个梁生不会是梁山伯吧?你是不是以前听梁祝的故事听多了。” 苏新皓摇头:“那我也不是女儿身啊,而且你不是不喜欢他吗?”
朱志鑫停筷,我?不喜欢他?苏新皓点头:“每次我提他的时候你都不高兴,你们活人的情绪都是有味道的,我能闻出来。”
生气是糊味,难过是腥味,高兴是甜味,讨厌是酸味。
朱志鑫指指桌子上的陈醋,苏新皓肯定闻错了,自己对那个梁生有什么好讨厌的,虽然此前他每天都会在饭点准时降临一人一鬼的饭桌。
苏新皓接着讲,以前这里也住过其他人的:一开始是一家三口,他和小男孩通过在卫生间的玻璃上写字交流,后来那对父母花重金请人来给孩子驱魔,道士对着小男孩一通念咒把人吓哭了才了事,眼泪的腥气熏得他难受,他就没再和小男孩说过话。
“那后来呢?后来没有人再发现过你吗?”朱志鑫追问,苏新皓的下巴担在桌布上,“后面有人向我许愿,要我帮他杀人盗窃,我做不到他就请符把屋子贴满,这次他找的道士很厉害哦,我当时以为又要死一次了。”
月光越过窗穿透苏新皓的身体,身后没有影子投下,晚饭过后苏新皓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朱志鑫想说些什么,但别着凉这种话没意义,最后他只是把手放到苏新皓头顶,像确实能触碰到一样,做着安抚的动作。
鬼也是需要睡觉的,准确来说是苏新皓还在坚持完成人类作息,即使躺下并不能真正让他逃离现实。今晚苏新皓没在客房睡,朱志鑫头一次在能看到苏新皓之后进这间房间,它被苏新皓尽可能装饰得温馨。床头放着一台小型收音机,朱志鑫走近拿起。
摁下播放键,收音机里在重复放一首歌,还能听清的部分只剩一段:
“这里遍地都是梁生,但都不是我的梁生。”
苏新皓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白天饭局结束后同事Linda给塞的,朱志鑫不知道苏新皓为什么可以把它拿在手里。
苏新皓先一步开口,朱志鑫看到他眼角闪过一丝什么,他问:“有人向你表白喔,恭喜你。”
时针指向十二点整,朱志鑫闻到一股浓烈的腥气,是苏新皓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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