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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具可能是……第三个一百年之后贤者的馈赠。他并不能确定具体的时间,一方面独自在大陆上行走很无趣,大部分无用的日子光滑地从他的脑子里滑过去也属情有可原;另一方面他在数完第二个一百年,并确定自己求得不老不死身后就懒得再撕日历,有些秘境里不见天日,他连昼夜更迭都算不清。他走的路有时候险峻,远离人烟,回到城镇里街道只在角落残存一些爆竹的纸屑——他立刻又反驳自己:婚丧嫁娶,贵客盈门,甚至钓上一条大鱼都有可能值得人庆祝,未必是新年。他看向最近一户的大门,贴的春联看不出新旧,风吹日晒磨灭了它的年纪,他只觉得这字写得一般。
一般。他的脾气真是好了太多。
早起的农人见他矗立在大门口不动,兜帽长衣,形销骨立,怜悯于是压过恐惧,与他搭话:“你找人?”
那人回过头,半张面具嵌在脸上,剩下半张脸可见眉目清俊,只是眼下阴影深重多几分阴鸷,如果皱着眉会更恐怖。但他现在没有,只回答:“不找人。我在看字。”
十里八乡没有这样的怪人,不过也不怎么有识字的。农人起了兴趣:“你认字?”
“嗯。”
农人啧啧称奇。这地方是大陆的一处边角,山高皇帝远不说还有天险拱卫,实在是造反的好地方。不过此处的县令胸无大志,此处的民众也无心关照吃饱穿暖以外的事。由此成了个自给自足的小桃源乡,只靠不怕磨穿草鞋的货郎一个月来一趟。笔墨纸砚都是新鲜货,农人使劲转转脑子,想货郎教过他的字:“我……我考考你,一撇一捺,是什么字?”
对方似乎觉得这很好笑:“人。”
农人不太记得货郎说的是否是这个读音,但这人很是笃定,有几分县太爷与货郎讨价还价,搬出所谓王法的样子。于是农人煞有其事地点头:“你真认字。那看出什么了?”
“写得不好。”
“哪不好?”
“歪歪扭扭如蛇爬蚓扭,不成体统,像是画的。”
农人听不懂前面的,倒是听懂后面的“画”,不由虚心:这还真是画的。起初货郎只带来一副春联,纸这种好东西不好运,那一副最初的春联挂在县太爷书房里,剩下分给大伙的都是他亲自一笔一画抄的;再后来他写累了,就把抄的分给大家伙自己描。做惯农活的手握不住笔直发抖,他们照葫芦画瓢地描完,郑重其事地挂在家门口。县太爷说:“迎福辟邪!”
农人看了他一会儿:“你写得好?”
“比这好。”
“那你帮我写一副呗。”农人搓着手嘿嘿笑,“我闺女下月要出嫁,就从家里抬出去……有一副好看的字我们也长脸。”他上下打量一下外乡人:“也不白叫你写,我包你吃住,等你写完了我再带你去我们这里的庙拜拜,可灵了。”
外乡人似乎笑了一下:“很灵么?”
“那可不。”农人说到了最自得的地方,“武侯爷保佑我们风调雨顺,连姻缘都管,全仰仗他哩!”
外乡人谢绝了农人的饮食。他拿到的毛笔是树枝削的,扎了鼠毫,笔头稀疏难用;墨是炭渣混糯米,气味香甜,一定引来小动物啃食;纸就用原本的联翻过一面;砚……
没有砚。外乡人用手碾碎一点墨和水盛在掌心,农人凑上来瞧,笔锋流转,他说不出诸如铁画银钩之类的好话,只一味地大惊小怪:“漂亮。真漂亮!写的什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外乡人顿了顿,“祝福你的女儿出嫁的,祝她漂亮,旺家。”
农人忙让他多重复几遍,等着到时候指着家门口的一对联跟老亲家炫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夸我们家姑娘漂亮,旺家!他读了几遍记下,外乡人叫他领路去拜庙也没工夫,一路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哝,读音很快就扭曲了。
外乡人忍无可忍:“这么难记?”
“我种一辈子地都没听过这几个字。”农人也没不好意思,“到时候糊弄我亲家罢了。我们都是地里刨食,求个好彩头,他也看不懂我说的对不对。”
外乡人不再说话。农人领他踏进寺庙:说是寺,更像是一颗大桃树底下的一间屋,屋小,顶也不高,堪堪放下一尊泥像。三个蒲团紧贴着门槛与供桌,武侯爷站着,农人跪着,外乡人站在新修的门槛前不动,抬起脸看向他。
“是你啊。”他轻声说。
沧海桑田里稷下学宫是一粒磐石,司马懿每年都接到同样的机关鸟衔来一张同样的纸,是恩师请他回校一叙,落款的也是同样的地址;来时不定,但风雨无阻,于是他就凭这个来确定年岁更迭。他只依言去过一次,不巧庄周在梦里遨游没空见他,是当时在上课的魔道学子翻箱倒柜找出半幅面具说是院长的嘱托。庄周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偶尔从梦中苏醒就顺手抓一个学子叮嘱两句,前辈的密辛总是招人好奇,再加上庄周语焉不详就更有肆意发展的可能性。“要交给黑白挑染的阴沉的前辈的面具”口口相传地成了魔道学院的都市传说,向他转交的学子兴致十分高昂,对隐在兜帽底下的司马懿多说了几句:“没想到你是今年来,我运气真不错。”
“……不错在哪?”
“我们打赌呢。”对方娓娓道来,“纯看运气,哪一届能把东西交给你,其他赌输了的就得替他们写一年的功课。你不知道,许多学长学姐都成了大拿,集思广益,没准我们今年就能侦破通天塔顶的那个传奇诸葛学长留下的命题。”
“什么命题?”
学子摇摇头:“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它存在,但从未有人找到它,再说学长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人,兴许他的命题已经被压在最底下摇不出来了——但万一呢!”她又自顾自高兴起来:“我们这一届已经等到你,运气这么好,说不定就能摇到。”
“如果摇不到呢?”
学子耸耸肩:“以待来日,就算学长的命题真被压在最底下了,迟早有一天我们能解决其他所有的命题,到时候摇到那个命题的概率就是百分百。”
司马懿不记得他是否对那个憧憬的学子又说了什么。人类的身体并不适合过于长久的运作,进化起初他们的牙齿就只会更换一次,远远不如他曾经在旅行中见过的一种软骨鱼;人类的大脑与情感也一样,漫长的无用时间会日渐磨钝感官和机能。对于某些获得了长生的人类来说有点像一种诅咒,皮囊维持鲜艳的同时坐视心灵的衰老,让他们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腐烂。司马懿对于自己被诅咒这件事心态十分平和,部分原因可能是因为他找到了人类对抗朝生暮死的生命进化出的唯一良方:书籍;另部分原因大概率为他被诅咒已经是家常便饭,有形的无形的,他铭记的,他遗忘的。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在青春期突然意识到反社会之痛苦与必要性的同时颇具行动的魄力。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的初恋都会在青春期突然开始反社会并且不告而别并影响后半生幸福。
今年的机关鸟还没飞来,但司马懿从未料想过的他会在大陆偏僻一角的,仅能勉强做到自给自足的荒凉村落里见到诸葛亮。武侯的真名已经失传,仅仅留存一座泥像被他们当作神灵祭拜;司马懿认为那尊像一开始也一定十分气派,洒金描红,也许扇子也真的是用天青冻刻的。但太久太久的时间过去,玉石也许某一天剥落,砸在地上碎成数瓣被孩子们捡去当弹子或童年的玩具远散八方,徒留泥捏的外形。游历大陆途经此处的诸葛亮作为某一特定人类的概念消弭,与他留在这里的农桑术一起升华:司马懿问起农人为何种植蔓菁,农人笑答:“武侯所赐!”
今年的机关鸟还没飞来,但司马懿久违地,迫切地想回到稷下学宫。
“想见你一面,也是不易。”庄周说。
对于庄周来说已经算重话,司马懿垂头沉默对恩师表达对不起我错了我应该是不会改的,庄周闭着眼,脑袋规律地左右摇摆:“旧伤有无恶化?”
“没有。”
“魔道之力呢?”
“一切正常。”
“我想见你一面真难。”庄周仍是闭着眼,“你行走在外不露相就罢了,回来还带着面具吗?”
司马懿低声说:“不敢。”
庄周不再晃动脑袋,静静等着学生的动作:面具被他取下轻轻搁在腿上,司马懿依旧垂着头。贤者缓缓睁开眼,长长出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变化。”
学生的面孔苍白,面颊凹陷眼下青黑,像是许久没有休息好的样子;他的左脸尚算清隽,整张右脸与脖颈直到锁骨的大片肌理被一种焦油质的漆黑覆盖。魔道之力给了他强大的力量与永恒的生命,并将鲜明的印记滞留,让他永远永远不能回到芸芸众生中去。
司马懿的生命异样地延续的第三百年初他独自回到了稷下学宫,彼时那片漆黑只在他脖颈的旧伤处盘桓,庄周对这个漆黑的空洞束手无策——司马懿用魔道之力重塑躯壳,黑暗的力量流淌在他的骨肉间如同血液与他共生。无法剥离。他问自己的学生是否感到痛苦,司马懿躺在教室的地板上直视天空,告诉他自己没有一刻不痛。
“这是永生吗?”司马懿问他。
庄周记得自己说:“是的。这是人类的永生。”
他那时就要求自己倒霉的学生每一甲子必须回到学宫,司马懿一开始听从,然后与沉默的恩师一起坐视黑暗之力吞没他的脖子……和半张脸,最终在吃掉锁骨和肩膀后停下。后来他不再来,还跑到连梦都去不了的地方。庄周试图安慰自己司马懿只是忘记了或者被某些秘境缠住,人类的永生就是这样,人类的躯壳注定他们没法记住无垠的时间,不然他感觉自己就像家里孩子永远已读不回的绝望空巢老人一样。好恐怖,他打了个寒战。
所以司马懿的生命异样地延续的地六百年,“要交给黑白挑染的阴沉的前辈的面具”成了魔道学院的传说,庄周继续睡他的大觉,总归那力量不会杀了司马懿,那他的好学生跑到梦也找不到的地方就任他去。机关鸟是隔壁机关学院的手笔,墨翟一年报废的机关繁星之数,让他闲来无事搓一个敲门用的也不费事。师徒间幼稚的拉锯终于在今天落幕,庄周挠挠脸,突然很有兴致:“为什么回来?”
“……”
司马懿把面具戴回去拒绝交流,庄周也不恼:“那让我猜猜吧。”
蝴蝶倏忽在他发顶停留,一如贤者的手掌落在他头顶,庄周托着脸唤来自己的老朋友,“梦或许是愿望或许是希望,又或者只是一缕思念。你看到了什么……所以你做梦了。”
“你看到了什么?”
司马懿被鲲一头拱出教室,湛蓝的魔道力结界包裹住教室,又是一堂被学子们吹捧猛打好评的补觉大课。恩师意在送客,司马懿自然不会回去摸结界再被弹出八丈远,只是鲲依然在自己身侧嬉游,踊跃地把他往一个方向拱。这鱼不说人话但心机颇深而且因为呆萌外表很有人气,司马懿只得顺从地被他一路往演武场拱,偶遇数个魔道学子,对方追逐打闹时被他的面具晃了眼,愣在原地半天,突然摸出两支笔做求神拜佛状。司马懿听见他们唧唧歪歪些“我靠是黑白挑染阴沉面具学长快接好运”“接啥接啊人家看得到我们”“没事的这么远人家只能看到我们在对他鞠躬”“神经快走吧!他听得到!”“你咋知道的”“他都看我们了!”“吾去不早言!”
学生们作鸟兽散。司马懿回头看鲲:“你就让我看这个?”
鲲装听不懂人话,呆萌地扇了两下鳍又开始拱人,方向不变,司马懿挑眉:“演武场有人等我?”
鲲点头又摇头。这玩意智力应该不低,但是不通人性,所以经常代码冲突。司马懿不与鱼争辩,自顾自往目的地走,奈何鱼甚烦老是拱他,可见恩师对自己常年不听老人言颇有微词常与鱼倾诉。他最终选择握住鱼鳍制住此烦鱼,对方对这种暴力行为很不满意,扑腾得就差原地生成一个水池开启泼水节。
司马懿忍无可忍:“你别拱我了。”
鱼不听,又是一下拱在他腰侧,司马懿趔趄一下一脚踏进演武场。眼前一花,盛夏正午空荡荡的演武场里蓦然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影子在大太阳底下站桩,可以成为稷下学宫六百个都市传说中的第601个。前提是他没认出来这是谁。
司马懿怒极反笑。
一个十六岁的诸葛亮穿着他们那一届的老校服大剌剌地站在他眼前,对他的到来报以一个可称得上天真的礼貌笑容。
司马懿对此报以魔道之力凝结的镰刀。虚影不闪不避,他劈了个……结结实实。手感诡异,但的确打到了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这玩意不是假的吗。
被他一劈两半的虚影慢腾腾地粘回去,他的力量可以对灵魂造成伤害却不应作用于自己的心魔——是哪个崇拜诸葛亮的学子做的毕设?他挥散镰刀,几乎长出了几分惭愧心:“你是哪个学生做的?”
毕设诸葛亮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脸,然后摇头:“我不是毕设。”
司马懿对这张脸有十足的耐心:“那你是什么?”
“我是死人。地缚灵你知道吧,我死掉以后就出现在这里了。”
须知庄周的信条之一就是万物有灵,在魔道学院的文化课里大家都要背诵他的名篇之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比较晦涩,拗口程度有点像后来他读过的蜀道难。司马懿久违地感觉自己的右臂有点发烫,很想攻击沙包地板岩石随便什么,但他对这张脸实在是太有耐心了:“……你是曹操的后手?”
“谁?什么?喂干嘛又不理我?”
不会。司马懿兀自否决自己的猜忌,曹操一直无力将触角伸入稷下学宫,而他注视曾经的仇敌的灵魂消散空留躯壳,就像每一个普通的人类。有衷心于曹操的旧部或死或散,哪怕是他曾经的同事们都被流逝的时间带走。不会有他曾经的敌人无聊到在稷下学宫埋伏一个可能永远都无法启动的装置,就为了让他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生一次气。
司马懿回过头,被他凶了的地缚灵对上他的眼神露出委屈的表情,这种表情他很熟悉,十六岁的诸葛亮有时候会在他手里吃瘪,于是常在以为他看不见的角落活动面部肌肉,先是嘴唇翘老高能挂油瓶,然后是不服气地做鬼脸撇嘴。司马懿假装自己看不见,然后突然猛回头把拉下一边眼皮的诸葛亮抓个正着。
“你回头肩膀都不动的!”诸葛亮大叫,“吓我一跳!”
“你回头肩膀都不动的。”地缚灵控诉,“干嘛瞪我?”
死去的灵魂在某地徘徊不去,或许因为愿望或许因为希望,又或许他们眷恋仍抱有眷恋。司马懿对灵魂的研究不算深刻,他没有想要强留什么灵魂的渴望,只是坐视灵魂们的失落或仇怨与他的力量共鸣。他困惑于自己听不见地缚灵的咆哮。他所知道的诸葛亮最终无病无灾地迎来天年,往后他也不曾去吊唁,贤者转交给他陵园的地址,那东西被他留在鲲的鳍里从未翻过。
地缚灵还在委屈地看着他。
司马懿微微闭了闭眼眨去过于明亮的阳光:“你到底为什么在这里?”
“我死了。”
“……嗯。”
“然后我就在这里了。”
司马懿很想攻击这个地缚灵,但是他忍住了:“我问的就是你为什么在这里?”
“可能是执念太深吧。”地缚灵托腮,“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在等人。”
“等谁?”
“我不记得了。”地缚灵爽朗地回答,“你觉得很蠢吧。我也觉得很蠢,如果没人来告诉我等的是谁我就得一直等下去,这可没有头啊。”
“有人知道你在这吗?”
“那个蓝色的鱼和骑鱼的,还有一个老头和一个绿色的机关人。”地缚灵如数家珍,“还有你。没了。”
“他们知道你在等谁吗?”
“他们说我等的人会回来找我的。”地缚灵看着他,“没准就是你哦。”
突然炸开的、严苛的疼痛让他回忆起自己的过去。他活了太久,生命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毫无疑义的垃圾,于是他用情绪作为书签与注脚留存有别于垃圾的东西。而疼痛在他留存的记忆里如影随形,埋在他的皮肉下与血脉勃勃共生,那时候的疼痛永不停息,却不会比此刻更难熬。
诸葛亮在等他。司马懿确定这一点,敌对的时期早已结束,初恋一词在此有些太不严肃,于是司马懿将其替换为“旧友”。百年后旧友依然在旧地驻留的反面是诸葛亮的善终是一场笑话,他活着的七十年里司马懿没有去见他,于是他哪怕死后也不得安息,永远永远不能回到死者中间去。
他不应该有抱歉以外的情绪。
但那遥远的死者只是看着他,神色轻快,目若朗星。地缚灵不记得过去的旧友,不记得未来的敌手,不记得某一刻诸葛亮和司马懿在湖心岛的树荫下闲聊谁的情书,四目相对间蓦然心如擂鼓,几乎渴望亲吻。
司马懿抬头,地缚灵大恼:“你又要瞪我。”
“不。”他伸出一指点了点地缚灵的眉心,“我不会……了。跟我去一趟通天塔,然后我告诉你你要等的人是谁。”
“我要等的人是你吗?”地缚灵安静地问。
“对。”
“抱歉,但是我不记得了。”
司马懿没对他说没关系。
地缚灵在原地伤心地踌躇了一会儿又轻飘飘跟过来:“但我相信你说的话。”
今年的辩论大赛还没开始,通天塔按理不对外开放。但鲲又轻飘飘地从虚空里游出来拱司马懿的后腰把他往那推。地缚灵叫了两声,最终一撇嘴:他走出演武场后呆在原地,似乎对此非常惊讶。
“你站桩?”
“对我态度好一点嘛……”地缚灵小声抱怨,“我一直走不出演武场的。过来上课的武道学院又吵得很,好辛苦啊。”
他边说边往司马懿身上靠,俨然一副要人驮过去的大爷样,奈何灵体一次次穿过司马懿的肩膀只得作罢。地缚灵对一个地方执念太深才能变成“地缚”,司马懿冥思苦想,想不出为什么诸葛亮对演武场那么情有独钟。
他把夫子的大葱埋那了?
看管通天塔的是墨家机关人,目前已迭代到v.九千万,具体版号不明。功能比他上学那会稍微齐全点,那时候是指纹解锁,现在是远远的就检测到鲲的魔道力波动放行。大概他的老师对他回来和碰上地缚灵的日子了若指掌,甚至梦中亲眼所见。地缚灵在演武场吃了几百年沙子对一切新鲜事物都相当有热情,他绕着司马懿飘了两圈,说:“我记得这里。”
“你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司马懿指出。
“我忘记啦。”地缚灵轻快地回答,“我不记得在这里发生的任何事,只有模糊的感觉。”他问:“这才过了好像……两个三百年吧。灵魂是不是特别脆弱?”
魏都曾经的主君在战争中销声匿迹,有人说他见大势已去选择逃走折福,有人说他早已死于战争,如同普通的人类士兵一样殒命。司马懿对甚嚣尘上的传言不置可否,武都城破时曹操遣走了所有部下,自然不可能是好心放他们离去。司马懿凭借魇语军师的积威闯回宫殿,只见到曹操坐在王座上,他的大剑贯穿胸口,将他牢牢钉在椅背上。他的肉体已经垂死,他面对遥遥站定的司马懿依然气定神闲地说:我早该把你一起杀了。
你后悔了?
他曾经的主君仿佛听见了什么弥天的笑话一样前俯后仰,剑锋在他的胸骨间咯吱作响。后悔?曹操狂笑,有何可悔?!
我用你是驱虎吞狼,但你给我带来麻烦仅仅是难缠而已。他的仇敌冷笑,我播撒了奢侈的仁义,它结下的果实现在站在我面前,注视这具身躯死去……却也会注视我的复生。
我从不后悔,但你应该会后悔出现在我面前。曹操嘴角挂上一抹残忍的微笑,那抹微笑多么成竹在胸,然后凝固在曹操脸上。他死去了,他的灵魂没有复生,就在他肉体的囚牢中消散了。
人的灵魂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霸道的渴望也留不住。执念。什么样的执念能让灵魂从安宁的死中归还?
司马懿突然说:“你还活着的时候,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命题。”
地缚灵摆出洗耳恭听状。
“那个时候我不在这,或者应该说你也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在益城,你研究世界的地方。你也许是缺了什么,也许是回来找夫子帮忙,总之你回来了。并且给学弟学妹留下一个永远摇不出来的问题。”司马懿说,“你生前是一个名人,那个时候学宫的名头是“诸葛亮母校”。你是天才中的天才,所以你留下的命题也被大家争相追逐……人们都会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理会难倒诸葛亮,让他都要等待时间给他答案。”
“起初人们以为他有一天会回到通天塔,自己找出自己的命题并回答,那一定是他已经勘破整个宇宙的真理的时候。”司马懿看着地缚灵,“但他一直没回去。”
“这个嘛。”地缚灵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你不是他。”
“你对我不要那么凶嘛!”地缚灵大叫。
司马懿移开目光:“我听说这件事之后注意到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几百年来从没有人摇出来过这个命题?每年投入通天塔的困惑都有定数,每年被解答的困惑益友定数,一个早就被丢进去的困惑将近一千年来从未展露人前,不可能以概率回答。”
“所以我知道一定有其他条件。”司马懿凝视塔顶缓慢凝结的光团,“比如我,和被我同化的天书。”
稷下的全才自幼惊才绝艳,在他已经遗忘的童年就曾破解天书预言,在校成绩是他历历如星的履历中最不起眼的一笔。人的衣食住行有他改良,三分之地的战场是他的棋盘,大陆的命运在他手中盘桓,他看起来无所不能。深谋远虑的时代的天才,他的目光究竟落点在多么久远的未来?又究竟是什么样的难题将他驳倒,让他也不得不与众多的凡人一同将他的困惑投入井中,期待未来的时间为他解惑?
司马懿解开孔明锁形状的光球。三十六岁的诸葛亮百思不得其解,最终抛给九百三十六岁的司马懿他永远无法独自解答的问题:“还记得曾经的约定吗?”
地缚灵问:“什么约定?”
他们在校内关系很不错,是以情侣之间都有小吵怡情大闹伤身,诸葛亮和司马懿基本不吵架,并将闲工夫献给他们心爱的知识与真理。不吵架的情侣自然如胶似漆,和他们同属魔道学院的周瑜受到最多荼毒,经常发出“快给我滚”的声音并退开八丈远以正自身。他常对爱情事业双丰收的洋洋得意的诸葛亮大放厥词,说得最多的是:呵呵,你会遭报应的。
得意洋洋的诸葛亮对此的反应是:站在巅峰就是要遭受无尽的眼红。
没几年后周瑜也收获了自己的爱情事业双丰收,他面对事业有成的诸葛亮张口闭口半天,最终拍了拍老朋友的肩膀:节哀。
不是很得意洋洋的诸葛亮对此的反应是:你这乌鸦嘴说谁呢。
就不该安慰这个人!周瑜火冒三丈地烧他衣服,诸葛亮两个时空穿梭之术跳远,阴阳怪气地摇扇子:你等着吧公瑾,我早晚要搞清楚司马要干什么然后把他抓回来正义执行。
时代与命运于是裹挟着意气风发的人们卷入尘埃,他们灰头土脸地摸爬滚打,目睹对方滑稽的模样,想笑的力气咽回肚子里聊作饱腹。等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周瑜公事拜访老朋友,却见其人在自己的府邸里翻地种菜不亦乐乎,就差归隐田园。
周瑜大惊失色:你不是吧,三十几岁就要退休了?
退休有啥不好?诸葛亮振振有词,万事终了,我无牵无挂的,想去哪都行。
说得好听。周瑜问:学校都传遍了,你往通天塔里丢了个球?
孔明丢的,当然是孔明锁。
呃,所以你丢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问题。放心,跟你们所有人都没关系,跟王者大陆跟天书跟知识命运什么的都没关系。诸葛亮摇摇扇子装世外高人: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回答——而且没准过几天就被解决了哦。
你说了跟没说一样。周瑜想烧他:快点!庄老师说学生们都在开盘了,赌的是让我们帮他们写作业!
好吧。那你别说出去:我问的是司马还记不记得从前的约定。具体的约定嘛……你到时候问他吧。
雪山之巅的诸葛亮说:“极光好看吧。”
司马懿胡乱点头,他其实没听诸葛亮在说什么,他的全部感官都在尽可能感受壮丽的美的本质。被他忽视的诸葛亮怪叫一声,捧着他的脸一通乱蹭:“感情淡了感情淡了感情淡了!”
司马懿好不容易把他推开还没来得及说话,诸葛亮连珠炮一样假哭:“你不要对我那么坏嘛!怎么会有我这么惨的男朋友,还在热恋期对象不光不亲我连话都不跟我讲!太坏了你马上就要跟我分手了!”
于是司马懿笑了笑,故意对着他说:“那就做一辈子的朋友。”
“你又不理我。”地缚灵不满,“什么约定?”
光球在他手中散去,过去的天才为他迟来的坦率送上奖励,在九百年后又为他送上一场只手可握的微小极光。司马懿本能地握紧手掌,再摊开时掌心空无一物。
“没什么。”他说。
完
“哈。”
司马懿对结果不是很意外,他比较好奇诸葛亮又是从哪里找出来的一粒天书碎片,他以为这些东西都已经被集中起来封存了。但也有道理,谁想得到稷下学宫演武场地下还埋着一块人畜无害的小小碎片?
地缚灵蹲在他旁边,“就是因为这个东西我才天天吃沙子?”
司马懿点头,地缚灵大恼:“我靠这东西太坏了。”
“你想去哪?”司马懿对这张脸很有耐心,“我可以帮你换个没有沙子的地方。”
“你揣身上吧。”地缚灵很是大方,“我觉得我们关系很好,所以我想和你呆一块。”
——执念。什么样的执念能让灵魂从安宁的死中归还?
但毫无疑问天书碎片只是共鸣作用,地缚灵不能超脱“地”的限制,换言之他不能离开稷下学宫,哪怕司马懿作为另一块比较大片的天书碎片也不能把他带出去。不过这从来不是个问题。
他把碎片收进口袋:“那你就陪我在这呆着吧。我几百年没回家,这次应该不会再走。”
“好呀。”
—— 一份思念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