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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彬今天是你演粉来二十场,可以比个二十吗?”
郑艺彬顺着声音的方向比了两个数字。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如释重负地向着SD的人群出示网约车订单实时动态。手忙脚乱地接过几封从后面传来的信,例行公事地说晚安和注意安全,然后落荒而逃,中间掏出手机点了一个付费等待。
直到车驶离环贸,他才感觉耳旁嘈杂的人声终于远去。但那句话好像转录成了文字,漂浮在脑海里。二十场,看起来很像里程碑的一个数字,足够和这个角色建立起稳固的感情,又不至于因为重复次数太多而烂熟。
他摇下一点车窗,闭上眼睛,让夜风吹在脸上。自己23年底才进组,24年3月首演,彼时中粉来似乎已经建立起一套固定的逻辑——编辑部的前后辈,仰慕与照拂,那样的关系。
郑艺彬进组后成为最年轻的金海鸣,搭的也是最年轻的郑微岚。其他演员大多是前辈,远比他更熟悉和擅长现有的这套逻辑。他花了很久去找自己的人物,几乎是辗转在三个角色之间,走到三角形的每个顶点,想象另外两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睁开眼睛,在视线的尽头,真的有一个郑微岚,在马路边狭窄的人行横道上,慢悠悠地往前走。郑艺彬吓了一跳,随后意识到那不是自己的幻觉。这里离剧场不远,会有一些粉丝cos成自己喜欢的角色来看戏,这很平常,他至少在环人广见过三个夏光。
可是越看越不对。这个影子和他想象之中的郑微岚太过重合。郑艺彬说师傅您靠边停一下,我取消行程,不好意思我会按平台规定赔偿。
那个郑微岚又走出了一段距离。郑艺彬在人行道上狂奔,耳朵被风刮得生疼,上海的早春,温暖和煦的日子根本很少。快追上的时候前面的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树影里看着他。
你来啦,赵凡嘉说。
你为什么在这,郑艺彬问。
“追及问题,散场以后我从文广出发,你的回家路线已知,求过多久你会看到我。”赵凡嘉一只脚尖踢另一只脚的鞋跟。
“我不是问这个。”郑艺彬有点恼火,又忽然意识到很久没听赵凡嘉开这种无聊玩笑,于是放缓了语气,“你今天来看戏了?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
“没看啊。自己炸卡然后出现在剧场里?明天可以不用打开微博小红书了。”
“那怎么不在家休息。”
“因为今天是你第二十场粉来。”赵凡嘉看着他,鼻尖红红的,眼睛疑似也有点红肿,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哭过。
郑艺彬沉默地注视着他。
赵凡嘉低下头,“好吧是因为我今天不想回家,然后也不知道要去哪。”
上海的很多人行横道太过狭窄,郑艺彬只好走在他身后。赵凡嘉脖子上围着自己的围巾,手里提着一袋子粉丝写给自己的信,偶尔回头说几句话,看起来心情比刚刚好了不少。路灯下的景物显得模糊,夜晚的街上也少有行人,赵凡嘉蹦蹦跳跳,活像一个1930年代末刚从编辑部下班的实习生。
实习生走得漫无目的。郑艺彬大概判断了一下方向,一直走下去应该会到滨江那一片,不是他回家的路。可能赵凡嘉并不想、也不需要跟他回家,就像之前很多没有说清楚的事,他并不清楚赵凡嘉究竟怎么想,也许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就连“说清楚”本身也是。
此时此刻赵凡嘉九十度左转拐进了一家罗森。谢天谢地,继续这样冻下去,过两天炸卡的人又要增加一个。他继续跟着他,在货架间穿梭,肌肉记忆地说你今天别喝酒了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但我冷,”赵凡嘉吸吸鼻子,“喝点酒会暖和一点吧。”
“冷你穿成这样出门。还拿冰杯。”
“麻痹一下味觉吧,虽然好像五感都已经麻痹了。”
郑艺彬觉得自己的肌肉记忆可以就此打住了。两人在面窗的长桌上坐下,赵凡嘉摆弄着那个兑出了奇怪颜色的塑料杯,郑艺彬盯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看了一会儿,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刷小红书。
“在看今晚的repo吗。”旁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
“嗯?嗯……”
“我偶尔也看,之前看到有人说你是最懂夏光的金海鸣。”
“为什么?我感觉我对每个角色的理解都挺平均的啊。”
“我忘记了。”
拜大数据监听系统所赐,这条上一轮的repo很快出现在郑艺彬的小红书首页。不知道是赵凡嘉真的记忆不好还是有意帮他过滤恶评,总之博主很直白地说,郑艺彬的海鸣看似关心微岚,甚至得知真相时都对微岚有种无微不至的照拂,但爱的投射对象只有夏光一人,完全没把微岚当作创造夏光的作家。
相反嘉微岚和他的夏光亲密无间。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双生关系,尽管掏出的爱是郑重的,但文学自始至终都是他们彼此间轻盈的游戏。彬海鸣无法理解、或者根本没有思考过微岚和夏光的关系,因此他看不到微岚真正的所在,也感受不到微岚经由文字来爱人的感受。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的金海鸣根本不爱微岚,他爱的是那个与他通信的神秘女作家的虚影,这种追逐只是无谓的刻舟求剑。
“我演金海鸣是这样的吗?”郑艺彬知道赵凡嘉也在看他的手机屏。
“不好说。你就当是我粉丝发的吧。”赵凡嘉耸耸肩。
“我真的想知道。作为郑微岚,呃,作为郑微岚的饰演者,你也这样想吗?”
“你都说了我是郑微岚的扮演者,所以我不知道金海鸣怎么想、或者你演金海鸣的时候怎么想。”
“好吧。那你演郑微岚的时候怎么想?那个观众怎么说……'经由文字来爱人的感受'。你怎么处理这个。”
赵凡嘉用指甲尖划拉杯壁上凝结的水雾:“你觉得我怎么处理的?”
郑艺彬感觉赵凡嘉似乎在报复他刚才的追问,但还是想了想回答:“我觉得你没处理。”
他看着赵凡嘉的眉毛扬起来,很雀跃的样子:“猜对了!我就是没有处理。”
“我没有在猜……所以你演郑微岚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在想,想要靠近他。哪怕是创造出一个伙伴,我们一起走到他身边。然后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就发展到这一步,我没办法跟他解释,他好像也并不需要我的解释。”
郑艺彬转过头看向赵凡嘉,想探索这句话里意味深长的部分,然后发现对方并没有说下去的打算。赵凡嘉看起来对面前的杯子格外有兴趣,里面酒已经喝掉了一多半,冰块挤到水平面以上,他执着于把它们捏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便利店长桌另一端吃夜宵的人来了又走了。落地橱窗外渐渐安静了,只有一两辆网约车偶尔驶过。不想再看恶评也不想再看千篇一律的夸赞,首页的新鲜足球资讯也刷完了,郑艺彬百无聊赖地熄屏又点亮手机,数字显示此时此刻已经接近凌晨一点钟。赵凡嘉盯着窗外,看起来饶有兴味,不知道空荡荡的马路有什么好看。于是郑艺彬开口,再次试图打破或许只是令他自己尴尬的沉默:“不想回家的话,今晚先到我那里住吧。或者陪你出去住。”
赵凡嘉终于似笑非笑地抬眼看他:“然后又重复之前的事情吗?把房间里的床留给我或者开双人间,但最后还是会睡到一起然后上床,然后假装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都过去了。”
郑艺彬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反驳然后做出一些有效安慰,随即发现这段话里并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地方。赵凡嘉笑了笑,起身把杯子丢进垃圾桶,说,再陪我走走吧。
于是两个人继续做起了街头夜行军。不知道是由于疲惫、困倦还是越走越靠近江边的缘故,风好像变得更大、更冷了。郑艺彬把手揣到衣兜里,还是感觉有点发麻,抬头一看赵凡嘉在前面走得欢欣鼓舞,心头浮起巨大的困惑,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的时刻存在于他身上实属难得,还是随他去吧。
再往前走,果然看到了江面。郑艺彬掏出掉电飞快的手机看了一眼,附近就是黄浦江畔的某个渡口。赵凡嘉在临江的一片空地上停下,继续蹦蹦跳跳,郑艺彬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意识到赵凡嘉是在模仿剧里夏光的舞步。
江风吹得他睁不开眼,脑袋也有点发懵。天边好像有点发白,但半夜两点显然不是看到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间,大概是早春的雾气混合了上海的光污染。江水自西向东流淌着——应该是吧,其实在深夜里也看不清楚,只是常识上这条江大体上应该是东流入海。他任由自己的意识被冷风吹散,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意识到赵凡嘉喊了他好几声。
郑艺彬起身。赵凡嘉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到他走过来,赵凡嘉朝着他晃了晃手机屏:“给你叫车了,回家吧,谢谢你今天晚上陪我。订单信息截图发你了。”
郑艺彬想开口说什么,赵凡嘉说我知道,我还不会自己打车回家吗?不过……
“如果今晚我从这里跳下去了,你明天,还有以后,都记得来这里找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