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凌晨十二点半,朱仁徹被堵在了首尔的马路上。车流如织,他的迈巴赫在车流里织成了最闪亮的纽扣,前车和后车虽然素不相识,但此刻有着几乎媲美航天站对接的默契,冒着被摁喇叭痛失全家的风险也要在密密匝匝的车流里留下教科书般的安全驾驶距离,唯恐擦破这台车金贵的油皮。路灯从黑色车身设计完美的流线线条慢慢滑到车尾,银色车标张扬地立在车头,偶尔能从反光镜里看见车主人一只戴钻石婚戒握着方向盘的手,还有他腕上那支闪光的宝石表盘,在夜色里给人无边无际的想象力。可惜想象是贫瘠的,现实可能更令人大跌眼镜:隔音极好的车厢里,4D环绕顶配柏林之声的车载音响没放什么提琴乐钢琴曲,朱仁徹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青筋在跳,正4D环绕地跟人吵架。
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前三十七年的人生里干了太多缺德事又忙得忘了每年一积德的公益项目,再撞上什么太阳黑子爆炸九离紫火年水逆,三者叠加,才让他在连轴转工作两周之后还得在深夜一边堵车一边和败家子弟弟吵架。
“爸停你的卡关我什么事?一天不跟你的alpha男友断,你就和你的小男朋友继续在首尔流浪,搞AA恋就这下场。我一分没有,我破产了,车子抵押了,房子法拍了,我在公司天台呢马上跳了你别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在尖叫边缘,朱仁徹快嘴rap似地说完,啪,挂电话,世界安静了。
他疲惫至极地叹口气,又顺着车流龟爬出去一段距离,摇车窗想透透气,车窗刚下滑几厘米,劲爆的轰趴音乐就整个砸进了他耳膜。他又默默把车窗升上去。这里是江南最繁华的地带,旁边一水的夜店酒吧商K,一个石头砸下去大概能从里面砸出来三个他的兄弟姐妹,正在春宵一刻值千金地撒钱,常言道不要对别人的钱太有占有欲,可惜他们撒的就是他朱仁徹挣的钱,想到这里他感到自己太阳穴也和青筋一起跳了。他单手掌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半空的烟盒,抽出一支打火,飞快地呼出一口雾,借着一口清凉的薄荷味尼古丁咽下骂人的欲望。
导航显示当前路段拥堵,大概还有十七分钟通行。他摇窗抖烟灰,苦中作乐地想,虽然爸人到晚年都数不清自己婚生子连带私生子到底生了多少个,虽然这些个兄弟姐妹野心勃勃又脑仁小小成天闯祸,但至少没有人蠢到想创业证明自己给别人看,自己也还不至于没争到家产就眼睁睁看着它被人败光个底掉。他,朱仁徹,优质alpha,名牌大学毕业,学的是正经金融专业,留学回来就在总部历练,今年刚娶了一个omega伴侣,事业爱情都稳稳抓在手心,明眼人都知道,这份家业最后大半会落进他手里,最近已经有人暗地里开始悄悄走动。
疲惫至极的大脑接进工作就像有点生锈的齿轮,顺着滚了两圈,最后卡在一个地方,怎么转也转不动了。刚刚想到什么来着?他在浓白的烟雾里思考。omega,伴侣,结婚……
哦,安和平。
旁边的夜店里混着DJ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欢叫,此起彼伏的车喇叭给尖叫打着节奏,本来就慢如龟爬的车流啪地一声彻底停摆,貌似是前面有车追了尾。他快速抽掉还剩两口的万宝路,拿手机,点kakaotalk,从置顶的五个工作群往下翻,终于翻到和安和平的聊天框。
——[视频.mov]
——它喝过羊奶后就睡着了
——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晚上七点半他又发过一条:
——我也吃过了
他过载的大脑像被泼进了一杯凉凉的水,忽然整个平静下来了。他点开安和平发的视频,一只黑猫幼崽脑袋埋在比它还大两圈的食碗里,一点一点舔食羊奶,圆圆的猫瞳里蓝膜还没褪去,没舔两口,又去亲昵地蹭蹲在一边拍视频的安和平的手指。他的手背皮肤在镜头里呈现一种过曝的白,用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揉了两下猫脑袋,没说话,视频结束。
事故还没处理完,朱仁徹听见两句拍着方向盘暴躁的国骂,啧一声,摁车窗按钮,墨色的玻璃窗又升起,隔音开始发挥作用,他又点一遍视频重播,这下连安和平抬手时衣料的摩挲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他顶顶腮,也抬手打字:
——睡了吗,你先睡吧
——在堵车,会晚点回来
他们不是那种丈夫晚归妻子发信息不回会大发脾气而丈夫追着道歉的伴侣关系。当初结婚,朱仁徹需要一个omega伴侣,最好年轻,漂亮,好掌控且拿得出手,能当他各色领带上一枚安静的胸针,安和平符合要求,而他答应了,所以他们结了婚。当天婚礼在欧洲一个小教堂里举行,朱仁徹忙得昏头,婚礼当天凌晨连夜班机才匆匆赶到,像在大大小小的会议间隙里抽空结了个婚,现场神父握着十字架宣读婚礼誓词,宾客如礼拜般整齐落座长椅,教堂穹顶高远,罗马圆柱上雕众神像,而朱仁徹一身黑西装,心里不着边际地想圣母玛利亚在上,保佑我项目竞标顺利,也不管专业对口地发了愿。事过半年多,他对婚礼的很多细节记得已经不甚清晰,却唯独把一帧记得清楚,闭上眼睛,那场景仿佛也犹在眼前。
大概是在神父那段冗长又俗套的誓词快结束的尾巴,朱仁徹终于把神游天外的注意力收了回来。安和平站在他面前,一身白西装,有阳光从教堂的琉璃彩窗里一格一格筛进来,密密投在他侧影,像迸碎了一身异艳的宝石鳞片。铜铸的烛台上点着烛火,桔红色的天堂鸟花枝衔着花枝,成串地从烛台上烧下来,烛焰投射在砖墙上,膨大又幽微地跳跃,让天堂鸟既像淌流的烛泪又像振翅的羽翼。这时神父说:
“For better, for worse, for richer, for poorer, in sickness and in health, till death do us part.”
我愿意……吗?
没有时间思考了,安和平已经歪过头,手扶上他肩膀,闭上眼等待他亲吻了。他的睫毛密密地扑下来,鼻息温热,烛光在他们身侧晦暗不明地跃动,太阳滑下去一截,连带圣母像永恒不变微笑的唇角也蒙上一层晦涩的面纱,宾客们神情肃穆,而朱仁徹低头凑近他的瞬间,正巧有风从教堂的大门穿行而来,微微鼓动了他们的西装衣摆,安和平额边一缕碎发夹缠进他们相贴的嘴唇。一秒,两秒,三秒,朱仁徹听到安和平快起来的心跳,睫毛眨动,仿佛现在才后知后觉地紧张。他的手在他的后背轻轻一揽,就把他整个放进自己的怀抱。他记得的无非也就是那么一个瞬间。那个无奈与柔情无法自控满溢的瞬间,注释了他距离爱最近的一瞬间。而在这段短暂的婚后生活里,朱仁徹也不得不承认,安和平的确满足了他曾经一部分对于伴侣的幻想。
安和平会在他上班前站在玄关给他系领带顺便送别,他只会一种领带的系法,于是他每天都很认真地系同一种温莎结,又很认真地对他说晚上见。安和平不过问他的工作,除了这套精装大平层之外的任何他的生活,他在结婚后的第一周接回来了他一直养的一缸小丑鱼,在第三周置办了一阳台的花草,朱仁徹那天很难得地提早下班,推开门,正好看到他挽着裤脚,赤足踩在大理石地砖上,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从花盆里移栽一株兰草。安和平在过着一种与他无关、又无时无刻都息息相关的人生,这个认知让朱仁徹有点愉悦,又很快觉得自己实在无聊。安和平不是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不会炸掉一个厨房给男主端上一盘黑糊糊的爱心早餐,不会娇蛮地嗔怪他怎么每天都加班很晚才回家,他甚至都不怎么花他的钱,副卡扣款信息来,不是一些他年轻十岁都不会穿的潮牌服饰,就是猫粮猫玩具甚至一个加盖的新鱼缸。他觉得安和平有点奇怪,但是他承认他并不讨厌,每天早上安和平伸手给他系领带时,他低头,就能看见他俏丽的鼻尖和颇有肉感的上唇,嘟起来似的,一个欲吻的姿态。
“滴——”
事故处理完毕,车流又开始缓慢前进,后车见那辆迈巴赫迟迟没动静,小心翼翼摁了摁喇叭当提醒。朱仁徹听到声响回神,条件反射点亮手机屏,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弹窗。他轻微咬了咬后牙,手机被放进副驾座位,他双手握上方向盘,随着渐渐流动起来的车流,向家的方向驶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