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冬天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先是早晨出门时,呼出的那口气变成了轻飘飘的白雾;然后是傍晚楼道里的暖气管子开始“咔哒咔哒”地响;再后来,张呈下班推开单元门的时候,脚边那一圈流浪猫就从稀稀拉拉的三四只,变成了呼啦啦围上来的一大圈。
冬天冷,猫咪们为了御寒,早早地换上了厚实的冬毛。一只只毛都炸着,像一个个蓬松柔软的毛线球。它们仰着脑袋,“喵喵”叫个不停,软乎乎的身体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
张呈蹲下来,把猫粮分成好几堆,一边倒一边在心里默默点名:“橘猫……豹纹……白袜子……小黑……”
点到最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往四周扫了一圈,皱起了眉。
小卷不在。
这倒也不是头一次了。小卷是这群流浪猫里胆子最小的一只,长着一双透亮的墨绿色眼睛,一身黑毛微微打着卷。圆滚滚的,像个掉进煤堆里又烫了头的小毛球,模样十分讨喜,性子却怂得出奇。其他猫一拥而上抢食时,它总可怜巴巴地缩在几步开外的花坛角落,用那双水汪汪的圆眼睛幽怨地看着食盆,连靠近都不敢。
正因如此,张呈每次喂完其他猫之后,都会特地给小卷开小灶——把罐头单独放到稍微避风的角落,自己像堵墙似的挡住那些横冲直撞的胖橘猫,让小卷能安安静静、吧唧吧唧地吃完一顿饭。小卷聪明又谨慎,有时候吃饱了,会悄悄跟在他身后上楼,缩在三楼的门垫上蹲一会儿。等他把门关上了,才慢吞吞地甩着尾巴下楼去。
是他这一年里最贴心、最喜欢的小朋友之一。
张呈把剩下的小半袋猫粮收好,站起身来,在手机备忘录里默默标注了一笔:小卷——今天缺席。
但他没想到,这一笔,就记了整整五天。
冬天快到了,绝育找领养这件事张呈已经筹备快两个月了。他联系好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借来了捕猫笼,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周末,把小区里能摸到的猫一只只都搞定了。橘猫一家四口最好抓,对着罐头就往笼子里钻;白袜子狡猾些,绕着笼子转了半小时才上当;小黑最难,把张呈累得满头大汗,追进追出跑了三趟。
唯独小卷,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张呈趁着周末的时候在小区里转了好几圈,把以前见过小卷的地方找了个遍:停车场的角落、楼梯间的暖气管旁、一楼住户窗台下面的小夹缝……什么都没有,连根黑色的卷毛都没留下。
“难道躲到哪层楼的暖和角落去了?”张呈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决定在自己门口放一份猫粮和罐头。万一小卷哪天偷偷跟上来,至少有口饭吃。
他特意买了小卷最爱吃的金枪鱼味罐头,装在一只干净的陶瓷小碗里,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地垫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温水。
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罐头没了。
张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板。碗被移了个位置,水碟也空了,但地上干干净净,连一根猫毛都没有——猫来吃东西,多少总会弄出点动静,或者掉点食物残渣,哪有吃得这么斯文利落的?
他不信邪,当晚又放了一次。第二天,还没了。
张呈越想越不对劲,干脆把家门口的微型监控调出来。
画面里,下午五点半,声控灯亮起。一个穿黑色薄外套、戴黑色口罩、把棒球帽压得很低的年轻男人,从楼梯口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他在张呈门口停下,低头盯着罐头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不慌不忙地把罐头连着猫粮一起端走,顺手还拿走了那碟水。接着他就走进了电梯。
五十分钟后,他又折返回张呈家门口,把空罐头和盘子送了回来。
张呈盯着屏幕上那个瘦削的背影,看了足足半分钟,深呼吸了一口气。
怎么还有贼和小猫抢吃的啊!
“好啊。”他站起来,翻抽屉找了一张A4纸,提笔,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字——
【寻人启事】 本楼某居民多次趁夜偷取本人放于门口的猫粮及罐头。行迹诡异,特征如下:黑衣、黑口罩、黑帽子,身高约180。知情者请联系3楼张某某,感激不尽。
他把这张纸工工整整地用透明胶贴在了三楼和一楼的电梯门旁边。
贴完通缉令的第二天傍晚,张呈踩着冬日微凉的夕阳尾巴走进单元楼。电梯门一开,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年轻男人,黑口罩黑帽子,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正垂着眼睛看手机——正是监控里的同款穿搭。
张呈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按下三楼后,他慢慢转过头,从侧面把这个人打量了一遍。这人很瘦,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透着点缺乏日照的苍白。
“请问——”张呈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一点,“你有没有在咱们楼道里见过一只小黑猫?”
男人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在口罩上方看着他。那双眼睛非常圆,而且亮得出奇,瞳孔里似乎还透着一点极淡的墨绿色。
男人定定地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见过最近楼道里有什么人,行迹比较可疑的?比如半夜出来拿东西?”
男人再次摇头,这次摇得更干脆了,像个拨浪鼓,连带着头顶翘起的一小撮微卷的头发也跟着晃了晃。
“好,谢谢。”张呈收回视线。电梯“叮”地停在三楼,他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乖乖地站在里面,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连眨眼的频率都慢得出奇,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张呈站在楼道里,蹙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算了。也许就是个不爱说话的邻居。平白无故冤枉人家也不好。
通缉令贴出去三天,无人响应。
张呈把门口的空碗撤了,又另外打印了一张寻猫启事,附上了自己模糊记忆里小卷的样子。他画画很一般,但勉强能辨认出是个头顶有卷毛的黑色煤球。他把这张纸也贴在了电梯里,顺带备注:这只猫目前行踪不明,胆子极小,如有见到,请联系3楼张某某,不胜感激。
贴完之后的周六下午,他下楼去小区的花园里,想要再找找小卷。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长椅边上,黑外套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逗弄脚边的流浪猫。那些猫平时警惕得很,现在却一点儿不怕他,围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最胖的橘猫甚至爬上了他的膝盖,大剌剌地踩起了奶,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男人今天没戴口罩,张呈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看起来二十出头,干干净净。他正专注地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把狗尾巴草在橘猫鼻子前晃来晃去。橘猫扑一下,他就小幅度地躲一下,神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鼻尖因为天冷冻得微微发红。
张呈走了过去。
“你好。”
“咱们见过,电梯里。我问过你流浪猫的事。”
“嗯。”男人点头,手里的狗尾巴草不自觉抓紧了。
“你也很喜欢猫?”张呈在他旁边坐下,展开那张手绘的寻猫启事,“这只猫,你见过吗?纯黑,毛有点卷,绿眼睛,圆脑袋……”
男人垂下眼,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头。
张呈把纸折好,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失落:“这只猫我喂了快一年了。本来打算这次连它一起送去医院绝育,然后把它领养回家的。”
男人的手猛地僵住了,狗尾巴草停在半空中。
“绝育?”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有点发抖。
“对啊,”张呈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绝育了比较好。流浪猫不绝育容易生病,也不方便领养。医院我都联系好了,套餐都买好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慢慢把那根狗尾巴草放下来,腿上的橘猫似乎察觉到了他僵硬的肌肉,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开了。男人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像是在努力消化什么天崩地裂的信息。
“所以,”他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警惕,措辞很慎重,“你找到它之后,要先把它送去绝育,然后……才能把它领养走?”
“对。”
男人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连带着长长的睫毛都在颤抖,他压低音量,小心翼翼地问:
“……人类到了年龄,都要绝育了才能被领养吗?”
————————
“你说,你就是小卷。”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长椅的两端。张呈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自己加班之后头更疼了。
“我不是小卷,我是雷淞然。小卷是你起的名字,我不怎么喜欢,但我可以勉强接受。”雷淞然严肃地纠正,“我之前一直住在这。你喂了我一年。金枪鱼罐头很好吃,谢谢。”
“然后你……变成人了。”
“对。”雷淞然理直气壮,“上个月初下雨那天晚上变的,我一觉醒来发现毛不见了,好恐怖。”
“……”
“你不信。”雷淞然微微偏过头,这是一个极具猫气的动作。
“我,”张呈深吸一口气,“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理解我二十八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是怎么碎的。”
雷淞然想了想,向前倾了倾身子:“那我说点你信的。”
“你上班的老板姓魏,你私底下叫他魏老抠。你每次骑车下班路上都要骂他三遍,到了小区门口再补一句‘公司迟早倒闭’。”
“你上个月发工资之前有三天买不起罐头,天天站在楼道里仰着头,嘴里念叨‘要是天上能掉钱就好了’。念了三天,钱都没从天上掉下来。”
张呈的脸开始发热:“……”
“还有——”雷淞然顿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仔细回忆什么,神情认真得简直有点无辜,“你有一次蹲下来摸我,摸着摸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把我的尾巴撩开,开始看我的蛋蛋。”
张呈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温度蹭地窜到了耳根,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个调:“住嘴!”
“你低头看了我很久。”雷淞然诚恳地补充细节,“而且你还叹了口气,小声说‘竟然是男孩子’。”
小区里遛弯的大爷扭过头来,用一种看变态的眼神扫了张呈一眼。张呈飞快地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我那是在检查……我是想看怎么给你绝育!”
“你还喜欢拍我的屁股,”雷淞然越说越委屈,“摸我的下巴,捏我的后脖颈,趁我翻身的时候偷袭我肚子上的毛……”
“我相信你是猫了,好吧!停停停!我信了!”
张呈放下手,绝望地盯着眼前这张脸。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圆而明亮,带着猫的弧度,猫的平静,猫的那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毫无羞耻感的坦荡。 回忆里那只总是缩在角落、委屈巴巴看着他、又悄悄跟在他身后的小黑猫,和眼前这个穿着黑外套的青年,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某块拼图“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他缓缓地、非常缓慢地开口:“……你真的是小卷。”这不是问句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和小猫说话时特有的柔软。
雷淞然点了点头。听到他喊“小卷”,青年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亲昵与期待,就像一只蹲在门垫上、终于等着主人认出自己的小猫。
张呈叹了口气,问他现在住哪儿。
雷淞然往上指了指——四楼。
“四楼?”张呈愣了一下,“四楼不是王姐家吗?她不是上个月出国陪读了吗?”
“对。”雷淞然说。
“那你怎么……”
"她出国之前,阳台的窗户没关严。我进去的时候还是猫,觉得暖和,就住下了。"
"那你变成人之后呢?"
"变成人之后……"雷淞然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搜寻一个合适的词,"出不去了。"
张呈:"?"
"门锁。"雷淞然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非常淡的委屈,"我不会开。猫的时候进来,是沿着空调外机从阳台跳进去的。变成人以后,跳不下去。"
张呈沉默了整整三秒,试图在脑子里拼出这幅画面——一个刚变成人的猫,站在四楼的房间里,茫然地看着眼前一扇自己不会开的防盗门,出不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干脆在里面继续住下来。
"所以你是被锁在里面的。"
"对。"雷淞然点头,"饿了三天。"
"……后来怎么出去的?"
雷淞然的眼神微妙地偏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如实交代。
“有个老头来了。”他说,“他自称是王姐的朋友,说受人之托,来照看一下房子。他一开门,我就出去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行,正好你也在这,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跟王女士交代,你替我把房子看着吧’,然后就要走。”
张呈:“???”
“我问他我吃什么。”雷淞然继续说,语气毫无波澜,“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卡,说里面有点钱,够用一段时间,钱花完了自己想办法。他教会了我怎么开门、怎么开煤气灶、怎么去便利店买东西,然后就走了。”
“就走了?!”张呈难以置信,“他没有解释你是怎么变成人的?没有告诉你任何事情?”
“他说了一句。”雷淞然想了想,原样复述,“他说,‘你这辈子是条弯路,好好走,自己的事情自己找答案’。然后就不见了。”
“就这?”
“对啊。他走了以后,我对着门锁练了一下午,学会了开门。我饿了,就想着下楼来找你。但是你打猎去了。”
“我那叫上班。”
“你上班去了,我就从你家门口拿了一点猫粮。”
“这么多天,你不会一直都在吃猫粮吧?”
“从变成人开始。”雷淞然老老实实地回答,“大概二十天。干吃太噎了,我就去楼下便利店买了矿泉水。”
“你——”张呈猛地站起来,“你吃了二十天猫粮?!你不知道人要吃热腾腾的饭菜吗?!”
“知道。”雷淞然点头,目光依然坦然,“但我没学会用煤气灶,只学会了开门。”
张呈深吸了一口气,在长椅前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雷淞然面前,认命地开口:“从今晚起,跟我下楼,来我家吃饭。”
雷淞然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夜里探照灯闪过猫的瞳孔。随即他又强行压了下去,努力恢复一贯的平静,很简短且矜持地答了一个字:“好。”
————————
那天晚点的时候,张呈在自家厨房里泡了两碗方便面。
前阵子加班狠了,冰箱里没什么食材,只剩半根蔫了吧唧的葱和一盒豆腐。用来招待刚从猫变成人的朋友,多少有点寒酸。好在方便面这东西简单直接,水煮开了,面饼丢进去,卧两个荷包蛋,再把葱末撒上去,热气腾腾的,闻起来非常勾人。
他另外从冰箱里翻出一根火腿肠,切成均匀的厚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碗边上。端上桌,推到雷淞然面前。
“家里没菜了,今晚先凑合吃着,明天我带你去超市买菜。”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顺手递给雷淞然,“筷子会用吗?”
雷淞然双手接过筷子,盯着看了两秒,像握笔一样笨拙地把两根木棍并拢。他试着戳起一根面条,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咀嚼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张呈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碗,表情有点奇怪——不像是不好吃,更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住了,一时半刻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烫到了?”张呈有点紧张。
雷淞然没说话。他慢慢地又扒拉了一口,这次是连汤带面一起吸溜进去。他又吃了几口,才抬起头,严肃地开口道:
“这个,是人类每天都能吃的东西吗?”
“不是。”张呈笑了,“这叫方便面,垃圾食品,应付一顿用的,不算正经饭——”
“比猫粮好吃一百倍。”雷淞然说。
张呈:“……这话听起来挺让我心酸的,不过你衡量食物的标准也很成问题。”
雷淞然没理会他的调侃,已经低头继续猛吃了,简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他吃得很仔细,像是在细细体会每一口的味道:一口热汤,一口滑溜溜的面。
当他迟疑地吃到碗边上的火腿肠片时,他停了一下,用筷子戳起一片,闻了闻,放进嘴里。
这一下,他是彻底呆住了。
停了大概足足五秒钟,他抬起头,带着肃穆而又不可思议的表情缓缓地问:
“这个,又是什么。”
“火腿肠啊。淀粉肉做的。”
“火腿肠。”雷淞然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细细地滚了一圈,慎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大脑的词典里刻下了一个神圣的词汇,“好吃。特别好吃。”
“比面还好吃?”
雷淞然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严谨的猫系评价:“面汤,是一种好东西。能暖肚子。但这个,”他指了指碗边剩下的几片火腿肠,“是另外一种,可以让我高兴一整天的好东西。”
张呈被他这幅没见过世面的可爱样子逗得心里软成了一片。他笑着摇摇头:“行,那你喜欢吃,以后家里就给你多备点。”
雷淞然听到这话,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瞄了张呈一眼,然后慢慢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张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他正在低头吃面,顺手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几片火腿肠,全拨进了雷淞然的碗里。
“快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这是谎话。张呈向来是什么都吃的,尤其是泡面里的火腿肠,但这件事雷淞然暂时不需要知道。
从那以后,雷淞然每天傍晚都会下楼,在张呈家门口蹲着等他——她是真的蹲着,脊背圆圆地弓起来,两手搭在膝盖上,脚藏在身子下面,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形状,和小卷蹲在门口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看得张呈每次开门都要顿一下。
“我把我家的钥匙给你了。”张呈说。
“我知道。”雷淞然说,然后继续蹲着。
张呈想了想,决定这个问题暂时不深究。
雷淞然平时接点零工——他说不清楚是什么,语焉不详,只说是帮人跑腿、搬东西,有时候一天能挣几十块,有时候一分没有。他对钱的概念很模糊,挣来了不知道攒,花起来也没有章法,有时候张呈问他吃饭了没有,他想了半天,说,忘了。
“你忘了吃饭?”
“忘了那个……”雷淞然比划了一下,“要花钱,才能买到吃的,这件事。”
“那就是偷吃被别人逮住了呗。”张呈叹气,把热好的粥推到他面前,“我不是给你留了好多吃的吗?冰箱里的火腿肠你也可以自己拿。”
“家里的吃的要藏起来,不能动。”雷淞然捧着碗,认真答道,“不然你如果哪一天没能回来,或者像楼上那个女人一样突然不见了,怎么办?”
张呈愣了一下。他突然意识到,流浪猫对于“长期饭票消失”有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我只是去上班,小卷。上班不危险,我每天都会回来。”
“可是你很讨厌上班。你每天都在骂那个姓魏的。”雷淞然据理力争,“讨厌的地方,猫是不会再去的。”
“那是两码事,人类讨厌上班也得去。”张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算了,这个以后再跟你解释。你赶紧吃,吃完我们先去趟超市,回来我教你睡床。”
超市在小区斜对面,走过去大约十分钟。
这是张呈第一次带雷淞然出门。他很快发现,带小猫出门绝非易事。
雷淞然走在路上非常安静,甚至走路都没什么声音。但他的眼睛是极度忙碌的。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要盯一盯,像一台刚开机的、对这个世界充满警惕又充满好奇的扫描仪。
他在路口的报刊亭前停了一下,盯着旋转架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的毛绒钥匙扣看了好一会儿,视线跟着那个小球转了好几圈,才迈步跟上张呈;他在小区门口的炸油条摊前停了一下,鼻翼翕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油烟气,喉结滚了滚,没说话,跟上张呈;他在超市门口的购物车收纳处前停了下来,蹲下身,像研究什么精密仪器一样研究了半天那个推拉的锁扣机关,最后竟然真的被他“咔哒”一声拽出一辆车。
他眼睛一亮,很有成就感地推着那辆车就往里冲,差点撞上迎面走出来的提着两颗大白菜的大妈。
“我来推我来推。”张呈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购物车的前端,连车带人拽了回来。
雷淞然没有不高兴,只是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往旁边挪了一步,继续去看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他对超市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在冷冻柜前盯着里面一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看了大概两分钟,像是在评估这条鱼突然活过来咬他一口的概率,最后没有任何表示地走开了;他在零食货架前停下来,拿起一袋包装鲜艳的辣条翻来覆去地看,把包装袋凑近眼睛端详,嗅了嗅塑料皮的味道,然后嫌弃地放回去,一声不吭地走了。
张呈全程跟着他,推着购物车,隔一会儿往里扔进去一样生活必需品。
走到火腿肠那一排货架前时,雷淞然的脚步停下来了。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净利落,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钩子一下拽住了他的后领。
张呈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雷淞然正死死盯着那一整排花花绿绿、粗细不一的火腿肠,瞳孔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微微放大。
张呈弯腰,从货架上拿了几根,丢进购物车。
雷淞然立刻把视线转移过来,看着那几根火腿肠落进车里,又抬头看张呈,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有一种非常克制的、压着的欢喜,压得很用力,但还是漏出来了一点点。
“还要吗?”张呈故意问。
雷淞然想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声说:“你说够用就够了。”
“我问你要不要,又不是问够不够用。”张呈抱起胳膊看着他。
雷淞然停顿了一秒,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要。”
张呈没忍住笑了。他又拿了一把,凑够了十根,一起丢进购物车。
雷淞然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但走了没几步,张呈回头,发现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一截,左摇右晃的,连猫步都忘了维持。空气里好像都多了点什么——如果他还有尾巴的话,张呈想,现在大概是竖着的。
回到家,张呈把东西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塞。雷淞然就盘腿坐在厨房门口的地板上,双手撑着膝盖看他。
“你要不要学做饭?”张呈关上冰箱门,顺口问,“以后你总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总不能一辈子指望别人给你热饭。”
“学。”雷淞然说,半点没含糊。他站起来,走到张呈身边。
“那今天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炒蛋。”张呈从纸盒里拿出两个鸡蛋,在碗边利落地磕开,把蛋液搅散,递给雷淞然,“拿着,先搅匀,筷子在碗里打圈,使点劲。”
雷淞然接过碗,拿着筷子开始打蛋。他打得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但那动作的节奏实在是有些诡异——一阵猛烈的“当当当”狂搅,然后突然停下来,死死盯着碗里的蛋液看两秒,仿佛在确认蛋液有没有死透,然后再是一阵狂搅。
张呈在旁边看得直掐大腿才没笑出声,硬是憋着没说话,让他自己打完。
“行,下锅。”张呈开了火,等锅热了,淋上一圈油,“把蛋液倒进去,别太高。”
雷淞然把碗凑过去,往锅里一倒。蛋液触到热油,瞬间膨胀,“滋啦”一声,溅出来几个细小的油星子。
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碗夹在胸前,用一种非常戒备的眼神盯着锅。
“没事,别怕,”张呈赶紧安抚,“油温高就这样,正常的,不烫你,过来。”
雷淞然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眼神依然充满了不信任。
“用锅铲推,”张呈把铲子递给他,站在他侧后方指导,“从边上往中间推,慢慢来。看蛋液凝固了就翻面——对,就是这样。”
雷淞然接过锅铲,用他打蛋的那种专注劲儿,一铲一铲地推。蛋液渐渐凝固,边缘变得金黄,他推得太慢,有一块糊了,焦香的气味飘出来,他皱了皱眉,加快了速度。
最后端上桌的炒蛋,颜色参差,有几块嫩黄,有几块焦棕,形状也歪歪扭扭,七零八碎的,不太好看。
“能吃吗?”雷淞然谨慎地问张呈。
“当然能吃,”张呈拿筷子夹了一块最焦的,放进嘴里尝了一口,“就是火候没控好,有点老,下次翻面快一点就行。”
雷淞然自己也夹了一块,慢慢嚼了嚼,沉吟了一下,郑重地点头:“能吃。” 他停了一停,又补充了一句极其实在的评价:“比猫粮好吃。”
“所以说,你的评价标准真的有点问题。”
吃过午饭,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进卧室。张呈决定兑现他在出门前许下的承诺——教雷淞然睡床。
这几周雷淞然一直都是在客厅沙发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睡的,张呈想着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一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天天窝在王姐沙发上,别把人家沙发给睡坏了。但是教一个当了至少一年猫的人睡床,难度远超张呈的预期。
雷淞然能够按照张呈的指示平躺下去,手脚放平,姿势极其标准,像个即将入殓的吸血鬼,但他根本没办法维持这个姿态。大概过了不到三分钟,他就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紧致的球。
“你这样睡一晚上会落枕的,”张呈坐在床边拉他的胳膊,“把腿伸开,平躺。”
雷淞然把腿伸开了,维持了大概四十秒,又蜷了回去。
“雷淞然。”
“我知道。”他含含糊糊地从枕头里抬起头,“但蜷着舒服。”
“蜷着睡不好,时间长了腰和脊椎都会出问题。”
“猫一直都是蜷着睡的,猫的腰不好吗?”
“你现在不是猫了。”
“但身体的习惯还有点没跟上。”雷淞然非常诚实地辩解。
这个理由过于强大,张呈彻底没办法反驳了。他沉默了一下,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长条形的抱枕塞进他怀里:“行吧。那你蜷着睡的时候,把这个夹在腿中间,抱着它,脊椎能稍微舒服一点。”
雷淞然顺从地接过长抱枕,手脚并用地盘上去,心满意足地窝进被子里。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他真的睡着了。
张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雷淞然睡着了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他永远是一副游离在状况外、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下一秒会跳到那一堵墙后面去。
但睡着之后的雷淞然整个人就变得毫无防备之心。他把那么大一个身体努力卷成一小团,把抱枕揽得紧紧的。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布料里,几缕黑色的碎发因为静电微微翘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很乖。甚至有点……萌。
张呈在心里非常克制地用了这两个字,然后在心里把自己轻轻谴责了一下。
他低头,鬼使神差地,把手轻轻地放在了雷淞然的头顶上摸了摸。
但就在这时,雷淞然动了。
他没有醒,眼睛依然紧紧闭着,呼吸也还是绵长的睡眠节奏。但他整个脑袋却顺着张呈手掌离开的方向,本能地往上重重地蹭了一下——是真的像猫一样地“顶”。他用毛茸茸的头顶把张呈的掌心往上顶了顶,然后整个脑袋毫不客气地往张呈手里用力挤了挤。
张呈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怀里这个主动蹭进自己掌心的人,大脑的运转彻底停滞了大概三秒钟。
但这还没完。雷淞然觉得还不够舒服,他把头往侧面偏了一下,将线条分明的下巴送了过来,准确无误地凑到张呈弯曲的手指间。把下巴严丝合缝地贴进掌心里,喉咙里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含混的“呼噜”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张呈站在那里,一只手被这人温热的脸颊和下巴死死压着、捧着,完全不知道该不该抽回来。抽回来吧,他怕小猫失去了依靠会醒;不抽回来吧……他现在弯着腰,保持着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手掌贴着另一个男人的脸,这画面简直没法细想。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轻轻用拇指指腹蹭了一下雷淞然的下巴。
雷淞然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他整个人像是融化了一样,又往下沉了一截,深深陷进床垫里。
好,没事。 张呈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是真的在睡觉,没有醒。这只是身体尚未消退的条件反射,猫被摸下巴就会觉得舒服,这非常正常。这是一个极其合理的生物学遗留现象,我不需要对此产生任何不自在的反应——
然后,雷淞然的手动了。
原本紧紧抱着长条枕头的右手松开了,慢慢地、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摸索。最终,那只手摸到了张呈因为弯腰而撑在床边的大腿上。
手掌停顿了一下。随后,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开始非常轻柔地、一下又一下地,往下按压。
左右交替,张开,收拢,按压。他在踩奶。
一个二十出头、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男人的手,正隔着薄薄的居家裤,在他的大腿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认认真真地“踩奶”。而且踩得极其投入,踩得心满意足。
张呈觉得自己的后背“唰”地一下出了一层薄汗,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僵硬了。
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进来,那种软绵绵又带着一点力道的按压,烫得惊人。张呈倒吸了一口凉气,强装镇定地把那只手从自己大腿上移开,轻轻地搭回了被子上。
好,没事,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刚变成人的猫,他睡着了在踩奶,这是肌肉记忆,这是非常正常的——
"……"雷淞然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介于喵和哼之间的细小声音,像是察觉到什么不见了,往被子边上挪了挪,往张呈刚才坐的那个位置蹭了蹭,摸了摸,没摸到,小小地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把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抻出来,在床边摸索了一下,在朝着张呈的方向停住了。
张呈站在原地,看着那只手悬在空中,心里有点说不清楚的柔软,正要往前走一步——
雷淞然的手往下摸,拽住了被子边角,接着,他整个人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弓起脊背,把自己折成了一个极具柔韧性的角度。他非常熟练且理所当然地,把后腰和胯部往张呈手背悬空的位置一撅,死死贴住。
这是一个绝对标准的、等待人类拍屁股的猫咪姿势。
如果是小猫等着人类拍屁股,那画面确实很可爱。但现在,这是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大男人,正用一种高难度的瑜伽姿势,把后腰紧紧贴着他的手,倔强地等待着安抚。
好糟糕的姿势啊!
是的,小猫等着人类拍屁股的时候是很可爱,可是这是一个人啊!
张呈像触电一样把手抽了回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再一步,一口气退出了卧室,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后背靠在门板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明天一定要教雷淞然一点人类的礼仪了!
话说回来,一只猫为什么会给自己起名叫雷淞然呢,真是一只奇怪的小猫。
他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很小。
窗外的天光还亮着,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楼下有小孩子跑过去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那只关了三天出不去的猫,又想了一会儿超市里货架前那双定住的眼睛,还有眼睛里那点用力压着、还是漏出来了的小小的欢喜。
电视里在演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