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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小雨预报
Stats:
Published:
2026-03-06
Words:
9,950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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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257

【银土】今夜就算这份爱恋在烘干机中消失

Summary:

大编制之家vol.3 本子未公开(1/3)

Work Text:

我们能去你家给你做饭吗——Z世代的小鬼们过早地被互联网诱捕,小时候没有翻花绳同伴的人生太过于孤独,结果到了中学时代发酵成了社会性的异变,就连和别人建立关系也要假借油管热点的名义:搜索框键入“随机给陌生人做饭挑战”,前后没有因果,像脸在九宫格滚了三遍才拼凑出的文字,躲在井字符号背后,听起来很无聊,其实也真的并不怎么有趣——但是青春就是青春,没有人胆敢责辱青春的怪兽,它天然享有胡闹的权力,放行了一切莫名其妙的事物,诸如蒙面新潮派对、顶在头上的爸爸的破洞蕾丝内裤。

所以,想做就做吧;宣传成功学的企业老板在广告牌上竖起拇指。四个高中生在他一视同仁的鼓舞之下强势来袭,周日黄昏,东京的路口,地铁在脚下暗自飞驰。

 

为了搞自媒体,他们购置了一批新潮的手持录像设备,昵称为口袋妖怪3,和广告语宣称的一样,超级防抖、高倍像素,忠实还原微妙的色彩和景深。可就算如此,也只能看到千百张麻木的脸,包裹在淡灰黄的暮霭中,像海底面无表情的鱼群、交织着,平滑地从镜头里飘走,又像一片长着五官的氢气球。

人们对这些踌躇的孩子并不在乎,当下提着再多药妆店购物袋和打包食物也不能改变他们周一早晨即将慷慨赴死的事实;通常来说,弥留之际的人不会太关心别人的性命。

 

能考虑一下吗?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只是想去你家,用你冰箱里的食材给你做饭,如果可以,讲讲你的故事就最好了。概念上大概是那种深夜食堂类型的节目。仔细看的话长得还挺像小○薰的吧,领头的那孩子?

然而游说徒劳无功,或许温情已经是被时代淘汰之物,人们说着“新型诈骗”之类的难听的话,踩碎他们崩裂一地的慢冷之心。

接连碰壁十次之后,孩子们终于懂得学会放弃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不得已达成共识:如果再来一次同样的遭遇,那就各回各家——取景框里,新的目标锁定在焦距之内,如同读报僵尸一般,越过花园的草坪,慢吞吞地走来。

 

一个银色卷发的男人,周围没有同伴,身上的气质很杂糅:明明是工薪阶层的打扮,衣服面料也挺括得体,还是有一种散漫的要素从骨骼中顽固生长,像某类古老爬藤植物,把他再塑成拉普达的机器人,咯吱咯吱、年久失修地,在街上流浪着。

这样的人真的有家吗——孩子们心中浮现这样的猜疑,结果银发的男人听了他们的请求,根本不留出任何反悔的余地,很爽快地答应了:“给我做饭?可以啊。正好我今天本来也不想做饭。”说完还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语气很亲昵,大概是说运气很好、晚上回来能有夜宵吃云云,最后好像还被对面骂了。

 

为什么感觉变成了免费劳动力,童工不是犯法的吗?孩子们面面相觑,无法解答彼此的问题。

无论如何,开始了总好过没有开始,来之不易的胜利需要呵护。就这样他们跟在这个叫坂田银八的人身后,坐了几站晚高峰时显得格外漫长的公交,来到了那片地段合适、隔音良好的住宅区。

 

**

 

山田、小林、高桥、中村,自称是老师的男人推了推眼镜,挨个指认了围坐在茶几旁边、形容拘谨的几个小鬼。为了看起来更可信而穿着的、附近学校的校服,堆砌起海浪一样横生的褶皱。

怎么是一副开班会的前兆,难道是要展示教师迅速记人名的特异功能,在敬佩之情快要萌芽的下一秒,银八说:家里没有鸡蛋了,南希你去楼下买吧。

 

也不知道南希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是没有人敢轻易吐槽,因为事情的走向完全和孩子们的预期背道而驰——先进的摄像设备也不能弥补的小问题出现了,给陌生人做饭的前提是要擅长做饭,并不是那些打开社媒推送的菜谱、天真地问有没有量杯来称2克盐的人所能完成的任务。

“我家的厨房里没有量杯。”银八无情地宣判,于是他们轻易败北了。半吊子小鬼垂死挣扎二十分钟还是不得章法,与食物缠斗得好像有一方第二天要见不到自己的妈妈,唯一的成年人站在厨房门口,无助地看着他们把蔬菜炒焦才终于想起开油烟机,像后悔出门捡来一窝自我繁殖的小鼠,本来就很随意的头发被抓挠得更加野蛮。

在学校上班这么久,见过的麻烦人物早就不计其数,所以,精神阈值已经被锻炼得很高,几乎是无我境界——最终他也没有把他们扫地出门,只是叹息复叹息,大有要把在场所有人的幸福都吹散之决心——起码没有人用屁股吹竖笛吧!然后自作自受地重新承担起做饭的重任。

把高中生的失败作品铲进厨余垃圾袋,解冻冰箱里的隔夜咖喱块,胡萝卜倒是还有新鲜的,刨去外皮,全都转生成砧板上一立方厘米的丁。四个孩子难以望其项背,只能服从分配,跑东跑西地给银八打杂,除了买东西还有拖地和扔垃圾,借此机会他们终于看清了这个家的全貌,在计划之初,这也是节目的一部分。

 

玄关处没有第二双拖鞋,但是公寓不只有银八一个主人。那种碰撞的感觉如此强烈,到处都呈现着相互妥协的结果,主卧的欧式软包,客卧的榻榻米和灰色被褥。靠近厨房的墙壁装了花哨的展示柜,像从某个美院展览上褫夺的学生毕业设计,但显然有人是实用主义,把杂物塞满了所有孔隙,好比圣诞节过后沦为衣帽架的树。

长得像小○薰的孩子,或者说高桥,敏锐地想起了银八打的那通电话。可惜晚饭比他的提问大纲更快准备就绪,饥饿让他只能把鼻子埋进餐盘里。米饭是用微波炉加热的,咬起来有点硬,但是浓滑的汤汁又对牙齿极尽呵护之能事。据说汤泡饭对胃不好。高桥在沉默和咀嚼之中漫无目的地思考,这时银八突兀地问:有没有人要加蛋黄酱?

这家人吃咖喱饭的习惯很奇怪。刚刚扔垃圾的时候就想说了,以正常人类的消化系统推算,短期内蛋黄酱的消耗量未免也太大了吧?但是高桥充分发挥了客人应有的美德,克制地说:你好,我吃一点,然后把手伸向餐桌上那个流线型设计的可爱瓶子。

他挤了一勺,拌进咖喱里面,不好吃也不难吃,使他皱着眉头品尝,又因为平淡无奇的味道而怅然若失地舒缓了表情。银八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那种眼神显然是透过他在追忆别的东西,高桥觉得这是一个好时机。

 

“坂田老师的妻子,”他为自己大胆的假设而面颊燥热,差点咬到了舌头,“平常很喜欢吃蛋黄酱吗?”

银八装模作样、若有所思地停止了咀嚼,他好像很期待有人问出这个问题,以至于不能完全掩盖嘴角飘起的微笑,然而,在孩子们热切的注视中,他只是假咳两声,轻松地说:“家里装了宠物监控,我乱说话会被揍哦。”

 

坂田老师的妻子(疑似),榻榻米爱好者,宠物监控安装者,暴力执法手段采用者,在高中生们告辞的第二个小时回了家。家里来这么多人会不会太挤啊?银八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当时正趴在玄关的地上,捡掉到鞋柜下面的硬币。其实下午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掉了,但是在小孩面前不好意思做出这么丢人的举动。门突然向外打开,土方把凛冽的气氛吹进廊灯之下,两条笔直的腿,像铁铸的塑像,切割出对半的利落的光影。

银八于是非自愿地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迎接他,抬起头,凌乱的刘海挂在视野前方,显得很可怜。土方在他面前半蹲下来,玩狗一样从他头顶摸到后背,然后从外衣口袋里搜出一枚硬币,当做是他配合的奖励。就算同样是硬币,不是同一枚就没有意义,银八无可奈何地吊着死鱼眼,话说,回了家能不能不要光脚啊?他满怀私心购置的情侣款拖鞋毫无用武之地,卡通猫咪伙伴一拍两散,永远只有生气的黑猫在银八的脚背上走来走去。土方轻快地亲了一下他的嘴巴,给他更多的抱怨和道理按下暂停,反正家里有地暖吧!开就行了。

 

好像不是地暖的问题;但是搬进来之后变得不爱穿拖鞋的怪癖也很可爱。吻也很好。幸好在玄关并没有什么能够消化两个成年男人体重的布置,不然在门口就出演低俗剧情也太难看、太有伤风化了。

最早的时候,承担了房子首付70%的公务员以绝对优势赢得了装修的话语权,请来家装公司专业的设计师,对灰绿的裸露水泥一通指点。这里有必要介绍,土方是那样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和美学有什么难解之缘,又太容易被别人的故事煽动,他折服于那位艺术系博士的三寸不烂之舌,对报价单上的数字单位匆匆一瞥,仿佛那只是一堆贬值的毛里求斯货币——随手把它递给了银八,结果得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倒霉上班族,头发毛茸茸地炸开,像被踩到尾巴的家犬。

银八讨价还价的样子很滑稽,或者说几乎到了耍流氓的程度,连哄带骗、威逼利诱,身为警察的土方旁听时连连追问自己:可以铐走吗,这个人?感觉已经到了危害市民心理健康的级别。最终银八无情践踏了设计师先生的理念和梦想,争取到了家装七折优惠、额外赠送榻榻米蒲团一份,得意的笑脸多少有些欠打。他毕恭毕敬地送走了面如菜色的设计师,回到土方身边,两个人无意义地蹲坐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地暖,没有沙发和餐桌,没有落地的窗户,徒然站立的墙壁之间,免费的阳光和空气赌咒般地泼洒进来,灰尘像有了生命、六月飞虫一样地狂舞。

楼上传来隐隐的脚步和交谈声,银八在这样的背景音中叹着气说:“土方君根本学不会怎么过日子啊。”

一句简短的话可以变成引线,他们突然开始了争吵。就算在交往之后,争吵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这次两边都格外动情,以至于发酵成战争戒备态势。土方有时会很聪明,敏锐地捕捉到讨论的重点似乎是严肃的命题,喊着“在小瞧我吗”,愈发激烈的互呛中,试图使用标准的擒拿格斗技法制伏出言不逊的男友。这个世界的银八没有参加过攘夷战争,就算再强壮也不曾享有过白夜叉的威名,面对土方的凶残攻击只能以退为进,咚地一声,脊背撞到赤裸的、粗糙的、忠诚而沉默寡言的承重墙,像一只鸟被卷向高速移动的车窗;那一瞬间他们都停住了。

这种突然降临的顿悟以银八报废的白色外套为代价,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是他们共同称之为家的东西;没有婚姻证明的亲密关系,因为这一笔沉重的加注而显得像一个庞然大物。他们长久地对视着,从一成不变的发型到狭窄的眼角,时间顺着淡淡的笑纹向远方流去。年轻几岁时,睫毛似乎更长、更浓密,虹膜的颜色更清澈,像一枚相机的镜头,反射出一切的不得已而遭遇的故事。土方说:看不清了,伸出手把银八的眼镜向上推,于是两张面孔像刚刚降生一样新鲜、无所遮蔽,通常这是要接吻的前兆。

文艺的电影叙事里,爱在黎明破晓前,在公园的长椅、在足球场,膝盖陷进草皮,在田地、在海边、在末日之前,人类可以涉足的所有地球的角落,男女主角丰沛的肾上腺素和跳跃的多巴胺让他们难以克制繁衍的本能,野兽一样,播撒爱像吹一株蒲公英,吹散它的气味和形状,让它在每一帧画面里粘稠地滚动。银八一度很难理解这种迫切的性的脉冲,但他现在明白了,人总有一个瞬间感觉自己就属于脚下的土地,就属于面前的某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变得深刻而丰裕;他再也没有指责任何一个多愁善感的主角随地发情的资格了。

 

那天他们回到登势出租的公寓,还是不敢相信居然差点在一个真正意义上家徒四壁的空间里做完全套。银八的衣服反正已经脏了,干脆被他们用来垫在身底下,出了门就丢进了垃圾箱(两人对它的正确分类方法依然各执一词)。土方把湿黏的大腿冲洗干净,听着热水器哮喘般嘶鸣的声音,推断它在明年开春前会彻底报废。银八在水池边冷脸洗内裤,倒不是在赌气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已经累得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过了三十岁的男人真是没用。

土方对他说:“我喜欢榻榻米。两个房间的话可以换着睡。”失去了标志性的外套,银八现在只穿着一件蓝衬衫,调子雾蒙蒙的很高级,不知道是原先的设计还是和手里的内裤一样、单纯穿了太久褪色了。他心不在焉地回答:“那要多打扫一个房间,好麻烦。”

出资70%的大股东从淋浴间走出来,擦干身上的水,踢了银八的小腿一脚。给我打扫啊。他像那块值日白板上的小人一样叉着腰说。

 

**

 

说到白板——不记得这个东西的人可以去走廊罚站了,顺便把书翻到前面温习一下第一章的内容。搬家之前在网上苦修断舍离的艺术,真的付诸行动时还是瞻前顾后,本来已经变成垃圾的东西突然比回忆更甜蜜,像放了太久融化的糖,再也无法与包装纸完整地彼此分离;最终它在两个人犹豫的目光中又变成新家的一部分。

但是,在这一时期,分配劳动任务已经没有必要,银八完全有必要把自己剩余的生命出卖给土方来偿还首付的恩情,于是闲置的白板被赋予了新的职能。家里的地暖还没有开到舒适的温度,土方坐在餐桌旁边吃孩子们晚饭剩下的咖喱(海啸一般的蛋黄酱使咖喱的性质一度荡然无存),把怕冷的脚搭在银八的脚背,拖鞋上那只不高兴的黑猫瘪瘪地耷拉着嘴。他越过银八倾塌的肩线,看着他背后的墙上,藏在黑暗中的那块白板,没头没尾地说:今天也是吃咖喱、昨天明明吃过了。

可谁知道那群臭小鬼根本就不会做饭呢?昨天的咖喱还能剩下这么多,至少填满了一堆人的肚子,已经是很幸运的事。银八托着腮唉声叹气,他坐在这里只是在观察土方进食,这么肉麻的行为以前简直想都不敢想。土方用脚跟蹭了一下银八的袜子,又说:“你对小孩真没抵抗力啊。”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银八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向那块安静的白板,依旧按日期分割成三十个方块,代表昨天的格子里打了一个潦草的红叉。今晚我想在榻榻米上做,过了一会土方面不改色地宣布。银八很夸张地哈了一声,指着那个红叉说:昨天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可是昨天吃过的咖喱今天也还在吃,所以理由不成立。或许家里确实存在一些多多益善的东西。“明天你不用上班吗?把纳税人的钱当什么啊?明天老师我可是要上班哦?在为国家的税收政策贡献力量哦!”这话从懒鬼的嘴里说出来感觉真奇怪,土方把空了的盘子推到一边,有点不情愿地解释:“明天伊东那家伙要来警视厅,近藤先生让我用掉一天年假。真是的,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和他在工作时吵起来的。”

山崎——如果山崎再能干一点的话,如果山崎也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的话,警视厅就不会被那个伊东顾问耍得团团转了。银八对突然被卷入话题的另一个名字挑起一边眉毛,曾经只身来到东京的年轻人也到了这样的年纪,开始像所有位高权重的得势者一样,着手培养自己的心腹——就算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包裹在紫菜里的虾米一样在牙齿中间喀啦作响的朴素男人。

 

他不知道山崎退在职期间为他们的爱情生活提供了多少建议,就像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土方的同事曾经无数次一腔孤勇地为他加油助威,在传统的言情作品分类中,都应该被划进助攻的队伍。土方怜悯地看着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然卷,此时的地砖已经被加热到了舒服的温度,他于是稳稳地踩在地上,倾过身体,抚摸他的下颌、藏在鬓角碎发里的骨骼的硬角,像触诊他两天没刮而泛青的胡茬。

银八瑟缩了一下,因为他的手还很冰。咖喱饭和地暖都没有使土方由内而外地温暖起来,也许只有更激烈的全身运动能达到捂热他的功效。所以最后还是做了。

 

就算对明天教学督察的忧虑依然盘踞心头,就算被人骑在身上时(而且榻榻米还那么硬)腰椎已经发出了不妙的动静,银八还是承担了他作为男友应尽的责任。不用去讨论那些冲突、摇晃、呻吟、夜灯把影子缭乱地投到墙上,最后俗丽的场景全都变成今天的日期下,又一个显眼的红叉。新家把淋浴间换成了浴缸,豪华得两个人能并排躺进去,事后大可以舒服地让泡沫把灵魂吸走,没必要再挤在一起四处碰壁。但是总感觉有什么被破坏了,土方撑着银八的膝盖坐进他怀里,于是空间又被压缩成小小的一片。

“精力超旺盛啊,土方君。”银八把困倦的声音垂进他头顶的发旋,真希望我明天也休假,能带薪就最好了。又在说这种预备役madao的废话。但是人从出生起就开始准备着从纯白变成纯白,从一无是处走向新的一无是处;总有一天会老到在浴缸里会摔倒的年纪,这次轮到土方战栗起来,总有一天他的头发会变得和坂田银八一个颜色,会离开他赖以生存的工作,会一觉睡得再也醒不了,他回过头看着银八,此人眼皮已经开始上下打架,显现出清醒时所少见的安详。

不准比我早死。土方突然很严肃地说,掐了一把他的大腿。银八猝然惊醒,被他时不时的电波回路逗笑了,工作中很伶俐的男人,在家经常说一些破坏气氛的幼稚的话。明明在热水中像两只自由的橡皮鸭子,普通人想到:“活着真好啊”,土方却又要过早地忧虑彼世的事情了。他抱住他的腰,头埋进他的颈窝,用鼻梁的骨头摩擦肩膀处的凹陷,痒痒的,身体里面似乎在咯哒咯哒地响。

“我会比你多活五个月的。”银八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怀里的、坚固而骄傲的男人脊背依旧挺直,水从发尾规律地流下,顺着肌肉的走势回到它的故地。数秒的沉默之后,土方再次转过头,归还了他一个神秘且悠长的吻。

 

看着银八拖拖拉拉地起床、洗漱、穿戴齐整——领带还是其貌不扬地挂在胸口,交往之后的某一天早上土方曾经主动帮他纠正,但在发现他嘴角恶心的笑容之后这个行为就迅速成为了历史——其实是很新鲜的一件事。土方叼着牙刷,靠在鞋柜旁边,监督他乖乖换上皮鞋,没有把那双影响市容市貌的粉红色凉拖带出家门。

他很少有目送银八出门的机会,警察局严苛的时间表(由他亲自修订)让他永远都是先行出发的那一个,有时直到他离开银八还赖在床上,只能通过客厅宠物摄像头的智能提示,观察那个比例被压缩的、畸变的画面,推断银八有没有按时上班。这次他终于可以像晨间剧女主角一样热情地说出“一路顺风”这样的话,结果被银八毫无生气的眼睛盯得又恼火起来,无视他指在脸颊上、充满期待的手指,把他整个赶了出去。轰地一声巨响,不只是因为门被大力地关上,合金板震动不止;而且因为银八撞到头了。

土方透过小小的精致猫眼看见银八捂着额头,就算长着蓬松的天然卷也不能像海绵一样缓冲疼痛。他的嘴巴动了动,如果是学院派的警察,或许曾经苦修过解读唇语的技术,但是土方从乡下来,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只能凭经验判断他说的是“这混蛋”或者“这流氓”,诸如此类一点也不可爱的话。

现在家里只有他一个人了。冰箱上贴的便签是年初学校表彰先进发的奖品,高二国语组一共四个老师,一等奖吸尘器一位,二等奖电吹风两位,结果剩下的鼓励奖是一套文具,印着学校形容猥亵的外星人吉祥物,附上留言:明年要努力工作哦!差点被暴怒的银八丢进垃圾桶。最终还是捞回来了,因为铺张浪费不是坂田家的家风,此刻土方与便签纸角落里、那个紫色的长着触角的不明生物无言对视数秒钟,才把目光投向上面写着的文字。

大部分事情他已经提前从银八口中知道,比如面包机里有烤好的面包,登势送来的牛肉要在下午解冻,也有一些银八没亲自告诉他的内容,用词谦恭不已:最近天气不妙,在下心中十分惶恐,不知能否劳土方君大驾,把堆在卫生间里的衣服洗好烘干?

洗衣机是土方的熟人,烘干机却与他素不相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听着它躁动不安,像一场强劲的摇滚鼓点倾泻而下,在地砖上弹跳不止。今天是初次正式会晤,他下定决心要使脏衣篓里银八昨夜的蓝色衬衫变得松软而温暖、回笼觉的梦一样,在那之前或许可以先抽一根烟;窗外车流被市中心虹吸而去,层高足够的情况下,尾气与尼古丁互不干扰。

而就在这一根烟的时间,他的假期又被意外惨无人道地破坏了。

 

**

 

山田、小林、高桥、中村,四个孩子在笔录室面面相觑。先进摄影设备被收缴作证物(“会归还吗?”高桥声泪俱下地问),他们对面的警官大人似乎是休假中途被喊来上班,本来臭着脸,翻看视频过程中突然露出了近似于笑的表情,然后又欲盖弥彰地摆出刻薄的样子。

普通人的一生中,能和命案扯上关系已经是小概率事件;恭喜你们在高中时代就达成了超级稀有成就。根据调取的监控画面,受害者最后一次公开出现在街头是昨天下午;仅仅过了十二小时,他的尸体就在公园里被保安发现,额头的弹孔血迹已经干涸。目前的证据表明,他最后一个交谈的对象是恰恰这四个孩子,举着小型录像机、没头苍蝇一样拍摄随机挑战的孩子,命中注定地,向他抛出了不合时宜的邀请。

 

“我们能去你家给你做饭吗?”

画面中的男人退避三舍。

“不用买菜,只要用你冰箱里的食材就可以了……当然如果冰箱已经空了那就没办法……”

我还有事。男人粗暴地打断了他们,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小林不安地咬着手指说:“当时他有让我们把录像删掉,但是因为回家要赶作业所以忘掉了。”真是倒霉的学生!一段十秒左右的影像资料对大部分人来说晃眼即过,但是学院派的微表情专家或许能从中抽丝剥茧;警官大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变得真情实感地阴沉起来。他说要去检验科一趟,把小鬼们丢给一个存在感稀薄的手下看管,说实话房间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突然发现这一点的时候还真有点吓了一跳。

 

那个叫山崎的警察安慰他们,备份完视频再稍微走一下流程应该就可以回去了,但其实不上英语课很爽,他们一点也不介意再多待一会。中村是其中唯一的女孩,果然见缝插针地问到刚才那个警官先生的事,完全是演员级的帅哥啊!是你们的领导吗?

“哦哦,土方先生可以说是警视厅目前的二把手。”山崎毫不意外她的提问,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云淡风轻地加了一句,“如果想问感情状况的话,虽然官方文件上还是未婚,但其实和已婚没什么区别就是了。”

中村眼中的热情丝毫没有被浇熄,念叨着“人夫”之类的词语,现在的年轻人喜欢什么真是难以捉摸。

 

东京警视厅的刑侦技术人员执行能力远超旁人,当然一定程度上也是被魔鬼上司无情压榨的结果。所有电脑都机敏地亮着,迅速从孩子们的视频里截取出所有拍摄到受害者的片段,并假装对出现坂田银八的内容不感兴趣;他们是一群公私分明的佼佼者。那个已经殒命的男人,曾经在人群中步履匆匆地走过,一边发信息,一边左右环顾,像在掩藏什么秘密。

外勤人员在现场找到了弹壳,却没有找到受害者的手机。相关的分析报告还没出,一个新的小组已经被派去调查受害者租的公寓,土方需要在警视厅总体调度,拐进热火朝天的技术分析课,使得一众下属都绷紧了后背。

他也假装没看到,某一块屏幕上播放着坂田银八走路时拖沓的步影,只当做那是一个成了精的毛球。在他身后跟着让他心情再度恶化的源头,“学院派犯罪心理专家”以及其他骇人头衔之下,伊东鸭太郎不请自来,顶着月○萤一样的发型,扮酷地把眼镜向上推了推。

目前没有什么更好更新的结论,在下一批证据抵达之前,土方也只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鼓励的话。伊东看着剪辑后反复滚动的受害者生前画面,神情有一种古怪的深意,像已知问题答案来倒推过程的学生。他对土方说:能借一步说话吗?

其实土方有点排斥和他独处,但是事态有轻重缓急之分,他只能勉强带伊东进了无人的会议室。门一关上,这个讨厌的家伙就感慨:“你真迟钝啊。”

既然又是伊东又是太郎,给我滚去乖乖当唱见好了!土方咬牙切齿地说,结果伊东皮笑肉不笑地回复他:你说话的风格和坂田真是越来越像了。此话一出土方睁大了眼睛,很错愕似的,搞得气氛冷下来,让伊东又觉得有点自讨没趣。别担心,只是有的时候会听到你的同事转述你们的电话内容,他继续挂着商务笑容,轻飘飘地把这个话题揭过了。

 

“通讯设备都没有留下,子弹头还留在现场,你不觉得很不合常理吗?”伊东说,“凶手根本就不害怕你们知道他是谁,因为知道了也无济于事。我想对他们来说那部手机里的信息更重要吧。”

土方的大脑突然也像中弹一样本能地疼痛。他猛地抬起头,注视着伊东的眼睛。虽然和某人一样同样隔着镜片,或许是度数更深的缘故,或许是冷色调的缘故,那双眼睛显得讥嘲而无奈。你的意思是说,他艰难地开口,声带像风干已久一样滞涩。

多半是带着什么机密被灭口了吧。伊东依然用他轻蔑的口吻说,“难道要那个世界的佐佐木来告诉你吗?”

 

继续查、查下去,那堵无言的高墙默许了这个行为,最后会找到一个开枪的人,但那不是他们真正要找的人。土方把伊东留在原地,机械地打开了门,近藤和他的直属上司松平站在会议室门口等他。

有一瞬间他非常想给银八打电话,那是一种迫切的生理性的需要,实际上他也确实为这个行动争取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补充说明一点,警视厅大部分单独的隔间都和土方的办公室是同一种风格,坐在会客室的山田、小林、高桥和中村,透过被保洁部擦得十分干净的玻璃,目送他举着手机风风火火地穿过了一整个公开区域。

是有任务了吗?中村提问。山崎摇了摇头:“大概只是去充电吧。”

“哦!是给土方夫人打电话吗!好浪漫!”

“嗯……差不多吧!如果不打电话的话吸一整瓶蛋黄酱也是一样的效果!”

默默倾听的高桥联想起昨天银八家里那些堆积的空瓶。感觉喜欢吃蛋黄酱的人变多了,难道是最近大人的新潮流吗?

 

土方和银八通话,实际上只是为了听见他的声音。平板的、困倦的,完全不属于他工作的那个世界,提醒他自己身上还有属于普通人的一部分。否则他还能和银八说什么呢?警察接触的一切几乎都是机密性质,在高中工作的教师,不应该知道天道众的事。

喂喂,土方君,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被歌词太郎丢进马桶里冲走了吗?在城市另一个角落、通过无线电与他紧紧相连的男人,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插科打诨。土方并没有告诉他被叫来加班的事,所以他大概是用宠物摄像头看见的吧,同居多年学会反侦查的技巧!长舒一口气之后,土方平静地说:“晚上我会回来吃夜宵的。”

听起来好像是在威胁我。银八回答。土方轻松地把电话挂断了。

 

**

 

晚上九点过几分钟,坂田银八出现在东京警察厅门口。据说他本来想八点半就准时到达,但是吃完晚饭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结果睡过头了,简直是中年大叔才会犯的错误。但那四个孩子当然都已经各自回家,所以最终他们也没能识破“坂田老师的妻子”和“土方夫人”这两个称谓之间神秘的相互关系。

明明没见过几面,警察们对他这个外来者却都莫名地熟稔,更有甚者一看见他的脸就急匆匆地往里面跑,嘴里喊着:土方先生!有人来接你了!让银八颇感莫名其妙。手里迅速地被人塞了一杯水,来自一个看起来很腼腆的女孩,在自己班上都从未有过这种待遇的银八,努力向她挤出了生平最和善的微笑。

土方出现在走廊的尽头,把西装外套披在肩上,像什么走秀的模特。银八喜欢他走路时毫不动摇的样子,作为妻子或许显得过于男人味了一点,但因为是土方所以全部都原谅了。他来到银八身边,并不问他为什么来这里,而是非常自作主张地把那杯友谊之水喝掉了;擦嘴的样子与时装表演完全搭不上边。

“今天的夜宵是什么?”

在旁边那家居酒屋买了点小菜,总之不是咖喱。银八把手中的打包盒举起来。哦,那我们走吧。土方说,就这样他们在一种狂热的注目礼中走出警视厅气势恢宏的大门,坐上了银八那辆步入风烛残年的电瓶车。

 

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风中相互依偎的体验,头盔自带的茶色护目镜把灯彩过滤成昏暗的一团。土方抱住银八的腰,把脸颊抵在他背上,完全无心思考路过的人会不会注意到这些过于亲密的举止。他决定挑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咨询银八:

“如果你遇到了非常强大的对手怎么办?明明知道无法与之抗衡,还是不甘心放弃,怎么办?”

银八在红绿灯路口缓缓地停下来,刮了刮他的手背,寒冷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这个位面的阿银呢,只是一个普通工薪阶层,不是什么战争英雄,所以也不知道拯救世界的办法。土方君是警察,真好啊!你应该还相信正义的降临吧?有土方君做警察的东京真好啊!

唔。土方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可能是觉得害羞了。他想到离家前走得太急又把玄关弄得一团糟,想到冰箱便签上突然有点抱歉的感觉,凑到银八耳边说:那个。

 

小绵羊由于司机的误操作左右歪斜着向前猛冲了五米,显然误会了的银八连连摇头:“今天绝对不那个了!老师我工作真的很辛苦的,明年不想再拿到文具大礼包了……噗!”

肚子上立刻挨了一拳。谁跟你说这个了!这么煽情的时刻读读空气啊!

在这里特别提醒:在电瓶车上调情或斗殴都属于危险驾驶行为。土方别扭地把头重新凑过去,很小声地自白:“今天没有把牛肉解冻。也没有把衣服烘干。”

哦哦、没事的。银八心不在焉地说,“我来就行了。其实还有点担心你把衣服烤焦呢。”

土方自作主张地忽略对他的恶评,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他们认识以来互相咒骂和攻击的次数远远超过道谢,似乎这和爱一样已经成为不需要语言的既成事实,银八惊讶得都笑出来了。

 

明天到底在哪里呢?在这条笔直道路的尽头吗?在那之前,好想回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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