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刀马不那么虔诚地在蒲团上跪下,抬头时看见香火缭绕,香灰纷纷落下,就像那一年的雪。可惜京城这几年干,雪少,也不知道多久没见那样大的雪了。
他想,他这辈子后悔的事情有三。
其一:不要当老师,就算是天天被数学老师抢课的体育老师也不可以。更不要当学校击剑队队带队的,不然寒假也没了大半。
其二:不要谈恋爱。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不知道哪天掰了,分了,这把刀就那么利落落劈下来闹得鸡犬不宁。
其三:不要答应他飞去马代潇洒的亲妹照顾留在国内上奥赛冬令营的大外甥。不帮她妹,就没这些阴差阳错,就没后面这一屁股事儿了。
站在一边的小七戳了戳,“好呛,刀马,我们什么时候走?”
佛像温和地垂着眼,无喜无悲地看着排队的香客,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的悔意。他起身给便宜外甥裹了裹围巾,小七瞪着一双大眼睛强烈地表达着饿了要饭吃的渴望。
走出庙的时候,谛听正靠着柱子玩手机等他俩。恍恍惚惚间,他想起听谁说过,雍和宫是会调剂志愿的。
2.
刀马年方三十有余,大龄未婚无孩不爱狗不爱猫男一位,连公园相亲角大娘对着他这张胡子拉碴的老脸都缺乏兴趣。饭搭子知世郎教历史,满口胡言乱语,某次在食堂坐他对面评价:你印堂发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这怎么找对象?被刀马阴沉沉一看便噤了声。
出门正好碰上邻居(兼房东)老头溜他那只丑鸟。老头仔细端详他,刀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老头叫老莫,平时自己一个人住,女儿阿育娅工作日通勤不肯往远了住,周末才回家陪她爹。鸟是灰凤,赐名和伊玄,头上傻不拉几蟑螂一样支棱着两簇毛,一从笼子放出来便猛啄他主人的头壳。这鸟也邪门,从外放的电视剧里学了不少好听话。也奇怪,只要阿育娅在家,一个脏字也不蹦。阿育娅总嫌弃这鸟太丑,威胁要把那两根宝贝毛拔了。
老莫人挺好,就是总爱讲些神神叨叨的。刀马怀疑他乱七八糟的书看太多,阿育娅又不爱听他墨迹,只好在自己这显摆。老头提溜着鸟笼子问:“诶,刀马,学校不是放假了吗,起这么早?”
刀马笑笑,早放了,正去机场接外甥。小孩儿来上冬令营,帮我妹看一阵子。
老莫说,“真好。快过年了家里也没个人,正好今年热闹热闹。”刀马寻思,您这傻鸟狂鸟病犯了骂人也挺热闹的,可惜我无福消受啊。
老莫语焉不详地讲,你这一遭要犯桃花啊。
刀马心里发怵,便想起自己上一段桃花来。他从没跟人说过,自己其实谈过一段恋爱。父母跟他关系不好自然不知道,他妹不知道,阿育娅不知道,大嘴巴知世郎也不知道。哦,只有老莫知道,这个老狐狸没有套不出来的话。这种事还是别再来了,他想,便跟老莫到了个别。
在机场到达层等了估摸一个小时,空乘陪着挂着牌牌的小孩出来了。刀马和外甥小眼瞪大眼无声交流了两秒,败下阵来。
其实他不太会带小孩,平时都和没大没小的高中生相处久了,突然对着个这么小的一时便手无足措。毕竟上次见他还是啃桌角的年纪,大半年过去,窜了不少。
很快刀马发现自己完全不用担心怎么和小学生相处这个问题。放下行李,小七熟练地掏出手机在麦当劳上下了个儿童套餐问他舅你吃啥?刀马笑,用不着请你舅吃,这寒假带你吃香喝辣。
吃完铜炉羊蝎子火锅回家,一大一小撑得歪在沙发上玩电子产品。不一会儿,刀马听见细微轻柔的鼾声在沙发的另一侧响起:小七歪着脑袋睡着了。刀马想起来小时候和妹妹养的一窝小鸡,团成小小的一团,淡黄色柔嫩的绒毛微微颤动着。他没叫醒外甥,抱着小孩儿轻轻放在次卧的床上,掖了掖被子。
入睡前,刀马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这么一个人过了十多年,家里有另外一个人也挺好的。
3.
生活中突然闯入一个儿童似乎并没给他的生活带来太多的改变。
早上打包子和豆浆,偶尔换换花样买面包,中午简单炒个菜歇一会儿,大的去带击剑队小的去上奥赛班。五点下训,刀马正好接小孩放学。有时候下训晚了,小小的男孩孤零零地坐在补习班门口的椅子上,看到他眼神一亮,扑到他身上问,刀马刀马,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短短两周从前门到海淀吃了一圈。这天果不其然又被队里的学生逮住问问题,刀马干着急也没用,他求学生:“祖宗,我求你放了我吧,要接孩子的!”学生叫竖,击剑队队长,冷着脸大手一挥放他走了。
刀马匆匆赶到补习班时,天已经黑透。远远地透过玻璃门,他看到小七背着书包,在和一个男人讲话。男人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半蹲着背对他,看不见脸。
刀马火急火燎一步步赶过去,但常年练击剑的直觉让他有了不详的预感,就叫它动物直觉好了。
他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寸皮肤在颤粟,驱使他回头,远远地逃开这里。恍恍然间,他眼前竟出现老莫那张老脸跟他念叨,桃花,诶,桃花。
这时男人听见身后的动静,缓缓回过头愣了愣,阴测测笑道,好久不见。
刀马对着这张薄薄的,皮笑肉不笑的,在干燥的冬日里微微破皮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唇——它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自己耳边倾吐着爱语和情欲的喘息——想:卧槽,这他妈是哪门子桃花?
4.
刀马第一次见到谛听的时候,其实对他印象并不算好。
彼时他刚升上大学里校击剑队队长意气风发,盼着重振校击剑队荣光,在国赛拿个团体第一回来。
那天队里面试,谛听在一众泛着熬夜黄气的新生里云淡风清气度不凡,有高人之资。旁人都裹在棒球夹克和卫衣里,只有他穿件长风衣,往那一杵特帅,特装逼,特鹤立鸡群。熟了后的某日,刀马无意窥到衣服的牌子上网搜了一下,数了价格那一串零好几次。
刀马不得不承认这个新生水平确实还可以,便毫无争议地进了校队。“你叫什么来着?”当晚聚餐,刀马喝了点酒有点想不起来。
“谛听,我叫谛听。”新生坐在对面,和他中间隔着火锅沸腾的热气,认真地看着他。
刀马被他看得有点脸上发热,不知道是喝酒上了头还是不自在。他起身举起杯子,队员们也纷纷站站起来碰杯,一时间包间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这就是刀马对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全部记忆了。在某一场性事之后,刀马不知带就想起那一天了。他怼怼谛听,“喂,你还记得认识我的第一天吗?”
谛听彼时正玩着他的手,咬了咬手指,留下一圈淡淡的齿痕。他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刀马。
谛听说嗯,当然。
什么印象?是不是特不正经?
谛听想了想,说,我听见什么什么东西掉下来了,落成千万片剔透的碎片扎到心里,然后一想你就疼了。你说这是什么?
刀马笑,你这叫一见钟情。
这是多少年之前的事?十年?十一年?他实在有点记不清。谛听的脸在背光里模糊了,只窥得他眼里深不见底的一片黑,要把他活生生卷入。
我都做了什么啊,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