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年秋天比往年更短。
开着收割机收割最后一片大麦时,乔治已经能感到东风吹来的冷意。收成还可以,算是个好年景。他在金斯林的农场里长大,这片土地曾经属于他父亲,再之前属于他祖父。他只需要继续做他的祖先做过的事——把地种好,把羊养好。他自给自足,他的生活重复而平静。他既没什么好期待的,也没什么不能失去的。
收获的那天,他照旧到处转转,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庄稼,看看羊群够不够数,看看有哪些篱笆是否因破损而需要修补。
然后他发现远处有一只黑羊。
它就站在那,一动也不动,像一朵从天上掉下来的乌云。乔治睁着大眼睛盯了半天,想不出这是谁家的羊。周围的农场没有养黑羊的,他知道。
乔治走过去,羊没跑,胆子很大地看着他。
走近了乔治才发觉,那羊绝不是普通的家养羊。它长着一对沉重而盘曲,但富有光泽的角。毛色深棕近黑,体型几乎有一头小牛犊的大小,在枯黄的草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乔治在几米开外停步,“我叫乔治,”他说,“你是谁家的?”
他想自己真是太孤单了,居然在跟一头羊讲话。
羊当然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
乔治看了会儿,转身走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管不了一头迷路的羊。
第二天羊还在那儿,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乔治从自家的干草垛里抽出一把干草,放在正在用蹄子刨地找草根吃的羊面前。黑羊有太多不好的寓意,但乔治从来都不信那些东西。
羊看一眼干草,看一眼他,又看干草,没动。乔治不等它,自己回去干活了。第二天他再去,干草被吃得干干净净。
乔治开始每天走额外的路给那头羊带草料,他偶尔从盐砖上凿下来小块的盐装在口袋里,带去给它补充盐分。他不是没有试过把它赶进羊圈里和他的羊一起管理,但羊不肯。它十分警觉,乔治一靠近,它就作势要顶他,然后跑开。跑也跑不远,维持在一个乔治恰好抓不住的距离,像想知道他能拿这样的它怎么办。
乔治没办法。
冬日已近,山坡上的植被所剩无几,乔治心里清楚如果没有充足的食物,它会饿死的。他不想看到一个生命由于自己的漠视而死去,而这个理由也完全足够他在农闲期间每天走那一段额外的路,不厌其烦地喂食一只不知道谁家的羊。有次他坐在它旁边吃自己的午餐三明治,突发奇想,给了它一点三明治里面的生菜,羊也很喜欢。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惯例。乔治有时候也跟羊说一些话,说他今天都做了什么事,说明天的天气会如何,说明年他计划要种哪些作物。羊动动耳朵,乔治就觉得它在听。
“你知道吗,”乔治说,“你这样很傻,一直在这儿站着。冬天来了要怎么办?我又不能一直给你带吃的。”
羊眨了眨眼睛,慢慢咀嚼着乔治的干草。
乔治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家了。
整个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来了。
乔治推开门,外面银光闪闪,下雪了。他围了条旧围巾,带上草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行走。这么冷,他想,如果它还在,那真是个奇迹了。
当他总算走到他们平时碰面的地方,发现羊不见了,他竟然松了口气。不算太笨,他想,至少知道找地方躲雪。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哀哀的,有点像婴儿的啼哭。
乔治心里一紧。他养太多年羊了,羊恐慌或害怕时的叫声就是这样的,像小孩在哭。他顾不上思考急忙往声源地跑,一边跑一边辨认具体的方位。近了,接近了——
他看到他的羊陷在荆棘丛里,羊毛被那种带钩的小刺勾住了。它在挣扎,但越挣扎就被缠得越紧。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羊不叫了,抬起头看着他。细细的雪从它的角上簌簌地落下来。
乔治弯下腰,细心地给羊解那些荆棘,有些刺扎进他皮肤里,在他手上划出浅浅的血痕。羊不挣扎了,重重地喘着气。
花了乔治快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让黑羊重获自由。当缠在它身上的荆棘被解开之后,它立刻跑得离荆棘丛远远的,好像很后怕地打了个响鼻。
乔治觉得好笑。他抹了抹额头,大冬天的,居然累出一头汗。
“你怎么掉进去的?”他擦着汗说,“真笨。”
羊抖了抖毛,没事羊一样。
乔治把受伤的手举到羊眼睛跟前,“来真的吗?连句谢谢都没有?”
他这么说只是出于好玩儿,毕竟,羊是听不懂人话,也更加不会说话的呀。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羊转过脸,轻轻舔了舔他的手。
乔治犹豫了几秒钟,也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羊的角。凉凉的,手感光滑。
羊一动不动,很温顺地让他摸。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天变得更长,雪也逐渐化了,春天到了。
乔治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要忙的事情很多:要耕地,要播种(作物可不是凭空就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还有他自己的羊群到了产羔季,他得给母羊接生。一来二去,逐渐就没时间去看那头脾气古怪的黑羊了。
有一天他忙完了,想着还是应该好好跟他的黑羊道个别,于是带上午餐三明治往老地方走。
羊居然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乔治觉得奇怪,开春之后草都长出来了,食物应该更充足才对,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变瘦呀。不过他并没有多想,可能是吃习惯了干草一时间不习惯吃嫩草吧。但草都长出来了,它大概很快就能吃回来。
他抽出三明治里的生菜送到羊跟前,看着它吃完,才开口说:“现在草都长出来了,不缺吃的了,你应该可以活得很好。”
羊用前蹄焦躁地刨着地面。
乔治看到了,他只是在想接下来要说什么。他其实想了很多要说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就只剩下这些了。
“我知道你不是属于羊圈的羊,所以——”
他挥挥手,“再见啦。”
乔治慢慢转过身往回走。没有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他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
然后他愣住了。
黑羊不见了。一个年轻小伙在那里,在春天的新绿里。棕色卷毛,有两颗小虎牙。他的眼睛含着泪,声音里有几分惊慌失措的味道。他大喊:
“乔治你去哪!”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