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望先生似乎有些焦躁。”
黑子落入棋盘,浑身裹得密不透风的青年抬头看向略带倦容的男子,“我赢了。”
他指了指棋局,“这里连成了五子。”
“……博士,我可不记得我们下的是五子棋。”望无语凝噎片刻。
“哈哈,望先生没察觉到,不正说明了你确实心不于此?”
“哼,净是歪理。”
博士面不改色,还有闲心去逗望身边那只黑白大胖咪——其实本来倒也不胖,但是被某个小大厨喂得急需身材管理。
可惜“云兽”虽胖,身子却灵巧。它扭身躲过博士的手指,毛茸茸的尾巴扫过棋盘,肉垫借力一蹬就跳上了望的肩膀。
望只觉肩膀一沉,表情都几不可见地扭曲了一下。他伸出手把“云兽”抱下来,虎口卡住两条前肢。温软圆润的肚皮泡泡糖似的拉伸着,像一片被抻长的黑白糯米。
棋士掂了掂“云兽”,切实感受到幸福转化为了某种可称量的物质:下次得让小余少喂点了。
想到到某个名字,眼睫如同雨帘般遮住了异色眼睛。
博士突然乐不可支地笑了一声,揶揄道:“好似胖了不少。”
望没搭理,“云兽”的一双小耳朵在掌心扑腾几下,毛茸茸的,摸上某个红头发的脑袋也是这种触感:思及此,唇边的笑容像音乐般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四目相对之际,“云兽”学着菲林“咪”了一声。没想到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它有些迷茫地甩了甩尾巴。
博士忍不住道,“望先生有何烦忧?为干员排忧解难也是我的职责。”
“想解决我的烦忧,博士未免自信。”
“大的暂且解决不了,但小问题还是有些办法的。”
“若非是你一声招呼不打便告诉他们我在此处,小余也不至于恼我不见他。”语罢,望哼了一声。
刚到罗德岛修养时,望特地嘱托博士不要告诉自己那些个兄弟姐妹自己在这的事情。
结果转头,他就被卖了。
看着红了眼眶的夕和哭湿了衣袖的余,从画卷“陷阱”里出来的望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声名在外的棋士先生面对家人时远不如他的棋路那般从容。他蹲下来给幺弟幺妹擦了擦眼泪,尾尖轻拍地面,又拂过少年露出的一截小腿。
余瞥见那条白尾巴,刚抹完的眼泪又像缠绵的春雨似的落下来,“尾巴都瘦了……二哥既然早就回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如果不是博士偷偷告诉我们,二哥还要瞒多久?”
“就是。”一双眼睛被揉得通红,夕硬撑着没掉泪。
令掂了掂酒壶,全然一副看热闹模样,“二哥这下惹祸了,欸,可别这样看我,你以为我就没生气吗?自己解决吧。”
好半晌,望干巴巴挤出一句,“别哭了。”
泪珠险之又险地悬在眼睫,红发少年气势汹汹:“那二哥是故意不见我的吗?”
小大厨犟起来完全就是不好惹的火龙果,何况眼下还是一个挂水珠的火龙果。
大棋士忙回道,“你别多想…不是故意。”
“我再也不想理二哥了!”眉毛气冲冲地扬起,余怒道,又补了一句,“这几天都不会。”
旁边的夕很想插一句“如果你不说后半句会更有杀伤力”,但瞥见二哥的表情后,她又把这话咽了回去。
小大厨开启了单方面的冷战。
说是冷战有些言过其实,哪有冷战还天天送饭的,连“云兽”都有份。
谁都能看出来余不是真生气,除了——
数日以来,大棋士拖着躁动不已的大尾巴,成功打掉盆栽一排,绊倒干员数位,不仅被黍温柔地训了一顿,还被惩罚走路必须抱着尾巴,足足两个小时。
当天,望的晚饭又多了盘香辣烤鳞。
博士摸了摸鼻子,“都是家人,怎可躲着不见。”得罪一个岁兽代理人,还是得罪十来个岁兽代理人,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望自然知晓他心中所想,不轻不重地哼了声,“你倒是会掂量。”
“这怎能怪我?”博士摊手,“事已至此,望先生还是把余大厨哄好要紧。”
“哄?”望不知想了些什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沉默片刻,回道,“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们的事……”
“哎呀,余大厨明显是在气你之前躲着不见他。至于要怎么办?”
液体似的,“云兽”偏头躲过了博士的抚摸。
“……”
他看了一眼乖巧的“云兽”,后者眼睛水润,竟有几分委屈,背上的毛都扎手了点。
送出去的手有些犹豫,博士正要喜滋滋地接过——
“博士?”一个毛茸茸的红脑袋冒了出来,灶火似的头发一晃一晃的:“……还有二哥。”
望听到了好大一声“哼”,手上动作不免松动,“云兽”趁机挣脱出来,飞快钻进余的怀抱里,咪咪喵喵地叫着,脑袋蹭了又蹭。
“噫…谁教你这么叫的?”余熟练地把“云兽”抱起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一旁的博士以眼神鼓励,望犹豫片刻,喊道:“小余……”
得到一个看似很坚决的扭头。
尾尖大幅度摇摆了几下,又遮掩似的垂下,小大厨也是有脾气的,坚决贯彻着“冷战方针”——只做饭只投喂只打招呼绝不交流。
余的摸“云兽”手法大有长进,摸得它发出“呼噜呼噜”声,毛绒团子似的摊在他身上,露出桃粉的肉垫,煞是讨人喜欢。
前段时间,舰里有干员开玩笑说它长得奇怪,没等望开口,余就上去跟人掰扯。
望有些无奈地看着火似的尾尖就这样一下一下地扫过自己的衣角。
“云兽”把头埋进望的怀里,长尾巴忧郁地耷拉着,余扭头看到这一幕,一下子宛如煎饺子时滋滋冒响的热油。
“二哥和二哥的“云兽”明明就是很消瘦啊!”
望还以为冷战要解除了,结果余讲完之后,只是瘪着嘴说了一句“去吃饭”。于是两人各自沉默地拖着尾巴,路上遇到其他干员也只是闷闷地打招呼。
话说回来。近来“云兽”愈发黏他,余因此在身上备了好几份吃食——他试了好几遍,终于试出了“云兽”的口味。
其实这事问望是最方便的,但余还在和他二哥闹别扭。
小大厨抱着“云兽”,不时瞥向几步之外的棋士。额发略略遮住眼眉,他站在那里,不知想了些什么。
余觉着自己有时也读不懂他的二哥。棋局再重要,也要好好吃饭才对。
如果有一阵风吹开头发,也许就能看清二哥的眼睛了。余低下头,和“云兽”小声嘟囔:“你和二哥呆的时间最久,可以教教我吗?”
“云兽”舔了舔他的手指。
望比起刚上岛时好了些,脸颊长了点肉,尾巴也鲜亮些。刚见面时,他瘦得几乎脱了相。余拉住那双手,几乎可以摸到嶙峋的骨。那双粉青的眼睛被硌得像溅上了酸果汁。
最小的岁兽代理人这才知道,重逢是一件会流眼泪的事情。
欣喜之际,余又生出对望的几分嗔怪,竟耍脾气似的跟他二哥“冷战”起来,也不知是被谁纵成了这般模样。
“小余。”面对至亲时,望总觉不得要领,也许是因为分别了太久。
余听见望说道:“我们上次下五子棋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望收拾好棋子,又坐了回去。他会一直就这样等待,那个沉默的姿影总教人这样觉着。
脸上浮泛着春霞,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毫不犹豫坐下后才想起来:现在似乎不能表现得太热络,可他太挂念五子棋了。
“云兽”盘在桌边,一瞬不错地盯着棋枰,偶尔打个哈欠,眼睛也眯缝起来。
“白子先行。”棋篓被推过去,望说道,“还记得规则吗?”
“你教过。”余犹疑片刻后落下一子。
望不晓得该说什么,于是轻轻点了点头,他平素棋路凶悍缜密,这会儿反倒温吞。
两人一时无话,落子的声响几乎被放大了数倍。
余下棋的时候不算太安静,尾巴一甩一甩的,手指轻敲着台面,腕上的碧玉珠串磕在棋枰上会带起一阵冰块似的脆响。
望一言不发地瞧着余。他教过余下棋,那会儿可没像现在这么安静,每下一步,余就要问为什么,望虽寡言,但还是细细地解释,余摸着下巴点头,也不知听懂了没。
余还是不怎么同自己说话,望有些泄气:莫非这一步走错了?
“二哥在岁陵过得好吗?”余捻着棋子,忽道。
棋士长于揣度人心,但面对一干兄弟姐妹,尤其是幺弟,却有种清澈的笨拙。他拿不准余的用意,只得拣着余也许会爱听的话来回答:“挺好的。”
“所以二哥是觉得岁陵更舒服吗?”
听到这颇有几分不满的回答,望顿了顿,回道:“……我也没这么觉得。”
“哼…我看二哥躲着不见人的时候舒服得很。”“啪”地一下,白子气势汹汹地堵住了黑子的气口,“该二哥下了。”
黑子委委屈屈地缩在边角,望不动声色地给白子引出一条路。
他斟酌着字词又补了句,“这里舒服。”
“那当然,这里还有我做的饭菜,岁陵可吃不到这些。”小大厨神采奕奕,两条眉毛欢快地扬起。
望也微微弯起嘴角,“小余厨艺极好。”
余一听这话,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他托腮,凝神盯着棋枰。俄而,少年喜笑颜开地落下棋子,伸直双手欢呼道:“我赢了!”
“云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它的主人,又看了看余,突然对着望龇牙咧嘴好一阵。
“嗯,小余下棋很厉害。”望舒了口气,摸了摸“云兽”权作安抚。
余叉腰回道,大白鹅一般神气十足:“我还是有点天赋的嘛。”
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紧盯着望脸上的表情:“你该不会偷偷放水了吧?”
“没有的事。”望面不改色。
嘴唇抿成怀疑的弧度,余还想再多瞧几眼方才的棋局。没想到“云兽”乖巧得紧,飞快收拾妥当后,跳到了望的臂弯,还朝他“咪”了一声。
“……”余不由得看向望,表情些许复杂。
望似乎晓得他心中所想,语气颇为无奈:“真不是我教的。”
“想来也是。”余点点头,手指轻戳了几下“云兽”的脸颊肉:“年教的,还是易哥?总不会是大哥吧——”
在舰上教干员打太极的重岳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们两人一齐看向“云兽”,后者呆呆地“咪”了几声。
望&余:“……”
无视了那道隐隐期盼的眼神,他们不约而同移开眼,望揉了揉“云兽”的脑袋。
他顿了顿,问道:“还生气吗?”
余这才想起来眼下还在冷战。小大厨尴尬地板起脸哼了哼,可惜龙的耳朵又长又尖,偏生不会被头发盖住,于是那点子清淡的酡红完全暴露在视线里了。
望自然瞧见了,唇边溢出几分笑意。
斜阳夕照,蜜橘色的晖光透过云层,滑过望的发梢和脸颊,余看着他的眼眉染上了浮薄的暖意,连平素苍白的面容都显现出些许红润的俊美。他这才意识到,目下已是黄昏时分。
“糟了,我忘记烧饭了。”余回过神来惊叫一声,连忙起身。
若是平时,自己估计已经在厨房忙活了。今天做道香辣烤鳞吧,二哥爱吃这个。
余正盘算着晚饭的菜色,就听见望说道:“天色已晚,我吃泡面即可,博士说味道尚美。”
余猛地转过头,忽然笑眯眯地踮起脚,拍了拍望的肩膀:“望哥,你知道什么话最不能在厨子面前说吗?”
望本想顺口回一句“什么”,但直觉及时刹车。瞧见余脸上的表情后,他登时改口:“只是玩笑话,今天自然也是吃小余做的饭。”
“这还差不多。事先说好,我还在生气。”余这才收回手。
“……什么时候才不生气?”
“看我心情吧。”
“那什么时候心情好?”望又问。
余托着下巴想了想,“唔,看到大家好好吃饭的时候吧。毕竟对厨子而言,最好的礼物自然是食客的笑容。”
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余风风火火地拉着望往后厨走,路上不时闲谈几句。
“二哥今天想吃什么?”
“都可以。”
“不许说这个,也不许说‘随便’,真是的,这种菜才是最难做的啊,二哥要是去外头的饭店这么点菜,是会被赶出去的。”
“我不会去外面的饭店。”望一板一眼地回答,“云兽”也附和似的叫了几声。
粉青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小大厨的尾巴缠上望的裤腿,威胁地紧了紧,又不敢太用力:“到底吃什么?”
“做点你爱吃的。”壮实的白尾巴尖碰了碰细瘦些的黑尾巴。
“那今天全吃大葱卷饼。”
“……好。”
暖烘烘的炉灶飘荡着鲜美的肉香,瓦罐煨的汤发出咕噜噜的响声,烟火气弥漫的厨房里,一群人热火朝天地煮着吃食,偶尔窜出几个想来偷吃的干员,又被轰出去,角落里还多了个身形高大的玄衣男人。
红发少年在灶台旁忙碌着。以往余做饭时,都是和一群同为料理爱好者边炒菜边闲谈,常常要为了调料放多少而争论不休。
这次多了个不算熟悉的人,众人都收敛不少。这位炎国干员常常板着脸,平素寡言少语,他们几个还是头一遭在后厨见到他,分外新奇。
“余,这是你二哥?”吽凑过去悄声问道。
“嗯,他说想来看看。”余盯着锅里青翠的菜叶,回道。他做饭时格外认真,笑容都敛了不少,那双手臂算不上壮实,甚至偏细,但颠勺时很稳,小臂隐隐透出漂亮的肌肉线条。
油亮亮的蔬菜在空中实现了一个完美的翻转,又稳稳当当地落回去,锅底滋滋作响,那烟气粘了香味,慢悠悠地扩散到整个后厨。鼻翼翕动几下,望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手上还按着“云兽”,防止它“咪”的一声就发射出去了。
吽看了看曲着腿团着大尾巴坐在角落的望,忍不住道:“你二哥看起来很寂寞。”
余一听这话,扭头看过去,恰好和望对上视线,后者适时开口,“小余,我来帮你吧。”
“不用,二哥坐着就行。”
望垂下眼,抿了抿唇,余立时败下阵来,“那二哥帮忙把池子里的鳞兽捞出来。”
“好。”
棋士单手拎起“云兽”,不顾它挣扎的叫喊,直接一把塞进袖子里。余看着衣袖突起的布料隐隐透出兽爪的可爱痕迹,不由得偷笑几声。
望起身走到池子边,那里果然有条肥美的鳞兽,优游自在地摆着纱裙似的尾巴,一串泡泡在水面上漂浮着,像是水的乳牙,玲珑可爱又充满生机。
和鳞兽大眼瞪小眼,望迟疑地把手伸进水里抓住鳞身,不承想这鳞兽滑手得紧,扭了扭身便挣脱了。
他眯了眯眼,仔细观察片刻后,五指张开,从鳞头开始慢慢往下按,最后猛地扣住鳞兽的腮部,那鳞兽似乎还没有接受自己即将香喷喷的命运,剧烈地摆着身子,溅了望一身水。
发丝挂了些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流,望面无表情地把鳞兽提起来。
“这么快?看来二哥也有捞鳞兽的天赋。”余接过去,刚准备一刀把它拍晕,就发现这倒霉鳞已经被捏晕了。
望靠过去,外袍的配饰发出纤细的叮当声,他盯着余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鳞兽,“这是准备做什么?”
“没想到你也对做饭有兴趣。二哥不如猜猜看?”余揶揄道。
“兄长也给我和令做过饭菜。”望沉吟片刻,回道,“是糖醋鳞?”
“不是不是,二哥怎么猜不出来啊,这可是你最爱吃的香辣烤鳞。”余摇了摇手指,“不过没想到大哥也会做饭,都吃的什么?”
其余的炎国干员也好奇地探出头来,“宗师都做些什么?想必很好吃吧?”
望诡异地沉默一会,“也许不知道比较好。”
“望先生是怕我们自惭形秽?没关系,那可是宗师啊!”
“……草莓热干面,珍珠奶茶肠粉和巧克力饺子。”望不知想到什么,嘴角细微地抽搐起来。
沉默,长久的沉默。整个后厨鸦雀无声,比案板上被剖成两半的鳞兽都要安静。
饶是有亲人滤镜的余都不说话了,砂锅的热油滋滋冒烟,他赶忙开始煎肉。
“啊哈哈哈哈——宗师口味真别致。”吽出来打圆场。
望没说话,只是看着锅里逐渐金黄的鳞皮。
淋上一勺热油,黄褐色的汁水稠乎乎的,丝丝缕缕沁入白肉,翠色的彩椒点缀其间,衬得整道香辣烤鳞的颜色有着可口的鲜丽。
酸辣空心菜还冒着热气,红辣椒藏在一片青色里,闻着便令人食指大动。望瞧了瞧这个,又看看旁边的木须肉,一时不知如何下筷。虽说就他们两个人吃,但余愣是做了三菜一汤,后厨还煨着莲藕排骨汤。
这道汤还是吽和鲤教他的,小大厨先让望尝尝味道如何。
筷子夹起鳞腹的肉,望看着满满一碗白米饭的尖上又多了块吃食。
余满意点头,“吃吧。”
“小余辛苦了。”望先尝了烤鳞肉,滑嫩的白肉浸满了鲜香的酱汁,几乎是入口即化,鳞肉没有一丝腥味,酱料并没有掩盖鳞兽本身的清甜,辣味和咸香混着鳞肉的鲜美,味道极富层次,就这旁边的青椒一起吃很是爽口。
饶是不重口腹之欲的望都忍不住多夹了几筷,赞道:“小余手艺极好。”
观察着望的表情,余思忖着他们许久未见,口味也不知有何变化。闻言,他不无得意地回道,尾巴一晃一晃的:“那是,二哥长于棋艺,但论厨艺可比不得我。现在你知道外头比起岁陵要好多少了吧。”
“这里自然极好。”望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极好。
余皱了皱鼻子,“会长不高的。以后都要被年喊‘小个子’怎么办?还有,我还没消气呢!”
望配合地收回手,“现在这般高就很好。”
“不成,我不要成为全家最矮的人。”
两人相对而坐,“云兽”也有自己的小碗,两个爪子扒着桌边埋头苦吃,耳朵一动一动,嘴边都油乎乎的。
余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这是黍姐送来的新米,蒸出来圆润饱满,光是形状就漂亮得紧,一口下去米香醇厚,就着菜吃简直是人间美味。
二哥在岁陵肯定肚子饿得厉害。小大厨嚼着饭菜,腮帮子鼓出一个讨喜的弧度,小动物似的观察着他二哥。
鳞肉夹了好几次,空心菜少一点,果然还是最喜欢香辣烤鳞吗,真是吃不腻。下次要不要试试做剁椒鳞头?二哥爱吃辣,这个一定也喜欢。夜宵要不要做点甜品,上次做的叙拉古甜品,令姐和易哥都说好吃。
“小余。”望放下空空荡荡的碗,余回过神来,“是要再添一碗吗?”
顶着余亮闪闪的眼神,望说不出半个“不”字,于是他点点头,“嗯,再要一些。”语罢,他似乎是想起什么,又露出明显的笑容,“小余做的饭很好吃。”
望不常笑,虽然眼下这笑容像月辉一样浅淡,但余宛如受到什么鼓舞似的,立时跳起来,一把抄起他的碗,“我去给你盛饭。”
小大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后厨,隐约还能听到点哼歌的声音。
望收回视线,他的“云兽”仔仔细细地把盘子舔干净,又抬起一张油乎乎的脸,肉汁粘在嘴边,它伸爪拍了拍桌。
望抽出纸给它擦了擦脸,“须得控制饮食。”
“云兽”:“咪咪咪咪!”
余在这时也回来了,望看到那一碗小山似的米饭,陷入沉思——也不知这位炎国厨神是使出了什么功夫,让一个碗承受了如此多的米饭。
“要这么多吗?”棋士及时把这话咽了回去——可不能再惹余生气了。
他接过碗,“你不吃了吗?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哎呀你怎么跟大哥一样。我吃饱啦,看你吃。”手肘撑着桌面,少年秀气的脸蛋被手托着,有着花朵般的美丽。笑意掠过眼眉,一双眼睛微微弯起,眼下的卧蚕更明显了。
橘黄的灯光从纤密的睫毛穿过,投下淡而美好的影子。望眨了眨眼睛,竟也莫名漏出一点儿笑容。
黑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板,余晃了晃手,“吃饭要专心,可不能走神。”
他淡定地收回视线。
然而,许是看得久了,某个影像还残留在他的虹膜。就像眼睛盯着太阳盯得久了,看别的事物,那个眩目而明艳的日晕便总是停在他的眼眸深处。
余托腮,腕上珠串往下滑了滑。望吃饭很安静,基本不会主动说话,按理来说,被这样盯着,大抵也是吃不好饭的,但他许是习惯了,一口一口地吃着饭菜。
二哥吃饭好斯文,头发这么长,都没有扎起来,居然也不会碍事。余凝神思忖着,怎么也想不出望扎高马尾的样子,最后决定有机会要实践一番。
“小余,我……”望顿了顿,终于把一整天都在唇舌之间徘徊的话说了出来,“我并非故意不见你们。”
他语速有些急,没等余回话便接了下一句:“你们现下已寻得自己在人间的位置,如此相安无事便好,与我见面徒增伤怀,何必平白惹你们伤感,且我——”他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余低下头,再抬眼时,那双眼眸覆了一层水光。他闷声说道:“二哥倒是枉为国手了,围棋不是最讲求测算人心么?没想到二哥竟不知我若永远见不着你,只会比现在更伤心。”
“我不气你以身代岁,我只是伤心你之前总是对我们避而不见。”余越说越难过,袖子都湿了大半。
谁会对一条伤心小龙视而不见呢?两条尾巴几乎挨在一起,望坐到余的旁边,低头擦了擦他的眼泪,“莫哭了,我现在已经晓得了,以后定不会不见你。”
“你说话算话吗?之前绩说他本来要同你一道入岁陵,临行前却被你轰了出来。”余想起绩那段时间还老是被年笑,最后被黍姐温柔地放了一马。
“我何曾允诺他这事…”望无奈地说,“那桩事本就该由我一人。”
余吸了吸鼻子,抹去眼睫的泪珠,“还好你活着回来了,那碗「生机」可有帮到你?”
“我这不是觅得「生机」了么?”望揉了揉余的脑袋,“你还在生气吗?”
“还有一点点。”余瘪瘪嘴,耳朵尖晕开水红色。他作势推推望的手臂,“快去吃饭,要是凉了还得去回锅热一热。”
视线落到那碗勉强削平了山尖的米饭,望拖着沉重的步伐坐了回去。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望吞下最后一粒米,艰难地宣告结束。
望心道,下次绝不能再叫小余多添饭了。
余摸着下巴暗自惊叹,原来二哥可以吃这么多,下次要多做点。
接下来的几天,望都接受了来自幺弟沉甸甸的爱。棋士每次都顶着小大厨殷切的眼神把饭吃得精光,堪称罗德岛光盘行动第一人。
这天夜里,余端着刚烤好的布丁,直奔望的干员宿舍。空出的手敲了敲门,他在门外喊道:“二哥,我是余。”
然而,等了好一会都没听到回复。
许是下棋太入神了。
余犹疑在三,还是悄悄推开了门。
布丁猛地坠落,洁白的瓷盘摔成一块一块的。
“二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