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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时光，今年九岁，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生，和其他同龄男孩站在一起并不显眼。非要说我有哪里与众不同的话，那就是我有一个很奇怪、其实是非常奇怪的……朋友。
他叫褚嬴，一个不折不扣的围棋痴子，最大的梦想是寻找神之一手。
什么？这还不够奇怪吗？
哦，我忘了说，其实他是来自南梁的千年棋魂，只有我才能看到他的存在。
他还穿着寿服一样的衣服，戴着比我小腿还长的高帽子，脸白得像死人一样，眼角涂了厚重的红色眼影，看起来格外怪异。
这下足够奇怪了吧？
关于我说他脸白得像死人一样，可能有些人会觉得我很不礼貌，但不都是得先人死了才有魂儿吗？我敢肯定他死过，死得很彻底，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死人。而且这是褚嬴亲口告诉我的，有以下记录为证。
我：所以你到底跳没跳崖？你现在算是生魂离体还是彻底死了呢？你以后还会回到南梁吗？
褚嬴：没跳成吧（有些不确定），我是彻底死了呀不信你看我的脸（故意扮鬼脸吓我），以后不会再回到南梁了（极为肯定）
我继续追问：你真的会一直待在我身边吗？虽然我真的很不习惯你这样的存在——我估计大部分人都得去神经科确认一下自己身体没出问题吧，但如果按照常见的套路来发展，等我好不容易习惯了你的存在且和你结交了深厚的友谊，结果你还是因为不可抗力回到南梁，又或者你终于找到了神之一手，执念消散后灵魂也跟着一起消散了，那到时候我得伤心死。所以我寻思着我不能和你交情太深啊！
褚嬴：都跟你说了我已经死了，一天到晚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把脑子看坏了吧（看白痴的眼神）
我：你不也看电视剧吗？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一天到晚爱看还珠格格还哭个不停。
褚嬴：你闭嘴吧！快点把作业做完，我发现你每次一写作业就找各种话题和我聊天（尝试打我）
我安静地做完一道题后，还是忍不住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在你心里就没有比神之一手更重要的事情吗？
褚嬴微微一愣，抬起袖子捂住了脸。
我猜他在哭。他大概是发现了自己的精神世界是极其的贫乏，居然只有围棋这一个爱好，甚至愿意为了它放弃自己的生命，连死了之后的魂魄都得被它困住。所以被我点破后，他理所当然的哭了。
一个人的心里要是只有一件事，那该多寂寞。就比如说如果我心里只有学习，那我也得哭了。
算了，就不聊学习这种晦气事了。
我打开平板开始刷视频。
现在的软件都在偷偷监听人们的日常生活，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她说每回一刷手机都能刷到她想买的，一个不留神儿就下了好几单，快递员都快把她当成大客户了。我常常在心里嘀咕，那明明是你自己没有自制力，看啥都买啥。
但是她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褚嬴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围棋、什么神之一手，果然就被监听到了。当我手指往下一滑时，刷到了一个前不久刚刚举办的围棋大赛的直播片段。
褚嬴迅速地凑到我旁边，眼神发亮盯着手机屏幕里的世界冠军。我分不清他之前是不是哭过，因为那只是我恶意的猜测，而且他眼角一直红红的让人很难分辨。他说：“时光，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你瞧瞧这人，看见个围棋冠军就走不动道，非要和人家下棋。也不想想自己是谁，我是谁。人家是冠军，还是个世界冠军，肯搭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九岁小孩吗？
我白了一眼，把牢骚都说了出来，于是褚嬴很认真地提议：“你去参加少儿围棋大赛，到时候我在旁边指导你。这样你就是九岁神童，就可以引起他的注意了。”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就这么想和他下棋？”
褚嬴用力点头，头上的帽子差点穿过我：“我非常想见他。”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歪过身子盯着褚嬴，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先开口了：“时光，你怎么了？”
我调侃他：“你是不是看上人围棋冠军了？”
褚嬴脸一红，再次用袖子捂住了脸。
曾经听说南梁好男风，居然连褚嬴也……是个颜控咳咳。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围棋冠军确实长得不错，作为一名从事长期坐立职业的四十岁大叔，身材外貌都没有走形，在围棋界里算是颜值担当了。
既然褚嬴提议了要替我下棋，那我也没必要拒绝，我很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没好意思说而已。褚嬴是为了和围棋冠军下棋，我是因为虚荣心。开挂固然爽，就像穿越文里的文抄公一样被人知道了总是要受嘲讽的。但是确实爽。
我在网上报名了少儿围棋大赛后，褚嬴兴致勃勃地表示要教我下棋，说不能让我到时候把棋子下到棋格里。
结果我拿起棋子，稳稳当当地下在右上角星位。
褚嬴愣了一下：“时光，你会下棋？”
“这里可是方圆市，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方圆市人。”我把手伸进棋娄里搅着棋子玩，“十个小孩里得有九个参加过围棋讲座，还有一个上过围棋兴趣班，那就是我。而且你说把棋下在棋格里，真的有这样的人吗？也太白痴了。”
褚嬴居然生气了：“怎么就是白痴了，这第一次下棋，下错地方很正常啊。”
我没想到这么好修养的一个人居然会生气，生气起来也是一副很斯文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要知道如果我妈生气了，那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得扇我屁股几巴掌。
我说：“那个白痴不会就是你吧！”
褚嬴不说话，落子的速度越来越快，说好的教学变成了对战，还是单方面绞杀。肯定是被我说中才这样恼羞成怒，堂堂围棋天才一开始下棋也会闹出这么大的笑话来。
笑得越开心，输得可就越惨。在棋局时笑话褚嬴，我真是脑袋被驴踢了。不用去数目数，我就知道惨不忍睹，又瘫倒在沙发上掏出平板来。
褚嬴晃到我身边：“时光，你不要太难过了，第一次和我下棋能下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其实我没有很难过。如果我和褚嬴棋力相当，输给他后多少会有点不甘心，总会幻想如果棋局中有一步没下错的话，那可不就反败为胜了。
但褚嬴可是棋神。我估计那围棋冠军到他面前都得跟学生见老师似的。
这种棋力令我望尘莫及的人，要是我赢了他才是不正常。所以说，我心里几乎没有一点点波动……好吧，其实还是那么一点点的，像我这样没什么围棋天赋的人，也能被他的棋风震撼到。
话又说回来，那个围棋冠军的棋风和他有点像。
唉，别问我是怎么感受到棋风的，就是一种感觉而已。也别再问我那个围棋冠军叫什么，这都看不出来吗？我不想说。
有了褚嬴的助力，我成了少儿围棋大赛的一匹黑马。必须承认的是，我这匹黑马，黑在开外挂。我靠自己的实力勉强挺过了第三轮，在第四轮中盘就渐渐落了下风，只好用眼神示意褚嬴上号开挂。
终于我一路挺进了决赛，一些媒体记者也注意到了我。我看到他们这样写新闻标题：“九岁神童再现江湖？时光是否重蹈覆辙？！”
为了吸睛可真够缺德的。
旁边褚嬴又有些紧张了，他担心我不肯参加决赛。因为如果拿了这次的冠军后还得去参加全国的比赛，一套流程下来会耗费不少精力，而第二名只需要拿奖金。
但是，小小的奖金比起大大的奖杯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安慰褚嬴说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的零花钱是很充足的。况且拿了冠军后，我也可以通过直播带货来赚钱。到时候我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注册好九岁神童的账号往直播间里一坐，就会有源源不断看乐子的人进来赏猴。
褚嬴噎了一下。
我估计褚嬴不明白什么叫做直播带货，就打比方解释给他听。我说这带货就是在镜头前面卖东西，甚至你不用吆喝只需要把商品上链接就行。这行可赚钱了，现在好多演员都带货，上次咱不就刷到一个演员的直播，你还问我他那花花绿绿的背景是哪家超市，其实就是贴图而已……总之就像围棋可以在线下比拼也可以在线上直播，诶你听懂了没有？
懂了懂了，褚嬴敷衍回应我，又扭头去看记者奋笔疾书写稿子。这南梁古人对现代事物有着超常的接受能力，我刚想把他喊回来再说会儿话，就看见对面的对手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只好耐心地坐在座位上等待比赛开始，反正只要比赛开始褚嬴就会回来帮我。
废话不多说，我如愿以偿地拿下了冠军，我们两个真是太厉害了。我很满意，褚嬴很满意，我妈也很满意。
这次报名费是我妈出的。我妈认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居然重新对围棋燃起了兴趣，甚至一举夺得冠军，颇有她男神当年的风范。
我的对手不太满意。他倒是没哭，就是语气有点酸：“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伤仲永呢。”
这人真是玩不起，话说伤仲永是个什么东西，没听说过。
褚嬴有点生气：“不许你这么说小光！”
好感动，褚嬴居然如此维护我。可惜除了我没人能看到他的义愤填膺，我安慰他省点力气。我说只要等我去拿个全国冠军，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再等我以后在直播间里赚到一台保时捷，他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褚嬴依旧在生气。
直到后面到了首都，他的情绪才稍微好转一点，去赛场的路上还在跟我打趣：“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全国的少儿比赛呢，有点担心会掉链子。”
我安慰他：“就算你掉链子也没其他人能看到，而且下棋的人是我，你担心个什么劲儿。”
褚嬴说：“万一你在赛场上忽然灵机一动要自己下棋呢？”
我忍不住翻白眼：“我呢，非常非常清楚自己的水平如何，用不着在这儿证明自己。咱们这一趟为的不就是让我成为九岁神童，好让你跟那谁下一盘棋嘛。”
褚嬴好像满意，又好像有点失望。
在比赛中他多次询问我要不要试着自己下几手，不能让我成为他的傀儡。我说爷爷啊这都到最后了你到底要搞啥，赶紧告诉我下一手下在哪儿吧。褚嬴哦了一声说七之十三，结果我却下在了八之十二。
褚嬴发出欣慰的感叹：“时光，你是想下出自己的棋吗？”
我暗骂一声：“我靠，数错格子了！”
好在这一手虽然拉了一坨大的，但以褚嬴的棋力只需几步就能力挽狂澜，轻轻松松地结束了战局。
随后的几天里他终于认清我只想当个傀儡，便不再说什么我的棋你的棋。我安安稳稳地下完了所有的棋局，终于触碰到了全国的奖杯。
有媒体采访我：从默默无闻到一鸣惊人，作为本次大赛的黑马冠军，你觉得自己获胜的最关键因素是什么？
我：纯粹的天赋。
媒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我要挑战时光九段。
2
采访一播出，我的口出狂言就在围棋圈子里转得飞起，各路人马嘲讽我不自量力。
褚嬴有些担心：“会不会太招摇了？”
我说：“就是得招摇，不然他怎么注意到我，怎么和你下棋？”
时光九段那边没回应。也是，每年都会冒出来一批热血新人叫着喊着要挑战他，不用多久就没了声响，从来没有一个新人能够打败他。大概过了一个月，才有记者贴脸问他怎么看待我，时光九段只说了一句话。
他说：“哦。”
褚嬴把这段视频重复看了好几遍。
我安慰他不用放在心上，这个人向来是这样，不在乎网络，不在乎粉丝，也不在乎对手，他在乎的只有他下的棋，是出了名的只看棋品不看人品。
褚嬴说：“他人品很差吗？”
我重重一点头：“是啊！围棋圈子里就属他八卦最多，比如和多年的好友决裂啦，高中多次邀请他去演讲他置之不理啦，在赛场上给对手臭脸啦，把不小心碰到他扇子的人瞪哭啦，早期还总是自言自语疑似精神分裂啦……也不能说他人品很差，反正脑子肯定是有点问题的。”
褚嬴一边听我说的话，又一边叫我搜出那些八卦来给他看。我不太想搜，但褚嬴非要看，网上的八卦可比我说的更过分，大多是一些没有下限的恶意造谣。尤其是看到说时光九段有私生子后，褚嬴的神色十分沮丧。
我想这大概就是偶像幻灭吧。
最后我实在不忍心看褚嬴一连数天无精打采，决定要想办法让他和时光九段比上一局。
我家在方圆市，时光九段家也在方圆市，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时光九段的妈妈住在哪里。端午节快到了，时光九段最近肯定会回家一趟，要是我天天去他妈妈家楼下蹲守，说不定就能蹲到他。
没想到我刚在楼下蹲了两天，就被时光九段的妈妈发现了，她招呼我进屋坐坐。我本来想说自己只是路过，打算找个借口赶紧跑开，但褚嬴眼巴巴地很想进去，我就只好尴尬地进去了。
宋奶奶，也就是时光九段的妈妈，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问我妈最近怎么样。
我点头哈腰说我妈过得特别好，刚从非洲旅游回来呢。
宋奶奶又说：“让你妈妈有时间多来找找我，咱俩也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我说行行行，一边给褚嬴使眼色。褚嬴根本没看我，进来后他就观察这栋屋子，在屋内转悠个不停，甚至还想到关起来的房间里去。
我咳嗽一声，褚嬴才回头看我一眼，脸上还残留着失魂落魄的神色。随后他恍然大悟到我的窘迫，但还想强迫我多待一会儿：“时光，你快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是真想走了，但这一趟总不能白来，只好为了褚嬴硬着头皮问：“奶奶，叔叔最近什么时候回来吗？我有点事想麻烦他。”
宋奶奶说：“他马上就回来了。”
我靠！我几乎想跳起来就跑，好在我还能想起这一趟是为了见他，才忍了下来。褚嬴似乎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问我是不是和他认识。
我说哈哈怎么会呢。
褚嬴眯起眼，丝毫不相信我的说辞。
我说：“其实我是他私生子你信不信。”
褚嬴白我一眼：“不可能，赶快如实招来。”
我说这事儿可说来话长。其实我妈以前是他粉丝，就给我起了个同名。恰好呢我五岁那年她在国外旅游时认识了一个人，两人相见恨晚成为忘年交，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时光九段的妈妈。再之后我妈就经常把我带到宋奶奶家里玩，甚至还打算让我跟着时光九段学围棋，奈何我实在没天赋。
褚嬴说：“你似乎不喜欢他。”
我不太想说这段回忆，但褚嬴就这么看着我，一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能包容理解的模样，我忽然又有点想倾诉的想法了。
我妈老早就离婚了，恰好时光九段又是母胎单身，所以宋奶奶有意撮合他们两个人，那段时间他俩接触确实挺多。有时候宋奶奶和我妈去旅游了，就把我扔给时光九段照顾。
问题是我妈已经封心锁爱了，只把时光九段当成偶像或者朋友的儿子，而时光九段也只把我妈当成他妈妈的好朋友，两个人之间可以说是一点火花没起。但媒体可不管这些，偷拍了几张照片就捕风捉影地写了八卦出来，搞得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而且他俩的八卦还涉及了一个人，那就是我。八卦里说我是时光九段的私生子，那时候的我居然信了，误以为他是我那素未谋面的爸爸，甚至有一次还不小心喊出了口。
时光九段当然很认真地给我解释他不是我爸爸，但得知真相后我的幼小心灵到底还是受了点伤害。再加上没过多久发生了一件事，令我彻底认定他脑子不对劲。所以我才不太喜欢他。
褚嬴听完后沉默了半天，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是不是没有父亲陪伴的孩子都会下意识把身边年长的男性当成爸爸？”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觉得有点丢脸。我说：“那也不一定，就比如我把你当我爷爷看待。”
褚嬴不满意：“我死的时候也才三十岁，怎么就成你爷爷了？”
我刚想争论一下他现在究竟算三十岁还是一千五百多岁，时光九段就回来了。
我转头看向他，褚嬴也转头看向他，宋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告诉他我找他有事。他穿的还是上次视频里的那身衣服，应该是刚理过头发，刘海短了不少。
他看到我后没有惊讶，而是语气淡淡地问：“来挑战我？”
我说：“是把你杀得片甲不留。”
褚嬴一直激动地在时光面前挥手，但对方怎么可能看见他呢，毕竟只有我才能看见他。发现时光九段看不见他后，褚嬴怅然若失地呆在原地。
时光九段打开了之前紧闭的房门，示意我跟他进去。我给了褚嬴一个眼色，他没看见，我只好再咳嗽一声，褚嬴才回过神来跟了上来。
这个房间看起来就像我的房间一样，我的意思是说，就像一个孩子的房间。可能因为不会在这里长住，所以装饰保留着曾经的风味，就像把童年的回忆封存在这里。
褚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环顾这个房间，我猜是在嫌弃时光九段的审美吧。
我和时光九段坐在棋盘前。
猜先的结果是我先，褚嬴让我下在四之三。
这个时候刚开局，时光九段没什么反应，边下棋边和我闲聊：“怎么又对围棋感兴趣了？”
我说：“因为一个朋友。”
时光九段哦了一声。
褚嬴用了一招大飞守角。
于是时光九段说：“最近在研究我的棋招？”
我说：“想太美了吧你。”
褚嬴又下了几手，他没有忙着进攻，而是像自我介绍一样，把自己的标志性招式展示出来，逐步发展棋盘上的阵地，一边还在试探对方的实力。
时光九段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每次褚嬴下完一手后，他都会沉思一阵子。我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因为刚开局的局势并不复杂，没必要这样的长考。
时光九段说：“你那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说：“嘿嘿，不告诉你。”
就算我说出了褚嬴的存在，也没人会相信吧？时光九段的神情变得凝重，我知道是褚嬴终于发力了，令对方意识到我这边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之后时光九段不再和我闲聊，而是全身心地投入到这盘棋中，这才是对势均力敌者的尊重。
褚嬴从防守转为进攻，双方打得热火朝天，每一步都到了我看不懂的境界，我只能老老实实地数格子落子。要是其他围棋爱好者看到这一局，一定会想拿个手机录像的。
我没有去关注这一局花了多长时间。期间宋奶奶曾经敲门一次，想要喊我们出去吃晚饭，褚嬴和时光九段都沉迷在棋局当中，我还能分神和宋奶奶聊几句话。知道我们在对战后，宋奶奶就不再敲门了，而是告诉我们她已经做好晚饭，等我们想吃的时候放微波炉里转一下就行。
这局果不其然被拖入了官子胜负。时光九段落下最后一子，我正在数目数的时候，两人已经知晓胜负了。
是褚嬴获胜。
褚嬴轻叹一声：“小光的进步好大。”
我进步大吗？没有吧，这局我就是一个工具人而已，难道说我数格子的速度快了很多？褚嬴这么夸我还真让我不好意思。
话说他怎么叫我“小光”了？虽然之前也听他这样叫过，但他主要还是喊我大名。其实他怎么喊我都无所谓啦，只是因为现在在场的有两个时光，会让我有些分不清他说的是谁而已。
我妈妈会称呼那个时光为光神，叫我是光仔。宋奶奶叫那个时光是小光，叫我也是光仔。可以说如果听到有人在喊小光，我的第一反应还是在喊时光九段。
时光九段抬头看我良久，又扭头看向我身边的位置良久。要不是知道他肯定看不见褚嬴，我几乎以为他发现了褚嬴的存在。之后他又说话了，刚刚一阵子他没说话，嗓音变得嘶哑。
时光九段说：“我今年四十岁。我以为我不会再有机会来挑战你的棋神之位了。”
语气甚至有点撒娇，令我一阵恶寒。脑子不好的人说话真有点没头没脑，叽里咕噜的到底是说什么呢？
时光九段说：“褚嬴。”
褚嬴说：“我在。”
我：“……”
我靠！合着你俩认识？！合着褚嬴刚刚真的是在夸他？！我感受到了深深的欺骗，瞪着正憋泪看向时光九段的褚嬴。
褚嬴丝毫没在乎我的视线，自从时光九段喊出他的名字后，他整个魂的心神都系在那一头了。
时光九段也不在乎我，可以说是从棋局中盘开始他就不在乎我了，他一直盯着褚嬴看。我知道他绝对看不到褚嬴的身体，也听不到褚嬴的声音，因为刚刚褚嬴说完话后他并没有反应。
我看看褚嬴，又看看时光九段。我觉得他俩之间缺少一个沟通的桥梁，那就是我。
问题是我愿意当这个桥梁吗？
当然不愿意！
我说：“叔，你刚刚喊的是谁呀？”
褚嬴瞪向我，我假装看不见。
时光九段说：“别装傻，你明明就能看见他。”
我继续装傻：“看见什么呀？这个房间里除了你我还有别人吗？叔你别吓我，医生给你开的药得继续吃啊！”
不管他什么反应，我现在立马就想往外走，然而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臂。他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施展在我的手臂上，我被箍得面目狰狞，抬头又看见他死死地瞪着我，就像当初我碰了扇子被他抓包的那次。
时光九段因为脑子不好所以发疯，我因为恐惧所以僵在原地，只能听见褚嬴不停地喊着我俩的名字。幸亏我俩是一个名字，他劝架时能够省点力气，可惜唯一能被他劝到的人听不见他的声音，唯一能听见他声音的人已经吓傻了。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光九段终于放开了我的手臂，我低头一看，红了。
时光九段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我说：“保时捷？”
“可以。”时光九段眼皮都没动一下。
其实我愿意担任他俩沟通的桥梁。别说是桥梁了，让我当鹊桥都行。
时光九段问：“褚嬴有没有对我说什么话？”
我回答：“没说，他就一直看着你，啥也不说。”
褚嬴赶紧开口：“我说！你快告诉他，我当初不是故意不告而别的，回到南梁后我一直很想他，想尽办法终于回来，可惜附错身了。而且回来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见小光！”
我如实转告：“他说他当初是特地不告而别的，他让你不要再想他了，他也没有很想你。他在我这儿过得挺好的，勿念。”
时光九段笑了：“你在撒谎。”
就很烦人，不管我把褚嬴的话正着反着来转述，时光九段似乎都能猜到褚嬴真正想要说的话。
我一直在说话。最后我饿得受不了，出去吃了顿晚饭，有我最爱的鸡腿。吃完晚饭后，宋奶奶问我要不要留下来过夜，我赶紧拒绝，怕这俩聊一晚上不放过我。
于是宋奶奶就让时光九段送我回家。
时光九段说行，让我在楼上等会儿，他先下去把车子发动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又上来，很抱歉地告诉我车子的发动机坏了。
我说要打车回去，他说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而且他已经给我妈打电话报备过来了。
绝对是故意的。我怒目而视，为了不让这一人一魂达成通宵聊天的目的，我决定一个人睡在客厅里的沙发上。
时光九段让我去他房间一起睡，我婉拒：“不了，我对那儿有心理阴影，怕睡着后会做噩梦。”
于是他也不再说要和我一起睡在客厅的话，只是沉默着给我抱了一床被子。
褚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为什么不进去睡呀？”
我把被子一蒙头，恶狠狠地说：“睡觉！”
过了一会儿，再也听不见褚嬴的声音，我反思是不是因为我语气太差，就准备和褚嬴道歉。结果等我把被子往下扯露出头后，却发现褚嬴已经到房间陪时光九段去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
3
第二天是周日，我难得没有一觉睡到十二点，一大早就醒来要回家。
宋奶奶让我吃完午饭再走，我说不行得赶紧回家写作业不然明天上学没办法交差，宋奶奶只好让时光九段送我回去。
时光九段说：“坐副驾驶。”
好嘞，我打开副驾驶的门就想坐进去，他伸手一拦说：“让褚嬴坐副驾驶。”
褚嬴是个魂儿他坐哪儿都行！……不对他根本不用坐。我无语地让开身子等褚嬴进去，接着又问时光九段：“要不要我再帮褚嬴系个安全带？”
时光九段瞥我一眼，他没说话，褚嬴却开口了：“谢谢光仔，可惜我本就是个没有实体的魂魄，系了安全带又有什么用呢？”
我顿时心生愧疚，帮忙把副驾驶的门关好，然后老老实实地往后排走。上车后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始行驶，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
等反应过来褚嬴是故意说这些话，为的是让我别给时光九段添堵后，我就又忍不住明知故问了：“不是说车子发动机坏了吗？”
时光九段面不改色：“睡一觉就好了。”
褚嬴没在乎我俩话语中的夹枪带棒，指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店铺们，格外兴奋地说：“小光你看！那是咱们之前去买过番茄酱和四驱车的店！还有那家！哇那个小女孩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我说：“你说这些他也听不见呀，来让我看看，啥呀这都过去了看不见。”
时光九段一边观察路况，一边通过后视镜观察后排。可惜他看不见他想看见的人的手舞足蹈，只能看见我这个乳臭未干的讨人厌毛孩子，还得通过我的言行来猜测另一个人说的话。
我心生一计。
我也指着窗外说：“啥？你说想吃那家饭店的招牌菜？哎哟你又吃不到，啊你要我帮你尝尝？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身上没钱，要是有个肯付钱的人就好了。”
时光九段没反应。
褚嬴很懵逼：“光仔，你在和谁说话？这车上闹鬼了？你不要吓我我好怕。”
我掏了掏耳朵，继续自导自演：“晚上还想吃海鲜？你想吃海鲜的话那你当初跳海的时候顺便啃几嘴不就行了。哎哟你别生气，咱们带你去吃还不行吗？叔，行不？”
褚嬴持续懵逼中。时光九段又从后视镜里扫我一眼，看得我忐忑不安，他和褚嬴的默契程度几乎可以说是共用一个大脑了，我怀疑他根本不相信我。
时光九段说：“好。”
可算把这一场戏混了过去，虽然不是很想和时光九段待在一起吃饭，但比起大餐来说不算什么。我放松地靠在座椅上，因为太早起床有些困倦，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察觉到车子停下后，我才睁开眼，结果一看窗外根本不是我家楼下，而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吓得我赶紧弹了起来。
我靠，我要被卖了？他不差这点钱吧？
时光九段下车后，还打开了副驾驶的门，接着示意我跟上他。
我死活不肯下车。
我愤怒地对这个拐卖儿童的罪犯发起一连串的质问：“这里是哪里？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我警告你拐卖儿童是犯法的！赶紧带我回家去我是真的有作业要补！”
褚嬴隔着车窗安慰我：“光仔别怕，这里是兰因寺，小光他肯定是想找人问问关于我的事，等问完了之后就会送你回去的。”
于是我也愤怒地瞪着褚嬴。我算是看清了，这个家伙从一开始就是站在时光九段那里，他完全不顾我们这几个月来的交情了。
时光九段也说：“等我找懒师父解决完褚嬴的问题，立马就送你回去。”
从问话变成了解决，其中增加的时间耗费可不少，但有时光九段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又有褚嬴一直絮絮叨叨地安慰我，我只好让步，留下最后一句不满：“好歹让我把作业带过来补啊！”
我跟着时光九段进了兰因寺，一路上褚嬴都在叽叽喳喳，对着每一个和尚打招呼。
终于我们走到了藏经阁前，时光九段好像跟这些和尚很熟似的，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我看到一个倒在地上的老和尚。
我大叫：“啊！有人死了？！还恰恰在我们来之前死了，是故意让我们错过褚嬴归来的真相吗？为何总是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是自然死亡还是意外暴毙？这幕后黑手到底有什么目的？凶手到底是谁？！”
褚嬴提醒我：“他没死，还有呼吸。”
难道是老年人意外摔倒事件？扶还是不扶，这是个问题，我怕被人碰瓷。正当我纠结时，那老和尚从地上坐起来，不满地对时光九段说：“我正睡觉呢，你怎么又来烦我？这小孩儿又是谁，你儿子？”
时光九段诚恳地跪坐在老和尚的面前，向他解释现状。也就是本该能看见褚嬴的人是他，现在却变成了我。
老和尚揉了揉光头：“所以呢？”
褚嬴急忙说：“所以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小光重新看见我？”
“见或不见，又有什么区别呢？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要相信命运的安排自有它的奥妙，施主请回吧。”
时光九段没有起身，他就定坐在那里，似乎早已对老和尚的散漫懒惰习以为常。时光九段说：“你当初说缘分已尽，可褚嬴的回来证明你是错的，这事儿一定还有办法，请帮帮我们。”
老和尚又躺了下去，这回儿还用书盖住了眼睛：“听不懂，小僧真的一句也听不懂。”
我说：“按你的岁数来说应该自称老衲。”
老和尚翻了个身：“老衲还有些耳背，听不见你们说话。”
时光九段说：“那我就继续跪在这儿，跪到你肯帮我们为止。”
就这么跪着到底能威胁到谁？这人还是太文明了。我在旁边干杵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于是就在藏经阁里东转西转。我拿起一本经书看一眼，看不懂再放回去，又拿起一本棋谱看，看是看得懂，但看得我头疼，只好也放回去。
我转头看他们，老和尚依旧在睡觉，时光九段依旧在跪着，连褚嬴也陪着他跪在一旁。我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简直就是那许仙白娘子祈求法海不要拆散他们。故事的结局是白娘子被压在雷峰塔下，难道我就是那雷峰塔？
反正没人在意我，我摇摇头往屋外走，打算把这兰因寺逛一逛。来都来了，就当是来旅游吧。兰因寺游客不多，主要是来大殿烧香拜佛的，偶尔有些人在路边撸猫，还有不少游客在看和尚下棋。
等我把开放区域逛完后，站在游客止步的告示牌前，正打算回头再逛一遍，却被一个和尚叫住了。
这和尚慈眉善目，抱着两盆我不认识的豆子，问我是不是跟时光九段来的。我说是，于是他让我跟着他一起往里面走。
和尚说：“时光施主拜托我照顾你一会儿，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我说：“叫我时光就行，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和尚看着手中的豆子说：“他们都叫我芸豆师父。”
原来这豆子叫芸豆，我顺手接过芸豆师父递过来的一盆芸豆，和他一起在伙房门前就地开剥。剥了半盆后我才意识到不对劲，说好的照顾我怎么变成了我在干活呢？但介于活已经干了一半，我只好继续干下去。
干完活后，芸豆师父又去抱了一盆芸豆回来，吓得我赶紧说自己饿了，问他什么时候能吃饭。
伙房里冒出个胖和尚，冲我说：“饭、饭好了，想吃、吃我帮你盛。”
我说：“好、好，中午、午吃什么？”
没等他再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已经自己跑进去看了，因为我实在太饿。午饭是土豆炒马铃薯，味道还行。吃饱喝足后，我怕被拉去干活，又回藏经阁找褚嬴去。
到了藏经阁，还是那个画面。我示意褚嬴跟我出来一下，他犹犹豫豫看了眼时光九段，最后还是跟我出来了。
褚嬴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在那儿跪着你不累吗？”
“哦，还好，现在这个状态感受不到累，”他又转头看向时光九段的背影，神情很担忧，“小光会不会很累？我得去劝他休息一下。”
我赶紧拦住他：“你让他起来他也不会起来的，他铁了心要跪到老和尚肯帮忙为止。话说回来你俩都认识这老和尚，他人怎么样，跪那儿真的有用吗？”
褚嬴说：“不知道，我看小光跪所以我也跟着跪了。”
我又问褚嬴：“你就真的那么想跟着时光九段？”
褚嬴用力点头：“对，我回来就是为了和小光过一辈子的。”
我看着褚嬴说：“你是怎么回来的？难道是你每天默念‘让我回去陪时光吧’一百遍，于是老天爷搞错了，最后把你投送到了我这个时光身边？”
褚嬴有些支支吾吾：“就这样那样，然后回来了呗……对对，差不多就是你说的这样，你真是太聪明了！”
真不知道究竟老天爷是白痴还是褚嬴是白痴，其实我觉得里面那个时光九段也是个白痴。而作为现场唯一的聪明人，我决定帮他们一把，让白痴回到白痴的身边，因为我不能再让白痴继续污染我的生活了。
我冲着藏经阁里面嚷嚷：“老头儿，你就帮帮他们吧！”
“说谁是老头呢？”
一本经书扔了出来，恰好被我接住，我毕恭毕敬地说：“你再不帮帮他们，我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老和尚没好气地说：“你怎么个没法过日子？”
我指着褚嬴说：“你可不知道这家伙有多烦！一天到晚就在我耳边唠唠叨叨，说要下棋，还要和‘小光’下棋，妈呀，都四十岁的人了还叫‘小光’，也不嫌肉麻。而且他是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地在我耳边唠叨，到底谁能受得了他？连我洗澡上厕所的时间都要冒出来，我还能不能有点隐私空间了！”
老和尚不为所动：“这和老衲又有什么关系呢？”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继续输出：“我快被他逼疯了，我一疯就爱缠着人讲话，褚嬴呢不算人，他的小光呢又离人很远，所以我只好缠着你啦。老头儿别睡觉了，快起来陪我玩会儿。”
我一把抱住老和尚的腰，偷偷对褚嬴比了个耶。要知道八九岁的孩子最讨人嫌，我就不信这一天到晚只想睡懒觉的和尚能够容忍我。
果不其然他开始挣扎：“哎哟，老衲的老腰快不行了。”
这家伙铁定是装的，只有褚嬴上当了：“光仔这不好吧，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万一伤到了……”
老和尚点头说：“哎哟，真有点伤到骨头咯，这儿有坏蛋欺负老年人啊。”
我继续抱着他的腰：“闭嘴吧你，和你比起来褚嬴才是老年人，你才是欺负老年人的坏蛋。”
老和尚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他回到南梁是我干的吗？时光看不见他也是我干的吗？老衲从头到尾就什么都没干！小施主你可得讲讲道理。”
居然有人要和小孩讲道理，我直接就是胡搅蛮缠：“我不听我不听，就是因为你什么事都不肯干，所以你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我瞧不起你！”
老和尚被我气笑了，他转头求助时光九段：“施主，你快管管你儿子。”
时光九段眼神中闪烁着奇异的色彩，显然他被我这一番操作震惊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早几年也像我这样做。最后他说：“抱歉，他真不是我儿子。我不认识他。”
除了我妈就没人能管我，何况我妈也不在这儿。颤抖吧老和尚，你的魔童降世了。
我甚至空出一只手来玩手机。
老和尚问我又要干什么。
我向他展示聊天页面：“这儿实在是太冷清了，我打算把我同学也喊过来一起玩儿。之后再开个直播，喊点我粉丝过来，就说这儿的和尚个个是围棋高手。哦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姑且也算是个围棋小神童，有点号召力呢。”
老和尚低头看向我，我也抬头看向他，我俩对峙了一会儿，最后他败下阵来说：“算了，老衲真是服了你了。”
老和尚果然有办法。他向我们解释了这个方法的原理及步骤，我没听懂，反正照做就行。之后他点了一根熏香，让我和时光九段分明闻了一下，就是淡淡的熏香的味道，没觉得有什么不同。这玩意儿靠谱吗？真的能帮到褚嬴？
随后我感觉到眼皮越来越沉重。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老和尚说这个方法有可能会失败，失败的后果他也不清楚，问我们还要不要继续。
时光九段坚定地说：“我不怕。”
我怕啊！
但都到这个环节了我还有力气拒绝吗？这老和尚绝对是在报复我。在我昏过去之前，我看到褚嬴急得跳了起来。
4
我全程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有些人会描述晕倒为意识下沉或者飘到天上去，但老和尚搞的这个还不太一样。让我形容的话，就像一根线直接断开，一个点直接消失。晕过去就是晕过去了，大脑直接放空，什么想法都没有。
所以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一秒钟和一个下午的体感是同等的尺度。当我睁开眼时，窗外已经落了一层夕阳的余晖。
晕这么久，我的头有点疼，也许其中还有磕到头的因素在。我的手臂也有点疼，我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个小小的针孔。天杀的，这老和尚还偷偷抽我血了。
我立马站起来找老和尚理论，起身的时候没适应好身体，还差点没站稳。我冲着老和尚嚷嚷：“会失败你怎么不早说？是不是还有副作用？我要是身体出问题了我妈不会放过你的！”
老和尚白我一眼：“也不知道是谁之前一直在死皮赖脸要我帮忙。”
我说：“那你也应该提前告知啊，又是熏香又是抽血，不会是什么封建迷信吧？”
老和尚无语地说：“小施主，你之前都能看到鬼了，你现在跟我讲不要封建迷信？”
你瞧这人说的是什么话？褚嬴他算鬼吗？至少褚嬴自己不这么认为，你要是在褚嬴面前说他是鬼，他铁定会跟你闹一阵子。
我立马转头去看褚嬴的表情，褚嬴现在的表情是……我靠褚嬴呢？！
我整个人吓出了一身冷汗。我看不见褚嬴了，是他消失了吗？我仔细看藏经阁的各个角落，想要寻找褚嬴的藏身之处，然后我看见了时光九段的表情。
那是一个令我多年后回想起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也许多年后我的孙子孙女问我这辈子什么时候最难忘，我会告诉他们那是一个棋神师父带我到兰因寺的下午，我看到了一个四十岁成年人的脸上重现了十八岁的天真童趣，但当时我的想法只有：呕噫。
我算是知道褚嬴在哪儿了，就在时光九段的身前，就在时光九段的眼中，他俩是彻底你侬我侬了。
很好，褚嬴成功回到了时光的身边。下次写作文我不会再写扶老奶奶过马路了，我要写把老爷爷送回他孙子身边。
但是，OK，我承认让时光九段看见褚嬴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但也不能让我看不见褚嬴吧？虽然我跟褚嬴也就认识了短短几个月，还没有成为特别亲密的朋友，但哪怕是萍水之交的关系，也不能让一个人活生生的来然后又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吧……倒也不能说是彻底消失，我知道他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我已经感受不到这份存在了。
我感到憋屈，怒吼一声：“就非得只有一个人能看见褚嬴吗？多一个人看见他宇宙是会爆炸还是咋地？！”
老和尚纠正我：“其实我也能看见他哈。”
我继续说：“你不算。既然你已经帮忙了，不如干脆送佛送到西，直接把褚嬴的身体造出来吧，总不能一直让他是个魂儿，多不方便。我出去找点莲藕来。”
我小时候熟读各类神话故事，深知塑造身体的秘诀就是莲藕化身，于是猜想褚嬴这般传奇人物应该也是用这种方法重返人间。
当我奔到伙房问胖和尚寺庙里可有莲藕时，他告诉我这几天没这道菜。
我真是无语了，我用手比划，也不学他结巴了：“莲藕，种池子里的莲藕，要刚出水新鲜的，我不是拿来吃！”
胖和尚说：“真、真没有，我们没、没种这个。”
那只好下山去买了，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买到新鲜莲藕，或者待会儿去某个公园里偷偷挖点？我又跑回藏经阁想拉着时光九段下山，却被他一把捞起。
我震惊地看着双脚离地。
时光九段对着空气说：“他怎么这么能跑？”
哎哟，这人可急死我了，怎么能只图眼前安乐，不谋长远发展？我用双脚扑棱抗议不满：“快放我下来，咱俩下山去买点莲藕回来，天黑之前把褚嬴造回来！”
时光九段又对着空气说：“他哪儿像我了？我小时候没这么闹腾吧。”
怎么还拉踩上了？我也对着空气、不，我也对着褚嬴说，尽管他现在在我眼里是一团空气：“我比这家伙小时候乖吧？”
我不知道褚嬴说了些什么，惹得时光九段哈哈大笑，直到笑得直不起腰来才把我放回地面，他都笑到咳嗽了还要不停地说说说。
时光九段说：“你瞎说，我没干过这些事儿好吗？”
时光九段说：“哎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已经成熟了呀，你不能老揪着那些事不放啊。”
时光九段说：“好好好，我错了，这回真的知道错了，特别真心的给你认错。”
时光九段说：“那肯定得听你的呀，但当时你有错对不对，咱俩来说道说道……”
要不是知道有褚嬴在，我真会觉得时光九段有精神分裂症。
我根本插不进话呀，褚嬴都说了些什么？这个人就不能先把褚嬴的话复述一遍再回答吗？好烦人！
我生了会儿闷气，那边的打情骂俏终于结束了，时光九段说：“走吧，哥带你去吃大餐。”
我说：“叔，咱俩能不能先谈谈褚嬴的实体化问题。”
老和尚走过来说：“这事儿不用你操心。刚刚你跑出去后，老衲已经跟他俩说过了，不出一年便可造出褚嬴的身体来。”
我好奇了：“这会儿又是什么方法？”
老和尚说：“小孩子不能听的方法。”
反正最后我也没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方法，时光九段就开车送我去路上随手一指的饭店吃饭去了。
因为天已经黑了，我担心作业来不及补，所以在车上就提前给我妈打电话，让她也来饭店一起吃晚饭，顺便帮忙把作业带过来，待会儿我要在上菜的时候、吃饭的时候、吃完饭的时候，补作业。
我妈很有行动力，但她把作业送到后人就跑了，只留下一句话给我：“就一顿饭别想收买我帮你补作业。”
我的计划泡汤了，只能寄希望于时光九段帮我补作业。我眼巴巴地求着时光九段，我说自己真的写不完啦，本来可以写完的但谁知道会浪费一整天的时间呢呜呜呜，时光九段说别演了好好吃饭吃完饭就帮你补作业。
于是我把作业本收好，全身心地享用美食。如果时光九段把他那张嘴闭上的话，我想我会更享受。
时光九段说：“你这又是从哪儿听的八卦呀？没这回事儿，真没，都是那些媒体在乱说。我怎么可能跟洪河决裂，当时他爸爸生病我还跑前跑后的呢。我跟阿朗也好的很，他前阵子刚回国我们几个还聚了一下呢。你别不信了，我现在就把他俩叫起来一起吃饭好不好？”
因为急于证实自己的清白，时光九段直接拨了电话过去。趁着对方接通电话之前，时光九段冲我努嘴：“你小子是不是有添油加醋？”
我对天发誓：“本人客观描述，纯属你恶有恶报。”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洪河的声音：“什么事啊时长老，这个点想请兄弟我吃饭啊？”
时光九段直接笑没了眼睛：“对，就是请你吃饭，待会儿我把地址发你。阿朗在不在你那儿？把他一起叫上。”
那头的洪河对旁边的人说了声话，于是接电话的人数变成了两个：“巧了，咱俩刚好在一起。灿灿和潇潇出门约会了，嫌我俩大老爷们碍眼，哥们儿正愁晚上吃什么呢。”
时光九段假装不开心：“你俩聚会不喊我是什么意思，排挤我？”
洪河说：“时长老可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谁不知道每年的这个时间段是时长老的个人独处疗愈期，实在是不敢打扰啊。”
时光九段说：“别贫了，赶紧开车过来，半小时内我要看见你俩身影。”
洪河说：“洪少侠与沈舵主正快马加鞭赶来，请你速速将饭菜备好。不聊了，开车呢，先挂了。”
时光九段把电话挂了，又继续和褚嬴说话：“你看这不是好好的吗？都是媒体乱说，我们私下的聚会怎么可能天天昭告天下呢。来来来我再加点菜，不然待会儿不够吃。”
他又问我：“你还有没有想吃的，随便吃。”
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什么都想吃。”
于是就把这家的招牌菜点了个遍儿，我估计褚嬴肯定会觉得我们铺张浪费了，因为时光九段又开始说话：“吃得下，肯定吃得下，三个成年人加上一个小饭桶怎么可能吃不下，你在南梁时肯定比我们还奢侈呢……好好好不提南梁。再说了真吃不下待会儿就打包呗，带回去给潇潇和灿灿当宵夜吃……我吃完就去跑步，绝对不会让身材走样的！”
奇了怪了，这人真还就一点都不收敛了。就因为我知道褚嬴的存在，要过会儿那两人来了，他还能这么无法无天吗？
他真能。洪河和沈一朗来了之后，时光九段和他俩打了声招呼，接着继续和褚嬴说话：“你看，比起他俩我算保养的不错了吧？”
洪河和我对视，然后我和沈一朗对视，最后洪河和沈一朗对视。他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是一个从少年时代就开始为犯病的兄弟打掩护的眼神。
洪河说：“哈哈，我这兄弟他小时候特爱看白娘子，就养成了一个人演好几个人戏份的习惯。其实他脑子没什么毛病，而且他人很好。”
沈一朗说：“这学棋吧要是到了一定境界，确实大脑的构造会与常人有所不同。据说有科学研究表明，适当的自娱自乐可以促进大脑的开发。”
这两人在围棋界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了，可在我眼里，其实就是时光九段的狐朋狗友。
我也说：“我猜他是在跟别人看不见的朋友聊天。”
好在时光九段之后没太冷落我们，开始找话题跟我们聊天，不出意外肯定是褚嬴让他这么做的。他和洪河沈一朗聊了一下最近的生活，我估计也主要是讲给褚嬴听。
最后他们仨一起问我最近的学习怎么样，我感到压力山大。
我说：“不要聊这些不合时宜的话题！”
吃完饭，我就把作业本从书包里倒出来，分了一半给时光九段。于是时光九段又把全部作业分成了四份，还让洪河和沈一朗一起来帮忙。
洪河说：“你不要告诉我你今天请我俩来吃饭就是为了来帮你家小孩补作业。”
沈一朗说：“我可以补作业，但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作业？”
因为那是我请了一个礼拜的假期所积攒下来的全部作业。
总而言之，我顺利地在第二天上学前补完了作业，交到老师手上的时候她多少都有点不可置信。
我回到座位上，同桌推了推我胳膊，问我这几天干啥去了。
我说：“帮一个人达成了他的挑战。”
同桌说：“挑战成功了吗？”
我说：“没成功，输得一塌糊涂，我估计得再等个十年二十年再挑战一次。”
我又说：“我掐指一算，一年后少年宫将有一位明星围棋教师现世，可愿随我一起去参观学习？”
同桌说：“围棋啊，没什么意思，不过学学也行。反正咱俩先来一局五子棋吧。”
我说：“好嘞，看我一招飞沙走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