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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情怀(1)
雷力父亲狠狠把烟头掐灭在雕花的玻璃烟灰缸里,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瞪着面上尚存体面的陈律师,火星熄灭,他像是还不解气,陈律师刚刚的话显然激怒了他心底的愤怒,干脆一把掀翻了烟灰缸,扣了陈律师大腿和中间一下子灰。
“什么叫雷力必须得判?!已经押了好几天了,你说你运作,你说你协调,我也真金白银地给你那么多钱,你他妈就给我运作出来这么个结果?!”
“我是说,按照现有的证据,必须得判。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在,那装尸体的冰箱就这么放在他的办公室里,确凿无比,根本没有可以辩驳的空间。当然,我说的是,‘以现有的证据来看’,大罗神仙也无力转圜,但……如果证据不足的话……”陈律师也不恼,缓缓站起身来,轻轻拍拍大腿,把扒裤子上的烟灰一点没剩的扫到了雷家干净明亮的地板上,“近些年法制推进正在学习西方的思路,想拓展一个原则,叫‘疑罪从无’,当证据不足或者证据有瑕疵,案件真相在审理过程中尚有疑点,那就判不了。”
“是你刚说的,他被当场抓获人证物证俱在,那他妈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儿你说证据不足就证据不足啊!”雷力父亲的怒火尚未消散,但似乎还是被这一丝火光般的希望安抚了情绪,他又点了一支烟,探身从桌子另一边把扣过去的烟灰缸捡了回来,缓缓吐口气,心里有了想法,“让‘证据不足’,做得到吗?”
“尽力而为吧,我查到了负责少爷这个案子的主办警官,趁现在还没送检,还都没定性,如果他能愿意帮个忙,就有希望。咱也用不着他真的做什么,只要抹去舞女死亡那天晚上和徐铁上门那天,少爷人留在水产厂的痕迹,指纹、血迹,脚印,都清除干净,到时候再想办法给少爷做个人在外地的不在场证明,他手下那帮兄弟,挨个封口,方式我不管,总之物证消了,人证也闭嘴,就没有切实的证据,可以证明少爷和这些个案子有直接因果关系。再找找手下们当中谁家需要钱,需要比命还贵的钱,别差人家事,让他去给少爷顶个锅,哪怕还有当初那些跟踪骚扰暴力伤人的帽子摘不到,保条命,应该不成问题,过了这个坎,后续就都好说了。”
“该闭嘴的我会让他们闭嘴,羊我也会安排,但是主办警官,我不熟,你想想办法。”雷厂长仔细翻看着陈律师带来的主办警官的资料,叹了口气,陷入了惆怅。
主办警官也姓雷,香港来的,刚刚拿到资料的时候,雷厂长不禁心中暗道,这老陈不会是想说咱500年前是一家,或者直接认他当干儿子尽享荣华富贵吧。如果雷Sir是哈城本地人,或者踏踏实实在哈城就职,那多花点钱又如何,能把雷力平安带回来花多少钱都值。差就差在,这雷Sir与哈城八竿子打不着,仅仅是因为追捕劫匪追到了哈城,才和当地协同办案,顺手把雷力给抓了。高官厚禄,说实话他的手还没那么长,还伸不到香港那么远,私下的感谢,又怕雷Sir不收,他本就不混哈城的江湖,何必蹚这趟浑水。然而县官不如现管,搁以前,哈城市公安局局长都得给雷家几分面子,也才让雷力这么多年在哈城横行霸道为非作歹,现在雷Sir是什么性格,做事又常用什么手段,一概不知,若是能拉拢,愿意抬这么一手,自然万事大吉,可若是拉拢不了,那罪加一等更是麻烦。香港的警察,他动也动不了,留也留不住,求人办事,找不到突破口。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和他谈。”陈律师也从雷厂长的烟盒里顺了一支烟为自己点燃,都能从老板那顺烟抽,显然他已经胸有成竹,沾沾自喜,等着邀功。
“我他妈就这一个儿子,他绝对不可以出事,他真被判了,我的老脸往哪儿搁!我这边上报纸上新闻收锦旗挂横幅,市长亲自给我颁奖说我是哈城优秀企业家,结果他他妈是个被判死刑的杀人犯,我一辈子都甩不掉这个废物带给我的污点!他妈的,混蛋,废物!玩个女人都能玩出人命,早知道我就应该先废了他,我养一个残废一辈子也好过他出去给我惹是生非!我怎么早没打死他!!”
雷父说得咬牙切齿,越说越激动,燃烧的烟差点烫了手指,话中深意真情难辨。陈律师都不禁觉得,听前半句的时候,好一段父子情深啊,再听后半段,原来不是为了儿子的安危,是怕自己被牵连,怕自己丢脸。这位“优秀的企业家”似乎从未反思过,自己的暴力与忽视给雷力带来的负面影响,他始终都把雷力当成小时候那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孩童。他以为自己赚俩破子儿往雷力兜里一揣就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就可以在这个家里享受皇帝一般的待遇,不允许任何人忤逆,也不尊重任何其他的想法,不听话就打,再不听话就接着打,已经把孩子打废了打残了还觉得打得不够,却从未想过,正是他的暴力与忽视,一步步把雷力和诸多受害者,推向了深渊。
陈律师倒不是为雷力开脱,他早知道雷力就该下地狱的,不光是雷力,整个雷家,包括他自己,都他妈该下地狱的。可替雷家服务这么多年,踩界的越界的事儿他也没少干,黑心钱也没少赚,读万卷书真他妈都读进了狗肚子里。堂堂法学院毕业的大学生,此刻竟也真的像一条狗一样,诡辩着替恶魔脱罪,长此以往,真相与正义的边界,早就已经模糊不清。他只是觉得来时路对一个人来说真的太重要了,一步错步步错,他时常会想,如果雷力在一个真正有爱的家里长大,如果自己为一个正派的企业家服务,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只是这个世界没有如果,他也成了和雷家一条绳上的蚂蚱,雷力判了,顺藤摸瓜,雷家迟早会倒,到时候一股脑查下来,他也难逃清算。所以他只能闭紧双眼关掉耳朵,像那被蒙上双眼的女神一样,玩弄着司法的边界,吞噬着正义与理想,来维护雷家的和平,好让自己在这个虚假的乐园里,接受顶礼膜拜。
“粗浅接触,雷Sir确实有点难搞,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好警察’,但放心,我已经有办法了。刚刚老板你说,少爷是你唯一的儿子,他不可以有事,但我想说,只要你接受他不是你儿子,他就能活。”陈律师说着,又递上了另一个人的资料,同样来自香港西九龙总区,准确地说那时候还叫九龙分局,是雷Sir的同事,一位棺椁上盖了皇冠旗,用生命承载荣誉的警察。
“你到底什么意思?”雷父被陈律师推着,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惊人的想法,这想法吓得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抬起头望向陈律师的眼睛,他才意识到,这位年轻人的想法,远比自己疯狂得多。
“这个人和雷Sir的关系很不一般。死人没法‘复活’,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他‘继续活下去’,如果是这个理由,雷Sir一定会拉少爷一把。只要你同意,我就这么办,等人出来了,让少爷和先和雷Sir去香港,也算避避风头。风头过了,他愿意回来,也没人拦得住他,他不愿意回来,你也少些麻烦。”
“罢了,就这么办吧,我就当没生过这废物东西。”雷厂长再次掐灭了烟,把所有资料甩回扔给陈律师怀里,起身出了会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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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淞然拽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艰难地下了火车,时光飞逝,此番再回到哈城,这原本熟悉的站台,竟也变得有些陌生了。小时候把这当故乡,然而已经十多年没回来了,上次回来,还是送走了生病的父亲,给他办了一场还算得上风光的葬礼。似乎东北这片土地就带着豁达,可底色也夹着悲伤,东北的风太冷,吹得人骨缝发疼,东北的雪太大,一场大雪,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什么都盖得过去。这回来,也是因为案子,同行的几位警员比他早到一天,现已到住处休息,今天雷淞然刚到,他决定直接去哈城市公安局跟当地通通气,倒成了路途中最孤独的人。
下了车雷淞然立刻从兜里摸出来一支烟咬进了嘴里,可再摸右边的兜,没摸到打火机,也忘了是借给别人没要回来还是被他丢在哪儿了。雷淞然还看着前方拖着行李往前走,空闲的那只手随意往旁边一摊,轻声喊了一句,火儿给我。见半天没有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只好转过头又说了一遍,火儿给我。这下东北的冷空气都变得有些窘迫的味道,正在雷淞然身边并排行走的大哥被喊得一愣,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打火机递了过去,但眼中不免带着些看傻子的神情。
雷淞然自觉尴尬无比,他一边接过打火机一边点头哈腰千恩万谢跟陌生大哥说,哎哟抱歉抱歉实在抱歉,我喊我哥们呢,哎他跑哪儿去了,哎哟,这叫什么事儿啊,我真以为在我身边的是他,谢谢哥谢谢哥。大哥一见是误会,也没多放在身上,拍了拍雷淞然的肩膀爽快地告诉他没事,用吧,在咱这,差啥都不能差你事儿。
雷淞然猛吸一口点燃烟草,又赶紧毕恭毕敬地把火机给大哥还了回去。大哥本想再多聊两句,看雷淞然这数九寒天就穿了条嘚喽裤只套了一件大衣,不太像本地人,更像是从温暖的南方过来,不知道东北严冬天高地厚的旅人。可听说话,口音味道又很正,猜他也可能是在外地生活回老家探亲的吧,就想问问他要回哪儿,相逢即是缘,顺路就捎他一段。可还没等问,雷淞然就礼貌地道了再见,借着找他那“擅离职守”的哥们的由头,快速消失在了出站的楼梯口。大哥轻笑一声,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看来远行归乡的人,都有一些难以解释难以控制的躁动。
可快走两步,雷淞然就再次慢下了脚步,天冷,烟烧得也慢,半天不往下走,得时不时抽两口烧烧红点,省着灭了。大衣显然无法真的为他遮蔽严寒,但丝丝的凉气却慢慢带回来了他的理智。他有些无奈地问自己,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啊,以前总会站在他身边,在他又找不到打火机时,就贴心地凑到他身边点燃这微弱的温暖“那哥们”,早就已经不在了。
站台还是那片站台,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在梦里那片站台,他还在等他回来,等一个消息传来,穿越山海。命运安排,无法释怀,千里之外,两鬓斑白。是啊,怎么还记不住,张呈早就已经不在了啊。
其实雷大厂长说错了,雷淞然和哈城的联系,又何止这一桩抢劫案。雷淞然的祖父和父亲,是在抗战时期闯关东过来东北的山东人。那时父亲还小,辨不明那么多是是非非,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就是茫茫的白雪,一片无际。东北的大雪会盖掉一切,直到来年开春,万物复苏,生生不息。他看不懂为什么雪化云开后地里就会长粮食,他只知道,自然与生命就是这么神奇,被大雪冻死了花压死了叶,只要根还在,就依然能挺直脊梁。
很快日军投降撤出,内战的火姑且没有烧到他们的村庄,父亲也算在哈城度过了安稳的童年。人都要往高处走,没人不想往高了飞,待父亲成年后,顺应了当时的政策,借着自己的籍贯,成了最后一批山东籍港警,远赴大洋彼岸,执勤工作,娶妻生子。几年后,雷淞然顺利出生,带着父亲身上北方人的广阔与爽朗,也带着香港原住民母亲的洒脱与热烈。
雷淞然在香港出生,拿了香港身份证,但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半个东北人。这当然得益于父亲总是会在休假的时候,带他回东北老家看看。时代变得太快了,他们好像每次回来哈城都变了新的模样,改革开放引来了春风,很多人都跑去香港做生意,也带回了很多港商。似乎东北人就是对香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情怀,雷淞然觉得不管自己走到哪儿,总能碰到那么几个男性长辈,一脸严肃会认认真真地跟雷淞然说几句他新学的粤语。然而跑偏都跑到了越南老挝柬埔寨,故作高深的语调雷淞然愣是一句没听懂。到头来叔伯们的粤语来来回回还是“雷猴”“雷要去宾豆啦”“猴塞雷啊”那么几句,反倒是雷淞然被传染了一口流利标准的东北话。原本父亲在家中也会讲东北话,只是没有广阔的语言环境,学到的也有限,这给他扔回这片辽阔的土地,直接那半边血脉觉醒一样,以后一开口就暴露了身份。
后来雷淞然也考了警校,跟随着他父亲的脚步,成了一名守护者,也因此认识了张呈,认识了这位和他纠缠一生甚至改变他一生的“小太阳”。要说他们俩的友谊,那真是“患难见真情”,“悬崖边的生死之交”,一点点磨出来的。学期初排位考试,这俩青瓜蛋子一个倒数第三一个倒数第四,差点就被精英班儿的末位淘汰制甩出去。但吊车尾二人组知耻而后勇,终于在第四次考试排到了前面。警校这几年,简单也残酷,一路跌跌撞撞,好歹顺利毕业。他们被流逝的时光慢慢脱去稚气,又穿上了警服,戴上了徽章给自己造了一身坚硬的铠甲,互相许诺着要尽忠职守,要抓好多坏人,要保卫人民造福社会,要做一名好警察。
毕业后雷淞然待过交通部,也坐过办公室管理牌照的发放,最终才进了九龙分局重案组,兜兜转转,几度春秋,才与张呈重逢。刚入职那天,他很欣喜地和张呈打招呼,却转头就被前辈同事拽到一旁“劝告”,说是劝告都有些美化,那哥们语气冷得说是“警告”也不为过。前辈警告他离那太子爷远点,别到时候被当成挡枪的死他前头。
雷淞然听着这话,瞬间就冷了脸,幸亏还保持着礼貌与体面,皱皱眉淡淡地问了一句,太子?谁是太子?前辈一脸八卦相,假装震惊地说道,你不知道?就是张呈啊,警号9527那个。雷淞然越发不解,也越发恼怒,朝着张呈的方向偷看两眼,又问,为什么说他是太子啊,又为什么让我离他远点?前辈翻了两个白眼,解释道,刚毕业就来了重案组,入职不到半年就升了警长,上半年九龙分局重案组的案子有一大半都是他写的结案报告,我看啊,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升组长,升队长,升局长,那可不就是早就被内定好的太子。
雷淞然直接被气笑了,阴阳怪气地回复,他毕业就进重案组是因为他毕业考试成绩全校第一,是刘队亲自挑他来的。别的就更好笑了,案子都是他破的不更证明他有能力有决心做一个好警察,完全配得上他肩上扛的荣誉。怎么,被一个新人抢了风头驳了面子,让你们这些老古董伤心难过了?那为什么不想想呢,连一个刚毕业半年的新人都可以抢走你们的风头,踩在你们头上,那你们得多弱啊。
雷淞然这话气得前辈张嘴就骂,这局里来一个不懂事儿的也就罢了,怎么又来一个。骂了两句,又冷静了下来,这时候让他们俩同仇敌忾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为了分化新生力量,脑子里瞬间转了坏心思,又问了雷淞然一个问题。他问,别替他解释了,说什么他毕业就直接进重案组是因为年级第一了,据我所知,这届的年级第一,应该有两个人啊。雷子,你们不是并列第一的吗,如果他不是靠走后门靠关系,怎么只有他进了重案组,你直接被分交通队抄牌去了啊?
这问题问得雷淞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同样是警校第一的成绩毕业,为什么他却去了交通队呢?因为他自知不如张呈勇敢,他还会为了所谓的“安稳”而妥协,那一刻,他还没做好准备把自己的一切都交出去。
临近毕业,本该是欢歌笑语相伴的时节,可很不幸那个夏日正值母亲病重,雷淞然一点毕业成长的喜悦都无法感受。父亲请了长假在母亲身边照顾着,而雷淞然却只能眼看着母亲越来越消瘦,自己什么做不了。他曾躲着家人在医院隐秘的拐角偷偷流泪,又在被父亲发现时立刻扑进父亲的怀里,放声大哭。
父亲捧起雷淞然的脸,轻轻抹去了他的眼泪,待雷淞然终于恢复了平静,父亲则神情凝重地问了他一个问题。父亲问他等毕业后想申请哪里?雷淞然想都没想就说想去重案组,那是他心中最能体现一个警察价值的地方,以血肉为盾,守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以勇气为枪,消灭所有罪恶,惩恶扬善,守护公平正义。他讲得很坚定,雄心壮志,却被父亲顶头泼了一碗冷水,父亲淡淡地开口,只说,可你母亲不会希望你把生命交出去的,我知道你的理想很伟大,但现在我们没有一个人已经做好了面对别离的准备。雷淞然瞬间顿在了那里,似乎脑中还有千言万语,也都一瞬间哽在了喉咙里。父亲又说,淞然,她的时间不多了,你不可以走在她前面,你不可以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淞然,我真的开始怀疑当初让你报警校是否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当然现在木已成舟时光也无法倒流,那么至少,在她生命最后的阶段,别让她担心。其实并非只有去重案组才能体现一名警察的价值,每一个警种都有存在的意义,香港就是靠各个领域的警察维系着治安与和平,淞然,别去重案了,就算为了我和你母亲。
望着父亲那双含着热泪的眼睛,雷淞然只说了一句,好。
父亲说得没错,父亲也高看他了,他确实还没做好现在就为了所谓的公平正义抛头颅洒热血献出一切的准备,他还没有强大到,可以见证一场一场的离别。
其实要说到底,雷淞然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么崇高伟大的理想。他似乎就是在已经规划好的轨道缓缓前行,因为父亲是警察,所以他也考了警校。因为学校要求背诵警务人员守则,他也能把那些崇高理想职责所在一字不落地叙述出来。因为张呈是个勇敢又赤诚的人,他似乎也共感了那颗热烈的心。但要问他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他可能也说不清楚,非逼着他给一个答案,雷淞然可能会说,他想回到东北的老家去,在七趟房尽头的仓库里,把门关上,把光阻隔在外面,闻着木质小房轻微的霉味,吃掉一冬天囤货的橙子。
毕业前夕,他去找了张呈,约着张呈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喝点东西。张呈想问他最终申请了哪里,可看着雷淞然低落的神情,又把这个问题收了回来。其实他真问了也无所谓,因为雷淞然只会说,我不知道。他尚未确定毕业后的去向,因为他已经认可了父亲的说法,权衡利弊,算天算地算人心,为了能够最大程度上保全自己的生命安全,为了能让母亲安度所剩无几的时光,为了让父亲可以不用再为他多担心一些,他已经想好了申请去相对安稳的交通队述职,可他的骨子里还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劲儿,绷着一根细细的弦,不想放弃最初的理想。所以他想问问张呈,他到底该怎么做,到底该怎么选才不会显得那么无能为力。
张呈叹了口气,算是明白了雷淞然此刻的苦闷,他一口干掉半杯咖啡,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下一秒又端起咖啡杯,宛若酒杯一般,对着雷淞然敬过去,笑着说道,我之前听说,重案组里都是这浸在烟酒里的老家伙,有一个算一个,脾气都很臭,特别不好相处,你要是相信我,我就先去蹚蹚路,看看这帮人到底有多烦人。等我考察过了,处得来,你再来,真处不来,你也干脆别来遭这个罪了。说完,张呈又举着杯向前探了探,爽朗地大笑起来。雷淞然举杯回敬,两只咖啡杯碰撞带起清脆的响声,隐去了雷淞然悄然滑落的眼泪。
张呈是个骗子,他说先去蹚路,却从来没提过和同事的相处。偶尔和雷淞然联络见面,又总是匆匆离去,雷淞然也没问过,因为他知道,张呈已经把自己全身心扔进了案子里,对比此刻还有时间喝酒打牌的自己,不知道是苦是甜。但张呈也不是个骗子,母亲去世后,父亲干脆辞了职要回东北老家,他曾问过雷淞然要不要一起,雷淞然没有回复,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父亲了然于心,只买了自己的车票。
车站送别,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省去了过于矫情的煽情,只说,淞然,去做你觉得对的事吧。雷淞然流泪点头,给了父亲一个拥抱,第二天就递交了岗位调动的申请表,有刘队引荐作保,一切都很顺利。只是等雷淞然亲自来了重案组,才意识到,张呈从始至终没履行“蹚路试水汇报工作”的承诺,是这样这帮人,还真是比想象中难相处。
看来传闻也不都是假的,这帮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浸在烟酒中尸位素餐混吃等死的混蛋。勾结黑帮的勾结黑帮,收钱平事投靠大人物的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就算不搞那些肮脏事,也差点把自己变成了英国佬的走狗,整个九龙重案组,好像只有张呈一个人是在实打实地拼案子求真相,傻得像个真正的警察。
真正赤诚肝胆的人,却因为能力出众被人嫉恨,因为强过那些废物太多就被这帮人扣上了“太子”、“关系户”的帽子,这帮人自己不思进取还看不惯张呈屡破奇案屡立奇功。有点手段全用自己人身上了。
话不投机,前辈也懒得再和雷淞然废话,又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拍了拍雷淞然的肩膀,只说,我和你老豆也算有点交情,我知道这些话你不爱听,就算还你老豆的情,再劝你一句,水至清则无鱼,过慧易夭,当英雄没那么容易,别英雄没当成,先把自己折进去了。说罢,便转身离开,只留下雷淞然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消化着话里话外的深意。至此,除了张呈之外,不受整个重案组待见的人又多了一个,他们俩还真是同步了人生,一起在警校吊车尾,一起奋起直追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一起不合群,一起想做个好警察。
张呈总是说,守住底线,耐得住寂寞,日子总要过。云过风行,他们两个就像冬天里报团取暖的动物一般,互相支撑着对方的生活,互相丰富着对方的灵魂,互相延续着对方的生命。似乎他们总是在悬崖边打滚,曾经因为不甘倒数而生出的“革命情谊”在污浊泥潭般的九龙分局里更升华了一些。爱太深厚,说爱又太轻浮,他们俩谁也没明确地提过,谁也没俗套地走深情告白再感动落泪那条路,却早已共鸣了灵魂,一个眼神就能知晓对方的内心,超脱无我,合二为一。
刚和张呈好上那时候,雷淞然总是一有时间就往东北跑。拜这忙碌的工作和这港英和大陆之间尴尬的关系所赐,每一次能回去都是十分宝贵的机会,也是两个人终于心意相通,让雷淞然在香港有了牵挂,才算安定下来。他似乎终于懂了父亲的过往,他可以是任何地方的游子,但爱的那个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1982年,雷淞然第一次带张呈回东北,一下火车张呈差点没把自己关冰柜里暖暖,似乎冷柜里的寒风都比不过哈城室外的风雪。雷淞然从背包里掏出一条紫色的毛绒围巾,抬手绕在了张呈的脖子上,脆弱的香江栋梁才缓缓回过温来。而雷淞然自己,始终都只穿一件大衣,和看起来就冷的裤子。张呈问他你不冷啊?他说冷啊,但是习惯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回想起第一次跟着父亲回哈城的时候,他就类似这身打扮,小时候嘴犟,父亲怎么问都说不冷,问几次父亲真当孩子年纪小火力旺也没管他,久而久之,雷淞然还真就习惯了用血肉之躯面对风雪。但他怕张呈和他养成一样的毛病,出门前还是往背包里塞了一条围巾,真就派上了用场。
父亲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母亲去世对他打击太大,整个人都憔悴了好多。这几年还算凑合过着,却像是患上了心脏或是肺子的毛病,胸腔里总是在痛,总是嗑个不停。雷淞然让他少嗑点瓜子,那东西吃多了上火了。也让他少抽点烟,都咳成那样了,还抽个没完。父亲干脆没理雷淞然的批评,毕竟雷淞然自己也有个烟中恶鬼的外号,恶鬼劝老头戒烟,没有半点说服力。爷俩许久不见,见了又要吵,父亲骂他就知道穿条嘚喽裤,现在不觉得冷,等老了全给你找回来。雷淞然直接抓着裤腿往上一提,恨不得把小腿怼到父亲眼前跟他说,怎么就又嘚喽裤了,我穿衬裤了,真穿了!张呈低头一看,嚯,还是大红的。
父亲干脆不再理雷淞然,转而把目光都放在了张呈身上。他本以为仗着山东血统和东北水土,才让雷淞然长了这么高,没想到他带回来这个,比他还高。没忍心让孩子一直站着,趁雷淞然进屋去拿酒,父亲便招呼张呈把门口那马扎搬过来坐会。
谁知张呈根本没动,倒有些尴尬地手足无措,无奈地搓了搓没有兜的裤子。最后还是雷淞然带着酒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口那个小板凳搬了过来,大手一挥,让张呈坐这。又挤兑父亲,他听不懂什么叫马扎,要么跟他讲普通话,要么就说粤语,总之别整你“挠扯上炕了”那套。张呈连忙摆手,只说听得懂听得懂,平时雷子也讲方言的,都听得懂,叔叔您随意就好。父亲爽朗大笑,给张呈倒了杯酒递过去,只说我这好姑爷跟我一伙儿的咯。张呈连忙接过酒杯毕恭毕敬一干二净表示诚意,还念叨着,那当然那当然,我肯定跟叔叔一伙儿的。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这“好姑爷”,他倒给认下了。
在东北,丈人和姑爷喝酒,算是个传统,俩人喝明白了,事儿就算成了。起初雷淞然根本不想让他们俩喝下去,毕竟他带张呈来哈城只是因为张呈没见过雪,便想带他回来自己的故乡看看,根本没有别的意思,再喝下去,什么都变了味道。可他根本拦不住,最后自己也加入了战局,三个人东倒西歪抱在一起不知道谁是谁的哥们也认不出谁是谁的爹。
一整箱最后一瓶也见了底,父亲只说自己困了,先睡下了,听说晚上村东头小卖部门口会放烟花,你们感兴趣就去看看吧。父亲刚要走,倒是张呈腾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焦急地问着雷淞然,这是喝明白了还是没喝明白啊,这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雷淞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到底是什么事儿啊,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现在这步的……谁知父亲顶着惺忪的醉眼,晃晃悠悠又回了头,扔下一句,雷子已经长大了,他自己的事儿,他想做什么,哪儿用得着我同不同意啊,他自己愿意就什么都好。呈啊,下次咱爷俩接着喝,不带他,他太烦。说完,便摇晃着脚步,回了里屋。
父亲最后这话,让雷淞然无法解读。他听得懂父亲对他的尊重,听得懂父亲并没有用一个长辈的身份,把他当成所有物一样同意或者不同意交给谁,而是要他为随心而动,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同时,难免有些伤感,雷淞然也听得出父亲的无奈,父亲似乎还是没能接受他到底选择了去重案组,到底选择了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道路。可父亲也只能是无奈,无奈雷淞然已经长大,无奈自己已经抵不过衰老,无奈他根本无法阻止雷淞然展翅高飞。
张呈侧过头看向了心爱的人,又转过头望着离场的雷父,似乎是读懂了什么,竟鬼使神差地大喊一声,再次叫停了雷父的脚步。他说,叔叔,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保护好雷子!雷淞然猛然抬头,眼角悄然湿润,他明白,那一刻,张呈已然读懂了两个姓雷的心里在想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耀眼明媚的人啊,勇敢赤诚,学不会逃避,总是担着自己的责任,总是把在乎的人和事都装进心里,温暖,安稳。雷父没有再回头,只是默默举起右手,半握成拳,给张呈竖了大拇哥。张呈也赶快学着雷父的样子,回应了承诺。待父亲回了里屋,雷淞然才凑到张呈耳边,悠悠地说着,他这是和你按手印呢。接着,自己也摆出了这个姿势,把张呈的拇指和自己的对在了一起。他说,这样就算你答应他了,会保护好我。我也答应你了,我也会保护好自己,我们都会好好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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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章灵感来自于gblock的《站台》,但写着写着又觉得核心不是“站台”,有点扣不上题,最终选用了《站台》的采样歌曲,凤飞飞的《浮世情怀》。就当是一场梦吧,拼命爱一场,疯一场,留一场跨越时间,消磨岁月的浮世情怀。
同为灵感的还有《我的朋友安德烈》,最近看了很多双雪涛的作品,搞得我也想写东北文学。()这篇文参照《恋歌》电影,把那座东北小城定成了哈城,但我写的多半是沈阳的故事。作者本身和雷子一样是沈阳人,写“东北”可写太爽了。()
2/关于文中雷子和刘思维的警衔,我不太懂,没太研究明白,总感觉按照九龙分局对标现在警衔有点“震惊”到我了……所以就写得很笼统了。友友们一看一过,是那个意思就成哈哈哈。同样,嗯,80/90年代也不是我熟悉的年代,多半可能只能靠编,编的对了错了的,嗯……感谢友友们的宽容。
3/雷子追那个抢劫案,原型来自张继聪安志杰主演的电影《火拼》。
4/其实本文中雷力的剧情不太多,主要还是讲呈和雷的事儿。但雷力又对剧情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还是特此标出来了。
5/悄咪咪举个手。我自认为这篇文还算温暖,但并不甜蜜,毕竟《旧警》……我尽力而为,让故事精彩吧。我加油写!祈祷能收到读者的评论嘤嘤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