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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我一开始没觉得阳痿是件大事。我过了很久才抽出空给自己挂了个号,甚至懒得用一张欲盖弥彰的假证件。医院人满为患,等待区的椅子上满是坐立不安的中年男人,没有人和旁边的人搭话,全都在看自己的脚尖。
还得等个十几分钟,于是我拐去阳台抽烟。杭州这几天空气质量奇差,我老觉得鼻子痒。城市看起来灰蒙蒙的,手机上王盟还在坚持不懈地问,老板,你真的要走啊。老板,新来的这批货还没出手呢。老板救命啊,后面带一个哭脸的emoji。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荒谬。护士站的广播越过人群叫我的名字,声音很疲倦。我按掉烟头,穿过长而暗的白色走廊,向她出示挂号单。
医生闻到烟味先皱眉,说,你知道吸烟就会导致阳痿吗?
我说我知道。
近几年我最诚实赤裸的时刻莫过于此,医生看了我长长的药物史,更多处方的,违禁的,非法的东西还没有列在上面。我知道在懂行的人眼里,这是一张完整的心理状况说明单,意味着我精神不稳定,睡眠障碍和长期焦虑。
医生在单子上画了几个圈,说如果你想治,得把这些药停掉。过一个星期你再来复查。
我说好的,把那张单子揣进兜里。回家的路上经过好几家饭店,我挑了家眼熟的,叫店员帮忙打包四五个菜回去。等待的间隙,我掏出那张单子,辨认了一下几个药名。几项都是我睡不着的时候吃的。
这下惨了。我心想。随手把纸团起来,扔进了餐馆垃圾桶。
此时夕阳西下,闷油瓶看起来完全没睡醒。他靠在门边,随手接过我手里的一次性餐盒。他脑袋边上有一撮头发睡得翘起来,我看着他,有一种古怪的柔情涌上心头,要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手,别去扒拉他的头发。
你知道,猫在迎接主人回家的时候,不会像狗一样立刻扑上去摇尾巴。猫当然能提早分辨出钥匙插进锁芯的声响,但猫只会不紧不慢地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在地板上优雅地抻个懒腰,慢悠悠地逛到你旁边,嗅一下你已经伸出来半天的手。
闷油瓶说:“吴邪,你又抽烟了。”
我只好向他讨饶:“就一根。”
闷油瓶当然和家养猫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其实他更像是我的主子。本来我们的退休计划要拖到来年,结果换季的时候我的鼻黏膜格外脆弱,被他抓到两次流鼻血之后,直接改成了下周出发。他和胖子两票对我一票,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刚住进来的时候,随身没有任何东西。胖子和我拉着他去商场买衣服,眼看着属于他的那一层衣柜逐渐填满,现在又即将倒空,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面容与我记忆中没有丝毫区别。在二道白河我们架着炉子吃烧烤,我看着烧红的炭火,走神想闷油瓶小时候有没有吃过这个。酒一路喝到后半夜,我蹲在地上抽烟,不确定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醉了。接着两根奇长的手指夹走了那支烟。我抬起脸看他,惊觉这几个小时都没再和他说上话。有月光照得他脸色惨白,跟个鬼一样,他学我蹲在我旁边,眼睛黑而深,很平静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有话跟我讲,但是却希望我先开口。他没有问你这些人手从哪里凑来,当然一部分是小花的人手;也没有问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我试着开口,发现喉咙是干涸的,是被烟呛了太久。闷油瓶变魔术一样,从身后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了我。
“回去之后,我准备退休了。“我告诉他。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曾经对着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说辞并不相同。从波澜壮阔的“干完这票就退休”,到比较朴素的“我在福建盘了一块地”。到他这里,我知道他的脸上不会有任何惊讶的表情。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意思是,我在听。
我没有提起更多细节,只是告诉他,那是个交通不便,山清水秀的地方,我想要在那里退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些狗屁倒灶的家族使命。他的侧脸瘦下去一些,眼睫毛投下一条长长的柔软的阴影。他把烟碾灭在地上,手背的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腕骨突出。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走,声音有点嘶哑,这句简直是电影的台词。
夜晚寂静无声,他眼神沉静地看向我,没有任何犹豫地间隙就点了头。我松了口气,不知道他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回去睡吧。”他说,在我的肩膀上按了一下,轻巧地站起来。我腿麻了,跟在他身后龇牙咧嘴。
他搬进来两个礼拜之后我发现自己阳痿。是很偶然的一天,我临睡的时候去卫生间冲澡,打开门的时候,水汽扑面而来,镜子还上着雾。我反应过来是闷油瓶刚洗完,热度还没散。
他睡得比新闻联播还早,已经回他的房间会周公去了。我站在这个小小的潮湿的空间里,意识到十几分钟之前,闷油瓶就全身赤裸地站在花洒下面,被水流浸湿头发。在许多次险境里和幻觉中我都看过他的裸体,此时我闭上眼睛,就可以勾勒出他从肩膀到腰线的肌肉走向,甚至加上缓慢浮现的纹身线条,从模糊到清晰。
我意识到自己的脸正在蒸腾出热气,血液朝着下腹汇集,好像闷油瓶的体温正弥散在这间狭小的淋浴间,而我正在被他的气息包围,密不透风。此时幻想中闷油瓶的色情版本已经逐渐成形,像魔鬼一样对我步步紧逼,我几乎能想象出他靠近时的体温,近在咫尺。想象中淋浴的热水沿着他的胸口往下流,滑过结实的小腹,朝着那个不可言说的地方落下去。我赶紧把水龙头转到冷水,试图熄灭心里涌动的欲望,然后我低下头,发现自己没有硬起来。
一点都没有。
我把水流关掉,盯着自己的小兄弟出神。它柔软地垂在腿间,和我发热的脸颊和脑中的限制级画面完全不匹配,好像有什么东西莫名阻止了它充血的过程。欲望积压在小腹,下面却只有一阵咬牙切齿的酸胀感,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我越用力去擦,越是模糊不清。
说来非常奇怪,我的第一反应是,应该问问闷油瓶该怎么办。他们张家为了血统纯正族内苟合了那么多年,肯定有什么壮阳秘法。
我的第二反应是,这绝对不能让闷油瓶知道。
闻兄弟的洗澡水发现自己硬不起来确实挺可悲的。其实我早就闻不到了,这种模糊的感知,只能算是一种幻嗅。我对他的感知又失去一层。我们坐在桌边沉默地吃饭,他对着每个菜均匀下筷,我早已学会不要点西湖醋鱼。临睡前,他又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说吴邪,不要抽烟。
我答应他。接着辗转翻滚到半夜,第二天还有账要查,只好吞药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