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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味道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
沈昌珉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某一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的一瞬间,有一股臭味钻进了他的鼻腔。那不是普通的馊味,而是一种更浓郁的、更强烈的腐臭,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在他家里悄悄烂掉了一样。
他找遍了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冰箱的冷藏室,床底下的储物箱,洗衣机的橡胶圈,甚至趴在地上闻了闻地漏。什么都没有,公寓干净得像样板间,那股味道却如影随形,在他吃饭时、睡觉时、洗澡时,时不时飘过来,提醒他这屋子里有什么不对劲。
与此同时,他开始感到一阵阵头疼。
起初只是偶尔的钝痛,后脑勺像是被人轻轻捶了一下。到后来变成了持续的抽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痛得他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天亮。
“最近真是倒霉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眼前的的男人眼下发青,嘴角下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他牵强的打起精神,冲镜子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昌珉在倒垃圾的时候注意到隔壁的门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那户人的门紧贴着,门缝里塞着巨量的传单和报纸也没有人来取。邻居的鞋架放在门外,那双常穿的皮鞋落了一层薄灰。
他的邻居是个大忙人,沈昌珉知道,这位火急火燎的邻居在首尔和东京之间飞来飞去,有的时候半个多月都见不到人,然后在某天深夜,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接着隔壁就会传来开门的响声,最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沈昌珉和他的邻居接触不多,只知道对方的名字叫做郑允浩。他不知道郑允浩多大年纪、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总是火急火燎的。但是沈昌珉注意到郑允浩笑起来时眼睛会变得亮晶晶的,而且每次在电梯里遇见时,郑允浩都会先对他点头微笑,那声“你好”说得又温柔又客气。
这一次,大概也是和往常一样的出差吧。
沈昌珉这样想着,把郑允浩门缝里的报纸抽出来,叠好,放在自己家里,等他回来再还给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个晚上,沈昌珉泡在浴缸里。
浴盐的香气似乎盖过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热水漫过肩膀,他闭着眼睛,头痛的症状似乎也轻了些。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
突然,水面动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脚边划过,猛地睁开眼睛之后却看到一个人头从水中浮了出来。
顿时水花四溅,沈昌珉挣扎的从浴缸中坐了起来,他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那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从他的鼻尖、下巴、指尖滴落,落进浴缸,落进沈昌珉的膝盖之间。沈昌珉猛的一抬头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有点眼熟。
“郑……郑允浩?”
他的邻居湿漉漉的看着他,那双眼睛曾经是沈昌珉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瞳仁又黑又亮。只是现在它们直直地盯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你能看见我?”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激动的用双手砸了下水面却毫无波澜“终于有人能看见我了!”
沈昌珉的牙齿在打颤,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他眼睁睁看着郑允浩从浴缸里站起来,跨出去,水从他的身上流下来,流了一地,却没有打湿任何东西。
“昌珉,快报警!我被人谋害了!”
十分钟后,沈昌珉裹着浴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对面是同样坐着、浑身湿透的郑允浩。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是报警,而是打给朋友、打给同事、打给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问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你要怎么证明你是鬼而不是我疯了?”他问。
郑允浩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杯子,他的手直接穿过了杯子,然后收了回去。
“这够了吗?”
沈昌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郑允浩,看着这个自己只在电梯和走廊里打过照面的邻居,看着他苍白的脸、湿透的衣服、空洞的眼神。
“那你是怎么死的?”
郑允浩没有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沈昌珉报警了,他不知道自己报警之后要说什么——报警说邻居死了,是邻居的鬼魂刚刚从自己的浴缸里钻出来告诉自己的,那警察应该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的。
但他还是报警了,他说自己好几天没见到邻居,担心对方是不是出事了。
警察撬开了隔壁公寓的门。
那股腐臭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的时候,沈昌珉从走廊往里看,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味道是从这里来的。
郑允浩死在了自己的客厅里。尸体腐烂的很严重,法医说死亡时间至少有两周了,死因是后脑遭受重击,没有找到凶器。屋子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指纹,没有头发,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凶手很谨慎。”警察说,“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沈昌珉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警察和法医,看着那具被抬出来的担架,看着白布下面隐约的人形轮廓。他想起刚才在浴缸里看见的郑允浩,湿漉漉的,活生生的。不,不是活生生的,是死了的,但是看起来像活生生的。
“你能看见我吗?”声音从耳边传来。沈昌珉转头,郑允浩就站在警察旁边,和其他人一起看着那具担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们看不见我。”郑允浩转头看着沈昌珉,“只有你能。”
调查持续了很久,沈昌珉成了警方眼中的关键人物,他是最后一个和郑允浩有接触的人——电梯监控显示,郑允浩死亡的前一天晚上,沈昌珉和他一起乘过电梯。两人在电梯里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回家。
“你们说了什么?”
“没什么。”沈昌珉回忆着,“他说他刚从日本回来,我说辛苦了。就这样。”
警察记录了下来,但之后还是需要继续和他保持联系。
与此同时,沈昌珉决定帮助郑允浩的鬼魂一起寻找线索。
第一次“调查”,是在郑允浩的公寓解封之后。
警方撤走后的第三天,沈昌珉拿到了郑允浩家的钥匙——郑允浩没有亲人,警方暂时把钥匙交给他保管,方便他帮忙处理一些后事。
他推开门的时候,郑允浩就跟在他身后。
“这里是客厅。”郑允浩介绍道,仿佛他是在招待一位普通的客人一样。沈昌珉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那摊用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那是郑允浩尸体躺过的地方。两周。他在这里躺了两周才被人发现。
“你不难受吗?”他问。
“难受什么?”
“看着……看着你自己的......。”
郑允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那个人形旁边,蹲下来,伸出手去摸那些粉笔线。他的手穿过粉笔,穿过地板,又缩了回来。
“还好吧。”他说,“有一点像做梦。”
沈昌珉看见他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他们在郑允浩的家里待了整个下午。沈昌珉翻找着可能留下的线索,郑允浩就在旁边看着,偶尔说几句“这个抽屉我放杂物”“那个柜子我不常打开”。他的记忆支离破碎,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能照出一点东西,但拼不成完整的画面。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沈昌珉问。郑允浩坐在窗台上,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记得……有人敲门。”他说,“我去开门。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还记得对方的脸吗?”郑允浩摇头。
沈昌珉又一次检查每一个角落之后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凶手处理的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这起凶杀案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二次“调查”,是在两天后后。
沈昌珉去了郑允浩工作的公司,郑允浩生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工作,负责日韩之间的业务往来。他的同事们都说郑允浩是个好人,热情、靠谱、从不与人结怨。
“他有没有什么仇人?”沈昌珉问。
同事们摇头。没有,郑允浩这样的人不会有仇人。
“那他有没有没有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沈昌珉自己都吓了一跳。虽然沈昌珉并不想承认,但是他的心中莫名有一种期待,期待得到的答案是郑允浩并无喜欢的人或是期待答案是他自己。
同事们互相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是一个和郑允浩关系比较好的女同事开口:“他没有确切的说过个那个人的名字。但他……他好像的确有一个喜欢的人。有一次聚餐,他喝多了,和我们说他隔壁住着一个他很喜欢的人。”
沈昌珉一愣。
“他说,每次在电梯里遇见那个人,他都希望能多待一会儿。他说那个人看起来总是很累,他想问问他怎么了,又怕太唐突。他说他出差的时候想着给那个人带一份伴手礼,但从来没有送出去过,因为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女同事看着沈昌珉,像是在审视沈昌珉和郑允浩的关系。
“他说那个人是他的邻居。”
沈昌珉坐在那里,像是死死的钉在了椅子上。因为郑允浩的死亡,沈昌珉才有机会开始了解对方的事。这是上天开的一个多么大的玩笑话啊,一对本该互相诉说爱意的人却只能在阴阳两隔的时候坦诚相待。
回去的路上,郑允浩一直跟在他身边,沉默着。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沈昌珉终于忍受不了。
“告诉你什么?”
“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沈昌珉低下头不再看着对方,想要确认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对么希望能从郑允浩的口中听到自己希望的答复。
郑允浩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说过哦。”他说,“只不过是我死了之后才说的。我说过我喜欢你。”
沈昌珉想起那天在浴缸里,郑允浩从水里钻出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能看见我”,第二句话是“快报警”,他没有说喜欢沈昌珉,但他一直在看沈昌珉,一直在跟着沈昌珉,一直待在自己身边不肯离开。沈昌珉还想再确认一下。
“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真的喜欢你哦~”
他们站在街边,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之间的告白。
“所以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郑允浩笑了,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回避了沈昌珉的目光。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喜欢被别人打扰。你总是低着头,戴着耳机,一个人走。我怕我说了,你以后连电梯都不愿意和我一起坐了。”
沈昌珉想起那些电梯里的偶遇。郑允浩总是对他微笑,对他点头,说“你好”。而他呢?他最多点个头,然后就低头看手机,假装很忙,假装没看见那双明亮眼睛里的期待。
他选择了无视。他现在巴不得回到过去痛骂自己一顿。
第三次“调查”,是在沈昌珉的家里。
那天晚上,沈昌珉翻出郑允浩留下的东西——警方移交的一些遗物,几本相册,一些文件。郑允浩就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照片。“这是我小时候。”他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我妈妈,她已经不在了。这是我大学时候,这是第一次去日本……”
沈昌珉看过一张一张照片,照片里的郑允浩在笑,和现在一样,只不过在片中的郑允浩眼睛亮亮的。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是全世界都没有烦恼一样。
“你应该多笑笑的。”沈昌珉说。
“我现在也能笑。”郑允浩冲他笑了笑。
“这不一样。”
郑允浩没有问哪里不一样,他只是看着沈昌珉,看着这个唯一能看见他的人,看着这个正忙着翻看他短暂一生的人。
“你累吗?”他问。
沈昌珉愣了一下,他的头还在疼,从下午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但他摇了摇头。
“不累。”
“你撒谎。”郑允浩说,“你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的,毕竟你现在还活着,专业的事情就交给警察来做吧,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他抬起头,看着郑允浩。那张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可是我想再多了解你一点。”为了弥补之前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导致的遗憾。“那你有什么想知道的,”郑允浩凑近了一点“直接问我本人不就好了吗。”
郑允浩伸出手,穿过沈昌珉的手腕,穿过沈昌珉的皮肤,又穿过沈昌珉的骨头。那只冰凉的手,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告别。
郑允浩留恋的收回了手“好想要触碰到你啊。”
从那之后,他们开始真正意义上的“一起生活”。
每天醒来,沈昌珉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郑允浩。他坐在窗边,或者站在床边,或者在客厅里飘来飘去——沈昌珉后来发现,鬼魂其实是可以随意控制自己位置的,但郑允浩总喜欢待在他身边。
“你不用上班吗?”郑允浩倒着飘到床头。
“我请假了。”沈昌珉用被子蒙住脸,他没告诉郑允浩公司已经暗示他请长假了——频繁请假、精神状态不好,同事们都在背后议论他。
“是因为我的事吗?”
沈昌珉从被子里漏出了脸,他看着郑允浩,那张苍白的脸上有担忧,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我想帮你找到凶手。”他说,“不管花多久时间。”
沈昌珉拿着郑允浩家的钥匙,再次进入那间公寓。这次他不是漫无目的地翻找,而是有目标地搜寻线索——郑允浩说,他记得那天晚上有人敲门,那这个人一定是郑允浩认识的人,至少是郑允浩愿意开门的人。
“你平时会给陌生人开门吗?”
“不会。”郑允浩说,“我连外卖都让放门口。”
“所以凶手可能是你认识的人。”
他们排查了郑允浩认识的所有人,同事、朋友、客户、邻居——说到“邻居”的时候,郑允浩看了沈昌珉一眼。
“只有你。”他说,“只有你,我和其他邻居都不熟。”
沈昌珉的嘴角翘了起来。郑允浩的意思是,如果敲门的是他,郑允浩一定会去开门的。
他们去了郑允浩常去的咖啡店。那是郑允浩生前每周都会去的地方,在公寓楼下不远,一个很小的店面。老板认识郑允浩,看见沈昌珉进来,主动打了招呼。
“你是他朋友吧?他好久没来了。”
沈昌珉点了郑允浩常喝的咖啡——美式,少冰,多加一份浓缩。他端着咖啡坐在窗边,郑允浩喝不了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好喝吗?”
“太苦了。”沈昌珉皱眉头。
郑允浩笑了“我以前也这么觉得 ,可是后来发现它能让我变得更精神就喜欢上了。”
沈昌珉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弥漫开,他想着郑允浩每次一个人坐在这里,喝着这么苦的咖啡,看着窗外,在想什么呢?
“你那时候,都会想什么?”
郑允浩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模糊了街景。
“想你。”他说,“想你会不会刚好路过,想如果你路过这里,我会不会鼓起勇气跟你打个招呼,想如果我邀请你来一起喝咖啡,你会不会拒绝我。”
沈昌珉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他感觉自己的胃部有一种酥痒的飘飘然的升腾感,“我不会拒绝你的。”
“我知道。”郑允浩转回头看他“和你确认真心之后我真的很开心。”
那天晚上,沈昌珉的头痛突然加剧,痛得他蜷缩在床上,冷汗湿透了衣服。他咬着牙,不想叫出声,但忍不住的呻吟还是从齿缝间泄出来。
郑允浩蹲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些什么吗?”
沈昌珉看着他,看着那张焦急的脸,他伸出手,虚握住郑允浩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他还是想握着。
“就这样。”他说,“就这样待着。”
郑允浩没有再动。他就那样蹲在床边,让沈昌珉握着他的手,看着沈昌珉的眉头慢慢松开,呼吸慢慢平稳。
“你现在还好吗。”
“现在好点了。”
“因为握着我的手?”
沈昌珉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是热的,郑允浩的手是冷的。冷的正在被热的慢慢焐热——或者说,热的正在被冷的慢慢冷却。
他缓缓点头。
郑允浩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沈昌珉的手背上。那个姿势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停了,久到天亮。
沈昌珉睡着之前,听到了一句模糊的话。
“如果我没有死,该多好。”
沈昌珉开始期待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郑允浩,他开始习惯做饭做两人份——虽然郑允浩不能吃,但他喜欢看着沈昌珉吃,反正最后那份食物也会被沈昌珉吃掉。沈昌珉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会往旁边挪一挪,给郑允浩留出位置,郑允浩靠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很安心。
有一天晚上,他问郑允浩:“鬼能睡觉吗?”
“不能。”郑允浩说,“但我可以假装陪你一起睡。”
从那之后每天晚上,郑允浩都会躺在床的另一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沈昌珉就看着他,看着他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皮,看着他即使变得苍白了也依然好看的脸。
“你怎么还在看我。”郑允浩突然睁开眼睛。沈昌珉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
“你有。”郑允浩笑了,那笑容让沈昌珉的心跳加速,“你在看我。”
“不行吗?”
“行。”郑允浩说,“你可以随便看。”
沈昌珉看着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他想伸手摸一摸,想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这里,而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的想象。
沈昌珉伸出手,碰了碰郑允浩的脸颊,冰的、滑的。像把手伸进一盆冰水里。沈昌珉把手伸进郑允浩的灵魂里,郑允浩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你冷吗?”
“冷。”
“那你怕吗?”
沈昌珉想了想。怕?他应该怕的,郑允浩是鬼,是死人,是从浴缸里钻出来的东西。但他不怕,从第一次见面,他就不怕。
“不怕。”沈昌珉摇摇头。
郑允浩愣了一下,随后他伸手,也想要摸沈昌珉的脸,但他的手穿过去了,穿过了沈昌珉的脸,穿过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我想摸你。”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想碰你,想抱你,昌珉.....我好寂寞......。”
沈昌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像是眼泪,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郑允浩是有多么想触碰他,多么想真正地和他在一起,多么想活过来。
“你等着。”沈昌珉说,“我们一点会找到凶手的,我不会离开你的。”
郑允浩看着他许久,他们依偎在了一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们调查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的人,但线索始终没有进展。凶手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与此同时,警方的调查却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
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了沈昌珉。
警方在沈昌珉一双鞋的鞋面上发现了一小块血迹。警方说经过基因检测结果显示那是郑允浩的血,沈昌珉解释说是那天进入郑允浩的房间蹭到的,警方暂时接受了他的解释,但之后显然把他列为了重点嫌疑对象。
有个邻居说,在郑允浩遇害的那天晚上,听见隔壁有争吵的声音。但是那争吵声听着反而像沈昌珉的,不像郑允浩的。“我没有和别人争吵。”沈昌珉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家。”
“你确定?”
他确定,但他没有证据。
第三个,是电梯间和便利店的监控。郑允浩遇害的那天凌晨,沈昌珉下楼去往便利店,在电梯间的监控中沈昌珉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但在便利店的监控中他的袋子已经不见了,随后他买了一瓶啤酒就走了。
“我睡不着,下楼走走。”
“那个包里装了什么?”
他看着警察出示的监控录像,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行踪,可画面中的人的的确确是自己,他的记忆中也没有那天他去便利店买酒的记忆。
关于警察的疑问,沈昌珉一个也答不出来。
每一次,郑允浩都在他身边安慰他“别担心,会查清楚的”。沈昌珉看着郑允浩的眼睛,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郑允浩在就好。
他们最终找到了凶手。
几日后警察在小区附近的垃圾厂里找到了沈昌珉带出去的黑色袋子,里面装着一个沾满血的摆件。
开庭那天,沈昌珉站在被告席上,看着法官、陪审团、旁听的群众,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第一排的空位上。
那里坐着郑允浩。
只有他能看见。
“被告沈昌珉,你对指控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昌珉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杀他。”他说,“我爱他,我绝不会杀他。”
法庭里响起窃窃私语,检察官站了起来:“被告声称自己能看见死者的鬼魂,这明显是精神异常的表現。”
“我真的能看见他。”沈昌珉指着第一排的空位,“他现在就坐在那里。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有点乱,他看着我在笑——”
“够了。”法官敲了敲木槌。
郑允浩确实在笑,他笑得很难看,像是想哭又哭不出来。
没有人相信沈昌珉的话。
沈昌珉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诊断是“伴有幻觉的精神分裂症”,建议是“长期住院观察”。他被关进一间白色的房间,窗户有铁栏杆,门从外面锁上,每天有护士来送药,看着他把药片吞下去,然后离开。
郑允浩再也没有出现了。
第一天,沈昌珉以为他只是迟到了,第二天,他开始在房间里焦急地走来走去,第三天,他问护士:“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眼睛很漂亮,穿着黑色的衣服?”
护士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真正的疯子。
“没有人。”她说,“这里只有你自己。”
郑允浩就这样消失了。
沈昌珉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是因为自己吃了药,所以看不见鬼了,也许是因为郑允浩终于解脱投胎了,也许——也许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幻觉,郑允浩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他的头还在疼。
他又能闻到那股腐臭味了。
每天早上醒来,那股味道就扑面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烂掉了。护士闻不到,医生闻不到,只有他能闻到。它无孔不入,钻进了他的鼻腔,钻进了他的大脑,钻进了他的梦里。
他梦见了郑允浩。
在梦中他又回到了他们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郑允浩坐在窗台上,阳光穿过他的身体,他笑着对他表白“我好喜欢昌珉哦~”。在梦中郑允浩看着苦苦搜寻线索的他说“好想触碰你”。在梦中郑允浩躺在他身边,假装睡着,睫毛在轻轻颤动。
他梦见了一个吻,一个凉凉的,落在额头上的吻。
这是真的吗?
还是他的梦?
他想不起来。
一天夜里,沈昌珉的头痛得格外厉害。
他抱着头蜷缩在床上,痛得浑身发抖。那股腐臭越来越浓,浓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想要破壳而出。
快停下来,快停下来。于是他爬起来,走向墙壁。
一下。
头撞在墙上,闷响。疼痛盖过了头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两下。
更多的疼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松动。
三下。
血从额头上流下来,温热温热的,滴在地板上。
四下。
他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
他记得自己喝了酒,头痛得厉害,比任何时候都厉害。他记得那股腐臭——从那时候就有了,是从隔壁飘过来的,他再也受不了,去敲门,没有人应,门也没锁。
他推门进去。
郑允浩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里很乱,有酒瓶,有烟头。沈昌珉感觉有什么东西烂在客厅里,那股腐臭就是从这里来的。
但他没有注意那些,他注意到的只有郑允浩。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郑允浩睡着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胸口。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郑允浩了,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想要吻他。
郑允浩醒了。
“昌珉!你怎么到我家来了?”
他想开口。说他喜欢他,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他,说每天路过他的门口都忍不住多看一眼。但他喝多了,话说不清楚,只能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脸。
郑允浩拍开了他的手。
“你喝多了。”
“我没有醉。”他不耐烦的答道。
郑允浩的表情变了。是厌恶,是恐惧,沈昌珉这辈子都不想要郑允浩用着种表情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要继续说些什么,但沈昌珉发出的只有痛苦的呻吟。
他的头好痛。
那种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爆炸。他眼前一黑,身体失去控制,向前倒去。在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惊恐的喊他的名字,他的手在拒绝倒下的过程中挣扎着胡乱挥舞,他抓到了沉甸甸的东西。
他听见几声闷响。
然后是安静。
等他重新睁开眼睛,郑允浩躺在地上,血从他的后脑勺流出来,在地板上漫开。那个摆件就在旁边,沾着血。
他杀死了郑允浩。
他站在那里,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滩弥漫开来的血。然后他静静的开始收拾起来。
他像是在处理平时的家务琐事一样处理着现场,他把摆件装在了一个黑色袋子里接着把房间的血迹擦干净。他把郑允浩的尸体搬到客厅中央,摆成安然入睡的样子。他出门去了趟便利店又买了瓶酒还顺道扔了个垃圾,之后他又回到郑允浩的公寓里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就回家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就忘了这一切。
不是故意的隐瞒,而是真的忘了。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存起来,锁在记忆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他知道那里有东西,但他看不见,想不起来。他只是隐隐觉得头痛,隐隐闻到腐臭,隐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现在他想起来了。
沈昌珉坐在地上,靠着墙,额头上的血还在流。他看着自己的血液滴到在了地板上漏出了诡异的笑容。
原来从头到尾,凶手真的是他自己。
那些指向他的线索,不是因为有人陷害,而是因为他真的杀了人。郑允浩的鬼魂,不是因为冤魂不散,而是因为他早就疯了。他看见的郑允浩,他爱上的郑允浩,和他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天的郑允浩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一个被他杀了的人,一个被他爱着的人,一个他无法面对的人。
他的大脑替他造出了郑允浩的鬼魂。
难怪只有他能看到郑允浩。难怪郑允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难怪那些“一起寻找线索”的日子,他们什么也找不到——因为凶手就是他自己,他自然什么都找不到。
那些一起调查的下午,那些一起喝咖啡的时光,那些躺在一起假装睡觉的夜晚,郑允浩的告白,郑允浩的安慰,郑允浩趴在窗边对他的笑。
都是假的。
都是他自己想象的。
他想起了那个吻。那个凉凉的,落在额头上的吻。那不是郑允浩吻的他,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吻。他太想被郑允浩爱着了,太想被郑允浩触碰了,太想和郑允浩在一起了,于是他幻想出了这一切。
幻想出了一个爱着他的郑允浩。
沈昌珉控制不住的发出了笑声,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地上。
郑允浩从来没有回来过。
郑允浩也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那天晚上,郑允浩被他杀了。郑允浩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郑允浩看他的最后一眼甚至是充满了对他的恐惧。
他杀了郑允浩。他爱郑允浩。他永远见不到郑允浩了。
一名护士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沈昌珉用床单把自己吊死在了窗户的铁栏杆上。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房间的角落。
但那个角落什么也没有。
也许在他最后的视线里,那里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眼睛很漂亮,穿着黑色的衣服,弯着眼睛在对他笑。
沈昌珉死了。
他的头终于不痛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