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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你相信一生只有一次的缘分吗?
在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遇见那个刻骨铭心、注定再难忘怀的唯一之人。
纵使相逢不过须臾,但刹那便成永恒。如同夜空中一瞬绽放的烟火,绚烂唯美,照亮往后的漫长余生。
——这,便是一期一会。
01
【2001年8月 夏】
在职业棋士们行程相对不那么紧凑的时候,棋院偶尔会组织一些团建活动,美其名曰联络棋士感情,增强棋院组织凝聚力,可参加过活动的人心里都清楚,到最后,团建的队伍总会自然而然拆成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棋士们终究还是会聚到自己相熟的伙伴身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今天阳光这么好,如果能去海边吹着海风下盘棋该有多好,为什么要来这种阴森森的博物馆啊?唉。”
进藤光两手枕在脑后,溜溜达达、一脸不情愿地与身边的和谷、伊角抱怨。作为一个社会学只考了20分的历史盲,让他来博物馆简直是煎熬。博物馆展牌上那些稀奇古怪难以记忆的历史年表、繁杂的重大事件、陌生的人物姓名,只要扫一眼,就会让他瞬间回忆起自己惨不忍睹的社会学成绩单,然后便应激不敢再瞥一眼。
和谷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你就看在今天没有安排其他活动的份上忍一忍吧!总比上次棋院活动强吧?上次棋院团建,居然要陪院长一起去居酒屋谈心。”他皱起眉努努嘴,想起往事便后怕不已:“我可再也不想看到那秃顶老爷子抱着伊角痛哭的画面了,太可怕了。”
被点名的伊角在一旁无奈地笑了笑,语气温和:“院长那种失态的样子也不常见,我想他已经反省过了,所以这次才安排了博物馆参观。况且,我对这里的陈列还挺感兴趣的,你们看,那边有一些古代围棋相关的文物。”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角落里的陈列展柜。透明的玻璃展柜里,几件古朴的棋具静静地陈设着,木质的纹理泛着岁月的光泽,透着一股静谧而悠远的古意。
“哎?真的!”和谷眼前一亮,几步凑上前去,脸都几乎贴到了玻璃上,仔细打量着,“你看告示牌,这居然是1924年的棋盘哎……看着和现代的棋盘也没什么区别吗,就是比较古旧的榧木而已。”
“哈啊?1924年?离我们时间很近啊。有什么好看的吗。”进藤光兴趣缺缺。旁边的伊角摇头,不赞同道:“进藤,1924年到现在,棋坛可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哦!1924年时,棋坛仅能有本因坊秀哉一个九段,且对所有低段位棋士都有行使‘打挂’的权力。这也就意味着在棋局中途,他完全可以在对手下出一手后选择暂停,回家和门人商议对策。我们现代棋坛相对公平的‘封手’也是之后才演化出来的。在那之前,低段位棋手的日子都很难熬呢。”
“这样吗……”进藤一边咕哝,一边好奇凑上前,扫了一眼展柜里的棋具。毕竟棋具这么多年变化不大,他来回看了几眼,也并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便百无聊赖地准备去别处随意逛逛。正起身,他的目光却忽然被陈列柜最下方的一样物什牢牢吸住,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是一个泛着温润光泽的米黄色信封,用质地精美细腻的美浓和纸制成。明明已历经近百年的岁月,信封的边角却依旧平整、光滑,看得出保管人对这封信的珍惜和爱护。信封已被人小心拆开,封口那枚墨绿色的蜡印家徽奇迹般的完好无损,蜡印的纹路极其精美,蜡质虽已有些脆化,上面用行书镌刻的“塔矢”二字却依旧清晰可辨。
信封旁,两张泛黄发脆的信纸展开铺陈,一张是半幅未完成的棋谱,另一张则写了一首小诗,诗句的墨色如新,字迹挺拔秀逸:
わが袖は
潮干に見えぬ
沖の石の
人こそ知らね
かわくまもなし。
“进藤,你在看什么呢?半天不动弹?”和谷察觉到他的失神,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低呼:“哇!这是1924年打挂的信封和棋谱啊!都下到128手了……这棋局也太厉害了,对弈双方水准都很高,不过白棋到最后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
伊角也好奇地凑过来,只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首小诗上,轻声念出了文字:“我衣袖上泪不干,恰似远礁潮退隐,无人知晓我心事,泪痕何曾有干时。这是……平安时期的百人一首!而且好像是首情……”
“和谷……”进藤忽然喃喃开口,声音轻的像飘在空中的雪花。
“怎么了进藤?”和谷连忙抬眼,却愣住了——他看到进藤光双目无神地看着远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原本灿金色的发丝被博物馆昏暗的灯光映照得暗淡无光,整个人像被神魔摄去了魂魄一般,僵在原地。和谷悚然一惊,连忙上去扶他,却只堪堪抓住进藤光身体下滑时的衣角。
“砰——”
一声闷响,进藤光倒在了展柜前的地板上。在和谷和伊角焦急的呼唤声中,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02
【1923年8月 夏】
进藤光茫然地站在一座古旧的和式庭院内,檐下的鸟雀在他头顶叽叽喳喳地欢鸣。远处引河塘之水而来的潺潺溪流沿着竹制惊鹿缓缓坠落,发出淙淙的声响。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身上,照得他近乎眩晕。他下意识转头,目光扫过身旁处处透着旧时代气度、雅致气派的大宅,一脸迷惘。
“我……不是在博物馆吗?这是在哪儿?”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脚步沉重地挪动着,迈上大宅廊腰缦回的木质走廊,木板被踩得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他心里有些不安,生怕被这座住宅的主人当作小偷,因此查看每间房的动作都格外小心。每次挪开纸拉门,都先轻轻推开一条小缝,再眯起眼凑过去打量,大气都不敢喘。就这样小心翼翼查看到第三个房间时,一阵细碎的咳嗽声终于打破了周遭的静谧。
“咳咳……咳……”
那咳声起初还很轻微,却渐渐变得沉闷、钝重起来,一声比一声急促,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听得人心里发紧。进藤光心里一边默念着“不好意思”,一边忍不住悄悄推开那扇纸拉门,探着头望了进去。
只见空荡荡的和室内,一位身着蓝色和服,外披灰色羽织的墨绿色长发男人正捂着胸口咳嗽着。他面前放着一座打磨光滑的榧木棋盘,旁边凌乱地摊着一卷崭新的棋谱,似是刚才正在打谱,却被咳意打断。男人侧坐着,进藤看不清他的脸庞,只能看到他像被狂风摧折的芦苇一般蜷缩着肩背,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在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明明那咳嗽声已经穿透了薄薄的纸门,在整座宅邸回响,却始终不见家中有一人来照料他。只余他一人在空旷的房间内,独自忍受这份病痛的苦楚。
咳了许久,那男人才渐渐缓了过来,他慢慢直起身,用丝质的巾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向进藤的方向转过头。然后进藤便看到了他的脸——男人面色雪白,睫眉浓黑,英气的眉下,是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眸,沉静如深潭,闪耀着睿智与落寞的光彩。挺直的鼻梁下,是形状优美的嘴唇,唇色偏淡,衬得那张刀削斧凿般线条利落的脸庞愈发英俊得惊心动魄,是进藤光从未见过的、带着旧时代贵公子矜贵气质的模样。
正当进藤光还在为这男人惊艳的长相啧啧争奇时,不远处男人忽然一顿,随即“哇”的一声,一口鲜红的血从他唇间喷涌而出,溅落在素色的榻榻米上,像一朵迅速凋零的红梅,让进藤光的心一并紧张地提起。他实在无法再继续躲下去了。虽然被当作小偷很可怕,但他素来心软,实在无法对一个孤立无援的人见死不救。
“你没事吧?!”进藤光匆忙喊着,他从门后窜了出来,快步上前,稳稳扶住颓然倒下的男人。
“我没事……”男人轻柔地倚靠在进藤光肩头,气息还未平复,墨绿色的长发束在一侧,几缕碎发垂落到进藤鼻前,散逸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干净而清冽。他似是对进藤光的出现毫不惊讶,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进藤的脸上扫过,目光温和而深沉,随即轻声指使道:“烦劳帮我拿一下桌上的茶水,好吗?”
“哦哦,好!”进藤光连忙应道,腾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茶杯递了过去。
男人低声道了谢,接过茶杯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即使刚刚咳过血,他的姿态依旧端庄。他轻轻啜饮着茶杯中的水,眉宇间的不适散去了几分。
‘连喝水的样子看起来都那么优雅啊。’进藤光心里忍不住嘀咕。他从小自由生长,家中从未教过他什么饮茶礼仪,看着男人行云流水的动作,便不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生怕被这个举止高贵的人瞧低了。
男人喝完茶,轻轻将茶杯放下,领口斑斑血渍仍然新鲜刺目,他却浑然不觉般,抬眼定定地注视着着进藤光,眼神诚恳:“十分感谢你的帮助。虽然不知你为何出现在我的宅邸,但我想你不是坏人。只是……我身患肺痨,奉劝你还是离我远点为好,不然若是被我传染了,反倒不好。我叫塔矢亮,不知你的姓名是?”
“肺痨?”进藤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上个月刚考过的生理课知识里找到了对应的病名,连忙笑了笑,语气轻松下来:“你是说肺结核吗?没事啦,我注射过卡介苗,不会被传染。我叫进藤光!我真的不是坏人,十分钟前我还在参观博物馆,却在看到一封打挂的旧信后,就突然来到了这里……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办。”
话没说完,他却发现塔矢亮用一种满是惊讶的神情看着他。
“卡介苗是指……?”塔矢亮玻璃珠似的翠色眼睛里溢满了疑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哎……?”进藤光也愣住了,从上至下打量起塔矢亮来——这座住宅宽敞气派,塔矢的穿着打扮也透着贵气,看着着实不像是如此无知的人,难道他与世隔绝,连卡介苗这种最基础的疫苗都未曾听闻?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正转头想找个借口岔开话题时,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塔矢亮身后的木质报架上。
报架上,一张油墨痕迹簇新的报纸静静摆放着,头版的日期赫然印着“1923年10月20日”。
进藤光瞳孔骤缩,猛地冲到报架前,一把将那张报纸扯了下来,双手颤抖着展开,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日期,声音发颤:“1923年10月20日?现在,现在是1923年?”他猛地转身,用力抓住塔矢亮的肩膀,震惊确认道。
塔矢亮被他抓得微微一怔,随即皱眉点头,语气平静:“是,这是今天最新的报纸。今天是1923年10月20日。怎么了?”
“上个月的1号,是不是刚刚发生过关东大地震?!”进藤光的语气越发急促,心脏在胸膛中砰嗵直跳。
“是。”塔矢亮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东京受损严重,我便是因此,才搬来轻井泽。”
进藤光顿时惨叫一声,抱头蹲在了地上。
03
【1923年11月 秋】
深秋已至,寒意浸骨,塔矢宅外的山坳早已被秋意染透,层林浸染,万山红遍。进藤光背着竹篮,脚步轻快地穿行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中,指尖偶尔触到竹篮边缘的凉意,才恍然惊觉,自己已在这1923年的轻井泽,度过了整整三个月。
置身于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看着身边身着旧时代服饰、说着腔调略异的日语的古人,他依旧觉得这一切恍然若梦。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属于这个年代独有的风景,可这风景对他而言,却始终带着几分疏离。毕竟,他与这里的一切,隔着整整78年的时光鸿沟。
‘老天爷……为什么偏偏让我这种历史盲回到1923年啊。’进藤光一边笑容和善地对菜场的老农轻声问价,一边掏出塔矢给的钱包付账,思绪却又开始神游天外,‘如果换成伊角来就好了,他历史那么好,可能早就凭学识变成将军的幕僚了吧?等等,这个时代还有将军吗。搞不懂。’
进藤光皱眉敲了敲脑袋,将自己从未搞清楚过的近代历史甩到脑外,沿着熟悉的路线回家去——是的,回家。不过短短一个月,他竟已将轻井泽的塔矢宅当成了自己的家。比起2001年那个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空荡荡的租住地,塔矢宅的每一寸都透着温暖的烟火气息:清晨的惊鹿声、檐下的鸟鸣、矮桌上温热的茶水,还有……每次他采买归来时,总会守在门口的那个身影。
“欢迎回来,进藤。”
果然,塔矢今天又在宅邸门口等他。寒风卷着深秋的红枫叶吹过,他裹了裹身上的羽织,漂亮却不会让人误认为女性的脸庞转过来看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他单薄的身形在漫天红叶的映衬下透着几分萧索。
进藤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焦急地说:“塔矢,你不用每次都在家门口等我的。你的身体还没恢复,等下次阳光好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他自然地牵过塔矢亮微凉的手,两人并肩迈入大门,一高一矮的身影站在一起显得格外和谐,“对了,我今天在外面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枫叶,真的很美,等你不咳嗽了,我就带你出去一起赏枫,好不好?”
他的语气满是雀跃。说着说着,却发现发现身边的人始终一言未发。他疑惑地转过头去,撞见塔矢亮温柔似水注视他的眼波里。进藤光脸颊瞬间一红,下意识别开视线,语气有几分别扭:“干……干嘛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塔矢亮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只是觉得,有进藤在,真好。进藤,饭前……能先手谈一局吗?”
“当然可以啊!”进藤光立刻应下,又补充道:“但是只能下一局哦!下完我们就要去做饭了。塔矢你总是不好好吃饭,所以病才一直没好。”
“嗯。”塔矢亮含笑点头。
两人对坐在和室内,面前是榧木的棋盘。每到这种时候,进藤光总会褪去平日的跳脱,展现出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肃穆和专注,眉眼中的认真,让人怀疑是变了一个人一般。
塔矢亮放下一子,随即抬眼,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金发少年。那目光格外专注,仿佛要将少年脸上每一处细节都镌刻进心底,从刘海处像金丝一样璀璨的金发,到琥珀色澄澈明亮的双眸,再至淡薄的如樱花般的唇瓣,一寸一寸,由上至下,刻在眼底、记在心里。
塔矢亮始终记得这个少年刚来时的模样。崩溃大哭着,语无伦次地宣称自己来自78年后的未来,眼底满是不安与惶恐。虽然自己当即同意他在此处暂住,可少年却始终紧绷着神经,明明彻夜辗转难眠,却又不愿向他寻求半分帮助。像一只警惕的小兽,蜷缩在陌生的窠里,偶尔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看他,却始终沉默不语,带着一身疏离与防备。
两人之间的转机,却是在围棋上。
那天午后,他正一个人在和室内打谱,少年不知何时从自己的房间里钻了出来,静悄悄地凑到棋盘旁,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棋盘上的落子。过了许久,少年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指,指着棋盘上一处,仰头问他:“这里……你用尖吗?但是,在我的年代,这一招已经过时了。我们会用这一招……”
少年沉浸在对两个时代围棋定式的对比分析中,眉眼发亮,语气认真。塔矢亮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阳光透过纸拉门的缝隙落在他的睫毛上,映出细碎如金雪般的光影,那颗因常年孤寂而枯萎的心中忽然涌出一种久违的冲动。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进藤,我们下棋吧。”
从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塔矢亮二十七年的人生都与围棋紧紧绑定。十岁那年,作为方圆社仅余的遗孤,塔矢亮拜入本因坊秀哉门下。二十四岁那年,身为本因坊秀哉最得意弟子的他,创下了最快升六段记录,被棋坛视为本因坊秀哉的正统衣钵继承者,是未来最有希望问鼎名人之位的棋手。可无人知晓,这份荣耀的背后是无尽的寂寞与不甘——秀哉操控下佶屈聱牙的赛制、不公的对局、以及始终没有同龄对手的孤寂,却让他越发心灰意冷,渐渐心生去意。
围棋从不是一个人的游戏。若没有能与自己一较高下的对手,那围棋的棋局该是多么寂寞!塔矢亮从十岁那年起便期盼着遇到那样的对手,却等了太多年而不可得。直到进藤光的出现,这个突如其来闯入他生命、来自未来的少年,打破了他漫长的孤寂。当少年第一次落子时,塔矢亮便有了命运的预感——这个人,就是自己穷尽一生一直在寻找的对手。纵使他们之间有十二岁的年龄差,纵使他们隔着七十八年的时光鸿沟,也丝毫没有影响他想要紧紧抓住这个少年的念想。
‘他是属于我的对手。’在第一次与进藤光对局时,塔矢亮的心中便这样无声地呐喊着。
可他也清楚知道,少年不属于这个时代。他那始终未曾生长的金色发丝、历经三个月也毫无变化的身形,都无声地映证着这一点。总有一日,这个少年会回到他的时代。而那时,塔矢亮,作为一个活在1923年的人,也终将化为一抔黄土,消散在岁月的尘埃里。时间,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残酷、也最无法逾越的天堑。
“我赢了!”落下最后一子,进藤光开心地从榻榻米上跳起来,金发随着动作飞扬,笑容肆意而灿烂,像深秋最耀眼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和室。塔矢亮微微躬身,坦然认输,目光温柔地追随者他欢快的身影:“嗯,你赢了。我们去吃饭吧。”
于是,在角落的厨房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进藤光蹲在灶台下小心翼翼地添柴烧火,塔矢亮则在灶台前起锅翻炒食材,两人的动作虽都不熟练,却格外认真。不一会儿,两个人联手煮了一锅香浓四溢的汤来。
他们对坐在矮桌前,就着温热的汤羹和前日焖好的米饭,安静享用今日的饭肴。席间,进藤欢快逗趣地和塔矢讲述在外一天的见闻,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还时不时模仿集市上人们的语气,逗得塔矢亮莞尔不已。
进藤光隔着汤羹的雾气,看着对面微笑的塔矢亮,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流,驱散了回到1923年以来所有的不安与疏离。他用手支着下颌,眼神认真地看着塔矢亮,轻声说道:“塔矢,和你一起下棋,真的很快乐。在2001年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能与我匹敌的同龄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虽然你比我大十二岁,但我总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一样。要是能一直这样,一起下棋、一起吃饭,就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击中了塔矢亮的心房,激起阵阵涟漪。他微微一怔,感到一种酸意由鼻头涌上眼眶,眼眶瞬间发热,险些落下泪来。
原来,不止是他,对面的少年,也抱着同样的心思。那些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期待与不安,那些不敢言说的心情,在这一刻,都有了回应。
他弯起眉眼,语气温柔得能包裹住整个深秋的寒意:“我也很开心,能遇见进藤你。”
04
【1923年12月 冬】
将半夜被噩梦惊醒的进藤光重新安抚睡熟,塔矢亮仍静静跪坐在床褥边,凝望着少年带着淡淡泪痕的睡颜,久久没有挪动。他缓缓伸出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描摹过对方秀气的眉眼——进藤光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眉眼有多动人。那双眼睛一旦睁开,便亮得像盛着整片星空,流转着世间最耀眼、最炫目的光。
“哼——”
一声带着讥诮的冷哼从身后响起。
塔矢亮神色未动,只细心地为进藤掖好被角,才缓缓转身起身,面无表情地从门口那道窥视的身影旁擦肩而过。而窥视者,他的师兄,方圆社当前的大将,绪方精次,也耸耸肩,无声地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一间和室相对而坐。绪方一身时髦的白西装,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再配上那副新款金丝边眼镜,有种扑面而来的斯文败类气息。他观察了一圈塔矢亮的房间,戏谑道:“你这里倒是比之前多了些人气。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轻井泽静养,没想到……居然藏了个小情人在家里,还对他那么温柔。真是想不到,从前那般冷静自若的塔矢亮,也会有今天。”
“……进藤是我的对手。”塔矢亮面无表情抬眼,语气不容置喙,“他的棋力不输给任何人。”
顿了顿,他直接切入正题:“说吧,绪方精次,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绪方精次挑眉,眼里掠过几分意外:“对手?你的对手,不该是本因坊秀哉,抑或是方圆社的加藤信吗?什么时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也能入你的眼了?我可还记得,去年的棋赛,你当着秀哉的面要求他分先对局,那时候的你是何等的狂傲!塔矢亮,现在的你,完全变了。”
塔矢亮的恩师——本因坊秀哉,是当时棋坛公认的名宿,棋风刚猛,实力深不可测。正因无敌于世,他才立下“让天下一先”的承诺——身为当世唯一九段,凡段位低于他者,均可执黑先行。即便如此,他依旧常年不败。这便是“让天下一先”的传说。
而塔矢亮,竟敢在拥有如此威名的恩师面前,要求分先对等对局。这在当时,无异于大逆不道的挑衅。
塔矢亮想起去年棋赛的结局,垂下眼道:“我早已厌倦了这些纷争。本因坊家,方圆社,裨圣会……所有人都在为了胜负而战,为了权势而战,却早已不是为了围棋本身。我只想好好下棋。绪方,你我都清楚,若论纯粹棋力,公平对局,当今世上,无人能在我之上。只有他……”
他转头,望向隔壁房间的方向,眼神一瞬间柔得几乎要化开:“他是我找到的,唯一能跟上我棋路的人,是唯一有资格与我一起追寻神之一手的人。”
绪方定定看了他许久,缓缓开口:“那如果我告诉你,本因坊秀哉、方圆社、裨圣会已达成初步共识,准备在明年正式成立日本棋院呢?秀哉势大,棋院必然依旧按照他的规则运行。等他大权在握,对方圆社、裨圣会釜底抽薪,到头来,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围棋,依旧是上位者的游戏,低段位者,永远要在秀哉制定的制度中如困兽般打转。到时候,你的那位小朋友,永远都上不了台面。”
塔矢亮猛地站起身,眼底骤然燃起熊熊烈火。他死死瞪着绪方,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绝望与惨然:“可我这副早已沉疴难愈、时日无多的躯体,还能做什么?还能改变什么?我身为方圆社遗孤,却被理念相悖的本因坊家收养,成为他们称霸棋坛的工具。我提出分先对局,反抗本因坊秀哉,可结果呢?我在棋赛中当众咳血,体力不支……若我身体康健,我一定会与这腐朽的制度斗到底,与这不公的世道抗到底!可是……咳……咳咳咳……”
塔矢亮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嘶哑得像一台破旧漏风的风箱,每一声都令人揪心不已。绪方有些不忍,想要上前慰问,却被塔矢亮一把推开。
“你走吧……”塔矢亮撑着桌沿,额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而艰难,“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绪方见状,终是不再多言,默默穿上大衣,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屋内重归寂静。
而这时,塔矢亮缓缓转过身,望向纸拉门旁的阴影角落,声音轻而平静:
“进藤,出来吧。”
05
【1923年12月 冬二】
进藤光抿紧唇,一身单薄浴衣,赤着脚从纸拉门后静静走出来。他先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塔矢亮,满眼都是不敢置信,轻声追问:“塔矢,你刚才说……沉疴难愈、时日无多……我国文虽然不好,但这个词我还是懂的。你的病,没有那么严重,对不对?”
他仰着脸,眼神里带着天真又恳切的期待,像一只不安又柔软的小兔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塔矢亮。塔矢亮垂眸望着他,心底涌动着绝望到极致的温柔,开口时,却只能说出最残忍的真相:“我们初次见面时,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患有肺痨吗?”
“你所在的时代或许已经不同,但在我这个时代,肺痨,是不治之症。”
塔矢亮微微偏过头,将半张脸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是本因坊秀哉门下弟子,却始终对他的围棋理念抱有异议。去年我向他提出分先对局,他震怒,整局棋都以强势压我。原本我还有一战之力,却在中盘突然咳血,晕倒在棋盘前……之后医生诊断,我已是肺痨二期,主要症状便是咳血,胸痛。这种病进展极快,一旦到了三期,人就会持续低烧,迅速消瘦,最后大咳血,呼吸困难,也就……不剩多少日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轻如落叶:“眼下肺痨根本没有治愈的办法,再加上此病传染,我又被秀哉厌弃,便被剥夺了棋赛资格,赶到轻井泽这处宅子……我原本打算在这里了却余生,直到遇见你。”
他重新望向进藤光,眼底一层欲落未落的泪光:“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幸运的事情。”
进藤光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原本清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汽,牙关紧咬,嘴唇发白。那些关于病情、时日无多的话语一句句砸在他心上,让他内心如山海般崩塌,却又死死忍住不愿让塔矢看出来。情绪从最初的慌乱与不敢置信,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沉重的平静,他只是定定望着塔矢亮,声音轻哑,却异常清晰:“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塔矢亮微微一怔:“什么?”
“你刚刚对那个叫绪方的人,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你想做什么?”
塔矢亮转身踱步至和室的书柜旁,拿起一张白色名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低头说道:“我会给本因坊秀哉发出邀战,战帖的内容会直接登报。我会以棋手的资格,再次向他挑战——条件是,若他输了,就按照我的主张,改革当前的棋赛制度。九段不该只有一人,打挂的陋习必须废除,改为更公平的封手制。如果我能……成功的话。”
他缓缓走到进藤面前,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上,露出一抹极浅、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本来我并没有多少把握,可是进藤,这些日子里和你一起拆解定式、研究新棋路,我学到了太多太多……能遇见你,真的是太好了。你是我理想的对手,是我一直在追逐的梦。如果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我一定会和你一起,去追逐真正的神之一手。可是……我的时间已经不够了……”
“那么你就和我一起去追啊!”
进藤光猛地推开他,汹涌流出的眼泪砸落在地板上。他一边狼狈地擦着眼泪,一边对着塔矢亮失声大喊:“你现在的体力根本没法完成那种长时间棋赛!不要去和那个秀哉下那种莫名其妙的棋了!既然你的时间不够,那就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和我下棋啊!你不是想追逐神之一手吗?我们一起研究!我会陪你到最后的,我一定会……呜……”说到最后,他已经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塔矢亮却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毫无转圜余地:“不,进藤,与本因坊秀哉一战,是我的使命。”
他抬头望向窗外倾泻而入的月光,声音轻却有力:“我本就是个除了围棋一无所有的人。此生病骨支离,身无长物。围棋,是我唯一能抓住、能实现心意的东西。是围棋让我成为塔矢亮,也是围棋,让我遇见你。可我不能那么自私,把你困在我身边……”
“进藤,你还记得吗?你和我说过,2001年的棋坛,任何人都可以通过大手合升为九段。头衔赛中,下最后一手棋的人可以封手,对手完全不知晓下一步,保证了最公平的对局。”
他深深地注视着面前泪流满面的少年,轻声道:“我衷心希望,能早点为你迎来那样的未来。”
“也许我的努力最终是徒劳的,也许七十八年后,我的名字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中。但我相信,有了一个我,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我,后来的挑战者,会像海浪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去撞碎旧制度这座顽石。”
“那么……我便得偿所愿了。”
06
【1924年4月 春】
1924年1月1日,曾为本因坊秀哉弟子、却早已被其宣布除名的塔矢亮,正式登报,向本因坊秀哉发出公开棋局挑战。
1924年1月5日,本欲避而不战的秀哉,在棋坛盛嚣尘上的舆论之下,终于宣布接受挑战。
1924年1月10日,对局正式启幕,赛事定为五局三胜制,且以分先之礼对弈。开局伊始,塔矢亮便祭出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新定式,步步紧逼、招招锐利,不给秀哉半分喘息之机,最终以六段之身,拿下第一局胜利。
1924年1月18日,第二局开战。塔矢亮再度使用本因坊秀哉未见过的布局,令其陷入苦战。而秀哉则祭出了旧时代棋坛最具争议的特权——打挂。这本是为尊重高位棋手而设的暂停权利,却随着世移时易沦为了强者碾压弱者的工具:高段者可随时暂停棋局,回到府邸与众人彻夜研讨,再集众人之智应对一人。这一局,秀哉打挂后与门下密议近三日三夜,最终拿下胜局。
1924年2月3日,第三局棋赛开始。秀哉再次如法炮制,以三次“打挂”策略取胜,舆论哗然。
1924年3月12日,第四局生死之战。秀哉依旧使用打挂,而塔矢亮六段在中盘骤然咳血,却凭借着绝顶的意志力强撑到最后,将比分扳至平手。围观之众人无一不动容。
1924年4月5日,本因坊秀哉九段,获胜。
这场赌上塔矢亮棋手生命的对决,最终以本因坊秀哉获胜落幕。可这场胜利也因无休止的打挂饱受非议,成为秀哉一生难以抹去的污点。而在他打挂策略下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师门、几乎与之平分秋色的塔矢亮,则成了棋坛的一个传奇。在所有人眼中,他才是无冕的天下第一。
只是,这场漫长而惨烈的对局,终究是彻底燃尽了塔矢亮本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力。1924年4月6日起,塔矢亮陷入一场持续不退的低烧。这期间,进藤光、绪方精次,与从小照料塔矢亮的女佣市河晴美守在他身边,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旅程。
四月正是樱花盛放之时,庭院里落樱纷飞,进藤光与塔矢亮相对而坐,静静下着一局快棋。
啪啪的落子声此起彼伏,塔矢亮噙着微笑,望着眼前专注棋局的进藤光。进藤光有所察觉,抬头轻声问:“怎么了,塔矢……?”
塔矢亮笑起来:“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在最后的时光里,进藤你能陪在我身边,真好。”
“塔矢……”进藤弯了弯眼,继续落子,“我当然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风过庭院,漫天樱雪如一场无声的落雪,轻轻拂过塔矢亮的眉眼。他在春日温暖的阳光里,在清甜的樱花香气中,缓缓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对面的坐垫空空荡荡,那个跨越时光陪了他整整半年的耀眼少年,已随着这场温柔到心碎的樱花雨彻底消失不见。如同他毫无预兆地降临一般,又毫无痕迹地,从他的生命里静静退场,仿佛从未出现过。
“咳……咳咳……!!”塔矢亮捂住嘴,疯狂地咳嗽起来。他咳得比任何一次都深、呼吸比任何一次都急促。他大口喘息,拼尽力气喊来市河。女佣急匆匆地从屋内奔来,看到塔矢亮已趴伏在棋盘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张开的手掌中一抹血红,触目惊心。
“小亮!”市河小姐慌忙想去扶他,却被塔矢亮虚弱地挥手阻止,声音嘶哑,断断续续道:“不用管我……拿棋谱、纸和笔来,我要写信。”
市河只得含泪照做。塔矢亮颤抖着地撑起身子,用那羊毫笔在棋谱上细细记下他和进藤的这最后一局棋。整整一百二十八手,一步不乱,一步不落。他便将这局未竟的棋谱小心折好,放在一边,又颤抖着提笔,在空白的信封上写上一首和歌:
わが袖は
潮干に見えぬ
沖の石の
人こそ知らね
かわくまもなし。
做完这些,他的体力便将耗尽了。他粗重地喘着气,将棋谱与诗笺一同放入用于打挂的信封,交到市河手中,一字一句认真叮嘱:“你用塔矢家的家徽蜡封将这封信封好,再用油纸包裹,之后再用一层蜡封住,这样反复封两层,交给绪方。告诉他,好好保存,直到2001年开启……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市河泣不成声,用力点头。塔矢亮像是终于放下一切,轻轻笑了笑,缓缓伏在棋盘上,闭上了眼睛。
庭院的樱花依旧无声飘落,落在他墨绿色的发间,落在他轻闭的眼睫,落在他安宁柔和的唇角。他睡得那么平静,仿佛正坠入一场漫长而温暖的美梦。
1924年4月10日,塔矢亮卒。
1924年7月,日本棋院成立。
1938年,“打挂”规则取消,首次采用更为公平的“封手”制。
1940年,本因坊秀哉去世。“唯一九段”制度终结。之后,人人可升九段。
07
【2001年8月 夏】
进藤光猛地睁开眼,就见和谷和伊角两个脑袋凑在他头顶,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进藤,你没事吧?”和谷将进藤拉起,担忧地问道,“你刚刚突然晕倒,可把我和伊角吓坏了。如果你再不醒来,我们就要去喊医生了。”
进藤攥着和谷的手站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眼前还阵阵发花,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我没事……就是觉得刚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长得像过了一辈子。我晕了多久了?记得晕过去之前,我看到一张棋谱……”
话音未落,他转过头,眸光扫过展柜中那张泛黄发脆的信纸,和一旁印着蜡封的信封,那熟悉的纹路、那泛黄的质感,和那信纸上星星点点暗色的血痕,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上。他双眼猛地睁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全身僵立在原地。
“啊?你发现了吗,这个展品。”一位身形窈窕的博物馆讲解员小姐背着手走过来,语气温柔地凑到展柜旁,轻声介绍,“这个展品,据说是大正时代最强棋士临终前留下的遗物哦。但是很遗憾,因为这位棋士棋力超群,却始终不认可本因坊秀哉对棋坛的垄断,所以与他相关的记载,几乎都被刻意抹去了。我们只能从信封上的蜡封推断,他应该是华族塔矢家的人”
“据这份遗物的捐赠者说,这位塔矢棋士,当时罹患了很严重的肺结核,年仅二十八岁便去世了。”讲解员小姐捂着脸颊,语气里满是惋惜,“真是天妒英才。这张未完成的棋谱,还有旁边的情诗,是他生前留下最后的东西。我想,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一定是正在与他心仪的对象对弈吧……真好奇能被这样一位传奇棋士放在心上的人会是什么模样。想象一下,在四月的庭院里,缤纷的落樱下,与爱恋之人的最后一面,未下完的棋局,还有那些藏在心底、永远说不出口的心意,这份悲恋,真的太让人伤感了。”
伊角站在一旁,闻言不由得惊讶地开口:“情诗?真的是情诗吗?这首诗过于隐晦含蓄,单看字面,真的很难猜出内中真意。”
讲解员笑着点头,轻声解读:“这可是平安京时期的百人一首之一哦。‘我衣袖上泪不干,恰似远礁潮退隐,无人知晓我心事,泪痕何曾有干时。’它的意思,就是作者藏着无法传达的恋慕,这份心意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压在心底,只剩无尽的悲伤,悲伤到整日以泪洗面,衣袖上的泪痕,从来就没有干过。是一场从头到尾都无望的爱恋啊。”
和谷挠挠脸,一脸兴致缺缺:“我对情诗没兴趣……但是旁边这个棋谱是真的很有趣!明明是大正时代的棋谱,却用到了我们现在流行的最新定式,而且双方的棋风都极其凌厉,我猜,那个被暗恋的对象也是个顶尖的棋手。说起来……”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进藤光,“进藤,我怎么觉得这人的棋风和你有点像……”
话音戛然而止,和谷彻底愣住了。
他看到进藤正定定望着展柜里的信笺和棋谱,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地毯上,晕开圆圆的湿痕。巨大的悲伤将进藤光裹挟住,他想要哭出声,想要大喊,想要敲碎展柜的玻璃将塔矢亮的遗物拿出来,却似被这份悲伤抽干了力气,只能无声的,默默的,落下泪来。
08
【2001年12月 冬】
“进藤,还好咱俩在北斗杯预选赛没有分在同一组,不然我可没信心和好兄弟真刀真枪拼。”电梯缓缓上升,和谷在进藤耳边叽叽咕咕说着。进藤只是眼神放空地望着前方,心不在焉地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多余话语。
和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他,自八月那场博物馆之行后,进藤便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身形愈发清瘦,下颌线条锋利得让人心惊,他忍不住轻声问:“你真的没事吧?自博物馆回来后你就一直不对劲。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和我说。”
“我没事,和谷。”进藤总算稍稍回过神,勉强抬眼对和谷笑笑,笑容中仍带着几分忧郁,“我只是……有点紧张而已,不知道今日对弈的棋手是谁。”
“你肯定没问题的!现在日本棋院里18岁以下无人能战胜你。”和谷对他竖起大拇指,随即小声嘀咕,“不过关西棋院我就不了解了……据说他们那边最近新出了个天才?学棋三月就考上职业考试什么的。现在的天才真的越来越夸张……”
正说着,两人已走到对弈的棋室门口。推开门的刹那,进藤光的呼吸骤然一滞。棋室正中央,静静跪坐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抬眸无声望向他。
墨绿色的发丝比记忆中稍短,剪成干净利落的妹妹头,衬得那张脸庞更加白皙,睫眉浓黑,英气的眉下,是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眸,沉静如深潭,闪耀着睿智与落寞的光彩。挺直的鼻梁下,是形状优美的嘴唇,唇色偏淡,那张刀削斧凿般线条利落的脸庞,英俊得惊心动魄,是进藤光曾经见过的、带着旧时代贵公子矜贵气质的模样。
只见塔矢亮轻轻对他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却清晰的笑意,声音温和而笃定,像跨越了七十八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他耳边:
“进藤,好久不见。来下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