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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在这个平均日照只有六个小时的月份,一天中可在自然光下自由支配的时间过于短暂,因此天亮时间显得尤其宝贵。厚重的白雪压在广袤无垠的大地,黑压压的云杉树林像士兵一样立足在冰封的河道两岸。冰封的水流安静地躺在河道,在没有风的时候,周围安静得就像空气都被冻住了。太阳离冰面很近,阳光射过空气中的冰晶,亮得刺眼。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将这条河称作波荻鄂比,意为“新生的四月”。散养的驯鹿群喜欢在这片森林散步,这里的苔藓和石蕊遍地,是极好的食物选择,而到了晚上它们则会回到营地休整。
和驯鹿的生活习性相似,生活在这片大地上的人类也总是以家庭为单位群居生活。男人外出打猎、捕鱼、砍柴,女人在家照顾孩子、做饭逢衣,这便是寻常营地的生活写照。这里的冬天又冷又长,“盼”成了最常用的字——盼着回家,盼着天亮,盼着雪化,盼着春天。或许是寒冷的气候滋生出来的文化,“火”成为了他们信仰的支柱。不论冬夏,屋子里的火都不会有熄灭的时候,就好像火灭了房子也会跟着塌了一样。火焰燃烧的温暖吸引着族群,创造了团聚。
从吉克记事起,营地的火就没有熄灭过。火神是他们崇拜的偶像之一。他最初的记忆也与火有关。大概在吉克一岁半的时候,那天有生产的驯鹿,家里人便在屋内的火上支了个简易支架以便烧水。然而支架并不是很稳,里面的热水溅了出来,烫伤了吉克的手臂,火也差点被熄灭了。火炉中的木柴湿了一大半,没有被淋到水的火焰略微受到了惊吓,火苗一颤一颤的。吉克手臂上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越来越烫,灼烧的痛感逐渐蔓延到全身,他哇得一声哭了出来。家人闻讯赶来,看着灭了一半的火和站在一旁哭得全身通红的吉克,立马便推测出了刚才发生了什么。父亲格里沙将责任归咎于在附近玩耍的吉克,骂声越大哭声也越大,大到整个木屋都在震。最后多亏奶奶出来替吉克说话,冷静下来的格里沙前往仓库拿补充用的木材,这个屋子才安静下来。吉克的母亲戴娜为吉克拿来至今吉克也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捣碎后敷在了伤口上。如今伤口早就愈合,甚至不留一点伤疤,若不是长大后母亲告诉了吉克事情的完整经过,他大概会认为这段记忆其实是某场关于童年的梦。
已经到了下午五点,天色开始变暗。吉克穿着狍皮大衣和鹿皮靴子坐在门口,和放在大衣内衬里的酒壶一起等待散养的驯鹿回到营地。他背后的门虚掩着,从门缝中还能窥见屋内火炉中晃动的火焰。还留在这个营地里的驯鹿只剩下了四匹。尽管数量不多,但照顾别的生物对吉克来说依旧是负担。吉克不常出远门,但如果没有了驯鹿作为交通工具,在这样的冰雪环境里只会变得更糟糕。然而最麻烦的是今年一匹驯鹿怀了孕,这意味着他还得照顾生产和母亲和即将出生的孩子。
这个营地曾有过去世的幼仔。
那是四月中的事情,总体气温已经开始回升,可谁知就在母鹿生产当晚突然下起了大暴雪,驯鹿们围在一起为母鹿搭起的肉身挡风墙也无济于事。突如其来的暴雪让母鹿的身体不得不将更多能量用在自身保暖上,距离羊水破裂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依旧没有动静,出自对母鹿和幼仔的生命考虑,格里沙不得不用刀划开母鹿的子宫。最后发现无法自然分娩的原因是脐带缠住了胎儿的头部,幼仔早已胎死腹中。
至今吉克都记得从母鹿子宫中拽出来的死胎的样子——暗红的血和粘液包裹着灰白的身体,双眼浑浊,身上还残留着来自母亲的温度,在寒冷的室外冒着白气。躺在地上的母鹿发出虚弱的悲鸣,腹部的伤口也随着她的呼吸的节奏跳动。她一直望着她夭折的孩子,眼里充满了哀伤。不到一个星期,母鹿也死了。这一周里,风雪一直未能离开,被寒冷折磨的伤口发炎感染,最终化身为了一个未能成为母亲的驯鹿的死因。母鹿死的那天,吉克的母亲眼睛红红的,嘴里总在念叨着什么。格里沙将死了的母鹿拖回家,切除了被感染的部位,将剩下的身体砍成了均匀的肉块,存进了储存食物用的屋子。接下来一周的家庭晚饭都是鹿肉,而吉克的母亲一口都没有吃,没有人追问。暴风雪后,吉克的母亲将夭折的幼崽装在白色的口袋,跟着打猎的男人们,来到南边向阳的坡道,埋葬了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东边的天空被染成了墨色,乳白色的月牙在空中像被撕裂开的黑夜的一角。或许是因为寒冷让身体更加渴望能量的摄入,现在的吉克居然有些怀念那段时间吃的炖鹿肉。他取出酒壶,喝下几口伏特加,酒精被灌入身体中所产生的灼烧感让他清醒了不少。如今的他没有需要养活或照顾的家庭,伙食也简化到了能够维持生命体征的程度。
只有雪花是吉克唯一的访客。
偶尔,在吉克意识到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的时候,他会朝着森林大喊。在暖和的时候会有被惊动的飞鸟尖叫飞走的声音,但大部分的时候空旷的雪地会将他的声音吞没,然后周围再次归于死寂。一个人的日子就这样悠闲又毛骨悚然。
天彻底黑了下来,驯鹿们也终于出现在了吉克视线中。他起身,将酒壶中剩余的最后一点伏特加一饮而尽。他回头看了看屋中木材即将烧尽的火炉,心中默念回木屋时带些木柴,而后将身后木屋的门轻轻带上,抖了抖落在身上的冰霜,点亮了门口的油灯,走入雪地为驯鹿们打开了营地的栅栏。吉克拍去落在驯鹿厚实的毛发上的雪,为他们加了更多饲料。
而就在此时,有东西顺着敞开的栅栏门,悄悄走入了营地。
在检查过怀孕的驯鹿一切正常后,吉克揉了揉弯了许久的腰,转过身,看到一匹黑灰色狼坐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瞪着那双绿得发邪的眼睛盯着他。
吉克从未真正见过狼或狼群,但偶尔会听到狼群此起彼伏的嗥叫。吉克依稀记得小时候每当在晚上听见狼嗥,吉克的母亲便会告诉他那是在为落伍的小狼指引方向,然后亲吻吉克的额头,轻声为他唱摇篮曲哄他入睡。
来自油灯的亮光能照亮的面积并不广,可正好照亮吉克和那匹狼所在的位置。父亲一次又一次叮嘱过的在遇到狼的对策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集体从吉克的大脑出走了。几秒钟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吉克像是被冻起来的冰困住了一样无法动弹,人和狼,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或许是来自生存本能所发出的危险信号,吉克感觉像是有几千根针扎在自己皮肤表面,尽管穿着御寒的狍皮大衣却依旧觉得冷得深入骨髓。一瞬间,吉克感觉自己的五感变得无比灵敏,他似乎能看到狼身上一根根竖起来的毛发,闻到它身上麝香的味,听到它鼻与空气摩擦所发出的气流声。
好像死亡从来没有与吉克如此亲密过。
不管是以前那个未能存活下来的胎儿,或是因为感染死去的母鹿,还是外出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家人,一个又一个从吉克的周围消失的生命,他都觉得自己始终坐在舞台内侧,看着舞台上的人忙前忙后,幕布拉上拉下,演员更换迭代。不知何时,剧场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所处之地便成了舞台的中央。
吉克朝着木屋的方向挪去,视线一直锁定在那匹狼的身上。该死,为什么靴子和雪摩擦的声音会那么大,吉克这样想着。那匹狼没有动,依旧立着耳朵看着眼前的人类。本应晴朗的夜空突然开始飘雪,可却看不到一片云。几片落在吉克凌乱的胡子上的雪花很快便融化了,突然刮起的风惹得他的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吉克马上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那匹狼。然而它依旧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短短几步路的路程此刻长得像一公里。吉克的脸被冻得通红,他气喘吁吁地停在了门前的平台上。坐在雪地里的狼站了起来。他抖了抖毛,舒展了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吉克走来。明明距离有着温暖火源的家已经很近,他的手都已经放在门把手上了,可他迟迟没有转动把手。他的大脑在警告他,可他的身体依旧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那匹狼以极慢的速度走过那片被油灯照亮的雪地,走上台阶,走到吉克身旁。
木屋门口的那个油灯像是舞台的聚光灯,此刻舞台的主角是吉克,而那匹狼正扮演着带领骑士走到舞台中央的恶龙。
它走到吉克身旁,立着尾巴,以一种极其亲密的方式蹭着他的大腿。见吉克无动于衷,它昂起头,再次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吉克天生不擅长猜测他人的想法,因此在与动物相处的时候他显得更加笨拙。他伸出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像试探水温一样将手掌悬在狼的头上方。谁知它突然哼了一声,微微后退,轻轻咬了咬厚厚的手套。吉克愣了一下,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它——要知道冬天在室外取下手套可不仅仅是冻僵那么简单。
吉克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或许这匹狼真的是什么恶魔。鹿皮手套被丢在雪地上,吉克坐在屋前的平台上,张着大腿,从而让它能舒服地卧在自己的腿上。他抚摸着狼漂亮的黑灰色的毛发,寒风中,在双手彻底失去知觉前感受着来自另外一个生命的体温。狼身上所特有的野性和泥土的味道直冲入吉克的鼻腔,这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味道。或许是因为先前喝下的酒精,吉克感到一阵阵眩晕,但他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反而感到十分安心。
卧在吉克腿上的狼咬了咬吉克被冻得通红的手,又舔了舔他的脸。留在胡子上的唾液很快就结成了冰,连同狼口中的腐肉味留在了吉克的脸上。吉克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朦胧之中,他看着眼前的生物感觉有些亲切,比见到家人还要亲切。夜晚的风刮在他脸上和裸露在外的手本应像刀刮一样疼,可此时吉克却觉得像家人的爱抚。吉克任由他将自己扑倒,任凭他压在自己身上,尽管他重得有些喘不过气,吉克也依旧微笑着。吉克闭上眼睛,将几乎动不了的手指插入他的毛发中。他想一边梳理一边为他哼唱曾经母亲为他唱过的摇篮曲,可他已几天没有说话,已经没办法说出人类语言的音节,只能沙哑地呃呃啊啊。
吉克突然感觉胸口一轻,他尝试睁开眼睛,却因为正上方的油灯亮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嗥,然而并没有狼的回应,嗥叫就这样被淹没在冬日的森林之中。他重新趴到吉克的胸口,舔了舔吉克的唇后用尖锐的牙齿抵着他的脸,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吉克已经彻底无法感知自己的双手了。被丢在雪地里的手套已经彻底被大雪盖住,不见了踪影。他依旧躺在屋前的平台上,舒服地闭着眼睛,感受着压在身上的安心的重量。
屋内的木材已经全部烧成了灰烬,几十年来持续燃烧的火焰在此刻终于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