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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展轩来美国留学的第二年了。
车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天色灰蒙蒙的，让人喘不上来气，这是暴雪来临的前兆。
几天前他接到母亲的电话。一直无子的表哥表嫂，自从怀孕之后就举家搬来了美国。现在小侄子都出生三个月了，让他有时间去看看。
表哥一家住在皇后区一栋独立的房子里。
门口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佣人热情地招呼展轩进门，室内暖气开得很足，装修是偏暖的色调，一家人忙忙碌碌，入目皆是温馨。
表哥表嫂带他看了新出生的小侄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属于这个城市的热情笑容，皮笑肉不笑，还带着一丝紧绷感。
坐下不到十分钟，表哥出去接了三个电话。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语气倒是不耐烦得很。
展轩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拿起好几次也没碰到嘴唇。
“表哥，你要是有事就先忙，不用陪我了。”他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客厅里，表哥重新瘫回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没事，就是小孩出去玩找不到了。小展，一会儿阿姨做好饭咱们就吃饭。”他说得很轻松，比丢了一条狗都轻松。
展轩皱着眉，一脸的疑惑，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小孩？”他不记得表哥家还有什么别的孩子。
表哥接过佣人递过来的果盘，用手势招呼展轩：“就是刘铮啊。小展，你吃。”
刘铮？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展轩想了很久，终于有了点印象。记得刚来美国时听母亲说过，表哥结婚十年一直没有孩子，三年前在福利院领养了一个男孩，好像就叫刘铮，今年大概有十多岁了。
展轩眉头微蹙，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没有变化：“孩子丢了？去找了吗？”
“吩咐人去找了。”
“什么时候丢的？”
表哥思考了一瞬，随即转身问身后的佣人：“两个小时了？三个小时吧？”
展轩不明白，一条人命怎么能在他们口中这么随意。
“那报警了吗？”虽然美国警方办事速度令人堪忧，但有总比没有好。
表哥点燃一支烟，抽得悠闲：“小孩子贪玩，和佣人一起出去采买，回来的路上乱跑，不会走很远的。这孩子平时也这样……”
主人家态度显而易见，刘铮在这个家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甚至找不到，死了更好……这个可怕的想法让展轩呼吸一滞。
就算展轩开口问了，显然表哥也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
这一家子是为了亲生儿子的落地国籍才来的纽约。因为养子惊动警察？这种不划算的买卖他们可不会做。
展轩被烟味呛得皱眉，忍不住轻咳一声：“表哥，我学校导师突然有急事找我，那我先走了。”
表哥客气地挽留了两句，也就随他去了。
这个社区最近的超市在十几公里外。十二月的纽约，晚上气温可以达到零下十几度。展轩不敢想象，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应该怎么度过。
出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和门口扫雪的佣人攀谈，问出了小孩的年龄、丢失的超市位置，还看到了两年前只有作为背景出现的小孩照片。
风卷着雪呼呼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遮挡了视线，连雨刷器都成了摆设。展轩一向开车很稳，今天却快得出奇，他怕慢一秒，就可能救不了一条人命。
他明白表哥一家来美国的目的，也不想给他们找不痛快。虽然本质上他并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
但他还是做不到狠心。狠心不去多管闲事，狠心不去管一个弱小的生命。
华人在美国办事本来就流程复杂，况且现在报警也确实太晚了。他决定自己先找一圈，要是没有收获就找警察帮忙。
调了超市监控，还是一无所获。暴雪前夕人群攒动，大家都忙于采购，一个瘦瘦小小的中国男孩很快就消失在超市门口的监控盲区。
超市的监控显示，刘铮是和佣人一起出门的。佣人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被人群挤了一下，小孩摔倒了。等他从地上爬起来，佣人已经把东西装上车开走了，只剩下小孩呆愣站在原地。
展轩在询问街边几家店铺后，也大致有了寻找方向。目标最终指向步行路程二十分钟的公园。
公园不允许车辆进入。展轩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小路上狂奔，雪打在脸上刮得生疼。不知是焦急还是奔跑的缘故，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路过一个滑梯城堡时，直觉告诉他应该过去看看。一路上他喊着刘铮的名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刘铮！刘铮！”
滑梯城堡里，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红红的小脸蛋，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上冻出了冰晶。
奇怪的是，他长得竟然和两年前照片上一样，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看起来似乎并没有长大。
距离走失的超市只有二十分钟路程，这么多人找了三个小时愣是没找到，用心程度可想而知。
展轩两步迈上前去。出于严谨，他还是确认了一下：“你是刘铮？”
小孩乖巧地点点头：“哥哥，我是刘铮。”他声音轻轻的，带着稚气。
听到肯定的回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我是展轩，你爸爸的表弟，他们让我来找你。”其实是叔叔，但他没有立即纠正。
小小的刘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抿着嘴一脸警惕：“我不信。”他奶声奶气地回答。
雪越下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展轩冷得一哆嗦。
“你今年12岁，和爸爸妈妈来纽约生弟弟，刚才和佣人在超市门口走丢了对不对？”没办法，为了取得信任，他只能一股脑全说出来。
展轩叹了口气，两只手把他抱下来。这才看清小孩身上穿的衣服是一件薄得像春装的棉衣。他把自己的大衣和围巾一股脑脱下来，把刘铮裹了个严实，托着屁股单手抱在怀里。
小孩僵住了一瞬，便乖巧地圈住了展轩的脖子。
他搂紧展轩的脖子，瘪着嘴：“哥哥，我……”
展轩颠了颠手里的孩子，犹豫了一下纠正：“你得叫我小叔。”
刘铮把头轻轻搭在展轩肩头：“小叔，我不是故意走丢的。”
听到他这么说，展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一样。他将怀中的孩子又抱紧了些。
小孩比想象中轻。一路上很乖，大眼睛叽里咕噜乱转，倒是精神得很。
回到车里，展轩先给哥嫂报了平安。
电话里表哥对他千恩万谢。但谁又知道挂了电话会不会嫌他多管闲事呢？没关系，他并不在意。
这件事不用问经过他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这种狗血桥段会出现在他身边。
展轩看了看副驾驶上的小男孩。小孩不吵不闹，安静地看着窗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随意被安排的命运，或者被随意丢弃的命运。
他强挤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脸：“小孩，小叔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刘铮小小的脸上藏不住那么多心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刚要开口，随后还是沉默了。
展轩看出了他的为难，连忙补充道：“你爸爸妈妈已经同意了。想吃什么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吃。”说着伸手捏了捏小孩还没缓过来的，冻红的小脸。
刘铮嘟着嘴，笑意难压：“那谢谢小叔。”
展轩启动车子，到底还是小孩子。
因为暴雪天，周围的店铺很少有开门的。最终也只能吃肯德基。
美国的肯德基味道没经过改良，其实不那么符合中国人的口味。
小孩倒是很给面子，一口接一口吃得挺香。
展轩是一口都吃不下。他拄着下巴在一旁看着：“慢点吃。”
刘铮嗯啊地答应着点头，脸颊塞得鼓鼓的，嘴巴一努一努。咀嚼速度是一点都没慢下来。
这是没吃过饱饭吗？这个想法一出来，展轩差点当场掉下眼泪，这孩子怕不是真没吃过饱饭吧。
眼看一份双人套餐见了底，展轩彻底明白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句话的含金量。
他看刘铮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依旧没饱。可他也不敢再给小孩吃了，给饿到极致的人吃太饱，后果无疑是致命的。
说来也巧，隔壁的童装店还没关门。展轩鬼使神差地想领着小孩去挑两件过冬的衣服。要知道，去看名正言顺的小侄子他可是什么都没带。
他牵着刘铮的小手进门。明明12岁了，看着还没有10岁的小孩高。
展轩用英语和店员交流着，让她给小孩挑几件合适的衣服。
他领着小孩在休息区坐着。
刘铮扯着展轩的衣角，抬起头有些害羞：“谢谢……哥，小叔。”
接受了这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这么多恩惠，刘铮并没有推辞。不是他觉得理所应当，而是在活着面前，那些自尊简直可笑。
刘铮的视觉年龄看着很小，懂事的样子让展轩有点无措。他揉揉小孩的发顶：“宝宝，不用谢。”
店员走过来，手里拿了几件花花绿绿的外套。这几件衣服看得展轩直闭眼，果然文化有差异，审美也有壁垒。
他没办法，只得带着小孩一件件试穿。最终选中了两套素色的衣服，其中一件还特意买大了一号，方便明年穿。
回到车里，展轩看着小孩捧着购物袋，大大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他迟疑了一下，和小孩嘱咐了一句就又下车了。几分钟后，手里提着两个小纸袋回来了。
小孩伸手接过。小纸袋里躺着一包内裤，一包袜子。
12岁的刘铮，在纽约寒冷的冬天，感受到了前十几年从未有过的温暖。
他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抿着干得起皮的嘴唇，颤颤巍巍地开口：
“小叔，能不送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