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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快进去吧。”宇髓天元的手落在富冈义勇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那力道不大,却带着催促意味。因为他们已经僵持着站在院子里一刻钟的功夫,他好话说尽了却仍是谁也不让谁。
这里是料亭的后院,虽不大,却装点得极为细致,小池边一株垂樱正含着花苞,三两枝探向池边。池水很浅,有十几尾锦鲤聚作一团,又倏忽散开,红白的鳞片在水底的石影间忽明忽灭。
富冈义勇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鱼。她今天为了相亲穿了一件绀色的小袖,是那种沉静的、近乎夜色的蓝,和她眼眸颜色极为相称,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绢。这也是宇髓为她专门打点的。袖口和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纹样,是若隐若现的水波纹。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手艺人的用心之作。只是右边的袖子从肘部以下便空荡荡的,随着偶尔掠过的风轻轻晃动。
她就那么站着,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霜气,与这庭院里的春光格格不入。
“这次是辉利哉大人亲自递出去的身上书,可不是本大爷张罗的。”宇髓天元用仅剩的那只手掏了掏耳朵,语气漫不经心,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侧脸。
距离斩杀鬼舞辻无惨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快半年。随着鬼杀队解散,曾经的队士们大多领了抚慰金告老还乡,从黑夜里与鬼厮杀的日子,变回了市井百姓的寻常生活。那场大战存活下来的现役柱只有富冈义勇和不死川实弥,而失去水柱身份的富冈,也只不过是待嫁之年的女人。这个年代的女人连继承家产都需要特定条件。而富冈义勇,不仅断了手需要人在身边照顾,从主公那里得来的房契,日后恐怕也难以得到役所的承认。
而且上个月富冈家里遭了两次贼,应该是专门打听到这里是独臂女人在居住,觉得她好欺负便趁富冈出门的时候搜刮的一干二净。因此主公产屋敷辉利哉和宇髓才这么着急她的相亲大事。
“这次递交的身上书,”富冈义勇忽然开口,声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没有写我不能生孩子。”
她转过头来,正对着宇髓,神情认真。鬼杀队的女队士为了断绝月事的困扰,大多会服用副作用极强的药物。难以生育,便是其中之一。
“知道你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又怎样,你该担心对方是不是来吃你绝户的,还是多为自己考虑吧。”宇髓看上去真的想说服这个格外执拗的家伙。前几次相亲,富冈义勇语出惊人,直接跟对面的男人坦白自己生不了孩子。在场的媒婆都被惊得哑口无言。可她还是一副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样子。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作为所剩无几的同伴之一,宇髓最近已经习惯性把富冈当做妹妹来照顾。她那种对人情世故的迟钝,让人实在放心不下。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锦鲤摆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只有风偶尔穿过垂樱的枝条,带起一点细微的簌簌声。富冈义勇又低下头去,看着池水里的鱼影。
“真的会有人娶浑身伤疤、身体残疾、还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吗。”
“好了,本大爷要进去了。随你便吧。”
“宇髓!”
宇髓天元就知道还是这招管用。他转过身,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身后传来木屐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的细碎声响,先是迟疑的,然后渐渐跟上来。在这种见生人的场合富冈跟个小孩一样,希望他能一直跟着。
两个人前后进了屋内,拉门开合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炭火和线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等待许久的媒婆和身旁的男人也站起身来。媒婆穿了件略显艳俗的茶色和服,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而她身侧的男人——
“水柱大人!”是藤田和彦。在媒婆递交的身上书里,富冈已经知道这个人的大致信息。和之前好几位愿意与她相亲的男人一样,是鬼杀队的前队士。
男人穿着深灰色纹付羽织袴,料子看着不便宜。袖口绣着细小的家纹。他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内扣,像是不习惯穿这样正式的衣服。此刻他整个人几乎要伏到榻榻米上,额头抵着叠席的边缘,姿态卑微得近乎夸张。
“我还是低级队士的时候就一直敬仰水柱大人,”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埋着的脸看不清神情,“您就是天上降下来的天女大人,带着我们取得了胜利。如果能允许我陪伴您的后半生,将是……将是我的荣幸。”藤田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红,目光直直地望向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像信徒仰望神佛,倒不像男人看着女人。丝毫不顾及在场还有宇髓这个前音柱,还有媒婆的目光。
天女大人……记忆里也有一个男人曾经不像话地跪在泥地里这么喊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不过那个男人更无法无天一点。
“你快起来吧。”
“谢谢水柱大人。”藤田又伏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比起之前看着见色起意的众多来者,宇髓一时间不知道这个把女人当神供养的男人是好还是坏了。富冈确实是生了一副好容颜,这一点宇髓比谁都清楚。她只是端坐在那里就足以入画,脊背挺得笔直,是多年剑术训练留下的习惯。从脖颈到腰际的线条流畅得像一柄收鞘的刀。鼻梁挺直,唇形精致,只是唇色偏淡,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疏离感。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再没有活水流动。初见时只觉得富冈像瓷娃娃。
这顿饭吃得并不算轻松。藤田一直在说话,说那一战是如何惨烈,说富冈挥刀的身姿如何像天女起舞。他的眼睛始终黏在富冈身上,亮得灼人。给她斟酒时甚至连手都在抖,酒液洒出来几滴,洇在桌面上。看得媒婆直连叹气。
富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是吗”。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筷子整整齐齐摆在原位。她的目光落在一处虚空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纸门上的一道木纹。
宇髓在一旁喝着酒,冷眼看着这一切。
藤田称赞富冈的样子,和街上的西洋人宣传他们的主的神情如出一辙。结束后,他趁着富冈不注意,塞给媒婆一点小钱,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媒婆点点头,匆匆告辞。
可以说依旧是毫无收获的一天。走出料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灯还没来得及点起来。富冈走在前头,绀色的背影像是要隐入暮色。空荡荡的右臂袖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疲倦的鸟在夜里收拢着翅膀。宇髓几步追上去,走在她身侧。他身形很高,富冈看他都得微微仰起头。
“不是说过了吗,干脆来我家做四房。”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话出口时,宇髄天元自己都觉得荒唐,让曾经的水柱来做妾?让那个在最终决战里斩下无数鬼首的女人,来和另外三个女人共用一个丈夫?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断了手的女人,没人要的女人,能有个容身之处就不错了。
富冈停下脚步。
“不行。”
“喂,你拒绝其他男人都没这么干脆吧。”宇髓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笑。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不死川,他回来了吗?”富冈忽然开口道。
宇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出声来。
“你憋了一天,终于还是问出口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打趣,目光却落在富冈脸上。可惜傍晚光线太暗,看不清她在说完这番话之后有没有脸红,不过富冈那个木头样子大概也不会脸红。只看见她躲着宇髓的视线把脸微微侧过去,望着巷子尽头的方向。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无意为之。
“他回来你不应该是最清楚的吗,”宇髓故意拖长了声音,“每次都会给你带沿路的点心什么的。”
大战结束后,不死川实弥比富冈义勇先一步结束疗伤。打那之后,他就很少待在东京,说是要去见见世面,一声招呼不打就离开了。半年里只回来了两次,也只是稍作休整便又离开。期间能收到不死川托人代笔寄来的明信片,字迹工整,一看就不是他亲手写的,像是在告诉富冈,他一切安好。
上一次他回来时,说去过了奥州那边的藩地。富冈没问去干什么。他特意来了一趟,站在院子门口,把一包东西塞给她。
“路上买的点心,吃不完。”他说。
富冈义勇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是几块和果子,各种形状做得精致,像小小的艺术品。然后她合上,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她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往前迈。风吹过,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也没伸手去理。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富冈都察觉了,抬起眼看他。只是这时候不死川把目光移开了。
两个人在疗养期间走近的关系,好像让她产生了某种依赖别人的错觉。竟然觉得不死川不在以后,有些寂寞。明明之前同在鬼杀队的时候,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面。那个时候两个人的关系是不死川对她单方面的水火不容,偶尔在蝶屋走廊上遇见,也只是装看不见她一样错身离开。
后来她给宇髓看过那包点心。宇髓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抬起头来,表情有些古怪。原来那点心是美浓那边的名产。不死川走的那条路,按理说根本不会有这种点心,只可能是返程的时候专门绕了远,特意买的。
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点心收起来,放进了柜子里。一直没舍得吃,放到最后,硬得像石头。只是没想到上次家里遭了贼,把这石头一样的点心都给她偷了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