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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公墓,风有点儿冷,天空仍是一片满是雾霾的阴云。
这是这个月总队的第三场葬礼。
葬礼早就结束了。
牧师走了,家属也离开了。
剩下的,只有小队几个人,站在新立的十字架墓碑旁沉默着。
就只是——送走一个人。
YN 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胸章,那是从牺牲的队员身上摘下来的。
她身后留着三个队员,各自低着头,有的盯着地面,有的只是放空。
“Keegan没来吗?”她询问着,声音不大,但无端令人不安。
“应该在军械室。”Lance在一旁回答,“临走之前,他把‘牛仔’的狗牌、枪还有作战记录仪都拿出来仔细整理了一遍……你知道,他没办法站在土堆前,看着队友埋进去。”
YN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的眉头一蹙,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队员,走到几步外的冬青树下,瞟了眼手机屏幕显示的名字,这令她的心情更差。
“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她的义兄利奥,作战司令部的高级招募官,他们向来不和,这次联系她的目的猜都能猜到。
听筒传来对方公事公办的话语:“人已经出发了,快到基地了。”
“现在?有点着急了吧?”
“任务不停,位置不空。”利奥说,“科尔准将的意思。你那边刚少一个,我这边就送一个顶上去。”
“他是谁?”
“奥地利来的,前KSK,代号 König。身手不错,天赋异禀。只不过……”利奥顿了下,似乎觉得没必要继续说,“我亲自送过来,还有半小时到。”
YN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边墓地的土还没踩实,那边就已经把替补安排好了。
像更换零件一样,连停顿也不需要。
可她不能拒绝。
利奥背后是科尔准将,是一条能给他们资源的灰色线路。
她只是一个小指挥官,没有说不的权力。
“我知道了。”YN感觉自己的眉头皱得和抹布差不多。
“那就别耽误交接。”
挂断电话的“嘟嘟”声响了很久,YN站在树下,风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晃动。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到队员身边。
三个人同时抬眼看向她。
她没表现出任何情绪:“收拾一下,回基地。”
有人轻声问:“……有新人来?”
YN点头,目光扫过每个人:“代号 König,已经在路上了。”
队员们没有多问,只是沉默更深了一层。
YN 最后看了一眼那方新土,轻声自语般说了一句:
“飞鸟不能散。”
风从墓地另一侧吹过,土表还没压实,被掀起一层细细的浮灰。
如果再这样死下去的话……
她的思绪恍若撞上了某堵无形的墙壁,戛然而止。
她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往下想了。
如果再往下想——
有些事情,就再也没办法当作巧合了。
YN 没有立刻驱车回基地,而是绕去了后方的军械维护间。
不用猜,她也知道,Keegan一定在这里。
厚重的防爆门被推开时,里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工作灯,在冰冷的器械间投下一片沉得化不开的暗。
男人立在长桌前,身形高大,轮廓冷硬,他背对她,看不到他的面孔,可周身却萦绕着一种被自我谴责抽空后的萧索。
他比她年长,资历更深,面对很多突发状况都能独立解决,但宁肯退居二线被年轻很多的她指挥,也不愿意更进一步,很多时候她看待他就像是一本艰涩难懂的古籍,可这一刻,她比谁都能明白——他们是同一类人,痛都习惯往骨头缝里塞。
桌上,牛仔曾经的装备被摆得整整齐齐:战术背心、磨破边角的护膝、擦得发亮的步枪,还有一枚被反复摩挲过后亮晶晶的狗牌。
每一样,都在提醒刚刚发生的失去。
YN尽量放轻了脚步走到他身后,哀叹褪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一点疲惫的温和:“哦Keegan。”
他没有回头,更没有回答,只是一遍遍做着擦拭的动作。
那动作机械僵硬,似乎留了点念想,像是只要擦得足够久,就能把那一秒的无力全都擦掉。
YN 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行动记录我看过了。”她背过手,望向那些遗物,“不是你的错。”
常规清剿,情报出错是常有的事,暗哨藏在夹层的盲区,冷枪猝不及防。
Keegan 就在三米外,他扑过去的速度,已经是人体极限。
他什么都做对了,只没赢过命运。
“我应该先清夹层。”
他终于还是说了话,喉咙如同被烈火灼烧过那般嘶哑。
“每一个死角,我都该查。
“是我没护住他。”
YN 静静地看着他,合作几个月,他向来沉默可靠,像块不会动的石头。如今这块岩石裂开了一道缝,她看得清清楚楚——石缝里藏满了自我切割的刀刃。
这个男人只是在从内部腐烂,但浑身都充斥着血泪翻涌的味道。
“那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错误。你阻止不了,Kee——”
这句话近乎央求,需要对他说上无数遍。
Keegan没再说话。
她叹了口气,她知道他的内心并不会比他表面更坚强了。
忽然几声拍掌的清脆声响成功吸引到他,蓝宝石的眼睛倏地看向她时,她朝他张开双臂。
“Maybe you just wanna a hug?Come here.Come on.”
(也许你只想要个抱抱,来吧,来我这。)
对方愣了一下,眼神第一次流露出被当成小孩哄骗般惊慌的神情,下意识的拒绝就像只受惊的猫科动物,“No……”
“你害怕了吗,害怕你的长官会在军械室吃了你?”她故作姿态,不过仍旧拍着胸脯坦然解释着,“你不知道吗?拥抱会让身体分泌内啡肽,我只是想让你好受些。”
又隔了很久,久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琉璃般的屏障碎裂,那身体才缓缓移动开,他尝试着小心将手臂绕过她的肩头,她的身高并不算矮,但他仍然需要努力倾身,靠近她。
他低头时,温热的呼吸隔着面罩,刚好吹进了她的衣领,他好像感受到某种不自然,刚想退缩,她有力的手臂恰好落在了他宽实的背部,那种被彻底包裹的安全感令他驱散那种想法,他此刻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一种倦懒慢慢爬上了他紧绷的神经,他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雪松
香,虽然冷冽,但那是种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
“我了解你的感受,我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陪你一会儿,不会有人知道。”
拥抱持续时间不久,是她主动放开了他,抿了下嘴唇,“有件事情我该告诉你,基地来了新人,接替‘牛仔’的位置。”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心平气和。
“准将直接派的,接替‘牛仔’的位置。”
那双灰灭般的蓝眼睛里,她能看到那里刀刻般的血丝,眼角被风霜侵透的斑驳细纹,以及被现实狠狠扎了一刀的悲怆,仿佛刚才的那些话语和拥抱,都是蓄谋已久的骗局。
“接替?”
他的嗓音向来深沉,现如今却有种恶寒袭来,“人还没凉透,替补就到了?”
YN 无言以辩,就像是被逼到了角落的困兽,她选择拿出了如同利奥一般的套词,说服他,也是说服自己。
“任务不停,位置不空。这是规矩。人已经到位了,奥地利人,前KSK,代号 König。”
Keegan就那样盯着她。
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恨意好像要把她撕裂。
她同情他,理解他,心疼他,却不能陪着他一同困在回忆里,只能硬起心肠,拉着他往前走,哪怕这一步,结结实实踩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良久,他缓缓转回身,视线重新回到那枚冰冷的狗牌上,双手攥成拳头:“……我知道了。”
“晚上十点,铁锚酒吧,就当认识一下,以后得一起出任务。”
她收回笑意,变成了公事公办的态度,而Keegan则用防静电布擦拭着不存在的尘埃,像个机器那样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不再对她的话语有任何反应。
YN没再多留,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防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望向灰蓝色的天空,像是刚从自己心口拔了把刀出来,她又刻意深呼吸,让空气再次充斥肺部。
但这足以填补那块内心的残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