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的眼睛是一片纯粹的湖泊,享有一切关于蓝色的形容词:忧郁、平静、沉稳或是阴险。那样的蓝色,好像能凝结成实质,从眼眶中流泄出来。他的嘴唇冰凉而又刻薄,永远吐不出什么好话,此刻正勾起微妙的弧度,露出经典的招牌表情:不失礼貌、尽显温和。尽管这里并不是他的地盘,那人仍流露出一股主人的傲态,连指尖都透露着高贵。
推理先生吸了口烟,接着呼气,于是那个人便在氤氲的白雾中柔化了,表情也变得模糊,看不真切,浓烈的烟草味开始在他们之间弥漫。对方仍旧笑盈盈地看着推理先生,似乎在等他先开口打破沉默。而他在平静的外表下已经心乱如麻,或许他此生都不曾陷入这样的困境:
谁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已经死去的D.M伯爵会出现在他面前?
你能看见我,对么?德希终于说话了。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他显然有十分把握。
推理先生不说话,继续装瞎。
僵持片刻,德希笑了。行了,你的演技一向差劲。
好吧,好吧,就当他生来就是倒霉的命。推理先生叹了一口气,捏了捏眉心。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不可?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可错怪我了,侦探先生。这次并不是我有意而为之,德希耸耸肩,只有你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真相小姐从隔壁冒出了好奇的脑袋:你在和谁说话呢?
没什么。他随便敷衍回去,接着重新看向德希,放低了声音。我可一点都不想看见你。别告诉我你准备一直待在这儿。
怎么?德希笑道,不欢迎?
天堂还是地狱都随便你,反正这里不收孤魂野鬼。
不用担心。德希回答,我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的。
空气再度变得沉默。
在外人眼中,推理先生和德希伯爵算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在某些知情人眼中,推理先生和德希伯爵是水火不容的宿敌。然而谁也不曾想到,命运的线早就织在了一起,早到跃过了几年的光景,早到只有他们彼此知晓。
在军队,在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然,那时候推理先生与德希并不熟悉,也不了解德希的背景,他只能通过行为举止判断出对方是个有钱的大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搞不懂这种人为什么来参军。果然,德希后来在队伍中主要负责布局与统筹,担当情报核心,很少亲自去干那种脏活累活。
推理先生对德希这个队友说不上喜欢,不如说有些讨厌。当然,那种微妙的排斥根本没有什么正式的原因,硬要说的话,是因为德希微笑时那种疏离和冷淡的感觉让他想起某种毒蛇的姿态。但那也不过是一种直觉,甚至有些像偏见。随着时间推移,他不得不承认德希的人格魅力十分强大。在军队的生活绝对称不上自在,但却没有多余的勾心斗角,是一段少有的单纯时光。于是他和德希在那时几乎无限接近于朋友的身份,甚至更加亲密。那些他一度看不惯的作派,竟然在情感的影响下变得可爱起来。
推理先生没有理由不出席葬礼。他翻出一身黑色的衣服换上,德希十分不尊重他的私人空间,仗着自己死人的身份理直气壮地在一旁观看。等推理先生整理完毕,他又上下打量一番,摇了摇头,如果我知道你要穿这身衣服出席,我会让他们禁止你参加葬礼的。推理先生不置可否。
临走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墙边,把那张千疮百孔的德希照片揭了下来,攥成团扔掉。事务所里挂张死人照片挺慎人的,大概还会带来晦气。而且他可不想被别人以为伯爵大人是被他活生生咒死的,这锅他可不背。德希看着他的动作,脸色有点不好,而推理先生倒是十分坦然。
葬礼上,牧师滔滔不绝地念着致辞,毫无保留地赞美着这位伯爵,讲述着这场死亡的遗憾。听着那些极尽浮夸的赞美,推理先生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他只是怀疑自己参加错了葬礼。显然德希本人也感到滑稽,参加自己的葬礼本就是个稀奇的经历,听着毫不相识的陌生人总结你的一生更是奇妙,不是吗?你永远不能保证哪些人会出席葬礼,但你绝对可以相信悲伤的雨会准时到来。葬礼才刚刚开始,伦敦的天空就洋洋洒洒下起了雨。推理先生撑起一把伞,他转过头,下意识想将德希也留在伞下,又转念一想,给一个死人撑伞还有什么意义?
但推理先生还是给他留了一半空间。他劝慰自己,这是出于伟大无私的人道主义,以及对死者足够的体面和尊重。总之,绝对不是什么个人情感。他只是很难想象养尊处优的伯爵被淋湿的样子罢了。
看着黑色的棺椁渐渐沉了下去,被土壤淹没,推理先生才终于有了一些实感,德西梅洛笛确实死了,千真万确。雨滴很不识趣地溅进他的眼睛,引来一阵刺痛。
回忆中的夜晚澄澈又漆黑,星星像白砂糖一样洒在上面。结束了任务的推理先生卸下一身疲倦,下意识地点上一根烟。军队里的人都不大讲究,多多少少沾些恶习,抽烟,酗酒等等。不过条件有限,当时他们只能抽最廉价潦草的卷烟,烟草常常因为捂久了散发出怪异的味道。德希这种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不仅看不上,还见不得别人抽,总怕熏坏他的鼻子似的。于是推理先生没抽两口,德希就在一旁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没说一句话。推理先生想了想,还是将那火星掐灭在指尖。德希则回应他一个赞赏的笑容。
这样的夜晚过于宁静,过于美好。正因如此,推理先生才会像昏了头般,把本来埋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他对德希说了一些禁忌的字眼,那时夫妻间的调味剂,情人间的蜜糖,但无论如何都不适用于他们的关系。而德希望着他,这片幽幽的湖水掀起了涟漪,那光景即使在黑暗中也令人目眩神迷。他如同风中的烛火般朝他倾斜,一瞬间,推理先生的瞳孔发出微弱的震颤。德希的声音就像是欲望的化身,一字一句地给出了回应:吻我吧。他就像是水中的月亮,用皎洁的美好引诱你伸出手来,再在最柔软的触碰中烟消云散。
于是他凑过来,吻了德希的脸。不是那种热切的亲吻,是一个十分单纯的亲吻。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渴望一场足以撼动的世界的爱情戏剧,私奔、抢婚、在大街上拥抱激吻,像骑士那样与情敌生死决斗。他的嘴唇只是轻轻碰上德希的柔软脸颊,当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温暖都只有一瞬,他想,或许这样平淡的温存才是他真正渴望的,弥足珍贵的存在吧。
不过他还是太傻,至少在关于恋爱的方面。如果他当时再敏锐,再机灵一些,就不会让德希用一个吻把这个话题掀过去,他要抓着他的肩膀要一个明确的回应,哪怕是一个充满嘲讽的微笑。好在那句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一时糊涂说出的告白已经尘封在了过去,没有人再提及它。老实说,如果德希梅洛笛敢拿这件事嘲讽他,推理先生发誓会一拳把他揍进墙里,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大祸患。
葬礼迎来尾声,来参加的人们已陆陆续续走了不少。
推理先生瞥了德希一眼:看来你的结局也就是这样了。
我倒很好奇,你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呢?德希这样说,我不介意在死后的世界等你,到时你再讲给我听如何。
推理先生不屑一顾。即便是在死后,我们也绝对不顺路。
德希只是笑,人们常说死去的人总会被原谅,看来这个说法并不可信。
像当初德希巧妙地回避他的告白那样,推理先生只说,原谅是上帝的事。
你知道,我从来不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德希耸耸肩,目光放到推理先生那张紧绷的脸上,忍不住笑了出来。侦探先生,尽管你很聪明,但终究也不能把所有情感都理清。欢乐或痛苦,背叛或原谅,无论是什么感受,你只要记住它们都是真实的,曾经发生过的,这就够了。
推理先生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样正经的谈话就像故事里大结局来临前的固定环节一样。于是他问,你要走了吗?
不出所料,德希点了点头,他笑道,再见。
推理先生望向他,永别。
紧接着,他的面前便空无一人了。推理先生独自站在原地,他情不自禁地想,人死了之后都会到哪里去呢?他不是死人,当然不会知道;德希是死人,他会知道,但他也没有机会描述出来,他已经消失了。一阵年轻的微风吹过,来去都不留痕迹,他接受自己的死亡就和夺走他人的生命一样利落。推理先生摇摇脑袋,很怀疑今天发生的一切是否只是一场蹊跷的幻梦,一次恶劣的捉弄。
不过,这就是故事的终结了。
送走德希梅洛笛比什么都简单。不用哭泣着拾掇两人间的回忆,也犯不着在他的墓碑前吐口水,生活继续前进。推理先生还记得当时他的生活飞来横祸,不得不离开军队,另谋出路。他与德希分别时,对方是这样的说的。他说,你不要怪我。然而语气中没有丝毫抱歉,甚至眼神里还流露出戏谑。推理先生的心里反而泛不起什么波澜,这样的结果他有没有预想过?大概是没有的吧,否则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扮演一个在爱情里迷路的傻瓜?
推理先生没那么大度,他时至今日仍痛恨着德希。他恨他的眼睛,恨他的笑容,恨他说话的方式,恨他身上的气味,恨他养的那条白蛇,恨他过度华丽的装扮,恨他接吻的方式,恨他冰凉的嘴唇,恨他不是不想爱,而是根本不懂爱,简直像个瓷娃娃,抱在怀里是冰冷坚硬的,哪怕摔碎了也只留下锋利的碎片。
但同时,推理先生也不喜欢违背自己的本心,他不是那种习惯通过自我欺骗来逃避内心情感的人。此时此刻,他一如既往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被暖黄的灯光包裹着。关于爱的那颗种子在他心底藏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要忘记。直到一场死亡的阴雨将它们唤醒,那份隐秘的情绪终于开始在他心中缓缓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