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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4-02
Updated:
2026-05-29
Words:
34,410
Chapters:
6/10
Comments:
50
Kudos: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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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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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9

【主晏】嫁

Summary:

乐于助人的清河小狗在开封游荡时发现: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假借婚嫁之名强抢民女,害人性命。少侠见义勇为,拍着胸脯道:“我来解决!”然而,他努力多日终无所获,正当焦头烂额之时——老天终于听到他的呼唤,为他派来了一位许久未见、魂牵梦绕的“帮手”....

咦?怎么不仅解决了怪事,还把我的婚恋大事也解决了?少侠傻笑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

原著向 微灵异
2026.5.29更新第六章

Chapter 1: 章一 悲嫁

Chapter Text

章一  悲嫁

 

夜半三更,少侠正蹲在徐家房梁上,两只眼睛一睁一闭,头挨在木头柱子上,好像鸡啄米一般困得不省人事。那屋子里头的榻上正睡着一个妙龄少女,正是徐家的二姑娘阿倩。此时屋外头黑黢黢一片,只有微薄月光照在桌上地上,屋内一片寂静,连蝉儿鸣,猫儿叫都听不见。

少侠打着哈欠,他个头不小,蜷在上头做那梁上君子,不仅腰酸腿痛不说,时常还埃一头一脸灰尘,弄的新洗的的衣服脏兮兮的,走在外面村头的狗都要冲他多吠两声。少侠长叹一声,心想:我到底是犯了什么心思管这等闲事?

难道真是撞鬼了不成?

 

三日前,少侠打开封出城采买药品,一时贪玩,竟然撞入了聆杏村的地界。村中正大办丧葬之事,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路上多闻哭号之声,少侠心觉奇怪,便敲开一家房门,里头出来一个汉子,皮肤黝黑,满脸晦气,见少侠一副外乡人模样,不耐烦道:“做什么?”

“赶路的,求一口水喝。”少侠道。

“没有!”男人立刻就要关门。少侠眼疾手快,扶住门框低声道:“怎么,村里出了什么事么?”

“你管什么?”男人粗声粗气道:“赶你的路!”说着就要关门,后头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平生,给他一口水喝。”男人登时哑了声,狠狠瞪了少侠一眼:“等着。”

“让他进来歇歇。”女人道。那汉子没法子,让到一边,里面走出来一个女子,乌发大眼,四十多岁年纪,面色憔悴。她一见少侠,眼中一亮,问道:“客人打哪里来的?”

“客人不敢当。”少侠道:“我打开封城里出来收草药。”

他一面说,一面见那女人两眼盯着他的剑,又解释道:“配剑只是为了防身。主家大可放心。”

女人大方地打量了他一阵:“我姊姊在城中住,说城中街坊来了位金叶侠客,年纪轻轻武艺高强,不知....”

少侠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自己的名声竟传播甚远,不知如何回答,那女人说:“我敬仰已久,不知客人是否认识。”

“这....我....”少侠挠挠头:“认识。认识。你找他做什么事?”

女人笑了笑:“借一步说话。”两人行走至院中,只见院子里陈设古朴简单,中间一张小石桌,墙边摆着农具和晾晒的谷子。屋里走出来一个妙龄少女,粉面含春,眉毛弯弯,穿得十分素净,手中端着茶水放在桌上,女人示意少侠喝茶,一面说道:“少侠一路过来,可见村中丧事许多?”她以少侠相称,想必已是看破少侠身份。

少侠也不扭捏,直言道:“见到了。正因此事才敲门过问。”

女人长叹一声,说到:“这事十分古怪,得从一个多月前说起。那日,村东头的老周家突然来了一个媒人,要给老周家的姑娘说亲。那媒人长得贼眉鼠眼,举止怪诞。既不提那公子的长相身世,也不问姑娘的生辰八字,只是一味说这公子曾见过周家大闺女一面,从此魂牵梦绕。一定要娶她不可。又说这是老天赐的姻缘,万万不可违背。老周听了很是恼火,便要赶他出去,谁知那媒人当场掏出十两白银放在桌上,说道:‘这是公子付得开口费,要得是小姐一个好字。小姐说了好,公子马上就下聘礼来。’说着又拿出一张折子,一抖开,大家都吓了一跳——那聘礼竟然列了好几尺长。当时老周立刻疑心有诈,然而桌上的银子却是是实诚的。他就想,如果这事儿是假的,那么我既能把银钱收了,又不把女儿嫁出去,岂不是大赚一笔;如果这事儿是真的,那更是天大的好事。”

“天下哪有这样掉馅饼的。”少侠评论道:“我看他是陪了女儿又折兵了。”

“是啊,是啊。”女人长叹一声道:“倘若是这样,倒也认个倒霉就算了。可这事情要蹊跷得多!”她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说道:“当下老周就应允了这门婚事。他想着,先把钱财收下,而后等到那公子下了聘礼,正式要回礼的时候,就举家搬走,或者借口说女儿身子弱,需在家中养着些时日,总之都有应变的法子。那媒婆听了,非常高兴,很快就拟定了章程。那媒婆走了后一日,果然有人送来礼金,第二日,第三日...往后五六日内,竟然源源不断有人抬着箱子送到老周家,当时我们村的人都日日守在村口,就想看看这礼金能豪华成什么样子。”

“老周后来跟我们说,那些箱子里都是真的金银、美玉。他一时也被晃花了眼。就这样到第六日的时候,那个媒婆突然又找上门来,说公子思念姑娘心切,决定今晚就娶妻过门,并且拿出来迎贴和知单,上面列了宴请的宾客。老周大吃一惊,只说这般仓促于理不合,但那媒婆好像听不懂他说话似的,非说今日一过就要来接新娘子,否则误了吉时。老周没法子,只能嘴上答应,将媒婆送走,转头就去和村长商量。村长听说‘今日一过’,立刻吃了一惊:莫非说的是明日子时吗?这媒婆来路不正,午夜来抢人也不好说。”

“午夜娶亲?”少侠奇道:“这是什么怪癖。不可能吧?”

女子叹道:“哎,当时我们也觉得不可能,谁知道....”她正要说下去,突然听到屋内传来少女的啜泣声,女人脸上也是不忍,继续说道:“村长为了防那万一,还是叫了村中五六个汉子,半夜蹲在周家门口,看看会发生什么。谁知一晚上,静悄悄的,别说人影,猫狗也没见一个。早上起来,老周眼见无事发生,大松一口气,便将那几个汉子打发走了。他走到屋子里,要叫女儿起来,谁知叫了好几声,也没人应答。”

“什么?”少侠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难道....”

“正是!”女子悚然道:“老周推门一进去,发现大姑娘压根不在房内!凭空蒸发了!他连忙抢出门去,到处询问有人看到她去处没有。起先大家都还心存侥幸,想着这女孩是不是早上去哪里采买,或者和谁家的妹子出去玩了。然而找了许久,也没见踪影。老周登时失了魂魄,立刻就要去官府里报案。可是她姑娘不过走失了小半天,官差根本不拿他当回事。他只能回到家,盼着他姑娘回来。”

“这一等,又是好几天。”女人揩揩眼角:“大家心里都很是焦急。突然一天早上,采药回来的小陈说,西头的坟场上多了一座没人见过的小坟包,坟头系着一截白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兰花。老周一听,大叫一声,提着铲子就冲到坟头。那坟头一掘开,老周就软倒在地上。大家往坟里一睇,果然是他家大姑娘!”

“啊!”少侠吃了一惊:“平白无故的,怎么还出了人命!”

“这还不是最吓人的!”女人掩面道:“那姑娘还不是一个人葬的,那棺材明明是个合葬棺,里头还有一个纸人。老周把那帕子取下来,只见上面绣的是:周氏新妇,仁德守贞,夫妻合葬,双宿恒长。”

“一个...纸人...”少侠喃喃道,青天白日的,竟然觉得身上出了一层冷汗:“这事真是蹊跷。”

“可不吗?”女人哭到:“哎,周大姑娘人美又善良,以前跟我家倩儿正是要好。谁知出了这档事...可是,这还不是个头啊。自那以后,村里又去了两家姑娘,都是一模一样的惨况。先是一个贼婆来提亲,打也好,骂也罢,就算关上门,锁上窗,那帖子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就递到家里。紧接着,不知从哪里送来不少礼金,四五天之后,家里的女儿就莫名消失了!这才一个多月,村口的新坟都添了好几座。我们心中惧怕,本来起了搬走的念头,可谁想到就在昨天,我家汉子起床的时候,看到那窗檐上,也放着一张聘书——”

说罢,女人失声痛哭起来。那屋子里的姑娘也哭着,凄凉无比。先前开门的汉子一溜烟从房子里蹿出来,扶住女人的肩:“又提着晦气事,快呸了去!你和这黄口小儿说这些干什么,官差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他又能如何!我们明日就收拾行囊,走得它追不到才是要紧!”

“不成!”少侠说道:“这事官差虽未必能解决,但我...”

“你能怎样?”那汉子嗤之以鼻:“我告诉你,这事儿根本不是人干的,那是鬼神干的,你能解决什么?去,去!”

“神仙会干这种伤天害理事?”少侠摇头道。

“嘿,你还不信。”那男人拉过少侠,领着他走到屋子里,只见地上放着好几个大箱子。他上前一打开,里头骤然冒出一股亮闪闪的宝气,定睛一看,竟然都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钿珠钗。大白日的,面对这么几箱子首饰钱财,两人的脸上竟然蜡黄一片,好不萧瑟。男人指道:“看看,这都是十成十的银子。不信你拿出来摸摸。沉甸甸的,做不了假吧?那死了女儿的前几家,也都收到好几箱这样的财礼,可一旦家里人没了,这些东西也就凭空消失了,银元,铜币,长了腿似的!这是人能做的事吗?那官府派人来查,也是毛也查不出来半根!就连那贼婆,都没查出过人影。我老徐认命了,这事谁来了都不好使。”

“就算这样,我也不信这世上真有什么妖魔鬼怪。”少侠咬咬牙说道:“八成是什么骗人的戏法,掩人耳目罢了。退一万步,就算真是什么鬼怪干的,你就算跑到十万八千里以外,就没事了吗?”

男人一时语塞,少侠继续说道:“大叔,你看着我年轻,但我跑江湖也有段时间了,鬼把戏什么的也算是有点见识。依我看,这事情远比表面上复杂,我们要是不弄清楚就仓皇逃窜,恐怕换一个新地心里也不踏实。”

“那你说,该怎么办?”

“不妨....”那少侠将心中的法子大概说了一说,好容易才将男人说服。为了弄清楚真相,少侠将那先前几家一口气走访了一遍,说辞倒是和之前女人说的出入不大。这些家庭都是寻常村户,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少侠只能将目光投向眼前这家人:这略有些粗俗的男人姓徐,名叫徐平生,女人正是他的妻子裴文清,家里只有一个儿子,业已成家,一个十六岁的女儿,也就是倩儿,世代已木匠为生。少侠琢磨了一圈,也没找出什么破绽,只能一面苦思冥想,一面干起了差役的活计——每天晚上,他都屈身在徐家积满了厚厚灰尘的房梁上,睁着两只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变数。

 

此刻,他强撑的眼皮已经好似坠了两个秤砣一样,眼瞅着就要耷拉下去了。屋里屋外一片静悄悄的,只有瓦片处漏下一束细细的白月光,打在房梁之上。那束月光照亮了屋子里漂浮的灰尘,以及一扇小小的蛛网。少侠强打精神,瞪着那蛛网发呆。曾经,在他少时长大的那个破木屋子里也有这样的蛛网,那东西极不起眼,只有在某些夜晚他白天玩得太兴奋,晚上又难以入眠的时候,他才会注意到。他的目光下向移动,倩儿的床塌已经拉上了浅绿色的纱帘,只按照少侠要求露出一只手。那姑娘睡得很熟,一动不动。少侠又想到:倘若江叔和寒姨也是这样的寻常村户,那现在他们是不是也会这样?白天,他们出门劳作,晚上他们疲惫地回到家,喝一两壶小酒吃点下酒菜,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江叔会说:你这么大了,我给你另打一张床....或者他说:你这么大了,也应该成家立业了。不管他说什么,自己一定只管摇头,软磨硬泡,软硬兼施——就是不同意!他正想的入神,突然听到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在挖洞一样。

少侠一个激灵,从房梁上探出头。屋子里还是黑黢黢一片,只有那悉悉簌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终于从靠进门的土墙下,钻出一个硕大的老鼠头。

这老鼠不会成精了吧?少侠大吃一惊。他行走江湖风餐露宿,也从未见过这么大个头的老鼠,足足有半扇斗笠这么大。那老鼠四足乱拔,摇头晃脑,好一阵才从墙底下钻出来,好像一个人匍匐在地上一般,慢慢直起身来。少侠瞪大眼睛,他也是头一会儿见这种情形,那老鼠人站起来,伸展四肢,摸了摸脸,露出一张老妪的面孔。此人真长得贼眉鼠眼,少侠立刻想到:这大概就是那个说亲的鼠媒婆了。

鼠媒婆走到窗前,掀开床帘,看了看,说道:“真好,真好,吉时已到,快快迎入夫家。”说着,那门下又飘进来四扇白色的纸人,少侠看得分明,那纸人飘进房内,立刻变成四个穿着喜庆的汉子,抬着一顶花轿。鼠媒婆将手伸进床帘内,轻轻一拨,倩儿竟然闭着眼,从床上坐起身来就要上轿。

少侠暗道不好,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个翻身从房梁上翻下,拔剑便朝媒婆刺去:“哪里走?”

“什么人?”媒婆尖叫一声,那四个轿的汉子立刻飞身上前。这四人身法极快,如乘风一般。四只手眼看就要抓住少侠肩膀,少侠只得回剑护在身前。几人斗在一起,那媒婆趁着此时,又急着把少女往轿子上推去。少侠看在眼里,急中生智,手腕一抖,竟将长剑掷出,一下子刺中鼠媒婆的肩膀。那媒婆啊的一声,身子一缩,变成一头硕鼠,猛地从墙洞中蹿走了。少侠大舒一口气,然而那四个轿夫攻势不停,一个抓他胸口,一个直扑面门,少侠只得往后一纵,跃到桌子后面,将桌上一碗水朝前拍去。那四个汉子躲闪不及,前头两个埃了水,头上冒出一缕青烟,滚在地上又成了纸人。剩下两个见势不好,纷纷往外抢去。少侠正要赶上,眼看倩儿一个趔趄歪在地上,伸手扶了一把。再奔到外面,只见大道上空空如也。夜深人寂,只有清白的月光照在屋瓦上。

少侠环顾四周,心下悚然。正不知如何是好,平地里忽然起了小旋风,飞沙走石,将树影屋影刮作一团。少侠将剑提在胸前,喝到:“谁在哪里装神弄鬼?”

那风呜呜作响,突然有人在他两肩上各拍了一下,一个声音道:“你很好!当心你的性命!”

少侠立刻回过头去。然而风声顷刻又没了踪影,大道上一阵凄凉寂静,什么也看不到。

这一切,好像一场幻梦一般。少侠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身在梦中,还是真看到了刚才的一切。他走回屋中,倩儿已经醒了过来,正躲在窗子边,偷偷看着外面,见他进来,立刻迎上来问到:”大侠,你捉住他没有?“

“你看到什么了?”少侠问道。

“我没看到什么...”姑娘说:“但睡梦中,好像有一个人在跟我说话。好像是叫我出去。渐渐的,我感到我坐了起来,站了起来,心里很害怕,但是既睁不开眼睛,也发不出声音...突然,我跌了一跤,就醒了过来。是不是你抓到那些坏人了,救了我?”

少侠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桌子旁,看到地上趴着两个纸人,心里松了一口气:好歹不是梦。但转念一想:这样把纸变做人的把戏,自己也从未见过,此次没有斩草除根,唯恐后患无穷。正想着,徐平生拎着一把斧头从门外冲进来,见二人都站在堂中,长舒一口气,擦汗道:“我听到你二人说话,以为出了差错。”

“你有没有听到别的什么声音?”少侠问道。

徐平生摇摇头。裴文青裹着外袍举着蜡烛走了进来,少侠便指着地上的纸人,详细讲了晚上看到的情况。三人听说那鼠婆被少侠打走,皆是大感庆幸,又听到少侠说放虎归山,恐遗后患,脸上又是忧愁。裴文清扶住女儿的肩膀,问道:“少侠,你有什么法子,尽管说出来,我们一定照办。”

徐平生却面露不满:“这事儿还能怎样?依我看,真不如早点搬走了了事。”

少侠沉吟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事儿说好办也好办...说难办也难办...”

“怎么个说法?”

“说好办,我倒是有个法子。我们这次坏了这些贼人好事,他们八成还要再来办一趟,最好的办法就是——偷天换日,狸猫换太子,找个会武艺,能自保的人装作倩儿姑娘的样子,躺在床上,等到这些人将他接走,我们就可以尾随其后,找到他们的老巢一网打尽。”

“这法子好。”裴文清说。

“但这事也难办。”少侠思索道:“谁来换倩儿姑娘呢?我倒是有几个朋友,就是恐怕使唤不动他们...”

“我在村里叫几个汉子,让他们来成不成?”裴文青道。

少侠摇摇头:“这事最好还是要个艺高胆大的,明日我先去开封城里问问。”

 

四人又商议了一阵。待到天明,少侠就往开封城里去了。昨夜阴风怒号,惊心动魄,今日却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阳光照在城头上,砖瓦都历历发亮。少侠一面走,一面琢磨这件事,越想越觉得此事颇为古怪。昨日见到的大鼠,恐怕比猫都大上半圈,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老妪,如果这勉强也能解释为缩骨功之类的奇术,那纸人抬轿可就真是闻所未闻了。想到这,他忍不住打个抖,摸摸肩膀。堂堂清河少东家,打小就是混世魔王,招猫逗狗上房揭瓦,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然而就像万物都有天敌,少东家也有听了就害怕,想了就发颤的东西——那就是一个鬼字。

少侠小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鬼怪之说,有一回儿他在寒香寻酒舍里帮厨,听到桌子上两个客人一边吃酒,一边谈天说地。其中一个客人讲了一个故事:从前在潞州有一个书生,出身极为清贫。多年来一直希望考取功名,然而后来天下大乱,境内兵戈四起,他只能改行做了屠夫。屠夫每当多久,晋王破了城,把城里洗劫一空,又赶上大旱三月,顿时饿俘遍野,他这个屠户也当不下去了。他的妻子提议说,把自己卖给军汉,拿了钱,叫书生去南下投奔亲人。书生一开始并不答应,但眼见着城里尸横遍野,只能妥协。两人当晚执手相看,立下誓言,只说转年就回来替妻子赎身。那书生带着孩子和银两出了城,辗转到了扬州,竟然在杨行密手下谋了个官职,后来越做越大,也算是衣食无忧,出人头地了。他早就忘了当年卖到军营去的糟糠之妻,正享尽东风的时候,一次晚上,突然听到院子里孩子正在和什么人玩耍。书生很奇怪,往窗外望去,只看到孩子正在踢蹴鞠,却没看到别的人影。只听那孩子说:再玩一会儿,再玩一会儿,好像不愿放那人离开。又过了一会儿,书生走到院子里,看到孩子的蹴鞠掉到了池子里,正要去捡,却听那孩子说:阿娘,阿娘,球掉在水里了!

书生吓了一跳,奔到池边,仍未看到一个人。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把球捡了回来。书生吓得满头大汗,心想,果然是亡妻前来索命了吗?他立刻修书一封到沧州,寻找妻子的下落,然而书信尚未送到,书生就吊死在了屋子里,身前富贵顷刻化为乌有。况且书生走后,整座宅子夜班时常听到窃窃私语之声,好像二人私定誓言,过了午夜,又传来火煎油烹的声音,最后就连宅子也不得不荒废掉了。

那人说的振振有词,口若悬河,还说自己当年曾道经扬州,专门去看过那座鬼宅。隔着数丈便觉得阴气逼人,令人胆寒。少东家在一旁听得入神,连茶水也忘了给各桌添。他一面觉得害怕,一面又忍不住听下去,突然凌空伸过来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少东家吓得大叫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寒香寻找了过来:“臭小子,愣在这干什么?叫你半天也不理。”

少东家挠挠头,问道:“寒姨,什么是鬼?”

“又听到什么故事了?整日胡思乱想。”寒香寻道。

“寒姨,你见过鬼吗?”少东家抓住她的衣角。

“你寒姨坐的直行的正,平白见什么鬼?”寒香寻道:“干了亏心事,才怕鬼敲门。懂了吗?”

少东家数了数自己干的亏心事,竟然一时间数不过来。扭扭捏捏地问道:“那...见鬼是什么感觉?见鬼了怎么办呢?”

“鬼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寒香寻勾起唇角:“鬼怪见到你,一下子就把你抓走了,你跑都跑不掉,叫也叫不出。所以,从头就别干亏心事!”

少东家打个哆嗦,差点哭出来——自己不仅没少干亏心事,还没法子告诉寒姨,求寒姨保护。只能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只听见身后咕噜咕噜的,一阵有,一阵无,猛地一回头,原来是风吹的小石子满地滚动。又听见耳边呜呜的,像狼叫,像人哭,颤颤巍巍地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瞅见,只看到树影摇动,草木歪斜。少东家越想越怕,忍不住闭上眼,默念: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念着念着,一头撞上一个硬硬的东西。

少东家僵住了,结结巴巴地问道:“谁?谁?”

那东西也不做声。少东家往右,他也往右,少东家往左,他也往左。少东家吓得魂飞魄散,闭着眼叫道:“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吧?”

“错哪了?”

这声音好耳熟。少东家勉强掀开眼皮,看到江无浪正抱臂站在面前,眼里含着笑。他嗷得一声叫道:“江叔!你又看我笑话!”

“你自己闹笑话,还怪有人看?”

“我,我...”少东家垂头丧气道:“哎,江叔,可是,真的好吓人啊!”

“什么吓人?”江晏牵起他的手。两人慢慢沿着小路走去。傍晚的斜阳柔柔地照在泥土路上,明明什么也没有改变,可是一切都不再阴森恐怖了。

“鬼啊!”少东家呲牙道:“江叔,你听过鬼故事吗?你见过鬼吗?我...刚才走在路上,总觉得有人跟着我,是不是遇到鬼了?”

“你见到鬼了?”

“没,没。”少东家嗫嚅道:“寒姨说,鬼是看不到,摸不着的。”

“看不见,摸不着,不就是没有么?”

“噫?”少东家精神一振:“这么说,好像也很有道理啊......”

看不见,摸不着,不就是没有吗?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叫少侠记了许多年。尽管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时候,总是遇到一些稀奇古怪,为常理不能解释的事情。但是每一回儿,他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总是能消除一些恐惧——究竟是这句话充满了力量,还是江叔总是让他感到安全、温暖?少侠说不上来。

昨晚见到的事情,毕竟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无论如何,总不是鬼吧?少侠想到。他一边走路,一边琢磨,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太一宫大门前。门口的老道正跟一群妇人辩论,直说得唾沫横飞,额头冒汗。少侠见他们如此热闹,心中安定不少,正巧借机问问“道长”,看看是否有什么收获。

他一进院门,直奔偏殿而去,果然看见白及正捧着书,好端端地坐在殿中。少侠一见他神情端正,坐姿挺拔,不自觉放慢脚步,再一看,只见这小子不仅书拿个颠倒,眼珠子也一动不动,立刻知道他肯定又是神游天外,竖着耳朵听墙那边的八卦呢。

他走到白及身边,一拍他的肩膀:“白兄...”

白及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往后倒退三步,见是少侠,才稍松一口气:“少侠,你要吓死我?还以为是师父来了...”

“一惊一乍的干什么...就该你师父来治治你。”少侠嘀咕道。他清清嗓子:“有一件事,想向你请教一下。”

“什么事?”白及问道:“这世上竟然还有少侠你办不成的事情?”

“这事可古怪。”少侠道。说罢便将在昨晚在聆杏村所见之事详尽道出。白及听到他说那纸人变成‘活人’时,也忍不住倒抽冷气。又听他说平底了起了旋风,有人拍了他的肩膀,登时脸色煞白,支支吾吾道:“少、少侠,你有没有觉得身上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少侠见他如此,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好像没有啊?”

“有没有头疼,脑热,走路好像踩在棉花上直打飘?”

“没...没有?”少侠挠挠头:“就是有点头晕。”

“糟,糟了。”白及道:“人身上有三盏灯,头顶的叫天灯,是为“神”,双肩各两灯,左肩的叫魂灯,是为‘气’,右肩的叫魄灯,是为“精”。我看,那鬼怪拍了你两肩,恐怕把你肩上的两灯拍灭了,所以你现在魂魄有损,才会头晕脑胀。”

“什、什么?”少侠吓了一跳,脑门上冒了冷汗:“这,这....这话当真??”

“我也不知啊。”白及摊手道:“以前村里的老人都这样说,依我所学一半一半吧。”

”那你说的这么信誓旦旦!”少侠恼火道:“身为道士,你难道就没有些正经的建议吗?”

“道士也是术业有专攻啊!”白及无辜道:“我又不是干驱鬼的道士。我想想,我师父...也不是干驱鬼的...我师父的朋友...好像也不是干驱鬼的...这样吧少侠,你不妨到城隍庙里去拜一拜,求几张符纸....”

他正说着,少侠已经转身走了,白及跟在后面念叨:“少侠,再不济,你可以买钟馗像呀!钟馗驱鬼.....等等,我想起来了!”

少侠停住脚步。只见白及从衣服里面掏出一块桃木牌子,方方正正,十分光滑,上面用红绳穿了个小眼:“你拿着这个,这个桃木牌子是我师兄在终南山修行时,一日梦遇钟馗请他开过光的,一定好使!”

“梦遇钟馗...开过光...”少侠接过来:“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你师兄多少钱卖你一个?”

“卖?呃...”白及挠挠头:“没收我钱啊。我师兄人可好,当时给观里每个人都带了一个呢!”

“是吗...”少侠无奈道。这牌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摸着极其润滑,触之生暖,想来也不是坏东西,少侠便放进衣兜里道:“多谢。”

 

两人又稍叙一阵。

别过白及,少侠走到道观外头,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面,照的大地一片金灿灿的。秋日降临,开封城的许多树木已经悄然换下绿装,开始抖落焦黄的枯叶了。少侠的心情,此时正如那些枯叶一样,十分的苍凉——下一个去找谁呢?盈盈?此人神龙摆尾见首不见尾,此时也不知在何处钻营。赵二哥?此人公务缠身,让他对付人可以,对付鬼恐怕也没什么头绪....

难道真的要到城隍庙去求个专门驱鬼的符纸吗?少侠摇摇头,心想:真是被白及带偏了。他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怪事,要真说见过鬼,横竖也就是在鬼市子见过阴兵过市,而那种情形极其特殊。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这世上就算真有鬼,那八成也是有冤屈,有怨言,这村中的村民世代务农耕种,接连几家都和某人结下血海深仇,恐怕可能性极小。

想到这,少侠心里也宽慰了不少。他天生是个乐天的——实在不行,不如自己上阵,换了倩儿姑娘又何妨?就这样一面盘算,一面赶到市集上,买了些书籍话本,想着回去查找些有用的记载,又顺道在医馆抓了些疏肝解郁、宁心安神的方子,回到家里竟已经过了午时。

少侠在聆杏村一连蹲守调查多日,连家都没怎么回过,每次困了就在徐家临时收拾的小柴房里凑活一觉,今日才算正经打开了自家的门。这个他在开封僻静处盘下的小院子,被他收拾的十分干净整洁。院中有一颗小梨树,展开的枝叶横在屋檐上,使得院中屋中都有一片摇曳的树影。树下摆了一张木桌,一条木凳子,他出门前没喝完的酒还在桌上敞着口。

然而少侠已经无心收拾这些酒碗,囫囵卷了扔进厨房,而后径直进了屋子。他勉强换了衣服,而后一股脑摔在床上:就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他想到。

他的眼皮就像粘了糨糊,很快就闭上了,紧接着屋子里响起微微的鼾声。屋外头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画眉鸟,影子却落在屋内,好像飞上了几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