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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像少年啦飞驰
Stats:
Published:
2026-03-09
Updated:
2026-06-02
Words:
86,057
Chapters:
12/?
Comments:
13
Kudos:
34
Bookmarks:
2
Hits:
686

【驰臻】尾流

Summary:

*花吐症
*原作向,剧情有轻微修改
*对车和赛车都不熟,善用搜索来的,如有错误,你听我狡辩

Chapter Text

林臻东这次的访谈安排在他自己车库。

是林氏高性能车辆实验场主楼后方那间单独辟出来的主车库。卷帘门敞着,天光洒在门内灰色地板上,车库内灯打得极亮。十几台车依次停在车位,最靠里两台是林臻东这两年常开的比赛用车,车身刚做完清洁,碎石赛留下的划痕已处理过,车身抛光,近乎锋利。旁边那排民用车更是扎眼,黑色的阿斯顿马丁DB11,银灰色的保时捷911 Turbo S,暗绿色的AMG GT R,安静伏在那里,打眼看去便知其昂贵。

知名访谈人坐在临时布置出的沙发区,背后是整面玻璃幕墙隔断,隔断后方能看见半个数据工位和整面工具墙。镜头安放在一个既拍得到车,也拍得到人的位置。

洪阔坐他旁边,姿势比镜头里的林臻东看起来紧绷一些。采访时间安排得紧凑,他俩刚从测试段回来不久,在主楼换下赛车服便赶了过来。

前面几个问题都没什么新意。

无非是四届CRC年度冠军、巴音布鲁克五连冠、家族背景、国内赛道环境、接下来的计划。林臻东答得不算热络,但都挑不出错。洪阔偶尔补一两句,更多时候只坐在沙发里听,像是很习惯把这种场面交给林臻东自己处理。

直到那位访谈人翻过手中提纲,抬起头来,问了个真正像问题的问题。

“很多人觉得,赛车表面上是最讲竞技精神的运动,实际上又是最不公平的运动之一。”他看着林臻东,语气不急不缓,“家庭、资金、车队、训练体系、赞助背景,这些东西往往比天赋更早决定一个人能不能站上起跑线。尤其在国内,大家天然会对所谓草根车手抱有更多感情。你怎么看这种偏爱?”

话音甫落,洪阔下意识向前倾身,要替林臻东拦下这道难题。

林臻东却抬了抬手。

洪阔看他一眼,坐了回去。

车库里安静下来,只剩远处设备低声运转,发出持续而平稳的嗡鸣。那位访谈人显然很会拿捏这种停顿,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很清楚镜头最喜欢拍什么。拍一个年轻赢家,拍他在公平这个词面前会不会露出一点裂隙。最好是一点被教养包裹起来的谦逊,足以剪成一段漂亮的公开视频。

何况问题本身问得讲究,措辞处处留有余地。毕竟林氏不是谁都得罪得起。

林臻东坐在那里,神情没什么变化。

“如果你想要公平,就来参加体育比赛。”他说。

那人像是等到了自己想要的上半句,眼神亮了。

林臻东继续道:“如果你想要绝对的公平,就不要来参加体育比赛。”

访谈人没说话。洪阔低头笑了,已经猜到他下一句会说什么。

“我付出了更多的时间、精力、金钱和资源。”林臻东抬眼,平静看向镜头,“难道只有输给所谓草根,输给那些各方面付出都没有我多的人,才是你们想听的童话故事吗?”

镜头没有动,连对面那个见惯场面的访谈人都短暂停顿了一下。他大概原本期待另一种答案,圆滑最好,谈谈天赋、热爱、拼搏,再顺口夸句同行不易,略微尖锐也行,只要不至于太难收拾,可以挑动一点讨论,别像现在这样真的直抒胸臆,把遮羞布都掀了。热度是值钱,但林氏他们招惹不起。

林臻东这么回答,倒也不是年轻气盛到收不住的地步,他只是懒得配合。林氏掌握了多少媒体话语权是林氏的事,他从来不屑靠那个来掌控舆论。何况资源摆在那里,也轮不到他装作没有。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上来收麦,洪阔把头盔包拎着,用手肘碰了碰他:“你今天心情不怎么好。”

“没有。”林臻东摘了领夹麦,递给一旁的人。

“这还叫没有。”

“他问的没什么意思。”

洪阔笑了声,没追着这个问题打转,只跟着他一起往车库外走。背后那位访谈人正在和导演低声说什么,声音听不太清,手中提纲翻过一页,像是还想追加点东西。林臻东没有回头。

车库另一头连着一条封闭通道,尽头是主楼和测试区之间的连桥。窗外能看到半条柏油测试段,再远一点,砂石赛道贴着缓坡绕出去,护栏和轮胎墙在视野尽头弯成一道弧线。楼下偶有引擎声传来,隔着双层玻璃,只剩阵阵嗡鸣,像天边的滚雷。

洪阔低头看手机,翻了两下刚整理出来的赛前名单,随口报了几个名字,有国内近两年冒出来的新人,也有在海外锦标赛里跑出过成绩的年轻车手。

林臻东听了几个名字,都没什么反应。

洪阔偏头看了他一眼:“一个都没兴趣?”

林臻东脚步没停,问:“张驰呢?”

洪阔顿了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名字。

“还在重考驾照。听说……科目二都没过。”

走廊里一时安静得只剩鞋跟落地声。

洪阔本来当个笑话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正准备再补一句“今年估计悬”,却听见林臻东平静开口。

“科目二是挺难的。”他挑了挑眉,“我当时也没过。”

洪阔差点笑出声:“不是吧,你居然也会说安慰人的话。”

林臻东轻轻笑了。他看着连桥外那片过亮的天光,意识飘回很多年前那个弯道。遮天的风沙,震耳欲聋的引擎声,还有那台6号 Polo ,在入弯后几乎踩着最晚的刹车点擦过去,尾流扬起黄尘久久不能落下。

张驰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名字,也不是一段被媒体来来回回加工的旧新闻。

那是他十八岁时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头回看见一个人能将赛车开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洪阔见他不说话,顺口道:“按这进度,张驰今年未必来得了巴音布鲁克。”

林臻东这才收回目光。

“他会来的。”他说。

“就这么信他?”

林臻东往前走,如同陈述事实:“他不会服输的,他就是那种人。”

“你再帮我查下他现在的地址。”

/

在见到真人以前,林臻东只是张驰远在天边的一个对手,一个张驰希望他别太强,又不希望他太弱的假想敌。

太强了让人窝火,太弱了赢来也没意思。

俩人在生活中唯二的交集是门口报刊亭的杂志封面和张飞新学的成语。

张驰心里不得不承认林臻东比自己上相。巴音布鲁克那面冠军墙活像林臻东的个人写真集。

他自己之前的那些意气风发的照片早都被撤了下去,换成一排新老面孔,偏偏都没他长得帅气,倒显得林臻东挂在上面格外像个明星。

张驰对这种长相向来没什么好感。

拉力赛,多么野性的一项运动,在砂石路上开得快的人,脸上多少总该带点风霜,最好毛孔粗大,眼窝带着血丝,再来点晒伤和雀斑,白白净净像什么样子。张驰表示不齿。林臻东那张脸,搁在杂志封面上合适,搁在领奖台上也合适,张驰平时想起他,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报刊亭玻璃后面那张永远平静眺望远方的脸,身后总是跑车或豪宅。

所以那天赛照重新生效的时候,他根本没想过会在自己家门口见到林臻东。

消息迟迟没来,他手机又旧,信号时有时无。张驰一边盯着屏幕刷新,一边习惯性地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想努力抠出那格半死不活的信号。

孙宇强趴在一边跟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无聊,就喊他开局台球。

张驰从小学习不好,这就意味着,他台球打得很好。准头刁,手又稳,平时在这跟人玩,认真起来一杆清台也不稀奇。孙宇强今天本来已经准备好继续站旁边看他表演,结果张驰一门心思都扑在那条还没刷出来的状态上,球打得心不在焉,难得给人留了活路。

轮到孙宇强打的时候,张驰就继续举着手机刷,台球杆夹在臂弯里,姿势滑稽。街坊邻居对他的奇异行为也是见惯不怪,该下棋下棋,该吃饭吃饭。台球桌摆在天马社区旧楼顶层加建出来一个小平台上。平台原本算社区服务中心的一部分,墙上还挂着褪了色的“为民服务”字样,边上贴着文明家庭、消防宣传和暑期青少年活动通知,玻璃栏板后能瞥见一间小图书室和堆着塑料凳的多功能活动室。白天有人在这里量血压、开居民会、教老年人用手机,傍晚就被半利用起来,摆台球桌,支小摊,角落里还堆着不知道谁家搬上来的纸箱、折叠椅和一辆轮胎没气的儿童自行车。平台外沿焊了一圈铁栏杆,栏杆边晾着两条洗得发白的毛巾,风一吹硬梆梆拍打着栏杆。

天马社区也一如既往热闹。两边房子都旧,小饭馆一家挨一家开着,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黏,空调外机嗡嗡作响。街口两头各有一家大超市,门口永远乱停着汽车、摩托车,还有三轮车、外卖车、自行车全挤在一块儿,交通在这里硬生生堵成一团。平台上网吧、小卖部、彩票店、修手机的柜台,还有飞驰美味炒饭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张驰混迹于此,靠傍晚摆摊卖炒饭维生,此外打台球、打乒乓球、和人扯闲篇、扶老奶奶过马路,倒比从前混迹酒场时安心。

张飞在一旁小桌板上写作业,桌板腿有点歪,他拿本练习册垫着,写两个字还得顺手按按。汽水摆在一边,笔盒摊开,嘴里咬着笔帽,对数学题绞尽脑汁。平台上人来人往,台球声、锅铲声、下棋声,声声入耳,他倒是习惯,只偶尔被张驰那边动静勾得抬一下头。

手机终于震了。张驰眼睛迅速亮起。

“生效了宇强。”他盯着手机说。

孙宇强正俯身架杆,闻言头都没抬:“什么?”

“赛照。”张驰把手机往他面前怼,声音陡然高起来,“生效了,生效了,老子的赛照生效了。”

孙宇强愣住,下一秒直接把杆一扔,踩着桌角蹿上台球桌。几颗球骨碌碌滚开,撞到库边噼啪一阵乱跳。张驰还没来得及反应,孙宇强已经扑上来一把薅住他领口,狠狠晃了几下。

“我操,真生效了?”孙宇强激动得眼睛都红了,“牛逼!牛逼啊!牛逼了!”

张驰被他晃得头都偏了,笑骂着去掰他的手,“你给我下来。”

孙宇强充耳不闻,整个人都快疯了。

两个人在台球桌边推搡成一团,孙宇强激动得手上没轻没重,把张驰那件破长袖老头衫的领口扯歪,松松垮垮挂到肩上。

就在这片热气腾腾的混乱里,张驰忽然从余光里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林臻东。

当这个远在天边的对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且具象起来的时候,张驰第一反应是,其实林臻东也不是那么上相。

真人比照片好看多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平台与楼梯衔接处的大铁门旁边那块广告牌恰好立在他身后,上面印着林氏能源新一轮赞助宣传,模特穿着与他如今一般模样的白色打底和浅色外套,连发梢翘起的弧度都差不多。那张硬照本来拍得中规中矩,颇为体面,此刻真人站在面前,反倒把背后一整张巨幅海报衬得廉价。

张驰回过神,孙宇强还挂在他身上。他镇定地朝着林臻东方向走了两步,不露声色地把被孙宇强扯歪的领口往上拽,再抬眼时,脸上那点不自在已经被对外时惯常的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压了下去。

“你们有钱人都不换衣服的吗?”张驰抬抬下巴,“广告上穿一套,真人还穿一套,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孙宇强差点没忍住笑。

林臻东看着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话里有刺,轻轻弯了下唇角。

“幸会啊。”他说。

张驰莫名牙根一阵发痒。老街上油烟、汗味、汽水甜腻的气息,全部混在一起,挤得人发热。林臻东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边,背后是自家广告,与他隔着熙熙攘攘的街里街坊,在一片喧闹中半点不显狼狈。

孙宇强从台球桌上跳下来,看看林臻东,又看看张驰,眼神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嗅出火药味。他把球杆往旁边一立,很识趣地没插嘴,只往后退半步,让出地方。

张飞倒是一点不怕生,盯着林臻东一动不动,不知道在脑补什么,喃喃道:“小宇宙……圣衣……灭了……”

张驰听见了,回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回家写作业去。”

张飞捂着脑袋“喔”了一声,收拾摊一桌的作业本,把垫桌子的练习册也捎上,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

林臻东的视线从张飞脸上掠过,又落回张驰身上。

“方便谈两句吗?”

张驰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闷又上来了。

“这儿不能谈?”张驰说。

“能。”林臻东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竖着耳朵看热闹的一圈人,“就是不太安静。”

孙宇强支着下巴,往楼梯上头努努嘴:“天台清净,今天风小。”

张驰觉得自己姿态也做得差不多了,遂借坡下驴,把手机塞回裤兜,抬手又把领口拢了拢,神色倨傲,偏了偏头:“我们这儿条件有限,请吧。”

林臻东点点头:“好。”

/

林臻东跟着张驰往上。

从平台再向上走一小段复式楼梯,才是真正的天台。铁门被推开时,江边湿热的微风拌着轻微金属的铁锈味灌进来,略略吹散了楼下的烟火气。天台的水泥地被风和雨水磨得发灰,边角堆着几只空油桶、旧花盆和几块不知道谁家装修剩下来的木板。铁栏杆上晒着咸菜,竹筛子歪歪斜斜地支着,风一吹,盐渍发白的菜叶便轻轻晃两下。

张驰平时在这里摆着张拿来吃饭的小木桌,桌面还没林臻东小腿高,桌上扣着两个陶瓷碗,一个空碟子,桌边两个带靠背的小马扎。

张驰抬手一指其中一只小马扎。

“坐吧。”他说,“委屈你了。”

林臻东半点没犹豫坐了下去。

那只小马扎对他来说显得过分矮了。他一屈膝,腿长得无处安放,偏偏坐姿端正,直着背脊,手规规矩矩落在膝上,把小马扎当老板椅来坐,但实在略显局促。

张驰内心发笑,感觉来到主场一般自在。他坐在另一只小马扎上,把刚从屋里拿的花生米倒进碟子里,花生边缘发黑,明显炒得有点过了。

风确实不大,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远处是一线发亮的高楼群,江水把灯光拖成长长的一条腰带,东方明珠在那片楼群中挑高,像一座精致摆放在夜幕中的灯塔。天台边缘插着一块摩天轮形状的霓虹灯,此刻红蓝紫三色轮流亮起,映照着小小的天台。

林臻东安静地眺望远处夜景,忽然感觉嗓子里有点什么东西没清干净,轻轻咳了一声。

“你这风景真不错啊。”他顺势开口。

“没用。”张驰跟他一起看向天际线,身子往后靠向椅背,“明年这儿就起一高楼,全挡上了。”

“我家盖的。”林臻东说。

天台上陷入寂静。张驰没说话,脸上的神色像突然被人踩了一脚。他站起身,装模作样冲林臻东一抬手:“你先坐会儿。”

说完转身进了那间小屋。

屋门一开一关,里头传来好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林臻东坐在小马扎上,隔着半掩的门,能看见那间屋子实在小得厉害。毕竟门已经够小,他居然能通过门几乎看到屋子全貌。屋里上下床占去小一半地方,旁边三个沙发硬拼出个客厅,中间挤着一方矮桌,桌上堆着遥控器、张飞的小人书、没盖盖子的水笔和一把螺丝刀。屋里灯光偏黄,一照之下,所有东西都显得更陈旧。

很快,张驰又出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酒。

瓶身擦得干净,标签完完整整,张驰一副阔气东道主姿态,把酒往小木桌上一顿,边拔酒塞边道:“酒来不及醒了。一瓶全喝完啊。”

林臻东垂眼看瓶上标签,Pétrus, Pomerol。年份也印得很清楚,1991。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1991年的柏图斯根本不存在。那个年份太差,酒庄直接没有出酒。

按常理推断,张驰把这种东西拎上来,多半不是不懂,是故意拿来恶心他的。

林臻东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张驰,已经准备好了接下这一记不轻不重的羞辱。

然而张驰压根没有看他,他拧开瓶口之后直接把暗红色的酒液往两个陶瓷碗里倒。酒落进碗底,晃出薄薄一层,张驰端起自己那碗,学着也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架势,装模作样晃了两下,动作非常外行,神色却很笃定,像是真的把这当成了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好酒。

林臻东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故意的。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把自己以为最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这个认知来得太快,快得林臻东一时竟有点说不出话。而张驰已经先仰头闷了一口,那口酒下去,他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也觉得这酒味道怪,可宿敌就坐他对面,谱已经摆下了,只能从容把碗放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酒还行。”张驰说。

“……是挺特别的。”林臻东说。

张驰显然把这话当成了认可,脸上神色顿时更理所当然。

林臻东也端起碗,刚举到唇边,喉咙里忽然生起细微异样。

像有什么柔软又有边缘的东西,轻轻蹭了一下嗓子眼。

他动作顿了顿。

那异样只是一瞬,轻得让他以为是错觉。可他还是把碗放了回去。

“我其实特别希望能在赛场上碰到你。”林臻东看着张驰,语气比刚才更认真。

张驰掂着手里的碗,眼皮抬起来。

“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林臻东说,“你尽管说。”

张驰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什么意思。”

林臻东没接这句,只是看着他。

“我看过你比赛。”他说,“那年我十八岁。你开车很激进,姿态也比别人更夸张。我当时就在想……”

他话还没说完,张驰已经站了起来。他端着那只陶瓷碗,往天台另一边走,走到栏杆边,故意找了个很有派头的角度站住,一条腿搭在栏杆上,半边身子侧过去。

林臻东对他这个姿势再熟悉不过。

“我明白了。”张驰说,语带得意,“那是你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拉力赛。给你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说到这儿,还自己点了点头,越说越觉得像那么回事。

“没想到啊。”张驰晃了晃手里的酒碗,“我还是你职业生涯的半个领路人呢。”

林臻东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只是侧着脸轻轻笑了一下,随后也站起身。

“我十三岁去英国学车。”林臻东说,“现在看来,家里当年送我出去是对的。”

隔着霓虹招牌的光,张驰在林臻东身上终于看见了更像巴音布鲁克新王的东西。

“我发现了你们的很多缺点和破绽,”林臻东继续说,“你们用了太多的斯堪的纳维亚钟摆做重量转移,观赏性很强,姿态也确实漂亮,但这种开法太依赖经验和手感,对路况和节奏的容错要求也高,这种开法现在早就过时了。”

“我二十岁回国,结果你出事了,我就很轻松地赢了五年。”

“那不挺好的吗?”张驰说,“冠军拿了,风头出了,五连冠听着也挺唬人。你们林家再高兴一点,说不定多盖两栋楼。”

林臻东没理会他话里带刺:“可一直有质疑的声音。很多人觉得,我能那么轻松地赢五年,是因为你不在。”

张驰扯了下嘴角,想说那他们也没说错。

“明年开始我也不在国内比赛了。”林臻东说,“我希望我们能在赛场上对决。”

“然后呢?”张驰问。

“然后就不会再有这种质疑了。”林臻东说。

林臻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仍然是温和的,甚至没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意思。可张驰偏偏从那过分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一种可称为固执的东西。并非口出狂言或胜利者施舍的体面,是这个人真的早就想好了,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很多年,放到今天,终于能站在他面前,将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张驰看着他,忽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骂。

眼前这张脸太年轻了。和他记忆里那些满嘴脏话、一边开车一边吹牛的车手全不一样。他比他小十二岁,顺风顺水,家世显赫,赢得也太轻易。按理说,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只会让前辈觉得不知天高地厚。

可张驰偏偏没这么觉得。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林臻东。

不是冠军墙上那张被灯打得发亮的照片,不是报刊亭那张杂志头版宠幸的脸,也不是采访里那个站在镜头前、平静地说着漂亮话的小少爷。是一个活生生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会孤身一人亲自找到这乌烟瘴气的街区,会把腿收着坐在小马扎上,会在破天台上平静认真地看着他的人。一个明明年轻得过分,却已经有了自己的骄傲、判断和不肯让步的原则的人。

张驰忽然意识到,对林臻东来说,这一切大概都不是突然的。

他见证过自己最辉煌的时候。

也见到过自己被从荣誉中抹掉的时候。

他站在自己缺席后的五年里,把那些冠军一个一个拿走,拿得太过顺利,反而像一笔始终悬在头顶、迟迟没能结清的旧账。

可对张驰而言,林臻东却直到今天才第一次从那些平面的东西里走出来,变成一个真正站在自己面前,会呼吸会说话,会用温和的语气讲出这么狂的话的人。

人一旦具体起来,就麻烦了。

张驰仰头喝干了酒,觉得酒苦得古怪,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倒正好压一压心头莫名其妙的躁动。

“林臻东。”他今晚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姓,把空了的陶瓷碗在掌心晃了晃,笑着说,“你这人还真挺有意思。”

林臻东看着他:“是吗。”

“我上来之前,还以为你是来放狠话的,不是比赛前都有什么垃圾话环节吗?”张驰说,“再后来,我以为你是来施舍我的。现在看,你倒像是专门来找不痛快的。”

林臻东也很轻地笑了。

“可能都有一点。”

张驰啧了一声,转身往栏杆边又靠过去,不肯再让对方看见自己脸上那丝细微变化。

“帮忙就不用了。”张驰说,“我这人最不喜欢欠人情。”

“我知道。”林臻东说。

“小孩懂个屁。”

这句话顶回去得太顺了,张驰自己都没过脑子。说完才觉得有点像大人仗势欺人,偏偏又拉不下脸改口。

林臻东也没生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到那张矮得可怜的小木桌上,压在花生米碟子旁边。

“我还是那句话。”他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

张驰回头看了一眼。名片上红底白字,规规整整。

“你还准备得挺周全。”张驰说。

“我怕你转头忘了我是谁。”林臻东说。

张驰一乐。

“那不能。”他说,“广告牌那么大,我想忘也难。”

林臻东看他开玩笑,也跟着心情轻松起来,一丝笑意刚到嘴边,喉咙里那阵细微的异样又翻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他不动声色地偏开脸,低低咳了一声。

这次声音还是很轻,张驰却听见了,眉头动了动。

“天台风大,给吹感冒了?”

“没有。”林臻东说。

他把喉咙里的痒意压下去,往栏杆另一边走了两步。

天台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竹筛子里晒着的咸菜轻轻翻动,桌上的名片也跟着颤。靠栏杆的角落里压着一本练习册,封面被风卷开,露出内页歪歪斜斜的字。大概是张飞白天做作业落在这儿的。

林臻东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那一眼扫过去,他停下了脚步。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两列字,笔记稚嫩,却写得格外认真,一笔一画都用着力,像小孩被盯着罚抄时那种不情不愿又不敢糊弄的劲儿。

灭了林臻东。
灭了林臻东。
灭了林臻东。

整整一页,抄了二十遍。

风一吹,纸角轻轻掀起来,那几个字就在夜色中晃啊晃,显得既荒唐又郑重。

林臻东看着那页纸,半天没说话。

张驰起初还在另一边装没事,看林臻东盯着一处,便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脸色顿时僵住。

“……那不是我的。”话一出口,张驰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林臻东低头又看了一眼,嘴角轻微动了动。

“我知道。”他说。

张驰不自然地走过去,伸手就要把那本练习册抽走,毁尸灭迹。林臻东比他快了半拍,手指先按在了纸页上。

“灭了林臻东。”他把那五个字念了一遍,语气还挺平静。

张驰太阳穴突突地跳,木着脸说:“小孩不懂事,瞎写的。”

他眼前想起那天在报刊亭门口,张飞捧着那本印着新车的杂志,眼睛亮得像灯泡,张口就是一句“哇塞,是林臻东的新车”。自己一时嘴快,说什么今年爸爸复出,就灭了林臻东,让你大开眼界。结果话说出去又想摆家长的谱,非逼着张飞重复一遍。张飞很给面子,认真复述“灭了林臻东”,他还煞有介事地纠正,说成语都是四个字的。最后自己也圆不回来,只能硬撑着补一句,偶尔也可以有五个字的,去抄二十遍。

当时他只是顺嘴逞能,早忘得一干二净。

谁知道张飞真抄了,还偏偏落天台上,更糟糕的是,还偏偏被正主看见了。

林臻东站在风里,手指按着那页纸,脸上带着轻微的笑,和刚才挂着那种淡淡的、礼节性的笑都不太一样。像是一直端着的分寸感终于放松下来。

“你教得很好。”他说。

楼下炒菜声、喇叭声和谁家店里放得走调的情歌声一层层往上漫,包裹着这一小块天台。

张驰把练习册夹在胳膊底下,脸上用不耐烦遮掩住尴尬。

“行了行了。”张驰说,“到饭点了,就不留你吃饭了,我该辅导儿子写作业了。”

林臻东看出他的窘迫,没有拆穿,只点了点头。

“名片你留着。”他说。

“知道了。其实我也认识很多商界的大鳄,到时候几个电话的事,赞助什么的不成问题。不用你年轻人操心。”

牛先吹出去,面子先撑住,至于真假另说。林臻东听完也没反驳,只是目光落到那张小木桌上时微微顿住。

那瓶柏图斯被随手搁在一边,标签朝上,年份印得分外清晰。

林臻东沉默片刻,像在斟酌什么。他本来已经转过身了,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张驰。

“还有一件事。”他说。

张驰正低头翻那本练习册,闻言迅速把手背到身后:“怎么?”

“这酒是假的。”林臻东说,“这个酒庄在1991年没有出产过任何一瓶红酒,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年份不好。所以这是假酒。”

张驰站在那儿,半天才反应过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啊,是吗?”

林臻东像是也觉得有点不合适,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在笑你。”

张驰扯扯嘴角:“你想笑也随便。”

“我没有。”林臻东说。他看着张驰,认真解释道,“送你酒的人,多半也只是酒肉朋友。这种人,少信一点比较好。”

这话已经越线了。

按他们现在的关系,按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分寸,这句话本来不该说。可林臻东还是说了。

张驰尴尬得左看右看,本能嘀咕了一声“管得挺宽”。

林臻东听见了,只是垂眼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转瞬就过去了。

“今年对你来说,应该是个好年份。”林臻东说。

张驰一怔,抬头看着他。

“什么?”

“驾照生效,赛照恢复,能重新回去比赛。”林臻东说,“不管别人怎么想,这对你来说,总该算个好年份。”

他停顿了下。

夜风从江那边吹过来,掠过那些最亮的楼,最后落到这片晒着咸菜、摆着假酒的破天台上,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林臻东看着张驰,声音仍旧不高。

“希望对我来说也是。”

张驰从前听过很多祝愿,很多场面话,多是客套,少有真心。但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确确实实认真地说了一句,希望今年是他的好年份。

张驰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干巴巴来了句“借你吉言”。

林臻东点了下头:“那我走了。”

/

楼道里比天台要闷热得多。

暴晒一天积下来的热气还残留在墙皮和水泥里,灯泡昏黄,照得台阶发灰。林臻东给洪阔发完消息,经过广告牌,走出铁门,下了两级台阶,刚搭上楼梯扶手,喉咙里的异样就又翻了上来。

像什么柔软的东西在胸腔里缓慢舒展开,边缘却尖锐,划过气管和咽喉,带着几乎无法被忽略的痒意和闷痛。他慢下脚步,喉结轻轻滚动,试图把那股异样压回去。

没压住。

第一声咳嗽出来得还很轻,仿佛只是被楼道里的灰尘呛了一下。第二声就沉闷起来,压在胸口,震得呼吸都跟着紊乱。林臻东抬手按住嘴唇,背脊绷得挺直,肩胛不自然地僵硬着。

楼下平台上人声鼎沸。有人在喊多放辣,有人在笑,有小孩拧着童车铃铛驶过,叮铃铃一串回响。这个世界照常热闹,没人知道这一小段楼梯间里发生了什么。

又是一阵咳意猛地顶上来。

林臻东不得不停下脚步,微微弯腰,一手撑墙。指节抵上冰冷粗糙的墙皮时,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温热的湿意,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顶了出来。

他摊开掌心。

昏黄的灯光下,掌心里躺着一小片花瓣,颜色鲜红,边缘裹着极细的粘液和缓慢氧化成暗色的血丝。

林臻东盯着那片花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

震惊还没来得及浮上来,先被本能按了下去。他太习惯处理突发状况,太习惯先判断、先压制、先想后路,于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这是什么”,而是“怎么偏偏是现在”。

楼底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洪阔举着电话,抬头看见他站在半层楼梯中间,神色先是一松,开口便是“怎么不接电话,车已经开到附近了”,下一秒就看见他指缝里不对劲的红。

“你怎么了?”

林臻东合上手。动作快得几乎像下意识。

“没事。”他说。

洪阔停在他面前,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对,和张驰谈得不顺利吗?”

“不是,张驰人很好,”林臻东说,“是楼道里灰太大了。”

林臻东重新挺直上身,他平复好了方才剧烈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慢慢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压住那片柔软得不真实的东西,语气平静。

“去医院。”他说。

洪阔盯着他:“现在?”

“现在。”

“你到底怎么了?”

林臻东沉默低头,楼上天台的铁门忽然被风吹得响了一声。他眼皮随着这响声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大概,”他说,“有点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