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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9
Updated:
2026-05-06
Words:
93,294
Chapters:
5/8
Comments:
80
Kudos:
131
Bookmarks:
15
Hits:
2,383

《庸俗地》

Summary:

影帝弛A×社畜龙B
建设一些非典型ABO生子/带球跑

是,但求其爱。

Notes:

人物理解约等于逐亚及其衍生宇宙的角色拼好人,幻视很多角色并非错觉,完全割腿肉自嗨产物。医疗相关都是我胡诌的,切勿考据。
如果你喜欢本篇,请不要吝啬与我互动…(少女祈祷中)
可能会有一口晧史成双。

Chapter 1: 新雪

Chapter Text

01 新雪

腊月二十七,写字楼灯火通明。此间办公区几乎座无虚席,荧白的墙上高悬福字挂件,宣示出几分浅薄的年味。

员工们弓在一间间格子里,眼睛紧盯电脑屏幕中的代码,一概穿喜庆的红色,像基围虾扔进九宫格火锅,一人烫一个位置。其中一台正在疯跑代码的电脑旁摆着一盆绿植,名为富贵竹,小名来财,正是他主人随口取下。此竹长势喜人,已高出办公位挡板三十厘米有余,枝繁叶茂,盈盈翠绿,无一片黄叶,显然是照料得很好。当然,也可能主人无心插柳柳成荫,任由他野蛮生长,毕竟供暖以后,室温常在二十五度徘徊,玻璃花瓶里的水已经快在暖气片蒸烤下挥发殆尽,而来财的主人尚未观察到此方天地间的变化。富贵竹的叶片扑簌簌抖了抖,底下冒出来一颗乱糟糟的卷毛脑袋,活像一团被猫扒拉过的毛线球。

蒋龙原本趴着,此刻揉着脑袋弓起背,另一只手捂了下胸口,一阵麻痹感立刻从左肋辐散到整条右臂。他用掌心狠狠摁了几下肋骨,像在给自己做心肺复苏,直到这股令人气短的心悸由丝状拉扯的撕裂痛融化开,变成一滩面状的疼痛时,他瞟了一眼电脑状态栏里的时间,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快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他手头正在运作一个筹备了小半年的项目,这项目已接近尾声,等汇报完资方款项到账,立马就能落地运营,年末正是关键冲刺期。没成想,撞上组里两员得力干将休生理假——左膀休Alpha易感期假,右臂休Omega发热期假,一请假就是小一周。人可以缺席但活儿不能停,眼见组员丧失工作意志,他作为总负责组长,不说左膀右臂断了,就算坐轮椅打吊瓶也得不眠不休茶饭不思废寝忘食的顶上。

真是天生的Beta劳碌命,没辙。

但国家政策就这么定的,AO享受特殊保护。至于Beta?Beta是窑炉里烧红的砖块,是保证社会机器正常运转的螺丝钉。唯一捞点儿好,大概就是人口红线的重锅没强行扣他们头上。毕竟都忙着去维护经济运转了,是没太多心思为生育率作杰出贡献。

日历打上几道斜杠,蒋龙算算日子,除了中午一段来去匆匆掐点换洗的时间,也有几天没着过家了。

他往后仰,脑袋靠上工学椅,抻直手臂拉伸僵硬的脊椎,直到骨骼细微的声响沿着皮肤传到他耳中,他才闭上眼,浑身放松,长舒一口气,等待脑袋里那阵适怡的眩晕感消弭。

——蒋龙,你想活活熬死吗?

没来由的,一句过于悠久的话语从他脑海深处飘出,嗓音和声调已然模糊了,但匹配的画面却如在当下般烙刻于他眼前——一双下垂的眼睛,好像是正在生气。眼眶盈亮,或许是眼泪。柔顺的碎发垂下来,遮盖住泛红的眼尾,他就是哭了吧?

蒋龙愣坐在原地,眼神发直,实在不明白为何会突然播放这段记忆碎片,心口又一阵悚然的抽痛。

不过这样下去好像真的会死。这条念头盘旋在他大脑皮层的每条纹路进行恫吓,在每片掌管相应人体官能的领域预警完要死宣言后,蒋龙的手乖觉地按下保存键,右手滑动鼠标,预备关机。正当此时,一条热搜弹窗从右下角蹦出,火红的“爆”字倒映在蒋龙的眼镜片上。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在大脑反应过来信息的排列组合之前把电脑关掉,结束加班——但他那过于迅速的阅读速度又一瞬间将这串热搜词绑定在他视网膜顶层。于是他鬼使神差点开,瞪着疲累的眼球,在接下来五分钟里不可置信地阅读完了整篇营销号稿件,并把下方的视频切片看至完播。

这下是真的要死了。蒋龙又读了一遍那串热搜词,戒掉陋习多年的双腿又难以遏制地抖动起来,焦虑从头浇筑,几乎将他定在原地塑像。但很快他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调出视频网站,打开视频切片指向的最新一期节目,准备从头观看。蒋龙得承认,他此刻心情绝不是五味杂陈,而是有些怒火中烧,甚至一副我倒要看看的狰狞表情。这一切的一切,在嘉宾登台后,又偃旗息鼓般化作一缕青烟从他头顶飘然散去。

蒋龙坐在原地认真观察着男嘉宾,虽然造型捯饬得还挺帅,但怎么感觉他的法令纹比之前深了一些呢?有点显老了。他内心吐槽着,打着哈欠的同事从背后路过,咖啡苦涩的香气唤醒他的口渴知觉,同事突然的停驻、弯腰、凑近——又让他的本能切换到了一级警戒。

蒋龙正欲开口,同事倒豆子的话语率先出招,在节目播放的声音里将他的反应力戳了个对穿:

“组长,你也看这节目啊,你是不是看见那热搜了?我去,我以为什么惊天大瓜呢,影帝张弛,首曝过去恋情!我最近老喜欢他了,这不刚休息的时候正好把瓜吃明白了,给您省流总结一下。其实就是感谢了一下他过去的一位好朋友,也就是话说得暧昧了些,压根儿没网上说得那么夸张,热搜都挂一晚上了,这不妥妥营销热度嘛,团队咋也不管管……”

蒋龙不知道怎么接话,尴尬地笑了笑后,舔了下嘴角。每当面临无法回避又无法预知的情境时,他总是下意识露出如此情态,似乎舌尖抵住嘴角的动作可以带来可以与退缩相抗衡的力量。

他伸手直接拔掉电源线,慌乱地从一侧起身出去,捞起椅背上的外套:“那什么,小刘,我这突然有点儿急事得先走一步。欧哥和策姐马上生理假结束明天就归队,你那假条我也批了,项目剩下的内容不多,和小王他们说句别忙太晚哈,搞不定的先留着。”

话音落下,他一路磕磕绊绊、卡关键帧似的逃出工位。期间碰倒了一位同事的保温水杯,撞歪了一位同事的泡泡玛特,踢飞了一位同事的拖鞋,衣服还挂在人家的折叠床架上折腾了两秒。可谓六神无主,狼狈不堪。

“唉龙哥?!这才十点呐,您怎么下班了,不像你啊!”

蒋龙头晕脑胀,无心周旋,窜出门时连打卡机都忘了摁。痛失一夜加班费。跌跌撞撞赶进电梯摁一楼,他抽出手机,下载微博。等图标由暗转亮,他点开,一键注册新账号,搜索张弛,颤抖着手指点进私信按钮,想了半天,把大拇指指甲盖快啃秃了,才颇为气恼地打下一串留言发送。电梯到站开门的声音把他的理智拉回一些,再慌乱去点撤回,找了半天发现,微博超时后连撤回键都掐了。蒋龙无语问苍天,抬头看,没有苍天,只有电梯天花板换风器嗡嗡的鸣响,对他低语,冲动是魔鬼。他抹了把脸,又低下头凑到屏幕前反复研读气泡框里那串话,太急躁、太慌乱、太莫名其妙。转念间,他安慰自己:明星私信肯定常态爆满,哪儿有空看啊,没事没事……于是他又把那条消息删了,作掩耳盗铃之举,眼不见就没发!

蒋龙将此事丢到脑后,打了辆车,头一次在等待时把金贵的时间用在刷娱乐消息上,像初入瓜田的猹,吃得满头问号。要不是自己正是亲历者,险就要信了营销号那些黑白颠倒,张口就来,不辨是非曲直的胡乱推理了。

真够闲的。他正意乱心想,街对面唯一的一辆车鸣笛催促他上车。蒋龙才坐稳,轮子跑起来就眼皮打架犯困。索性打开视频软件,接着看刚才没看完的节目。结果没听几分钟,困意更甚,在意识下沉之前,蒋龙感慨,不愧是他最喜欢看的催眠节目,张弛的声音也是……他脑袋一歪,靠着车窗就陷入了昏黑的睡眠。

节目仍然在播放,播到中段,一袭红裙端庄优雅的女主持人倾身过去问:“你前面提到,他经常收看我们的节目,那如果有机会让你对这朋友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呢?”

“诗萌姐,真是问对点了,”坐在对面的张弛垂下眼睛,再抬眼时眼尾透出些薄红,他直视向摄影机。

“如果他能看到的话,我想对他说——”

“我很想你。”

没听见。

车辆迅速驾驶在城市道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逃。蒋龙的意识已经不太转了,但有些事不用转也能想起来。

比如他是怎么当上爸的。

彼时国家生育率每年屡创新低,早在蒋龙还没出生之前,计生委就已经通过新计生政策,于三胎开放后再度推出重磅国策:除几类特殊情况外,任何医院将不得再为ABO任何性别人士提供人流手术服务。同时还增加了AO两性的各种福利政策以鼓励生育。通通写进了刑法。企业不给AO放假研究“生”,也要被追责。以期通过一刀切的金科玉律来拯救岌岌可危的人口红线,足见是技穷无招。AO们是多了福利,产假补贴一条龙,Beta夹在中间,跟以前一样,没人管。这颇为尴尬,工作层面,半点儿政策没享受到,还要继续卷生卷死,面临产能过低随时被开的可能。

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反正自己是Beta,还是男性Beta,就算偶尔纵情忘我,中奖概率也比走在大路上被雷劈还低。

但事实胜于雄辩,雷劈不中他,有些人可以。无非是政策也好,意外也好,年轻不懂事也好——总之他成了那“中奖”的倒霉蛋,没有狂喜,没有悲痛,只有玩完了的惊惶。

再后来的事,张弛不知道。

又想起张弛了,真烦。

 

等到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外时,蒋龙才像上了闹钟似的,紧随其后的醒来。此时手机电量临近危急,在一阵生死时速的确认付款后,屏幕闪黑,弹出品牌标志,直接关机,显然是一滴也无,大义凛然般电量告罄,结束了今天的所有工作。蒋龙徒劳地摁开机键,只能看见电池红色预警,提示请尽快连接电源。他拖着步子回家,直觉自己也需要一根充电线,心想自己怎么就不是台人工智能?每天充满电就高速运转工作,没电了就两眼一闭腿一蹬歇在路边。

人类这样做的话未免动物性太强,像不曾开智,与高级动物相去甚远。但他短短的三十年人生里确凿有过这么一段自由的时光,可以在累极时不顾任何的往所有能装下他的空隙里躺下就立刻入眠。有时只需要一块稍微平坦的地面,或是墙壁角落,更多时候,是把张弛当人肉靠垫。那时没人告诉他,张弛的怀抱严格意义上不能算公共空间,尽管张弛本人的使用说明里也并未标注过他不是充电线。所以在二十岁出头的日子里,在还能快乐创作的、相对真空的工作坊集训时期,蒋龙曾毫无顾忌地泼洒自己的轻狂,散发礼义廉耻框架外的孟浪。反正,他是个Beta,长得显小年纪也小,没有人会在解放天性的创作场域里责怪他。张弛偶尔会,张弛还会捡走随地刷新的睡着后宛如尸体的他,再妥当地停进工作坊提供的临时睡眠间。张弛对待他这位搭档很贴心,每次都会摆正他的四肢,把衣服拉到遮住肚脐,看起来稍微算得上体面的人类了,才默默离开。

现在这些蒋龙都没有了。坐班数年,他俨然已被规训成了符合世俗意义的纯正社畜,自嘲层面的高级牛马。即使在项目尾声丧尸般的加班地狱里,也鲜少再干过随地关机倒头就睡的事。当然,也再没有人会把他从地上捞起来送进温暖的睡眠舱,保全他睡着时的颜面,让同事们少些笑料可看。就算偶尔习性发作,在组群里留下工作照片、记录视频,蒋龙对此也无比坦然,每次自损两句就翻篇,换得组员们同他更亲近,一来二去,除了有些挡路,倒也无伤大雅,司空见惯。

蒋龙轻手轻脚开门进屋,客厅还亮着一盏落地夜灯,暖黄的光晕只够驱散沙发旁的黑暗,照亮花瓶里置备的腊梅摆件。蒋龙站在玄幻遥望这团光,心中那旋转汲取他生命的黑洞却因此缩小,缩小成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尘,弹指间吹走。家里此刻静悄悄的,他没穿鞋,径直穿过客厅,走廊,停在一扇门前,把手摁下时仔细得没发出任何动静,像卯足专注地打开蛋糕盒的瞬间。蒋龙踮起脚走进房间,靠近了床边的一架拼接床。那里面躺着一团四仰八叉的小人,或许继承了他血亲的天性,更像一团小动物,此时只能听见规律而轻悄的呼吸。蒋龙自认动作放得足够轻,拼接床另一边的大人还是醒了。中年女人似乎被这伫立床边的黑影吓了一跳,摸索打开床头灯,见是嬉皮笑脸的亲儿子才舒心顺气,她悄声说话,声音尚有浓郁的倦意。

“龙儿?你回了呀……饿了没?冰箱里有饺子,妈起来给你煮点儿。”说着就要掀被子起身。

蒋龙连忙摆手,三两步走过去把亲妈摁回被窝里。趁着灯光亮,又多看了几眼在窝里睡得安逸的小动物——脸蛋红扑扑,嘴角挂一道晶亮的口水印子。

“没事儿就看两眼,你睡你的。”他嘘着声说。

蒋母只是盯着他,没说话。蒋龙莫名被瞅出些心虚,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做错事被她现场抓包的样子。

“真没事,”蒋龙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就回来看看。你不说她这几天见不着我都不肯睡觉吗,别再给闹醒喽。”

蒋母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也早点睡。别熬了。”

灯灭了。黑暗重新盖下来。蒋龙在原地又站了几秒,才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张弛的恋情词条在热搜榜上一直挂到了年二十九,蒋龙的工作项目也终于要尘埃落定。

最后一次汇报前的茶水间颇为热闹。休假的左膀右臂们都归队了,加上小刘,三人正热聊这年前第一大八卦。史策正吃她那盒绿化带般的轻食,叉子戳着菜叶子,一脸的生无可恋。欧哥端着一杯速溶咖啡靠窗站着,目光放空,显然还没从假期余韵里缓过来。小刘窝在角落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嘴里跟炒豆子似的不带停,滔滔不绝复述着她吃瓜看来的张弛情感编年史。

“天呐,策姐,在公开节目说什么‘很想你’,你觉得这能是普通朋友吗?”

蒋龙推门而入,张弛的大名刚好从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愣了一下,扫视一圈,说嚯,加上我能凑一桌麻将了,都挤这干嘛呀,下午的汇报工作准备完了?三人见蒋龙卷袭来,吃草的继续吃草,喝咖啡的又去冲了一杯。

小刘嗖一下弹起来,手机往兜里塞,跟做贼似的:“马上去打印!”路过蒋龙身边时,又忍不住凑过来压低声音:“龙哥……”

“赶紧去。”蒋龙佯装掉脸,小刘见机溜走,顺便带上了门。

欧哥终于从放空状态里抽离出来,看着他:“龙儿,待会儿还得回家吧?”

欧哥和史策算公司老资历,对蒋龙这位年纪轻轻工作实力突出的后辈总有些自家弟弟的亲近,情感话题自动从明星八卦顺延到他身上。还没到年三十,属于年夜饭的话题已先行而至。

“你老这么两头跑也不是事儿,”欧哥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啥时候找个对象,小真真也不能总让阿姨带。趁孩子还没到记事的年纪……”

蒋龙正给自己倒水,手顿了一下,才接着倒满。他把杯子端起来,没喝,盯着水面看了两秒,怕被呛着。

“欧哥,”他说,语气比平时轻了半度,“这话题转得太硬了,比项目汇报还硬。怎么的吧,过年回家预备被催婚,跟我这儿练手来了?还是打算把自己介绍给我?虽然BO配不如AO那么合得来吧,但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史策噗嗤笑出声,菜叶子夹在两瓣红艳的嘴唇间叼住,勉强咽下这口才对着蒋龙说:“他倒是想练,问题是催不动你啊。不行啊我不同意,他年龄太大,配不上你。虽然现在结婚率和生育率一样低迷,但也不用奔着给离婚率冲业绩去吧?”

欧哥闻之色变,两人遂开始欢喜冤家互相拆台唱起双簧,蒋龙无奈,摆手打断施法。

“停停停,这还没过年呢给我围追堵截的,上着班咱们还是多聊些工作上的事!”

史策不打趣了,正色道:“不过小欧说得也有道理,你本来就忙,这两年还雷打不动的,几乎每天中午都回趟家,太辛苦了。不找对象,还不能找个保姆吗?”

她把餐盒放下,看向蒋龙,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半句。蒋龙把这瞬间的沉默接住了。

“有我妈在家帮带呢。”蒋龙打哈哈敷衍,“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这情况,行了,再聊下去真得给我安排相亲了。”

史策看眼时间,把餐盒全收拾好:“是不能聊了,你赶紧回吧,下午组会得提前到,你是主讲人,可不能迟。咱俩不在,你这几天累得头发都直了,打起精神来!”

蒋龙点头称是,捧着自己的小水杯麻溜离场。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策姐,你那轻食看着真像喂兔子的。过年好歹吃顿好的。”

史策抓起手边的纸巾盒作势要扔,他已经推门出去了。门咔嚓关上,欧哥压低声音:“他那样儿,叫心里有数?”

史策没接话,把餐盒收了,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有他的数。”

蒋龙按了打卡机等电梯,又遇上史策。这位女Alpha大他五岁,平时留一头颇具个性的短发,为人亲和,性格直爽,搁人群里明艳出挑,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但取摄她的尊容得开三级美颜,否则会被通过局域网黑掉你手机为由进行威胁。两年前,蒋龙才入职,没两天就混了脸熟,偶尔能打打闹闹,彼时史策还是蒋龙的带教,没过一年,蒋龙的头衔就荣升史策之上,到去年,蒋龙就已经能独自扛挑子领团队运作项目了。史策欣赏才能出众的合作伙伴,也觉得蒋龙讨喜,在了解蒋龙所谓“丧偶单亲带一娃”的家庭情况后,除了工作上的事,平日也没少在生活里帮他。蒋龙尊敬这位前辈,朝她打了声招呼,史策端持一派过来人的语气:“你别嫌我啰嗦,话说回来,小真真是女孩,以后总会有些事,你处理不了。”

“我都处理不了的事,那别人更处理不了。”蒋龙笃定。

史策说:“行,不唠了,再唠我成大A子主义了。”

她随意一瞥,瞥到蒋龙胸口的衬衫布料似乎湿了一小片,提醒道:“怎么喝水总埋了吧汰的,把衣服弄湿了也不擦擦。”

蒋龙低头看,看清后刚才还轻松嬉笑的脸色顿时变了。浅色的衬衫上不知何时染上一小滩形迹可疑的水渍,椭圆状,衣服还被顶出微微凸起的弧度。他左顾右盼慌慌张张穿上羽绒外套拉好拉链,说没事,一会儿就干了,刚好回去换一件。史策面色如常,不疑有他,从包里掏出一包手帕纸递给蒋龙,让他还是上车前擦擦。蒋龙接过好意,不好意思地摸了下自己都耳朵,指腹触及,烫个激灵,想必整个耳廓已经烧成破绽百出的红。

 

下午蒋龙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会议厅,坐在对面的休息室里反复备稿。史策后脚来,瞧见他坐原地颤抖不止,脸色煞白,还不时摁压自己的胸口,知道他焦虑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掀开后颈抑制贴的一角,想放出些信息素用以安慰,虽然对Beta的作用约莫是无,但史策总是考虑周全。她又上前几步按住他肩头,掌心认真而有力地揉捏起来,试图帮助他平静。

“别紧张啊龙儿,最终汇报还能比最开始的时候难啊?打完这仗就能安心过年了,放轻松。我听说老板准备了大红包呢。”

休息室里的新风系统将那浓度浅淡的信息素循环了出去,扇叶转动的低频噪音让蒋龙安定许多。他睁开眼,朝史策点点头致谢,没事,就是最近太累了,希望一切顺利,然后我得倒头大睡三天。见他不再抖得厉害,史策也收回手,夸他还认真捯饬头发了,看起来没那么不修边幅了哈。气氛一时轻盈许多,蒋龙推高眼镜,再把特意系的红领带整理好,手臂下夹好文件夹,转出门去。史策瞅到他裤脚下露出来的红袜子,无奈地会心一笑。至少比之上午那邋遢的憔悴样儿看起来要容光焕发不少。她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跟着蒋龙一起进了会议厅。

甲乙方各领导陆续就坐,汇报如期进行。蒋龙在自己专业领域的准备之周全自是让人挑不出错,本应枯燥的汇报在他慷慨激昂的解说下做成了一场即兴演出,叫甲方领导是观看得不由泪涟涟,当即顺利达成合作,年后马上开始运营。蒋龙自认是燃尽了,年前最后一项大事告捷,他那压在肩头的重担卸下一半,终于能松口气。人的心劲松懈,人就容易出事,比如运动员在高度紧张的身体机能爆发之后,需要再持续步行一段才能休息;而蒋龙在如同雨燕搏斗般的激情汇报之后,也应该再持续紧绷神经一段时间,这样落地时,才不会搁浅得太狠——现实是,蒋龙刚和投资方领导握完手,还没走到门口,突然就整个人断电般向前倒去,众目睽睽之下,以头抢地尔。

不会真的要死了吧……救护车移送蒋龙的途中,他的意识间或醒过几次,只模模糊糊记得几段对话。有小刘的声音,龙组这段时间确实累,但是直接零帧晕倒也太吓人了……有史策的声音,在救护车上还聊啥八卦呢你俩,没见过这么关心人情感史的,造大西瓜达人啊?……欧哥的声音颇为遥远,这张弛还是咱沈阳人啊,小刘,你咋知道他现在在辽宁的?……小刘哇唧唧哇地说个没停,明星也得回家过年啊,他最新一条微博IP变了呗。
蒋龙提不起力气,嗤笑一声,约莫在心里笑的。现在小姑娘就是爱看八卦,都过去几天了,话题还绕不过张弛,怎么这两字突然就像鬼一样渗透了他的生活呢?真烦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蒋龙再睁眼,只看见熟悉的医院天花板。还有熟悉的四个人围着他,其中一位是他的主治顾宇峰医生。

史策率先开口:“您好,这里不让睡觉。”

蒋龙当即闭上眼。史策摇他起来,说医生要面诊他,醒了就别睡了。蒋龙闭着眼哼唧:“策姐,我都这样了,再不让我睡会儿,马上这床上就剩舍利子了。”

剩下两人见他醒来,能呼吸能认清人还能开玩笑,都借口回公司处理事务,留史策一人陪护。蒋龙摆摆手,让史策他们仨一道走,坚称自己没问题,回去休息好了就没事了。临了还不忘对他们几个说新年快乐,史策戳他额头两下,回了句希望年后还能看到你健康归来,继续为公司发光发热。蒋龙点头如啄米,目送离去,不由长叹:都什么事儿啊!

待病房里复归清静,久等在一旁的顾医生才靠过来,他把笔记本翻到空白一页,认真道:“蒋龙病人,跟你约复诊挺难,没想到还要在急诊才能见到你。”

蒋龙缩脑袋企图当鹌鹑:“顾主任,我这段时间确实忙……忙忘了。”

顾医生用笔指指他:“不舒服多久了?”

蒋龙努力回想:“就,从上次停药的时候开始?”

“口服合成信息素本来就不能擅自停药。”顾医生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你本来就很特殊——生产对身体的影响,比你想象的大。当时没好好养,现在又这么折腾,这和我们合同上约定好的可不一样。”

蒋龙没接话。

“减剂量后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出现适应变化了,不能再这样超负荷工作。”

蒋龙说:“没有其他更好的应对方案吗?主要是我那……奶,她断不了啊。”

顾医生沉思。蒋龙三年里已经见过这个表情无数次了,每当他开始沉思,就一定会说出那个不会被采纳的最终方案。

“蒋龙,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还是真心实意地建议你,找个Alpha作为伴侣,光口服合成片剂,属于拆东补西。”

“我又不能被标记,也闻不见信息素,哪个性别的关系应该都不大吧!”

“原理和你解释很多遍了。实在没有好人选……”顾医生顿了顿,“就联系孩子亲生父亲。”他又翻了一页病历:“你之前说丧偶,我姑且信过,但你的病历里没有配偶死亡记录。”

“虽然AB很特殊,但你的生理变化还是需要稳定持续的Alpha信息素,如果你想继续高能量为工作事业燃烧的话,还是找个匹配的Alpha过日子,主要是对你身体好,也利于我们后续持续的研究观察。”

蒋龙面无表情了,摆出我就知道,他摁床头的传唤铃,叫来护士拔掉葡萄糖输液,对顾医生说:“知道了,我会认真考虑的,那这个月的片剂,我要恢复正常量吗?”

顾医生看他一眼,没继续追问:“你的急诊报告我都看了,如果你考虑找Alpha并恢复生活,那就没必要再服用了,如果暂时不,还是先恢复正常服用吧,之后再重新慢慢减。”

蒋龙头疼。说得真简单。从哪儿找?Alpha又不是大学生,遍地都是,更不谈好Beta这口的Alpha,更是罕见。医生怎么还为难病人呢?!

再三确认好自己确实真的只是累晕了,不是马上要暴毙了,蒋龙毅然拒绝留院观察,决定回家。缴完余下费用从医院出来,天色已大暗,冷风迎面吹过来,像把柔情的冰碴,窸窸窣窣,专捡他的脆弱处敲碎。他摸出手机,给史策发去谢谢顺道转账,被史策退回来,让他给自己买两瓶延年益寿的补品。蒋龙被逗笑,史策嘴巴还是毒。进了车后座,蒋龙撑出的坚强又缓缓消退,疲倦如潮如山,时而淹没他,时而压垮他,他本以为自己刚睡两小时现在还能坚持,结果车程没过半,他又实在困得厉害。

蒋龙趴着看窗景,看医院通亮的大楼从车窗外划过,他想起,自己以前和张弛的重逢也是自医院开始。

 

司机师傅第三次伸手到后座使劲摇了蒋龙两下,睡得头埋进胸口的人才勉强转醒。他搓着脸扶正眼镜,顶着锁屏界面过份刺眼的光亮看清了时间。只过去二十五分钟,蒋龙却感觉这一觉像睡足八小时,堪比小时候上学起不来早,赖床再睡五分钟时的黄金睡眠质量。

“现在这年轻人可真够累的,叫您仨回了,这儿不让停车,待会罚二百得您付啊。”司机在前头冷不丁说。蒋龙登时醒了,脸皮时厚时薄,虽然是付钱的上帝也不好意思给人添麻烦,收拾好自己边赔笑道歉边下车,关车门前还顺了句吉祥话,祝您新年快乐啊叔路上慢点拜拜。车辆艳红的尾灯消失在拐弯处,蒋龙收回半举的手,脸上终于挂不住笑了。

几缕飞白从他镜片前划过,蒋龙仰脸投去目光,以为是雨,又伸手去接。直到冰晶融化在掌心,湿凉的触感冻得他一哆嗦,蒋龙还有些发睡懵。或许受全球回暖影响,沈阳今年的初雪下得晚,拢共没飘两天。郊区尚能存住雪,市区里的雪积存不不多久就化了干净,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马路牙子和绿化带剩下些边角料,彰显雪来过的痕迹。

蒋龙这人颇为迷信,脑袋里总有一根特殊的弦,能将万事万物依附其上通过毫无关系的逻辑串联。他最近想起了一个不该想的人,又情绪上来做了件小小的错事,如果世界上真有扇动加州风暴的蝴蝶能被人类观测,那他刚才睡着的时候,意识尚在混沌中涌起懊悔的时候,天空正慷慨地飘下新雪,又偏巧轻盈地落在他肩头,怎么不能说,这是冥冥之中的抚摸,是让他改过自新好好做人的安慰?找Alpha,对,他就找新的能怎么样呢?

如果这是韩剧第一集的结尾,蒋龙作为心境开阔的主角,在这个新雪纷飞的大年二十九,背景应当渐入响起一首舒缓的音乐,镜头会为蒋龙发自真心的笑容升格,非逻辑光源会从不属于路灯的方向勾勒出他的轮廓,而蒋龙会鬼使神差地突然向一侧看去,他眼睛里的情绪递进会先疑惑,再是震惊——

一百米外的路灯下站着一具庞然大物,卡其色大衣,他身姿挺正,像蒋龙记忆里本应如此的那样。灯影把人拉得细瘦而纤长,雪落在肩上,没掸,在打电话。

蒋龙隔着镜片眯起眼看了三秒,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这人大晚上站雪里装什么男模呢?然后他看清了。脚底下一滑,差点劈叉。

救护车上小刘叨叨咕咕那一大堆是什么来着?沈阳这么大,他怎么可能——蒋龙僵在原地。他想起很久以前还在北京的时候,张弛说过一回——沈阳人,铁西区的。当时他揽住张弛胳膊,还说哟老乡啊,真是缘分。张弛笑了笑,没接话。

铁西区。蒋龙现在站的地方,也是铁西区。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光源消失,升格帧率转为正常,静止的雪花飘大,模糊了流动的时间。蒋龙忽然很想仰天长笑,但他低头揉了把脸,难道累出幻觉了?

张弛也看见他了。隔着一百米,隔着雪,蒋龙看见那人愣了两秒,接着神情出现动容。要他评价的话,张弛现在的表情是教科书式的难以置信,他看见那人朝他迈出两步,像飘大的雪花一样向他砸来。步子不快,很稳。踩在雪上,吱嘎吱嘎的,却像踩在蒋龙脆弱的神经,拨动着他苦守三年的秘密。他不确定自己此刻是否已经准备好。但张弛不着急,也不犹豫,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过来,好像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在这儿遇见。

那熟悉的声音透过介质递进蒋龙发红的耳蜗,叫他的名字。也许路灯间隔太昏暗,他有些迟疑。

“蒋龙?”

蒋龙往后退了一步。

张弛还在走。

卡其色大衣越来越近。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蒋龙莫名其妙想起,这人以前不怎么爱穿高领,说扎脖子。现在这件看着就是高领。果然是三十三了,知道保暖了。

“蒋龙。”

他终于确认般,声音穿过风雪递过来。有点哑,有点沉。

蒋龙浑身僵住。如果人类先祖对危机来临时遗留下来第一欲望是逃,那么他自诩做了一件彰显理智、体现成熟、遵从本能的事——他捂住脸喝道,你认错了!

接着背朝风雪,转身向小区里跑去。刚跑出去两步他又想起来:跑什么跑,我住这儿我跑什么?但是腿已经迈开了。跑到单元门口,掏门禁卡。手抖。刷一次,没反应。刷两次,没反应。刷三次,滴——开了。蒋龙逃生似的跌进去,像重新学会呼吸靠在门上喘气,后知后觉,这和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什么区别?如果他足够坦然、足够冷静,他应该走过去说,哟,这大影帝让他偶遇了,大半夜站雪里不冷啊?然后潇洒地擦肩而过,不管张弛是否尾随,坦然刷卡进门,把他关在外面。

但他都没敢回头看。

敢情老天爷的意思,不是让他风雪载途重新做人——是送货上门。

蒋龙蹲在楼道里,忽然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又不笑了。

他不知道张弛还在不在外面,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在。

他的本能驱使他预设一种可能,不断诘问自己,如果张弛此刻来按门铃……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开门。

蒋龙呼吸着,只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