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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澜
1980年代。倪家在香港如日中天,以话事人倪坤为首永远少不了话题度。最热的无非是倪家的接班人会是谁。讨论最多的便是倪家二子倪永孝,刚从英国回香港没多少时日便被倪坤借着饭局和看生意悉数介绍给各据一方的头目们。他们对此从不在表面上露出态度,却都在心里多少鄙夷,也认为倪坤岁数大不中用老糊涂了,培养了个“高级知识分子”。还想让他们今后耳听面命,可笑至极。
倪家大儿子和小儿子在他们的眼里更是软弱无能,扶不上墙,倪家金絮其外,败絮其中,迟早亡。
与倪坤从屯门回来的车上,倪永孝听着倪坤叹息一声,车窗映着倪永孝,他轻挑眉回头看向倪坤:“攰咗?老豆。”
*累了吗?老爸。
倪坤闭着眼靠在后座,手里把玩着核桃,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倪永孝看着他,等着他开口:“除咗永仁,仲有个女仔需要你留意住。”
*除了永仁,还有个女孩需要你帮忙看着。
倪永孝眼神错了下,看着倪坤手里停下的核桃,微微颌首:“知道,老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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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家又何止家大业大,“开枝散叶”在倪坤年轻时是免不了的事,如今年纪上来,倪坤早已遮掩起年轻的荒唐。
但出来混,迟早要还。
早在倪永孝未回港的时候,传言就起来了,他的一个私生女在黑鬼的会所里做陪酒。
倪坤被簇拥着坐在主位正在谈笑风生时,一众女孩顺着空位悉数坐定,其中一个让倪坤深望了一眼。到底是岁数大了,不知是真的眼花还是遮掩不住,他好似看见曾在上海搞过的那个女人。
不止搞过一次,好多次,多到他收到了她从国外寄来的照片,配了纸张用英文写道:这是你的女儿。
江湖上混多年,已到称王称霸的地位,演戏早就炉火纯青,仅仅那一瞬倪坤便恢复了常态,慈眉善目与席间人交谈,说着自己二儿子即将回港,届时带着他一起来熟悉下,但老奸巨猾的何止倪坤一个,作为龙头位置,举手投足都被放大关注,道听途说也好,以讹传讹也好,何况倪家又不是没有私生的孩子过。传言就这么起来了。
到底是当家人,该给的面子要给,倪夫人早已练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技艺,不会说什么。除了倪夫人,她的孩子们也和她一样,不闻不问。这些事情出现在他们的家里不是很平常?一个永仁影响不到,第二个又能怎样。
倪坤知道这几个指望不上,自己的事情盯起来要命,家里的事不是难当大任,就是扛不起来,所以找私生女的事,落在了倪永孝头上。
倪永孝也知道,家里的什么事,无论大小,都会落到他头上的。只要能办好,不让爸爸失望,不让倪家出丑,什么他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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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斯莱斯银刺驶入会所的花园里,早有几个小弟在等,包括此时屋子里坐着等他的倪家私生女。
倪永孝来的时候时间很晚,回港后在倪家的时光屈指可数,每天无非东奔西跑,跟着老豆了解家中生意进展,此时他靠在车窗上没什么表情,盯着夜总会外面的灯光层层在面上浮过。其中一盏红灯刺得他摘下眼镜阖上眼。想着一会儿老豆交由他处理的事,倪永孝把玩着眼镜腿,想着当时他去找永仁的那天。
车停下,罗继贤帮倪永孝开车门,他缓缓睁开眼适应下忽明忽暗的灯,好几夜没睡好,眼上多了一层皱褶,倪永孝微低着头戴好眼镜,缓缓下车。
“倪生。”会所的人迎上来,毕恭毕敬。
“在哪间?”
“A6间。”
倪永孝没说什么,微点头边往前走,那人想跟上来带路,倪永孝对罗继贤的方向稍偏下头,那人便被拦了下来。
名头是会所,其实不然,总要沾点别的,走廊里人来来往往,酒色混杂,声响吵闹,唯独倪永孝走过的地方被让出一条路,无人不知道这是倪家二少爷,未来的当家人,让路低头的同时目光纷纷瞥向他。
镜片下那双眼如深潭,看不清情绪,深不见底。倪永孝步伐徐徐,走过每到门都会定下看向门牌,忽地被撞了下,深灰色条纹毛衣染上小滩深污渍,他看向来人,女生深弓腰连连小声抱歉讲到对唔住倪生,她太紧张,甚至有些站不稳,倪永孝伸手扶了她一把:“唔紧要。知唔知A6係邊間?”(不要紧,知不知道A6是哪间?)
女生抬手指向左边,倪永孝看过去,道谢时眉眼弯起,添了些礼貌的笑意,待他朝那边走去女生才敢抬眼看他,倪永孝单手插口袋向前走,左手在被泼洒的地方拂了两下,儒雅又没所谓。
方才被扶住的手臂仿佛还留着他的温度,这么型的倪生来这里又会找哪样的女人呢。看着倪永孝推进A6房的门,女生才悻悻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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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制,冷静,不会被情绪左右。纵使再急的事情,再剑拔弩张的气氛,倪永孝也是轻描淡写将无形的刀剑挡回去。这是倪坤心里对二儿子的评价,也是他最欣赏倪永孝的地方,三个仔最属倪永孝得倪坤的心意,是当家继承人的不二人选,除了倪坤,了解倪永孝的人对他的评价也都是如此:克制,有手段,必要时一击制胜。
倪永孝自己这么认为吗?他很少对自己下什么定义,在倪家,他是倪坤和倪夫人最听话懂事克己复礼的儿子,从不让他们过多操心,甚至细碎的一些家事都由他处理,省去家姐和大哥的时间。
在外面他是一名及其合格标准的倪家继承人,气质却和当年倪坤全盛之时大相径庭,倪永孝儒雅有风度,比起当年倪坤打打杀杀的阶段多了那么些气度写意,让黑社会这行明面上看起来像洗了白。他说话时比有些警督还讲道理的样子,这些倪永孝是得心应手的,他和老豆的目标一致,只要能让倪家洗白抬起头做人,他什么都可以,所以他可以没有情绪。
那在英国读书那段时间呢?
外面的各类声音被A6间的门阻隔在外,随之而来是面前的女人在英国带给倪永孝的一切回忆,安静的包厢在倪永孝心里脑中尽是喧嚣,镜片下的眼睛随眉头蹙起,嘴唇微动,最终抿起。
她还是和那时一样叫自己阿孝哥。随后扑上来紧紧抱住他,带着香气的脸在他的颈窝不停吻蹭,极尽缠绵,手指在他后脑勺不停抚摸,感受他的体温和气息。倪永孝几乎是没有考虑的便揽住她,柔软腰支贴着他的手掌站的更软了些,却又更贴紧他身体,倪永孝下巴歪了歪,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嗅吻了两下,深到镜框挨到她的肌肤,她咯咯笑了生,两条手臂水蛇一样缠住倪永孝的肩膀,软语在他耳畔:“阿孝哥的身体还是那么好抱。”
他想叫她的名字,但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声音从未这么干涩过。
老豆让他接手家族,清理账目,收拾一个接着一个的摊子,他没有情绪的照做,做的很好,做的不留痕迹,可她呢,曾经在英国耳鬓厮磨夜夜痴缠的女人竟是他的妹妹。她不是生意,更不是他接手黑社会的工作,想到这倪永孝不愿再想下去,他摘下眼镜握在手中,继而重新双手锁住她的身体像自己靠来,倪永孝任命的闭上眼从脖颈亲下去,一下一下,最是怕叫她的名字,到底还是叫出了声。
“阿澜。”闷闷地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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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澜全名李又澜,从小跟随妈妈从香港远渡英国长大,却在英国没能成功念上大学,妈妈告诉她没有钱了。李又澜清楚应该是那个男人给的钱用光了,妈妈没有再要,李又澜痛苦过,谁喜欢人生大好时光下戛然而止,何况她和男友Jimmy约定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
没钱是一件可怕的事,没钱就吃不起饭,就要饿着,但老天眷顾李又澜,她生了一副好皮囊和一具曼妙的身子,曾有同学说让她去试试那种广告模特的工作,一次能赚不少钱。李又澜看着妈妈面对自己愧疚的表情,下了决定。
Jimmy父亲是一名成功商人,她早听他讲过过商人的饭局除了酒佐味提升品质外,还需要女人,漂亮的女人,有才艺的女人,听话的女人。李又澜自认为自己还可以,才艺嘛,有点演技算不算,从小跟着妈妈生活,装哭卖嗲是常有的事。
此想法说给Jimmy时,他想都没想便拒绝反对,李又澜涂着指甲油淡淡道:“那我的学费你给我。”
日常吃喝礼物他可以给,学费这事,他想要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说到这个,Jimmy促红着脸半响说不出话,李又澜看他在犹豫,吹了吹半干的指甲油扑上去:“come on bb,如果我有钱能上学,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我们一起的时间更多啦!”说罢便在他脸边亲了两下。
艰难之下,Jimmy同意了。
Jimmy能同意因为这生意只和喝酒饭局有关,比那些陪酒那些干净很多,上流社会,只要有眼色,会递话敬酒,便会成为老板们饭局上的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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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雨季是李又澜最讨厌的时光,在李又澜的印象里用过很少有不下雨的时候,小时在香港也一样,她记忆里离开香港来到英国就在一场很大的雨天,她表情呆呆看着妈妈不知是泪还是雨面容,随后妈妈告诉她我们马上就要去英国了。
那个时候英国在哪里李又澜都不知道。
李又澜拎着一把伞站在房檐下等Jimmy来接,她好几次看向手腕上的表,指针转了又转,离老板们的酒局开始时间越来越近,李又澜咒骂一声打开伞走入雨中,她这个男友永远是个鹌鹑,要不是为了他的钱她早就受够了!
显然现在这些仨瓜俩枣也没办法满足自己的生活了。
到达Wilton时,时间只差十分钟,李又澜走进餐厅,侍者走过来将伞卷起收走,她只顾着收拾自己还来不及道谢,身后便有人叫她:“又澜。”
李又澜没有回头,躲开了Jimmy的搂抱,她不想说一句话,这顿饭如果能拿得多,她会直接和她分手。李又澜径直向前走,忽略掉他身后的解释,可自己不知道是哪间房,Jimmy拉住她神色为难:“我不是不想去接你,是我突然有件事,一会我也不能进去陪你?你自己可以?”
李又澜静静看着他,不多言,眼神移向他拉着自己的手,Jimmy悻然松手,李又澜不想再看他一眼拎着包包向前走去。
他们是在包间,Jimmy告诉她过房间号,李又澜就这样一间间找着,与走廊边的人错落,不知脚下踩到什么,高跟鞋崴了下往旁边偏去时一只手稳住了她,李又澜还以为Jimmy转了性,看都没看便想挣脱,嘴里说着你去忙不用管。
那只手并为移动,显然李又澜未站稳,待她反应过来,才发现来人不是Jimmy,那只手稳稳的拖住她的手肘,温热,厚重。
李又澜看向来人,一张儒雅的东方面庞映入她的眼中,着意式黑色西装搭配银色领带。他戴着副浅棕色细框眼镜,镜片后深邃双眼盯着她,透着关切,又不知怎么李又澜看去他的眼中总有疲惫,英国绅士很多,可能是距离太近了,他的优雅放大在自己眼中,李又澜心忽地跳动,听到那人用英文问自己有没有事。
李又澜借着他的力气站稳,摇摇头,下意识用粤语回答没事,来人笑了下,见她站稳松了手,李又澜看见镜片后的眼弯起,漾起几道纹,很有味道,英国绅士那么多,都没他斯文。李又澜想到。
“香港人?”他问得很轻,声音轻,语气清,李又澜差点没听清。
“係,你都係嘅?”
*是,你也是吗?
他点头,没有多言,眼神上下游过李又澜第二次问她有事没有,李又澜摇摇头,而后问他自己想去的房间怎么走。
“你都系见Richard佢哋嘅?”他先她一步走在前面。
*你也来见理查德他们?
李又澜拽紧包袋,原来他也是饭局上的老板,她就知道。他气质非凡,谈吐给人的样子平平淡淡,对一切都泛泛,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走路举止怎么看都不是一般人,李又澜看着他的肩膀,那身西装剪裁的及合身,她轻轻嗯了下。这个回答又觉不够,她话有些多,补充到自己是来工作的。
他没有回头,李又澜看他头微点了下,想必他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了。李又澜此时觉得自己太轻浮了,见到一个型男就以为会怎么样,会被看轻又怎么样,一个大学都上不起的人还贪图男人美色,她配吗。
走到门口李又澜随他脚步停下,见他手搭在把手上,手腕上的劳力士日志刚刚好露出,他顺着她的眼神一同看向自己的手表,随后开口:“你叫乜名。”
“李又澜。”
他轻歪了下头表示知道,李又澜三个字在他唇间转了气声,李又澜看他扬起笑推开门,在此之前她听他对自己说今天只跟着他。
没什么情绪的,平淡的,却在李又澜心里掀起小风浪,滚啊滚,转啊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