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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盟为第五届世界邀请赛国家队选手践行,多摆几桌为请退役大神来撑场子,方士谦于回国的第六个月接到了联盟的邀请。他问喻文州,这是你新电话吗?“是的,你可以存一下。”
他好奇于喻文州为什么这样回答,出于过去的朋友的礼节或者是另一些感情上的冲动,很大可能是有关王杰希的。但是那更有可能是和我断绝来往,他感觉自己的心情在因为无法更深地解读而发胀:尽管没有说过分手,就像没有说过在一起一样,但任何人了解他和王杰希后都会认为相互是一种断然放手的前任。因此一定要解读友好,那会是一种断然后的笑靥相迎。
对于王杰希的思绪就像面对他本人的事件一样来势紧迫,有这刻没下刻,同时打翻了无人打扰了十几年的旧物件,灰尘在空气里做布朗运动,此刻“我懒得审视已经过去了的时代,回忆里不能得到本来真实的体验。”
方士谦无法再回味一遍初恋,也因为年青时的电竞生涯和后来的生活中间有条楚汉河界,两拨人,那边是过去了的时代,跨过河的那一刻也是过去了的时代,他的大学状态也是过去了的时代,上一个公司也是过去了的时代。每一次和朋友聊天时候会说我其实是gay,这就是王杰希的河流在他身上纵横过的痕迹了。
他前往准备接受旧时代的洗礼,也勾起很多变了质的回忆。方士谦一贯看不顺眼不完美的东西,就像他看待变扭地待在时光角落里的初恋,他觉得这一定是今日如临大敌的原因。对视王杰希的眼睛,看见风哐哐刮过没在黑褐色的土地上留下深的浅的痕迹,可见度为零。对比林杰曾说从你眼睛读得懂人,本应该令人恼火,这把火也在旧日里烧过了,好像下了床后,当他不想要探究时,一些简单的心情轻易地流出来;当他有目的地寻找时,又无功而返。心情从绝望到逐渐平和。
我可能不是看不见,而是认不得。方士谦冷静地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对客观的位置,得以俯视往日模糊的彷徨。王杰希叫他坐在喻文州的位置上,然后挨在旁边坐下。王杰希在他前头弯腰接过另一边张佳乐倒的饮料时,方士谦伸长了手臂夹菜。他换了松木香的洗衣粉,方士谦想。席间孙哲平和叶修聊天,两个人都在被催婚,于是齐转矛头向北京人王杰希,王杰希表示自己向家长表达独身主义,被碎念念两年后离开了此类红尘烦恼。转头遭人嘲弄:那你是有啥不得了的梦想,得道升仙么?
说辞而已。方士谦很有种掌握了谁谁秘密的刺激,观看王杰希对朋友对社会的演出。他精神的另一半在不安着:有人留了胡子,有人剪了寸头,叶修从兜里掏出一部智能手机,“婚姻”的话题像撕开了某个出口,带着他发白还磨砂的青春向另一个时空哐啷啷狂奔而去。
以第一次滚上床为始,以方士谦退役直奔大兴机场为终。这场莫名其妙的关系得到了理所应当的仓促结尾——三年的初恋横亘在他二十出头的年纪里,往这个部位的树干使劲儿一刀,会得到分外白色浓稠的树汁。发白还磨砂的张佳乐声音虚虚地说,遮掩一下得了,慌张什么,我又不歧视。方士谦在德国的异性好友在沙发上冷静地捏抱枕,你俩特像运动番里出来的男同,原来那些年作者卖的腐都是真。聆听半晌,等不到想要的眼神,方士谦点头转身堪称落荒而逃。但是他刚刚为了逃离初恋的阴影落脚国外,彼时当然逃无可逃,只等到跨过一条又一条河后,这片阴影逐渐浓缩,王杰希终于成为了含在软体动物嫩肉间的一颗又黑又硬的石子,直抵感觉细胞。
他换车了。方士谦冷静地想,冷静地坐进副驾驶让老队长送自己回家,冷静地和对方聊到了过去与当下的恋爱观,侃一些留学圈八卦,王杰希嘲笑自己现在戴个镜框也敢泡bar,冷静得像极了两个久别重逢老朋友及gay子。车载电台跳到《干杯》,王杰希伸手就给它关了,方士谦才感受,不一般的关系恒久悬停在空气中,他深吸口气,噢,我他妈的初恋。
牡蛎决心要吐出那颗石子,起码张开自己好让它呼吸空气。方士谦开口顺下去:“其实我是个传统的人。”他顶着一头和年轻时截然不同的黑发,非常有说服力道,并且接下来没有被打断的陈述中,描绘了童年里沙滩的日出和日落,世界上所有两两成对的剪影都将一起看过朝霞和余晖,永远有人在相爱。也许这是“相爱”的状态下所该包含的景象,精神在地球上所有美好的地方的上空相触。王子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些令他少时浮想联翩的童话,没能教会他异性恋爱,却使他习得了有关爱情的诚恳与忠贞。那王杰希是什么,方士谦迷茫地想,他是斩断美好的恶龙,更像现实世界派来的使者。像方士谦上初中时,妈妈满怀歉意地告诉他,其实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只有爱着他,愿意为他编造童话的父母,他的童年在那一刻,第一次听见现实奏响的序幕篇。
于是王杰希在未来也为他展示了一首独幕,他所用的爱情的音符,扯掉了方士谦自以为的罗曼蒂克,使得他在未来的每一刻回首这段,试图在其间找到诚恳与忠贞,找到自己的珍重,却只呼吸到潮湿的空气,是欲望的海洋沉浮过的痕迹。当他回首过往的纵横河道,已经能够笑谈第六赛季的失之交臂,居高临下地嘲讽那个惦念旧情,伊始之时与王杰希针锋相对的自己,却无法找到正确的姿态面对王杰希本人、他自己的感情。午夜的梦境里仍然徘徊着,广州的行道树,芒果砸下来,在地上爆浆。分不清,好像刚下赛场的汗水未干就与情事的汗水混为一体,但是他同时明了自己和王杰希的状态:此时的性奋不过是比赛激起的肾上腺激素在发挥余韵,额叶皮质的神经突触还沉浸在刚刚,迫不及待寻找下一场刺激的延续。
人应该如何逃离初恋的阴影。
梦境里渴望阻挠“自己”,横冲直撞,要找到王杰希和方士谦未能理想的爱情,没发现广州的酒店门进入却来到了西安的双人间,那是王杰希第一次主动点燃焰火的地方。起跑处尚在第五赛季的季后赛后,跑过走廊,打开门,却看见比回忆里更小的王杰希坐在他自己床上——那时床仍然是他们各自不容侵犯的领地,一身崭新的微草队服。他认识到这是他们曾经在微草的房间,未曾堆满共同生活的痕迹。他听见自己发出一种声调,年轻的,执着地变扭的,致力于在肚子里掏挖为数不多的恶意。王杰希像是懒得搭理,又在沉默倾听——不过这一切都是场景里另一个人的存心猜度,而再次在回忆,或是梦境里相见,他是降临于不存在的时空里的完全客体。这个客体,有似游戏中的npc,在每一个副本开始前重复同一句话,表达对方士谦对他人生命阶段妄加点评的回应。对于选择别离的校园,他说,我懒得审视已经过去了的时代,回忆里不能得到本来真实的体验。一瞬间,打翻了一切潜在于空间里的旧物件,掀起大的灰尘,之于房间的大小更像发生了宇宙大爆炸, 新生的,看不见的原子四处乱撞,成为王杰希之于他的人生中,一个不可否认的开始。
探索河流的源头,他从那句话开始感受王杰希的遥远,逻辑在美面前沦为矫饰,而距离把爱捧上了高堂。不幸的是他们后来未曾再拥有这样的距离,美好的一切还没发生就已经消弭, 融化于每一个兴奋与恐惧交杂的午夜,留精神的触须在背后的上空上发散,感受爱情的包容也感受理想的背叛。他亲见,掌下流淌过脊骨,梦醒时分手心留下粘腻的触感,浓稠的不甘心浇在血液间输送至五脏六腑——否则为什么哪里来的巴胺使心脏狂跳。闭上眼又看见,王杰希车前的挂件,那个摇摆的粉红色小花,被他死死盯着,身边王杰希的声音又遥远,他一定是在偏头看后视镜,抑或是打了个方向灯——一切是为了,当注意转移,以浑不吝的姿态面对他,这样的一刻以极大的不真实而往返方士谦的梦境,表达这段关系的终结,又或许反应了方士谦心中的某种渴求,有关距离的遗憾。
人究竟应该如何逃离初恋的阴影。
王杰希没有说话,真的让车拐过一个弯。车上没有摇摆的花朵挂件,他在方士谦离开的年岁里换过车,或许不止一辆,但王杰希不是在这方面热切的人,方士谦再问也没有意义,就像刚刚进行的所有对话里,方士谦尚怀抱一种怀旧,而王杰希以一种割裂的,于过往和当下间摇摆的方式,向熟悉的陌生人传递信息。接收到方士谦的尝试,等到车终于驶入一条宽直大道,王杰希终于回答道:“那你找到这样的人了么?珍重的,相伴一生?”
没有,方士谦听见自己说,我以前找过你,你没答应,现在还能找你吗?
驾驶座又沉默了很久,像猜测中,他面对感情问题的惯常反应,更令人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里,微草训练室中,筹划战术的无声思考的身影:“我没有不答应。”
“这我知道。”
“我当年很喜欢你——当时的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啊,你被人喜欢还要原因?那我说,你身为一个男性,对我有浪漫吸引力,可以么?”
“没问你这个,”王杰希真的在此时看了一眼后视镜,方士谦听见他深呼吸的气音,但无论是决赛赛前,抑或是送方士谦去大兴机场,都没有需要王杰希紧张到大声吸气的地步。方士谦在他糟糕体验的初恋中从未怀疑的一点,是王杰希并未从中获得和他一样不甘心的情绪。活在当下,是他德国的异性朋友唯一戳中他心事的建言,从此回溯王杰希的一切行为,无非是活在当下的人会做的一切。而此刻这个人,却在紧张,为身边坐着的初恋,或者是被提出的破镜重圆的将来,“我不喜欢,什么旧情未了。”
“方士谦,叶修换智能手机了。”他听见王杰希说,你不应该审视过去的时代。他敲响了一直悬停于头顶的钟,敲给方士谦听,更像敲给自己听。方士谦终于亲见了横亘在王杰希面前的暗流:他退役三年,生活的变迁对他来说是记忆里多出一个动态的历史场景,但是对我来说一会儿换个零件,谁还会怀念最初的模样,把生命切割成面团,每一刻都是最初的模样。退缩终于成为王杰希脚步的方向,他眼中表达的郑重其事,面对微草面临每一场比赛,也面对方士谦。他使用的语言,像壁中融柱后,大厦轰然侵颓,风吹过正在被风化侵蚀的梁柱,它曾经在不可见的地方支持着一切,现在仍然贯通天地。他告知:所能认知世界的真相;亦陈述:真相并非客观存在的事物。
可是我原本不想把你留在过去,方士谦想。我们互相参与彼此的人生,你使我变成现在的模样,我本想邀请你长久的改造我,直到我们的河流有共同的形状,融成一条不回头的未来。这是我所有的对现实的不甘心,我想做那个因为深爱而编织童话的人。我拿应然为实然做推脱,其实是在想要。他想了想,才把这话继续说下去。想要世界上能够事一筐,人一筐——尽管人事不可分离,但是回忆青春奋斗的辉煌历程,会害怕总能想起你高潮的脸。所以你看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不想重新。”王杰希在车子里看他,“我的初恋就很不错,但是时间不能倒流。”他接着从里抛出一把钥匙,落在方士谦手心里,此类行为实质其实是将选择抛给他人,但他会做得理所当然好像分发爱的号码牌。同时在话语上,听上去一个巴掌一个枣,揭开来看首尾乖互,傍晚的空气在四周微妙地流,有什么东西张开翅膀一闪而过。出口的同时,给予了哆啦e梦的时光机,雨滴一刻不停冲刷玻璃制造扑面而来的光怪陆离,穿梭时间就好像捧起河滩泥沙从缝隙沙沙漏下,捧起河外星系想到一切伊始,138亿年时光的繁荣昌盛。他要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竭力拼凑出王杰希心里梁柱的骨架:退役的第三年里忽然发觉袁柏清已经很久没来打过电话,方士谦从那一刻开始反思一切微观的变迁,曾经坚固的关系会被腐化灰飞烟灭在身后,消散的同时,他也已经通过更新的社会身份和社交获得了新生。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于看待电竞岁月像看一块尘封的宝玉,玩赏和纪念,痛苦地回忆不明不白的感情。打跨国电话的时候,发小给出了越来越多的沉默,某一日他终于质问,你以前好像不是这么想的。方士谦眼前浮现家乡——家乡的范围已经扩展至国家,下见小潭,水尤清冽,顽石堵住流水的去路,他不知道怎样回应发小,只能顾左右而念书,怎么想并不是被我决定的。
所以方士谦注定不能抓住那闪过的,银色的翅膀,因为变化的连续性实在超过他的想象,那一点闪光,或许只是太阳光在水面上的反射,而水花荡漾,水流奔跑,转瞬即逝。所以真实的并非片刻的记忆,而是不停流动的水。
聊天记录停留在,方士谦向对面不如发出来我司实习的调侃,纵横在他们之间的变幻、流淌的命题无形无声,维持着较好的成年人社交默契。思及此,方士谦去扣开了王杰希的门,他要讲述无时不刻不在流动中变迁的世界,和他们曾经错开的河道——对于当下,王杰希终于告别了漫长时代,而他也将在这片熟悉的土地重新生活——他们再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里。王杰希坐在床上沉默地听,门一推即进,像方士谦无论在过去还是当下,都能轻易往返他的世界。王杰希诚恳地说,好像你出现在哪里,我的视线会不由自主地去捕捉。他们终于能在一起,此时距离无法切割,温暖的潮水逐渐漫过四肢,最后浸过后脑,神经突触复苏般发散,感受四周正在流动的一切。物理中用普朗克常量来帮助划分能量,方士谦想,那有没有什么,能划分所有动态的,正在进行的变迁?他伏在温暖的包裹里,由浪潮涨起把感官推至顶峰,感受一切四肢,器官,细胞被缓慢地支离分解,和周身的流水一起变幻,前进又后退,分化而后整合,一切常态与异态的变迁发生在他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里。他俯身低语,我终于明白,变化是如何发生的。然后听见对方夹杂喘息的笑声,被更紧密地拥抱,“王杰希”在他耳畔说,如果你真的明白了,那你应该和王杰希做爱,而不是我。
王杰希于车里抛出的钥匙在这一刻落入方士谦的手心。任何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不仅因为河流的流动,更因为其中的人也在流淌。王杰希退役时联盟做了一个十二分钟的回望视频,记者问王杰希有什么感想,他先答,百感交集。沉吟片刻又说,无法再成为的。出于这种思考,他终于解开了当初方士谦所求实然与童话间距离的解法,他想,如果再见的方士谦仍然值得他把所有的浪漫箭头插上,那么他现在也有信心不会重蹈覆辙。
他抬头时方士谦已经走到了眼前,既然世上唯有变化永恒,他说,你不需要为这个而担忧。王杰希问他,你想好了吗,方士谦说,可能是,昨天和今天的每一刻,一见钟情。
他们将共有恋爱的命题,在每一个变化的须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