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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环的街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条窄街塞满了穿着整齐西装长裙的打工仔。麦克斯也是打工仔的一员,他咬着个随手在路边面包店买的香肠包,麦克斯的公司位于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说是跟上环很近,但离上环地铁站远得离谱。于是他每天都只能手里捧着文件穿梭在中环那要人狗命的上斜路里。
刚来香港几周的麦克斯仍旧有些水土不服。香港的夏季炎热潮湿,吹过来的阵风带着引擎的汽油味和热流。只要细细看看空气,就能看见一阵阵的热流正在涌动。跟荷兰差得太远了,荷兰的夏天温暖且凉爽,在香港只有无尽的汗水从额边缓缓流下。
麦克斯咬着香肠包,心想这鬼地方怎么会那么多人愿意待。
好不容易爬完那段差点要了麦克斯命的上斜路,回到公司还没让空调的冷慕吹干自己背上的汗水时。同事坐着带着轮子的椅子滑到了麦克斯的工位旁边,不怀好意的声音传到了麦克斯的耳朵里。“今晚去不去玫瑰?
玫瑰夜总会———位于尖东,乃是香港最顶尖的夜总会。夜总会里闪烁不停,歌舞欢载,美女如云。麦克从未进过夜总会,哪怕是在荷兰。一切对麦克斯而言,简直是又新奇却又十分危险。他还记得他刚来香港的第一晚,时差都还没倒过来就被同事们拉去玫瑰夜总会里迎新。那晚是一场特殊的艳遇。或者说,是一场让他无所适从的尴尬。
一群人坐在大厅的酒桌,一群陪酒小姐很快就随着妈妈桑的带领来到了他们的桌子。麦克斯的同事们熟手得不行,像是选妃似的,让几位小姐扑进自己的怀里。麦克斯一动不动,他不懂香港的夜文化,不知道要怎么做。
同事把他身边的一个妹妹叫去了麦克斯那边。“来咪咪,你过去麦克斯那里。”
妹妹夹住声音,嗲嗲地说话,廉价的香水味充斥了麦克斯的整个鼻腔。“老板好。”麦克斯尴尬地看着坐在自己的怀里的小姐,手不知应该往哪里放。
“这里有个大美女叫乔治,可惜听说她今天被包去包房咯。”麦克斯身旁的同事一边嚼着生果盘,一边对着麦克斯说。
但麦克斯丝毫提不起兴趣,他可是个有家室的人。家里的老婆貌美如花,孩子可爱乖巧,自己用得来到夜总会给钱买尊重吗。
“算了吧,我不太感兴趣。”麦克斯尴尬地喝了口酒,他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
同事们叫来的陪酒小姐们,一个个穿着暴露,她们的眼里没有对情欲的真心,只有对卖酒拿小费拥有真心。一个看起来比麦克斯还小的女孩,一走过来就搂紧麦克斯的手臂,嗲嗲的声线在他的耳边回荡。
“我得上个厕所!”麦克斯真的受不了,旁人在他身边吞云吐雾,小姐们把她们的胸部一直挤上他的手臂。他受不了香港这种夜场文化。
麦克斯不熟香港的地形,就连玫瑰夜总会一个小小的地方他都认不得路。明明刚才转弯就能看见出口,现在好像怎么兜来兜去都去不了出口。麦克斯走着走着,经过了个包厢门口。有个高挑的女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穿着金色紧身吊带裙,顶着头卷翘的大波浪。
可她根本长得不像本地人,那双眸子的瞳色翡绿得像是麦克斯在荷兰看过的一片湖。
麦克斯为她的美貌霎时顿了顿才问出口。“不好意思,请问出口在哪?”
女人听到熟悉的英语笑了笑。“老板那么快就走啦,不多留一会再走吗?”那不是撇脚带着口音的港式英语,而是纯正的英式英语,每一颗字都字正腔圆。
麦克斯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原来又是一个想要卖自己酒的小姐。他以为她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累了,想回家哈哈。”
女人没有纠缠,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吧,我送老板你出去。”
麦克斯跟着她穿梭在夜总会的走廊,她的身姿摇曳,穿着五厘米的高跟鞋走路,腰背依旧挺直。像是草丛里倔强倨傲的野花一样,一路上不少男性看见她都以猥琐的姿态跟她打招呼,女人不仅不怕还处理的游刃有余。
女人亲切地把麦克斯送到门口,她靠在门口旁边写着代客泊车的小亭子,嘴角扬起完美的上扬弧度。手指在空气中摇动,长腿尽收在麦克斯眼里。
“再见老板,下次来找我玩啊,我叫乔治。”
麦克斯不自觉地就答应了乔治的邀约。“好啊,下次见。”答应了才后知后觉,眼前的女人就是同事们口中所说的头牌乔治。她确实很特别,不仅是那与众不同的外国外貌,还有她的气质,她好像不属于这个鱼龙混杂的夜总会,让感觉她身上流着的是尊贵的蓝血。
麦克斯从第一次去玫瑰的回忆回过神来,他当然要去了,他不仅要去,还要再次见到乔治。“去啊,当然要去了。”
乔治,让麦克斯在整个工作时间都神魂颠倒的女人此刻跟随着妈妈桑的脚步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嗲声嗲气地说着老板好。随着妈妈桑一声令下,乔治熟练地搂住了麦克斯的手臂,亲昵的举动仿佛乔治已经服务了麦克斯无数次。
乔治就如一个神圣的圣母玛利亚降临在了麦克斯的身旁,对麦克斯来说这是一次神迹显现,香港也有他的圣母玛利亚。
麦克斯的圣母玛利亚来拯救他与香港的水深火热之中了。
“你真的来找我了。”乔治不再用着甜得发腻的营业声线跟麦克斯说话,这把声线更加贴合乔治本人。
麦克斯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乔治,轻轻地笑了笑。“我说好的。”
乔治不再像是平时一样时不时就推销客人多开几瓶酒,而是像是对待朋友一样对待麦克斯。乔治好像什么都会,就连麦克斯跟他讨论公司上的问题,乔治都能评论上几句。那不是什么无自我的夸赞安慰,反倒是实际有学识的回应。这让麦克斯更加确信乔治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舞小姐。
乔治的妆容、香气、言行举止,甚至是谈吐都不像她身边附近的舞小姐们。倒是有几分像他某次在街上碰上的有钱客户的女儿。那种骨子里自带的优越感,被父母培养的十分优雅的气质,在乔治嗲嗲的营业模式退下后便油然而生。
“你应该不是香港人吧,你来香港多久了,当小姐肯定很累吧。”乔治虽然躺在麦克斯的怀里,但麦克斯安分得很,只是轻轻地揉着她的发丝。
没有客人会问自己累不累,只会有无尽的黄色笑话。这次是乔治第一次对着客人说了真话。
乔治数数手指,原来自己来了香港这么多年了。“来了起码有十年了,也有点累了。”
麦克斯的手抚起乔治的脸,认真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当舞小姐?”
乔治抬起头看着麦克斯,用脸蹭了蹭温热的掌心,像是一只猫一样。“等我们再熟一点才告诉你。”
乔治不敢说,真相永远是残酷无比的,有头发谁想当光头呢。
妈妈桑扭着腰走了过来麦克斯这一桌,她看着众人都与身边的小姐们聊的愉快。于是趁火打热。“老板们,玩的还高兴嘛,要不要把妹妹们带出去吃宵夜呀~”
麦克斯低下头询问乔治什么出去吃宵夜,乔治捂嘴笑得抚媚。她把头靠过去麦克斯的耳边,轻哼说道。“就是带我出去过夜的意思,带我出去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什么土味小说里面,女主角请求男主角带她出逃。但来到香港的夜总会里面却变成舞小姐邀请老板们掀起情欲,赚取更多金钱的话术。乔治以往也是这样邀请老板们的,每一次出去吃宵夜,都能赚到可观的金钱。但今晚,乔治不想要钱,只是想好好了解眼前这个来夜总会却不知道什么叫出去吃宵夜的男人。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会不会在吃完宵夜之后会还像现在一样认真的看着她。
麦克斯吻了吻乔治的额头,抬头对妈妈桑说道。答应了他的邀约。“好,今晚我想带乔治出去。”
出街的舞小姐是不会再穿着在夜总会里的衣服的,而是会换上自己的私服。
换上私服的乔治看起来更加的斯文优雅,她卸掉了大浓妆,扎起了头发,穿着简单的斜肩上衣和喇叭牛仔裤背着个小小的包包。乔治这身装扮就跟麦克斯上次遇见的有钱客户女儿一模一样,再加上乔治那字正腔圆的英国腔调。你不提,她不提。不会有人知道乔治是一个舞小姐。
“走吧!”乔治挽住了站在门口等待的麦克斯,自然地就像男朋友在等待女朋友下班。
麦克斯的肚子鼓鼓作响,刚才的果盘根本不够麦克斯塞牙缝的。“我真的有点想吃夜宵,你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宵夜吗?”
“当然有,跟我走!”乔治牵起麦克斯的手,带着他穿梭在尖东街头。
乔治牵着麦克斯的手走到了尖东的某条小巷子里,那里有着一架小小的木头车停靠着贩卖着香喷喷的咖喱鱼蛋。乔治跟老婆婆很熟,她每晚下班了都会散步到海傍买老婆婆的鱼蛋,久而久之就跟老婆熟络起来了。乔治如常地跟老婆婆打招呼,要了一碗咖喱鱼蛋。
乔治用竹签数了数碗里的鱼蛋,雀跃地看着麦克斯分享道。“婆婆又多给了我两颗鱼蛋诶。”她从碗里挑了一颗浸满辣椒油和咖喱汁的鱼蛋喂到麦克斯的嘴边。
麦克斯张嘴咬着那颗鱼蛋,一瞬间他的脸皱成一团。“哇靠,怎么那么辣啊!”麦克斯没想到这小小的鱼蛋竟会如此的辣。
乔治看着麦克斯被辣得脸都红了,不停咽口水的样子不禁被他惹笑了。“有吗?还好吧,哪有你说的那么辣啊哈哈!”
两人一边分享着一碗咖喱鱼蛋,一边漫步在尖东海旁。碗空了,乔治把碗扔进垃圾桶。不知什么时候,两人的手叠在了一起。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天星小轮的码头,麦克斯看着对面岸正在行驶过来的小轮,他突然有点想带乔治回酒店。他不是突然精虫上脑了,他不想跟乔治发生肉体上的关系,他想更加了解乔治,在一个只有他们的地方。或许也不用说话,就静静地躺在对方身边就足够了。
“跟我回去吗?”
“好。”乔治乖巧地点了点头,这并没有超出乔治的预料,但她还是有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失望。
乔治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她以为麦克斯带她出来不是为了性爱,她以为麦克斯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她以为麦克斯是不一样的。
她以为麦克斯是她当了舞小姐之后唯一的春天。
但原来春天也会问这句话。
两人登上了天星小轮,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风和月色透过窗户的缝隙打在他们两人身上,麦克斯一直紧握着乔治的手,乔治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乔治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但是他不管发生什么,乔治都会笑着说好。
因为———
麦克斯温柔地问她累不累。
刚才麦克斯吻她的额头时轻得像是对待易碎的艺术品。
麦克斯握着她的手,紧得像是害怕她会走掉一样。
船到岸了,乔治小心翼翼睁开眼,像是害怕一切都是梦境。但当她睁开眼时看见的只有麦克斯细心地为她拨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力道很轻,像怕吵醒她。
麦克斯看着睡得迷糊的乔治笑了笑。“到了。”
乔治也笑了,又把脸往麦克斯的手心蹭。
他们走进酒店的大堂,等电梯,上酒店房。就像乔治接待过的每一个客人一样。
乔治做过太多次了,走进酒店房横扫一眼房间,然后脱衣服洗澡,躺在床上等待那个人。然后闭上眼睛,让身体被那个人主控,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最后再穿衣服走人。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有了固定的程序。这就是乔治的工作,她习惯了。
乔治自觉地缓缓脱下她的上衣,在她准备拉开裤子的拉链时却被麦克斯叫停了。她拉开裤子拉链的手停住了。她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麦克斯,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她。
“干嘛脱衣服,不用脱,过来躺吧。”麦克斯对着乔治招了招手。
乔治呆呆地站在原地,上衣落在原地,裤子半褪。不知道应该继续脱还是穿上,她看着麦克斯的脸。他的神情没有一点别的意思。麦克斯走了过来,捡起地上的衣服挂在椅背上。从衣柜里抽出一件他的短袖,轻柔地为她穿上。
“不用做那些。”他轻轻地说,“我只是想和你待着。”
乔治想起了以前,她还不是乔治的日子。那时她是尊敬的拉塞尔小姐,她的爱人躺在床上时也啊是这样纯洁的看着她。她的爱人不想要她的身体,只想和她纯粹地待着。那时的她以为这些日子是理所当然的。乔治躺在床上,姿势有些不自然,平时她躺在床上自然就会有人摆弄她的身体,但现在没有。
麦克斯让乔治枕住自己的手臂。“这样会舒服点吗?”乔治轻轻地点头,那是第一次有人待她那么温柔。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谁都不说话。过了一会,麦克斯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当舞小姐?”
又是这个问题,乔治想。第一次他在夜总会的时候问,乔治说再熟一点就告诉他,现在算熟一点了吗,乔治不知道。她只知道麦克斯叫停了她脱衣服的手,让她躺在自己的手臂上。她决定不再有所隐瞒,露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我家破产了。”乔治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我十九岁那年来了香港留学,读到第四年的时候家里说出事了,他们去了避债,不知所踪。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学历,后来有人告诉我夜总会来钱快。”
麦克斯没有说什么,没有虚情假意的安慰。乔治只感觉到那只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在自己旁边的头靠得更近了。他抬起手,揉搓着乔治的头发,像是在安抚着一只猫咪。
乔治轻轻地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为何,乔治想认真一次。哪怕明天的她可能会难过好一阵子。
她不知道明天这个男人还会不会这样温柔地对待自己,但此刻她枕住麦克斯的手臂,男人安抚着自己的每一根发丝。
这些都真实无比。
麦克斯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的双眼,长长的睫毛乖巧地躺在眼皮上。房间里的暖气烘得乔治的脸粉扑扑的。
“睡吧。”乔治没有睁眼,只是像一只慵懒又肆宠而骄的小猫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刻,麦克斯以为自己回到了好多年前的荷兰。那时的他情窦初开,在卡丁车场遇到他的第一个初恋。她也有一着一双跟乔治一样清澈的眸子,两人也是这样躺在草地上睡觉,任由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于是,麦克斯也轻轻地闭上眼睛,把人儿揽进怀里。这好像是麦克斯来了香港几周第一个睡得特别安稳的觉。
后来麦克斯经常这样把乔治带出去过夜,但从来都不做任何事,就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聊地。他们什么都聊,从荷兰的风景聊到乔治如果不干夜总会了会干点什么。有时候他们会聊到天亮,麦克斯不怎么说话,就静静地笑着看着分享预计强的乔治不停哔哩吧啦。
再后来,麦克斯甚至会等乔治下班,陪乔治吃老婆婆的咖喱鱼蛋。然后再一起回到麦克斯的酒店,那条从中环码头走到酒店的路好像走过了无数次。有时候呢,他们不会说话,就牵着彼此的手,麦克斯会揽住乔治的腰过马路。就像所有寻常的恋人一样。
但麦克斯不是乔治的恋人,只是一位从荷兰来的顾客,是家里有妻子有女儿的顾客。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乔治终于注意那些她不愿注意的事情。麦克斯好像从来都不问自己明天想干嘛,避开所有有关以后的问题。他让乔治意识到他们没有明天,也让她意识到。
离别是迟早的事。
只不过麦克斯和乔治都没有预料到离别来得如此迅速。
又是一个平常的上班天,麦克斯正无聊地处理着一堆货运文件。突然,他的上司像是会闪现那样出现在了他的工位。他拿着一封信,雀跃地对他说接替他的同事快来了麦克斯只需要再熬一个月就行。一下子他的上班天不再平凡,变得头晕目眩。麦克斯深知离别肯定会到来,但他从来都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麦克斯还以为还会跟乔治吃很多次咖喱鱼蛋呢。
一个月,差不多四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一个月去制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回忆的话,那时间还是很短了。
六点,短针跑到六点时,麦克斯几乎是跑出去的。他穿过那条上斜路了上拥挤的下班人群,抱怨着天星小轮为何那么多人。下船那刻,他的脚步又不受控制地奔跑了起来,跑得他的衬衫被汗水浸成深色。他想要珍惜当下,珍惜和乔治的当下,因为他和乔治没有明天了。
他还记得刚来没多久,他抱怨香港这鬼地方到底是谁想待,但现在他想在这鬼地方再待一会。
麦克斯气喘吁吁地站在玫瑰的大厅,他不停地扭转着眼球寻找着乔治的踪迹。平时接待麦克斯的妈妈桑看见他如此焦急便走上前柔声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想要找哪位小姐。麦克斯也不跟妈妈桑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今晚他只要乔治,其他谁都不要,还要立马带她出去。
“老板啊,乔治今晚被叫去包房了,没办法啊。”
麦克斯从口袋里抽出钱包,把钱包里仅有的五张一千块全都塞进妈妈桑的手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乔治交出来。”
妈妈桑看着手里把几张一千块,眼睛被金色钞票闪得睁不开。钱到位了,麦克斯想要什么妈妈桑当然能给。于是她把钱收好就立马马不停蹄地跑去化妆间把几位漂亮的妹妹叫上,再跑去乔治所在的包房里面把人儿换了出来。乔治疑惑地被妈妈桑牵着跑出了门口,走到门口时只看见一个荷兰人在焦急地看着腕上的手表。
乔治走到麦克斯的身前,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麦克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是汗,跑过来的?”
麦克斯把残酷的真相咽回了肚子里,他不想乔治在大街里公然落泪,他承受不住乔治炽热的泪水。“没事,只是太想你了而已。”
“我们去吃鱼蛋吧。”说完麦克斯在乔治的脸上轻轻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乔治有些许惊讶,麦克斯很少会吻自己,他一向都很有边界感,最亲密的举动或许是睡觉时放在乔治腰间的那只大手。乔治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心里开满了灿烂的花,她的眼里和心脏现在这刻只能容得下麦克斯的存在,不容其他人进入。可她不知道这晚将开始悲壮的倒数。
“好呀,下次别跑了我一直都在这。”乔治连衣服都不想换了,这刻她只想无时无刻地跟麦克斯腻在一起。
他们牵着手,穿过天桥又走到熟悉的地方。婆婆的木头车鱼蛋档。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他们还是甜蜜地牵着手买鱼蛋吃,可一切又好像变了,气氛变得不一样。麦克斯的眼神在今天分外地关注在乔治的身上,他对乔治留有依恋。但连麦克斯自己也不知道这份依恋到底是她对乔治投入了真感情还是纯粹留恋乔治带给他初恋的感觉。
乔治对麦克斯而言,或许只是一个过渡,他在香港的过渡。
乔治依旧要了一份加辣椒油的咖喱鱼蛋,麦克斯静静地站在她背后看着熠熠生辉的维多利亚港。他的香港同事没说错,香港果然有着百万级的夜景。他想,即便自己离开香港,之后再也不踏足这片土地他还是会在闲时想起这片让人挪不开视线的夜景。或许还有乔治捧着鱼蛋时的傻样,麦克斯伸出手,他想好好地在感受感受乔治那永远温暖的手心。
乔治握住麦克斯递出的那只的手,露出漂亮的笑容正打算离开时。鱼蛋档的老婆婆拍了拍乔治的肩膀,叫住了她。乔治松开了握住麦克斯的手疑惑地回头看着老婆婆,她以为刚才麦克斯付少钱了,正打算从包包里拿出张二十元付给婆婆。
但老婆婆推开了乔治给出的二十块,反倒是伸出那双充满茧子的手握住了乔治拿着二十块那嫩滑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乔治说道。“妹妹啊,有啲缘分呢,你太认真就会难过。”说完还指了指麦克斯包上挂着的兔子玩偶。
乔治愣住了。在香港那么多年,听得懂一点粤语已是基操。每一只字乔治都能听的懂,但所有文字加在一起传到乔治的耳朵时却震耳欲聋。她的世界一瞬间陷入了沉寂,周围都变成了黑色,只有一盏聚光灯打在她被婆婆握住的手上。好像连一个路边卖鱼蛋的老婆婆都能看清这是一段不利己的感情。
麦克斯已经走到很远,他回头对着呆站在原地的乔治喊道。“乔治!怎么了!”
老婆婆听见了麦克斯的叫喊,她看了一眼麦克斯又看了一眼乔治。“你睇,佢有冇等过你?”
乔治像是觉悟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觉悟。对啊,麦克斯从来都没有等待过自己,就算是短短的跟婆婆聊几句,麦克斯也早已捧着热腾腾的鱼蛋快步走着,只有乔治一个还沉浸在虚假的幸福之中。这可能不代表什么,可能只是麦克斯尊重乔治的私隐,不想偷听她与婆婆的对话。但,只要乔治稍微闹些小女孩脾气想要麦克斯哄时,麦克斯只会轻轻地说那你回家睡吧不想你再生气了。
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麦克斯从来都没说过想要自己,是乔治主动把自己上送门。这太残酷了。
乔治又怎会不知道这些道理呢,来夜总会的男人哪会有真心对待自己。她都知道,在那晚完事之后,麦克斯以为自己睡着了,小声地拿着手机站在浴室门口跟女儿打视频电话。
“乔治?”麦克斯再次呼喊,这次语气染上了点不耐烦。
“没事,婆婆说她下周不开而已。”乔治憋住了自己的眼泪,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对老婆婆说了句再见。
后来的日子还是这样过着,麦克斯一周大概会来找乔治五次,但是乔治的悲伤还是凝聚成了一片汪洋大海。有一次乔治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躺在麦克斯的身旁问道,“你爱她吗?”乔治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指你太太。”
麦克斯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像是想要用这个拥抱把乔治的嘴巴堵住。乔治看见麦克斯这个反应后不禁笑了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用答我了,我知道你爱。”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麦克斯低头看向乔治,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见的只有乔治紧闭的双眼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巴。于是麦克斯决定沉默。
这晚过后,麦克斯还是会来找乔治。但是次数减少了很多,从一周五次变成了一周两次也不再让乔治过夜。好像乔治的那句你爱她吗唤醒了麦克斯的良知,愧感感迟到太久,像是狂浪那样呼啸而来。直到,麦克斯准备走的前一天。
那天下午,麦克斯给乔治打去电话。开口只有一句我想见你。乔治懂了,她知道麦克斯要走了,于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挂了电话后就给经理请了一天假,打了她平时不舍得的过海的士去到麦克斯的酒店。
推开门,只看见麦克斯在收拾行李。她缓缓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乔治整了整理她的语气,放弃那些不舍装作平淡地问道。
“你什么时候走?”
麦克斯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明天。”
于是乔治站起身来,从后抱住正在收拾行李的麦克斯。她看见了那些被收进行李箱的御寒衣物。“怎么带那么多羽绒服?”
“宝贝,荷兰那边会下雪啊。”
西方的冬季跟香港差的太远了,香港永远都不会下雪,下咖喱鱼蛋的几率比下雪还要高。乔治来得太久了,差点就忘了冬季其实会下雪的。乔治记忆中的冬季太割裂了,大雪纷飞的伦敦和穿件稍微厚一点的外套就够的香港。
乔治轻轻把头放在麦克斯的肩膀上,手搂得越来越紧像是无声地在控诉着麦克的离别。“你说香港下雪的话,你就不走好不好?”但乔治知道,香港这辈子都不可能下雪的。
麦克斯停下了手中正在收拾行李的动作,他沉默许久。久得乔治以为他不会应她了,于是她开口正想准备打个圆场缓解尴尬的空气时,却被麦克斯的回答打断了动作。
他转过身来,抱住乔治,头埋在乔治的颈窝里闷闷地开口说道。“乔治。如果香港下雪,我就留下来。”
麦克斯很认真,乔治看不见麦克斯脸上有任何一丝的玩笑意味。即使这句话是那么的虚渺,那么的荒谬也好。这句话在旁人耳里就是明晃晃地在暗示拒绝的意味又或者是在糊弄他人,但是乔治还是选择相信。即使她非常清晰地知道香港是亚热带气候,下雪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好啊,那我等你。”乔治也紧紧地抱住了麦克斯。
两个傻子一直抱着又退后,直到双双堕入软绵绵的的床褥里。他们就这样抱着,抱了好久好久,直到离别敲响了麦克斯的房门。
“入秋了,冷,穿我的外套走吧。”麦克斯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没有给乔治拒绝的时间。
乔治轻轻地笑了笑,任由麦克斯帮自己披上他的西装外套。“好。”
乔治感受着外套的古龙水味围绕着自己,不得眼眶酸了酸,或许过了这晚他们永远不会再见。乔治从来没抱过他的客人,但麦克斯对他而言早已超出客人的称谓。“不抱一个吗?”乔治张开双臂看着麦克斯。
麦克斯没有回应,只是扑进乔治张开的双臂。那阵木质玫瑰香仍然存在,阵阵飘入麦克斯的鼻腔。眼泪在他们两人的眼眶里打转,但两人都倔强得要死,怎么样都不让眼泪淌下来。
“你会回来找我吗?”乔治的双手搂紧了麦克斯的脖颈,她的这句话跟每一个离场的客人都说过,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在讨一个保证。
这并不是什么夜总会小姐想要攀上枝头当凤凰的手段,只是一个傻女孩一不小心就爱上了她的客人,犯了夜场小姐第一条行规,也是最重要的行规———夜场永无真心,千万不能爱上你的客人。
乔治从来都不会对夜场的客人动心,这不仅是行规更是本能。她遇过太多形形式式的人了,每一个都说下次来一定找你。这些承诺就像冻柠茶里面的冰一样,你喝着喝着就会化了。
但麦克斯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没有人会带走乔治过夜,但是仅仅在床上衣服不脱,面对面地聊天。
麦克斯顿了顿,他不知这一走是多久,何况荷兰那,还有等待他的妻子孩子。他无法给予乔治一个保证。“下次见吧乔治。”他只能给出一个形同虚设的下次见。
“嗯,我信你,下次见。”乔治的嘴唇在麦克斯的耳廓轻轻擦过,这像是一个伏笔,等待麦克斯下次回来香港时补上这个未完成的吻。但又像一个等待,等待麦克斯说一句别走了。
乔治握在门把手上的手迟迟未落下,平时的她离开时干脆得像是吃生菜一样容易。但如今,她却不舍得离开麦克斯的酒店房。但乔治深知,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夜场小姐怎会留得住一个决意要走的人呢。
于是门把手还是被扭开了,乔治也踏出门外决绝地关上那道门,关上了跟麦克斯的最后联系。那份心意随着房门的关闭,也随之被锁在乔治心脏的深处。
乔治走到酒店楼下等通宵小巴回家,阵阵凉风吹拂过脸颊。太冷了,冷得乔治心里像是穿了个洞一样空虚。两人的感情再次回到空白,这段本就不应该产生的感情。如今乔治离开了麦克斯的房间,他终于可以自由地让眼泪淌在脸庞,不必再咬紧牙关忍耐。那些刚才咬紧牙关憋着的泪水,现在像是等待了一辈子一样肆意淌出。
理智告诉乔治,他应该要恨麦克斯的。恨麦克斯为何要与自己暧昧不清、恨他那般温柔地对待自己这个夜场小姐、恨他把自己带出去不是为了打一炮仅仅只是为了多了解自己。但乔治的心跟身体却不自觉地说着爱麦克斯。
是乔治允许了自身的放纵与沉沦,千错万错都是乔治错。也许麦克斯根本就无动心,只是来到夜场寻欢。一切都是乔治的一厢情愿。
等待小巴的过程里乔治想过会不会两人在中环街头吃鱼蛋都是假的呢,只是自己的幻想。那些两个人靠在栏杆上吃鱼蛋的画面都只是幻想。一切都只是乔治的幻想。也许麦克斯巧合经过那晚乔治正在服务的包房,乔治幻想出麦克斯问自己路。
这份短暂的爱,甚至乔治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作爱的爱。太虚幻了,摸不着,看不着,附在自己身上时像是时有时无。
她以为曾几何时,那双眼睛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是同样地爱着自己的。乔治抬起头,看向天空。没有任何雨点落下,更别说雪花了。
香港不会下雪,麦克斯也不会不走。
车来了,乔治抬头看向那个房间。看见一个模糊人影好也在注视着自己呢。乔治看着那个身影,她想有一天她不会再想起麦克斯,有一天也会有一个人像是她爱麦克斯一样爱她。
有一天总会的,有一天……
当乔治坐在小巴的窗边位置时,平时不怎么开的窗户竟在此刻不合时宜地被打开了。阵阵凉风呼啸而来,仿佛连香港的秋天也在嘲笑乔治的痴情。乔治冷得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试图寻找一点温暖,却摸出一个丝绒材质的小盒子。乔治把盒子从口袋里抽出来,打开一看是一条很精致的项链。
那是一条很温润的蛇纹石项链。
蛇纹石的颜色像是潭水被耀眼的阳光晒着,不会让人感到晕眩的反射,而是温润且带着柔光的。这条项链的意外出现像是雪中送炭一样,乔治下意识就把这条项链当作是麦克斯送给自己的礼物,她把自己的眼眸带入进了这块蛇纹石里。
乔治把项链握在手心,又放在靠近心脏的位置里。可她发现好像怎么样都捂不热这块蛇纹石。
乔治知道麦克斯有妻子,但不知道,麦克斯的妻子一样有着翠绿的双眼。
很多年后,麦克斯再次因为公司的委派不得不回到香港。那么多年来,香港的分部同事们老是邀请麦克斯回到香港参加庆功宴,毕竟香港分部能有起色,麦克斯这个开荒牛功不可没。可他总是拿各种原因搪塞过去。这次终于无法逃避,总部亲自钦点麦克斯到香港分部处理一个大项目。
要来的还是会来,不能逃避。
飞机飞过那片维多利亚的海,还是一样在日光照射下带着淡淡的灰蓝色。麦克斯的心脏好像一下子漏了一拍,香港这片土地早已与乔治挂钩。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跟乔治只不过是一段平凡的露水情缘不是吗,至少麦克斯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踏出机场时,那熟悉的闷热扑面而来连带着那些尘封的回忆也卷土重来。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麦克斯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咖喱鱼蛋味。
麦克斯叫了一辆的士,从机场坐到位于中环的酒店。对,还是那家酒店。他不知道公司是在整蛊她,还是正在保持初心保持到连酒店都还是给他定同一间。的士经过中环的四周,一切都变了,变得更加现代化和繁华。但那些基础建筑还在,譬如那条参加麦克斯抱怨无数次的上斜路。
上到酒店房,把沉重的行李整顿好后。麦克斯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突然想起那个关于香港与雪的承诺。他想香港没下雪呢,但他还是回来了这。于是麦克斯做了一件他大脑都反应不过来的事情,他打开手机搜索玫瑰夜总会看见仍然显示营业,他急步走下楼打了一辆的士。
麦克斯拿着手机,把翻译软件递给司机看。“去尖东,唔该。”
麦克斯刚坐下,没有听见一把熟悉的声音。“老板找哪个小姐呀!”不是当年那个妈妈桑了,现在这个妈妈桑年轻更漂亮。
麦克斯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唯一的照片,那张街边摊拍着乔治嚷嚷着要麦克斯拍吃鱼蛋的照片。“乔治,她还在这干吗?”
妈妈桑一阵哄笑,整个尖东谁不知道玫瑰的乔治停了个好码头呢。“哈哈!老板你多久没来了呀,她早不在这干了呀!”
“她去哪了?”麦克斯愣了愣,还傻傻地以为乔治只是跳槽去了别的夜总会。
“她可好命了!早些年的时候,有个地产太子爷好像叫奥斯卡,来这里玩的时候看上她了问她要不要以后跟他,别做夜小姐了,我还记得那时她说什么在等一个人,我都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哈哈哪个夜小姐不想找到个有钱人啊!”
妈妈桑的一番话彻底打碎了麦克斯的幻想。也对,哪有女人会傻傻地等自己十年呢。乔治重新回到了本就属于她的世界,那些名牌服饰珠宝首饰。乔治不会再跟他吃街边摊,坐天星小轮过海。
“所以她嫁了?”
“当然啊!女人哪有那么多个十年等人,我看那个太子爷也是真心的想跟乔治过日子,哪有太子爷会天天放下身段在门口接个夜小姐下班,那么真诚乔治没多久就答应跟他走了。”
麦克斯呆滞地走出玫瑰夜总会,站在尖东的海傍吹着并不凉爽还让人闷热的海风。那时,乔治靠在自己的肩膀,搂住自己的手臂。跟自己分享一碗咖喱鱼蛋,这些日子不会再有了。在麦克斯决定回到荷兰的那天就已经消失殆尽了,他们早已是不同世界的人。
但好像,一直以来都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麦克斯离开了海傍,走进了尖东街头。那不再是那么的车水马龙与繁华,号称永远不灭的灯饰接二连三地暗淡。他漫无目的地走在尖东的街头,看着身边一对一对的情侣与夫妻经过。他心里默默祈祷着千万不要碰上乔治与他的丈夫,但又有些渴望能碰上乔治,期待他认出自己,期待看见他眼里的错愕与遗憾。
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大街小巷,麦克斯不知自己要去往哪里。但身体不自觉地把他带回充满了和关于乔治的地方。那条小巷里,那家老婆婆经营的咖喱鱼蛋档还在,那阵香辣浓郁的味道从五米开外就能闻到。
他记得,乔治特别喜欢吃老婆婆的咖喱鱼蛋,还要加辣椒油。麦克斯走上前要了一碗鱼蛋,即使他不爱吃呛辣的辣椒油,但依旧固执地在鱼蛋上淋上辣椒油。热腾腾的鱼蛋,蒸汽蒸得麦克斯的眼眶几分湿润。他不知那是眼泪还是蒸汽,只知道鱼蛋的味道仍旧美味,但物是人非。
正当麦克斯准备吹吹手中的鱼蛋时,一把爽朗带点柔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奥斯卡,我想吃咖喱鱼蛋了。”远远的两个幸福身影,麦克斯能看见一个穿着精致的女生搂着她的丈夫撒着娇要吃咖喱鱼蛋。
认真细看,那个身影好像有点熟悉。
挺拔秀丽的身姿,那双穿着高跟鞋的大长腿,还有那标志性的褐金色大波浪。那是骨子里掺着上流血液所诞生的气质,却又混杂着点老香港的烟火气。那只有一个人能拥有如此特别的气质,那是乔治。
乔治的丈夫走到摊档前,要了一份加辣椒油的咖喱鱼蛋。乔治笑得甜蜜,轻轻地吻了吻奥斯卡的脸庞。“你真好,还记得我喜欢吃辣椒油。”
“我怎么会忘记你的喜好呢?我永远都会记住你的所有啊老婆。”奥斯卡轻轻揉了揉乔治的头发,吹了吹滚烫的鱼蛋再喂到乔治的口边。
麦克斯就这样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两人甜蜜,他想开口说我也记得你的喜好。
曾经他们亦是如此甜蜜,但没有那么荣华富贵,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个穿着夜总会的闪片裙子。如今麦克斯身穿昂贵的定制西装,乔治穿着香奈儿的裙子。那时的他们,穷得潦倒但是却很快乐。一份鱼蛋两个人分,一人一颗。靠在栏杆上,一起分享着一件廉价打折卖场的西装外套。他们像是一起完成了阶级跨越,或许他们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乔治想要转头拿木架子上的竹签时,率先认出了麦克斯,即使他如今多了几分沧桑和事业有成的味道,不再是那个到香港发展业务的毛头小子。
“麦克斯?”
“嗨,好久不见,乔治。”麦克斯被乔治的主动吓了吓,他以为这次两人的重逢只要他不出声,就会以这样沉默的姿态结束。
乔治苦笑了几声,过往的回忆像是潮水一样像她涌来,手中美味的咖喱鱼蛋被苦涩的情感包裹,变得难以下咽。“确实好久不见了。”
奥斯卡看了看麦克斯,又转身对着乔治问道。“老婆?这个是你的朋友吗?”
“对,老朋友了。”
“那你们聊?我去车上等你。”奥斯卡把钱付给老婆皮后便转身离去,原地只剩下不知所措的两人。
麦克斯指了指离去的身影,问了一个他明知道答案的问题。“你丈夫?”
乔治好像有了些不同,她没了从前那种奔放,多了一丝上流的得体。换做以前的她,如果听到这种明知故问的话,她会立马毫不留情的嘲讽麦克斯说你就别装了。爱人如养花,麦克斯看得出来奥斯卡肯定下了不少苦功在获得乔治欢心这件事情上,她看起来更加自信了,不再瑟瑟缩缩试探着别人。
而现在的乔治选择虚伪地笑了笑。“是的,他叫奥斯卡。”
“如果当初在你开门的时候我抱住你,奥斯卡会不会是我。”麦克斯说完还自嘲地笑了笑。
乔治低了低头,无奈的语气响起。“别问傻问题了麦克斯,我都知道啊,你在荷兰有家庭。”她不懂麦克斯说这些无用的假设性问题是要干嘛,她清楚得很,那些对着孩子和妻子温柔的微笑。
“可是你是特别的,很不一样,像是初恋一样。”麦克斯抬起头专心地看着乔治的眉眼,一点都没有改变。
乔治终于抬起那一直低着的头,眼神像是要盯穿麦克斯所有迟来的深情。“别骗我了麦克斯,那时我只是一个舞小姐,你会为了一个舞小姐放弃你完美的人生吗?不,你不会。”
“我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不会是真心的,可我只是想要赌赌看,赌你是真心的。”
乔治确实对麦克斯有真心,但那也是可以收回的。她很清楚夜场的真心是罕有的,她也清楚如果麦克斯对她真的拥有最真诚无比的真心,那麦克斯便不会离开,更不会在清晨站在离乔治可以听清的范围内致电给远在荷兰的妻子。
麦克斯叹了叹气。“我对你确实有真心的。”
乔治看着麦克斯那副受伤的模样,摇了摇头。“真心里面参杂了多少权衡利弊,你自己知道。”
“我猜你孩子都准备初中了吧。”
乔治提到了麦克斯的孩子,她记得当时视频电话的对面还是一把说着含糊不清的荷兰语的孩子声。掐指一算,十年过去孩子应该已经顺利完结了她的小学课程,准备迈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这个孩子对于麦克斯而言,无疑是他最骄傲的存在。他不会否认,他的确在荷兰拥有一段无敌完美的人生。但他总是会贪恋着在香港时跟乔治不完美的故事,这就是人。人总是贪恋未完成留下遗憾的故事。
“希望你的妻子和孩子一切都好。”乔治就这么硬着来,把话题扭转了去关于麦克斯的家常。
乔治不想再跟麦克斯执着在太多如果,在乔治的人生里没有如果这两个字。她深知,这些如果只是在经历一些事情后偶尔想起的另一个结局,这些如果本就不是人的第一选择,这也代表乔治不是麦克斯的第一选择。那执着来有何用呢。
“嗯,她们一切都好。”
乔治歪着头看着麦克斯,露出了笑容,仿佛回到那时。“你会祝福我也好吗?”
麦克斯倔强地别过头,跟乔治斗起了嘴,好像一切离别从未发生。“不要,我要诅咒你们你一辈子会想起我们那些日子。”
乔治向前一步,手轻轻放在不肯看着自己的麦克斯的脸上捏了捏。“哎呀,说你也会祝福我,说你会想我幸福,好吗?”这一步不仅是想要好好看看麦克斯这些年的变化,还另有企图,她想要麦克斯看见她脖子上的项链。
麦克斯想乔治幸福,却又不想他幸福。因为他憎恨自己,无法亲手奉上幸福给乔治,当麦克斯选择离开后其他人便笑眼眯眯地双手为乔治献上幸福。其实麦克斯是极度不愿意回到香港的,这里的回忆太美好了,好得他畏惧再次见到乔治。他想要诅咒乔治,诅咒他永远都会想起那些一起在尖东海傍散的步,一起分享过的咖喱鱼蛋。他不仅诅咒了乔治,更诅咒了自己。
可麦克斯无法拒绝乔治的任何要求,尤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时。“我会祝福你,祝福你永远都幸福,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我差不多要走啦,维斯塔潘先生下次见好不好。”乔治又再向前一步,她心里祈求着麦克斯能注意到她的项链,哪怕只是一句你这项链怎么那么眼熟也好。
“好,下次见,拉塞尔小姐。”
事实是残酷的,麦克斯并没有看到乔治脖子上的那条项链。
这次是麦克斯先踏出了离开的步伐,乔治就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背影。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还是那条从麦克斯的外套口袋摸到不知主人是谁的项链。乔治释然地抚摸着那条项链,摸着摸着笑了出声,眼角却泌出热泪。她想,如果麦克斯真如他所说,她是特别的,他对自己拥有真心。怎会又认不出这条项链呢,是有多么不在意自己,才会在十五分钟内看着自己那么多次都没发现这条项链呢。
项链依旧戴着,但下次见不会有了。
或许,乔治从来都没有想要把他从水深火热的孤独之中拯救上来,其实乔治也想透过麦克斯赋予的怀抱之中获得一丝救赎。她本就不是麦克斯的圣母玛利亚
而是麦克斯这辈子都无法拥有的春天,像是香港的春季那样短暂且潮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