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对我来说,开口是件难事。诸位,想必你们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当天地奇境、造化机缘在眼前铺展而开,千言万语在唇齿间徘徊,我们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能用六种语言向学生们解释特奥蒂瓦坎金字塔每一层台阶的天文意义,能用碳粉拓印石碑与星图上的玛雅文明,然后对着伦敦和巴黎的绅士们断言:这扭曲的线条,就是美洲土著崇尚暴力的证明。二十岁时我的皮靴沾着尤卡坦半岛的红土,自以为踩住了整个文明的命脉,然而随着年岁渐长,发现见证的不过是人体数以亿计的血管中最细枝末节的部分。伟大时代的诞生必然包含历史性的阵痛,去年在墨西哥城,一位德国同行醉醺醺地宣称:这些野蛮躯体需要用欧洲的手术刀来解构!席间的人纷纷鼓掌,我也跟着微笑,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九零五年的欧洲,正站在帝国交替的边缘,旧世界的秩序摇摇欲坠,新技术正以惊人的速度改变社会,电灯取代煤气灯,汽车取代马车,国家之间的界限变得不甚分明,因此我们有理由得意非凡,正如顽童举起涂鸦,听见夸奖便觉得日后可以比肩达芬奇或波提切利。现代社会引导我们过于关注自身,这恰恰是人群喧哗的根源,即自我暴露的同时又无法真正做到心无旁骛。不错,我同意您的观点,现代社会里沉默是可贵的品质:它是全然的平静,全然的凝滞,全然的留白,全然的压抑、克制与忍耐;全然的谦卑,全然的思考和观察;全然的接纳,全然的聆听,全然的磨练与消隐——它的力量毫不输给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否则为什么在婚姻关系中,人们总把沉默视为一种暴力?皇家薄荷利口酒,谢谢,我喜欢这个。实不相瞒,侯爵夫人,这是我第一次来到巴德伊舍,尽管奥地利同事早已盛赞过这里的温泉,但直到上个月我的工作才告一段落。我研究原始宗教,过去几年都在墨西哥丛林里挖雨林神的遗迹,我的妻子称那是逃避维多利亚式下午茶,她是位了不起的护士,常年在医院里照顾那些被工业尘雾呛坏的肺……您说重金属疗法?我对她献身的医疗事业一窍不通,但我保证会为您打听这件事,在得到确定的结果前,还请您别老想着往玫瑰精油里加砷化物,或者参加什么镭辐射沙龙,没有什么比身体健康更重要了,上帝保佑。
不过,我认为今晚的话题应当轻松一些,就像教授们讲课总以巧妙的方式引人入胜,介绍我自己也该从一件妙趣横生的轶事开始。前几天我在巴黎歌剧院见证了一场小小的风波,著名女演员——不必明说她的名字,诸位都能猜到——在后台大发雷霆,只因可怜的助理忘记为她准备一篮金色的道具苹果。这事本不会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但第二天各家报社争相报道,说这位女士声称自己绝不能在没有苹果的情况下演出,仿佛她的艺术灵感全都维系于此。我们可以预料到她背负了怎样的骂名,两个月前《新自由报》还在头版刊登她扮演梅黛夫人的照片,如今却形容她将女神桂冠换为了荆棘花冠;昨天还恳求签名的剧院常客,今天就在咖啡馆宣扬自己早就看出她华服下的歇斯底里;时刻提心吊胆的贵妇人们终于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担心她成为自己丈夫的情妇,谁若拥有这样骄奢淫逸、喜怒无常的情人,准会引以为耻的。我绝无贬低她的意思,反倒觉得这类人就像一面忠实反映自身的镜子,你若善良,她就善解人意;你若蛮横,她就暴跳如雷;你若苛刻,她便尖酸刻薄;你若冷漠,她便薄情寡义。凡尔赛宫里的镀金镜子曾经反射太阳王的荣光,但革命来临的清晨,其中争先恐后映照出的不正是那些砸向皇室肖像的锤子吗?苹果的故事远不止于此,让我们回望几个世纪以前,大西洋的另一端,那里曾矗立着世界上最辉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特诺奇蒂特兰。它拥有高耸入云的神庙、纵横交错的运河,以及严密而精妙的农业体系。阿兹特克人培育着玉米、可可豆、龙舌兰果,这些作物贯穿于宗教、医学和各式各样的社会秩序,然而这种平衡在一五一九年被打破,科尔特斯的舰队登陆美洲,带来了枪炮、天花、圣经,还有另一种看似无害的武器:种子。我们很少谈论植物作为殖民者的角色,但事实上,它们是最隐秘和持久的征服,影响远比战争更加深远。在西班牙人的统治下,阿兹特克人的神圣植物被连根拔起,取而代之的是欧洲的小麦、葡萄、橄榄和苹果,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这些作物的根系就已经深深扎进墨西哥的土地,殖民者清楚地知道,要彻底摧毁一个文明,就必须先摧毁它的生态系统,他们夺取统治权简直不费吹灰之力,那批种子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火枪未能完成的使命,即改变一片土地的记忆,让文化在历史的长河中慢慢消亡。我们如今所熟知的墨西哥早已不复当年面貌,欧洲人用火与铁铸造新的城市,建立新的教堂,就连街头行走的都是混血马驹,市场里的苹果全是欧洲品种的后代,天哪,你们能够想象那种失望,当我第一次走进墨西哥的市场,就好像回到了家乡。
当然,当然,诸位有所不知,欧洲各地都有苹果产区,每一种苹果的滋味都不尽相同,就拿法国的Reine des Reinettes来说,波尔多果园的骄傲,果肉紧实如同少女的面颊,酸度明亮似卢瓦河谷的晨曦,而爱尔兰的Bramley‘s Seedling咬一口能让所有绅士小姐们皱眉头,但维多利亚时代的主妇们却发现这种苹果在烤箱里能化作天鹅绒般的质地,用来做苹果派再合适不过,施泰利亚山区的Maschanzker通常只有孩童拳头大小,可酿成酒就变成了风味浓郁的Steirischer Apfelbrand,只需一滴就能让农夫在雪地里赤膊伐木。说到这里,不得不提到我的一件童年趣事。正如侯爵向大家介绍的那样,我成长在英国西北部的一个边陲小城,离伦敦有些距离,当年我十三、四岁,年纪轻轻、羽翼未丰,还没继承父亲的爵位,各位大可将我想象成顽钝无知的少年,短见薄识、冒冒失失,最大的烦恼只是思考如何获取女孩芳心;而我的义兄弟——我们叫他迪奥——则是本人所有缺点的反面,是我们所有玩伴中最聪明的一个。我不想用夸张的言辞来描述他,但各位需要设法理解,这孩子出生在贫民窟,母亲早逝,父亲酗酒,从小到大吃了许多苦,被领养前连一丝一毫的教育都没有受过,可来到乔斯达家后,他样样学得都快,原本为期两个月的礼仪课只花了半个月便令仪态举止比任何一位绅士都要高贵典雅,不出一年便能用拉丁语完整背下《埃涅阿斯纪》,地理、生物、政治、会计、马术、击剑,没有一样是拿不出手的,掌握一门技艺的程度足以让任何天赋平庸的同龄人都感到羞愧。他钻研所有社交规则,从英国宫廷的繁复仪节到巴黎沙龙的礼节暗示,为的是能在任何场合都举止得体,令人生畏而不显得刻意,他在众人面前装出漫不经心、无需费力的样子,仿佛生来就该如此,可只有我知道,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意志学习和思考,就像沙漠中迷途的旅人终于找到水源,要一口气痛饮以消除整个世界的干渴和郁闷。我们赞赏这类人通常用“努力”来形容,但在我看来,这个词恰恰是对毫无天赋、技不如人的孩子的心理安慰,不够聪明又有什么要紧呢?少爷,您已经很努力了,毕竟需要走的路早有父母为您铺上红毯、点亮明灯,您的任务不过是叫仆人把靴子擦一擦,好使自己如履平地、健步如飞,摔倒的时候不至于出丑。这种形容对方付出的称赞对他来说岂止是轻视,简直是侮辱,因为打从心眼里人们就认为他先天智商不足,只能靠后天勤奋弥补——可现实恰恰相反,先生们,太太们,将个体的失败归咎自身乃是当今社会系统最大的偏见,将结构性压迫伪装成个人选择,把制度性缺陷美化成先天不足,要知道,一粒种子的命运,人们听信的从来都是土壤的证词啊!
事情发生在八十年代的一个冬天,利奥波德王子去世前夕。众所周知女王共有九个子女,但利奥波德是她最疼爱的孩子之一,因此当王子患病时,女王亲自安排他回国休养,陪同的还有普鲁士王储夫妇、威尔士亲王(如今的爱德华七世国王陛下!)、黑森和莱茵河畔大公、海伦娜公主等王室姻亲,他们对病情的关切之深,足以让人感慨血缘的魔力。王室车队路过兰开夏郡,在我父亲的领地休整几日,话说到这儿,我得补充一句,多年以来乔斯达家都不是显赫的世袭贵族,而是通过掌管航运贸易枢纽在北方站稳脚跟,因此当那封盖着王室火漆印的信函被快马加鞭送到父亲手上时,我们看见他在十二月的寒风中大汗淋漓,当即下令要佣人们将庄园里里外外擦拭个遍,连我的小狗都得将毛皮擦得油光水滑。各位要知道,尊严这种东西对于英国贵族来说是何等重要的脸面,他们在这方面完全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所以我的妻子常常说比起英国贵族,我更像那种毫无教养、手握一笔财产便自诩名流的美国佬(哄堂大笑)。总而言之,家父为这场接待付出了相当多的心血,倘若出现任何失误都会引起外界谣诼蜂起,我们不得不配合父亲完成多项规划和三项应急计划,以便在出现问题时能当机立断进行补救,车队到来前一夜,父亲甚至在餐桌上对我和迪奥发表了一番鼓舞士气的演说,要求我们务必在未来几天维持体面,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将影响整个乔斯达府的声名,当时的我们即便不能完全理解王室成员之间的联系,也隐约从焦灼的气息中察觉到某件意义重大的事即将在乔斯达府中上演。第二天清晨,一列黑漆马车在庭院里缓慢停下,蓄着小胡子的男人首先迈出,打量了一眼我们的庄园,然后转身朝车内伸出了手。我们毕恭毕敬站着,看见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搭在男人的掌心上,被跟随的仆从搀扶下了车,这名男子怕冷似的裹着厚重的毛皮斗篷,膝盖几乎无法受力,连站立都要倚着兄弟的臂膀,尽管如此也还维持着仪态,我们立即断定,这位就是利奥波德王子、奥尔巴尼公爵了。“这种疾病暂时无法医治,”海伦娜公主向父亲解释,“医生说他不能再赶路了。”那时,年少的我还不知道血友病是什么,更不曾想到这个刚一见面就对我们露出和蔼笑容、要仆从给我们分发礼物的年轻男人,两年后便因脑溢血而与世长辞,时至今日,他送给我的那副象牙棋盘还在书房里摆着呢。
刚才我已经说到,迪奥是我们这群同龄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不仅是父亲,连家中的仆人、家庭教师、共同的朋友、甚至来访的客人,都不自觉地流露出对他的偏爱,他们称赞他谈吐不凡、彬彬有礼,相较之下,我的沉默显得尤其不合时宜,我害怕在餐桌上说话,害怕被他们提及某个我一无所知的话题,更害怕在我回答完之后、迪奥一开口便能彰显我的愚钝。利奥波德王子注意到了我的沉默,总在迪奥侃侃而谈后偏过头询问我的意见,并且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以现在的目光来评判,当年他或许是为了维护贵族血统的尊严,而以孩子的高度来看待,这是个多么尊重自己、关照自己的好心人!席间所有成员都把我当成稚气未脱的孩子对待,只有他亲切地与我攀谈,将我看作知心朋友——迪奥怎么会注意不到这点呢?他正是注意到了这点,所以才对我恶语相向。事先说明,作为成年人,我们绝不能以自己的行为标准去衡量孩子的心事,更不能凭借一件小事就去否定对方的为人,我丝毫不怨恨他,因为哪怕连心智成熟的大人都无法抗拒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诱惑。饭后我们前往休息室,那里早已备好鹅绒垫和铜暖炉,当王子坐下时,我才发现他的外套关节处缝着特殊的软皮补丁。“防止淤血,”他说,对着我笑了笑,“吃甘草糖吗?这是我姐姐从德国寄来的。”我接过糖盒心想,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命运怎会忍心夺取他的性命呢?快点好起来吧,快点好起来吧,我愿意每天晚上睡前都为他祷告。就在我专心致志品尝甜食时,迪奥突然轻轻推了我一把,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笑着说:Ecce,sanguis regii quoque vitiosus!*他那会儿正在学拉丁语,我猜他是从什么阿伽门农、尤维纳利斯或者圣奥古斯丁的作品里学来的,我翻了翻眼睛,决定对这个不怀好意的玩笑不予理会,迪奥只好耸了耸肩膀,走到一边去。当天晚上,我被一阵饥饿从睡梦中拽了出来,晚餐我们对每道菜都是浅尝辄止,只因节制是衡量绅士的标准之一。犹豫了一会儿,我决定起身去外面看看。厨房位于主楼地下一层,菜品通过仆人楼梯送到上方的餐厅,通常我们不会到佣人们工作的地方同他们说话,那被父亲视为有失身份。月光下的厨房是这样低矮拥挤,整个空间都沉浸在一片寂静的幽蓝之中,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橱柜,寻找冷油脂气味的来源——原来还剩几块火腿馅饼!我像耗子掉进面粉桶一样狼吞虎咽,没一会儿就将橱柜里的剩菜扫荡一空,就在这时,迪奥的声音毒蛇般滑进我的耳朵:“啊哈,原来我们的绅士也会像小偷一样在夜里觅食?”我猛地抖了一下,回过头去,甚至来不及擦掉嘴边的碎屑。迪奥,我的义兄弟,就这样倚在门框边,嘴角浮现出屠宰的快意。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用的是从前每次我犯错时幸灾乐祸的表情,然后在旁边的篮子中拿起一个苹果,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你还真是像猪一样能吃,明天早晨厨娘一醒来准会尖叫:哎哟,管家先生!咱们府里进贼啦!等到管家查明真相,你猜父亲要不要关你禁闭?”
“我没有偷!”我试图辩解,他却学着我的口吻道:“我没有,我没有,乔乔少爷,你少说也吃了三块馅饼,半个蛋糕,奶酪塔,苹果,梨,还有什么——”他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笑容登时散去,看了眼篮子,然后冲过来揪住我的衣襟,“说蠢猪真是夸奖你了!乔乔,看看你这副样子,嘴角沾着肉汁,手指油腻得能润滑马车轴心,天啊,我简直能闻到你毛孔里渗出的、爱尔兰佃农的臭味!”
我攥住他的手腕,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生气:“你不也是肚子饿了才来的吗?”
“我同你不一样,再饿也不会头脑发昏,把黑森大公带来的苹果吃了!”
“什么?”我呆愣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一个苹果而已,储藏室还有呢。”
他看着我,冷笑一声:“早被厨娘拿来熬果酱了,不然你以为上周早餐吃的是什么?你还告诉管家:苹果酱我吃腻了,快点换一种水果吧!这个品种是蒂罗尔高寒山区的特产,据说比咱们这儿的苹果甜许多倍,咀嚼时像嚼雪粒,大公特地按照人数采买,为的就是明晚宴席上让大家尝尝,结果,结果——你这头猪猡!”
他的话仿佛晴天霹雳,我一时站立不稳,只得用手撑着身后的桌子,好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摇摇欲坠。不对,储藏室应该还有点剩的吧?!我抢先一步撞开橡木门,里面被仆人们塞得满满当当,平时蜡封的陶罐已经被撬开,里面塞满了防冻的燕麦粒,栗子、血橙、柑橘、榅桲、梨,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苹果!“找啊,继续找。”迪奥在我身后道,声音好像浸了蜜糖,“要不要把每个罐子都倒出来,像你每年圣诞节拆礼物那样啊?”我跌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现在知道慌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连最基本的规矩都记不住?哈,你当那些苹果是早餐盘子里随便啃两口就丢给狗的残渣吗?”
“我,我不知道那是……”
“你当然不知道!你知道过什么?你只知道吃,只知道傻笑,用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去讨好每一个人,甚至遇到马夫都要同他打招呼!”
我被他的话语刺中了,连回击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好把脸扭到一边去,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种时候在他面前流眼泪,准会被嘲笑的。迪奥似乎不满意,猛地用手指钳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天气很冷,我穿得单薄,因此忍不住哆嗦,仿佛我因为他的话语感到惧怕似的。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得他的金发愈发浅淡,简直像挂满了冰霜。“知道大公发现苹果不见了会怎么想吗?他会觉得乔斯达家连这点待客之礼都不懂,会觉得父亲教子无方,不过当然了,父亲确实没教过你,因为他把所有精力都用来纠正我这个养子的举止了——”
“你别说了!”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带了哭腔,不然他不会立即就闭上嘴巴,眼里的恶意也变成了,变成了一种我捉摸不透的神情。我们相对无言地坐了会儿,大约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他再次开口打破僵局:“把眼泪和鼻涕擦擦,好恶心。”我不知道我哭起来有多难看,但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毕竟到目前为止我所接受的绅士礼仪里,可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该怎样哭才能楚楚可怜啊。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也只好用衣袖擦了擦脸,哽咽着说:“现在怎么办?我不想、不想……”
“好了,别跟个娘们似的,”他站起身,“我有个办法,现在回房间去,换上最厚的衣裳,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我们去附近的农庄看看,不至于连一颗苹果都没有。”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试着还原当时的情景,那几乎像熟睡孩子的眉间,一阵梦掠去的阴影:临近圣诞的夜晚,被飞雪席卷过的大地格外明亮,皎白之上笼罩着银光,冷冷的温柔覆盖着一切,我们行走在开阔坦途上,斗篷被风掀起来,靴子踩碎结霜的草茎。大概冬夜本身就适合储存记忆,用二十多年后的眼睛回望曾经,无异于隔着橱窗凝视水晶球内漫天飘扬、摇摇欲坠的雪絮。凌晨三点,我们的衣角翻飞,像两片笨拙的翅膀,在明澄如水的夜空中悠悠地铺展。然而终究没有飞起来,我们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谁都没有说话,生怕语言会打破这片仅存在于雪中的国度。有什么可说的呢?应当让这奇境和狂跳的心孤立地存在,只有这样,当我们回忆起来的时候,才会一遍遍去确认它的真实,确认过生命中有全然谦卑和沉默之时。可是,当时的我全然没有这等觉悟,满心满眼只想着那颗丢失的苹果:万一找不到呢?要是被宾客们认出来苹果是假冒的呢?如果真相大白,大家都会知道是乔斯达少爷禁不住食物的诱惑、把大公赏赐的珍贵礼物偷吃了,父亲会怎样看待我?家里的佣人又会如何窃窃私语?大人们不会明说,但他们不说话时更让人畏惧,那些要好的朋友们呢,准认为我是个骗子、懒汉、可怜虫。我惊慌失措地回头望了望庄园方向——已经走出去太远,连幢幢的黑影都看不见了;又怯生生地望着迪奥的背影,只看到被寒冷空气打湿的金色发梢。“迪奥,”我说,“你是不是相当肯定能够找到?”我期待他给我一个准确的答案,好让自己过速的心率缓慢下来。他猛然停下脚步,看着我,露出亮晶晶的牙齿:“不。”天哪,惊天噩耗!他斗篷上凝结的冰霜随着动作簌簌抖落,看起来就像一条将要蜕皮的蛇,两枚尖牙则缓慢地滴着毒液。“但是乔乔少爷,”迪奥又说,“不去找的话就永远都找不到,我们已经作好了最坏的打算,没什么比现在的情况更糟了。”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但我知道,他一般只叫我乔乔或者其他更加不堪入耳的称呼,只有带着讥诮口吻的时候才会称呼我为乔乔少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跟在他身后讷讷道:“好吧,咱们肯定能找到的,利奥波德王子……”
“利奥波德王子,又是利奥波德王子,他究竟给你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当王室的看门犬?恐怕你还不知道,近亲结婚会加重血友病吧。”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高贵的女王,同自己的亲表弟睡觉。”他说到这句话,突然奇怪地微笑了一下,“可怜的王子殿下,连打个喷嚏都有可能脑出血。”
“你胡说八道什么!”声音被风刮远了,任何喊叫都让我觉得费力。“你又不是医生,根本没有医学知识,这不是、这不该被这样议论——”
“哈,你崇敬的王子殿下实际上是康沃尔郡小精灵送来的,女王在黑莓丛中发现了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所以尤其怜惜。怎么样,这个童话你满意吗?乔乔少爷,你今年几岁了?摆在你面前的真相都可以视而不见,哪怕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为了保持血统纯正,整个欧洲王室都是近亲通婚!不仅是他们,连你也是,品格不见得继承,病害却代代相传……”
他的话没说完,我戴着皮手套的拳头早已挥了出去。迪奥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动手,因此结结实实挨了这一拳,他喘息着骂了句什么,接着还给我一记肘击,我们踉踉跄跄地跌进雪堆,飞扬的雪末如星辰般闪烁。咳,各位先生、太太们,孩子之间的打斗实在让人难堪,请允许我不过多赘述,大家可以想象成两只幼兽缠斗撕咬,最后气喘吁吁、精疲力尽。记不清我们是如何伤痕累累地站起来的,但那一定是彼此搀扶、互相援助,无数颗风的心跳动在我们沉默不语的爱上,我想,我当时确实在想,千万年以后,当这颗星球完成又一次文明的轮回,人们会在冰川之下发现两行紧紧相拥的姓名,这意味着一场持续多年的角力终于和解,我同我的义兄弟在此刻达成了共谋。天色微明的时候我们终于发现远处的农庄,月光将房屋的每一道砖瓦都照得轮廓分明,我的心也变得无比清晰明澈,仿佛晴空万里,云翳全无。
“这户人家是之前给咱们送牛奶的,”迪奥说,“待会我托着你的屁股,咱们从围墙翻进去。”
“啊,我记得他!可是咱们直接敲门不就好了,老先生相当慷慨,肯定会愿意把苹果给我们的。”
“你的脑子到底装了什么?你这样身份的贵族少爷向他开口,他难道还能说一个不字吗?”
“可是,”我有些犹豫,“我不想偷,我带了钱,可以跟他交换。”
“收收那愚蠢的好心吧,少爷。你以为是交换,实际上是施舍,咱们只想要一颗苹果,但户主会将一整筐苹果捧到眼前供你挑选,告诉你二位少爷莅临寒舍是鄙人的荣幸,我们还没趁早餐前回到庄园,乔斯达少爷半夜找苹果的事就会传遍整个郡。”他边说边大步往前走,丝毫不看我,“更何况,所有地位不平等的同意都算不上真正的同意,所以现在闭嘴吧,悄无声息潜进去最好,或者立马回家告诉父亲,他的继承人宁可让乔斯达家在王室面前丢面子,也不愿玷污自己尊贵的鞋底。”……我哑口无言,立即就知道自己被他说服了。世上总有这么一种人,命运给予其雄辩的天赋,而他自己也未曾荒废这馈赠,勤奋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优点,通过坚忍不拔的意志和好学深思的修养来使自己平步青云,由雄辩士成为演说家,从煽动家变成政治家,恰好是这类人在历史格局中所肩负的神圣使命。迪奥就读于法律系,我曾观看过他作为代表律师参加模拟法庭,各位可以想见那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在座包括我之内的每一个人都亲身经历了古罗马人称之为raptus*的状况,激情如炽、斗志昂扬,学院每年颁发给优秀学生的桂冠好像只为他一人铸就,我有时觉得,倘若迪奥愿意一直在法学领域深耕不辍,他日的辉煌将不可限量,亦能成为这个时代里最杰出的政治家。哎,我似乎说得太多了,再拿杯酒来吧。
刚才讲到哪了?我们潜入谷仓,果然在燕麦桶中找到了几只苹果,不过表皮皱巴、颜色发褐,同大公带来的那些相比简直称得上奇形怪状。我偷偷往桌上扔了几枚银币,惴惴不安地,担心真相会被他们识破,可迪奥却说:“足够了,没人会注意。”他将苹果裹紧丝巾塞进口袋,然后又开口:“你真以为他们看得出来吗?这群被山珍海味淹没的肥猪,根本不把苹果放在眼里,哪怕发现形状稍有不同,也都会以为这是大公的安排。”可我的胃部仍在抽搐,那股异常焦灼的心情再一次侵蚀了内心,我知道自己向来都不是个擅于撒谎的人,父亲一定会发现表情的异常,然后……当着这些贵族的面,被人揭露出来我是个小偷,我,我再也活不下去了!一路上我的脑袋都在胡思乱想,甚至都忘了向迪奥道谢。回到庄园,天光大亮起来,厨房里隐约传来嘈杂的声响,此时迪奥回过头,鄙夷不屑地瞅了我一眼,昂首阔步地向厨房走去。就像《皆大欢喜》中所说的那样,一切辩驳都有公式,如果把各种程度列举出来,无非就是:第一,有礼地驳斥;第二,谦恭地讥刺;第三,粗暴的答复;第四,大胆的谴责;第五,挑衅的反攻;第六,委婉的说谎;第七,公然的说谎。迪奥无疑将这等技艺锻炼得炉火纯青,他一推开门,喧闹的厨房顿时变成一组静物画,所有人的目光黏在我们身上,不明白少爷们为什么起得这样早,竟肯纡尊降贵来到地下。
“早上好,女士们。昨晚王子殿下咳嗽不止,医生来开了些药,需要单宁中和药性,所以管家亲自来取了一枚苹果,父亲不希望各位谈论这件事,该怎么做想必大家都清楚了。这是我和乔乔少爷奉父亲命令收购来的几枚果子,我需要强调一遍,晚餐将水果端上桌时,务必把每份切成小块,再撒肉桂粉,大公尤其喜爱这种吃法。装本地品种的盘子送到我面前,谁要是弄混了,就自己收拾东西走人吧。”
事实上,怎么可能弄混呢?哪怕切开果实,其中的果肉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分别:大公送来的苹果颜色更白、纹理细腻,经过我们之手的那只苹果则颜色发黄,质地松散,连香气都廉价得多。那天晚上高朋满座,餐厅灯火辉煌,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将北风的冷冽隔绝在外,谈话声此起彼伏。我听见他们谈论某项最新颁布的法令,俾斯麦的奇闻逸事,上一秒还在提及古罗马的政治体制,下一刻又飞跃到拿破仑与警务大臣的关系,声音高涨、言辞犀利,每个人都恣意忘形、忘乎所以。苹果端上来了,我与迪奥对视一眼,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可是没有一位来客发现到我们面前盘子的异样,大家沉浸在对未来的奇想之中,连王子殿下都面带微笑加入交谈,谁会在乎两个孩子的提心吊胆呢?谁会留意两个孩子的满腹心事呢?大人们谈论着他们的世界,对苹果的赞扬无非是几句客套,话语尚未落定,又有人兴致盎然地抛出新的议题,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孩童时期视为天大的祸事,在他们眼里竟然如此微不足道。再也没有比恐惧更能使人的感官变得敏锐,再也没有比深夜的出走更能使一个尚未成熟的心灵迅速成长,有时候其实仅仅只有一道薄纱,把孩子与成人称之为现实的世界分隔开,只要微风轻轻一撩,就能让他们发现命运的真实面目。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风平浪静,父亲没有起疑,宾客无人在意,连迪奥都神色如常,我不知不觉地预感到,我已处在童年的边缘:屋内笑语喧哗,而屋外是一片白雪覆盖的辽阔平原。
话说到这儿,我不禁又想起那个奔逃之夜。冬天的夜晚讳莫如深,我提着灯缓缓走下楼梯,四周沉浸在幽蓝的昏暗中,唯有灶台的余烬泛着垂死的火光。水池边传来一阵簌簌响动,紧接着是铜器与铜器的碰撞。我顺着声音来源望去,发现利奥波德王子的女佣正俯在洗涤槽上,咬一只熟透的苹果。果肉的香气弥漫开来,汁水流进她皎洁的脖颈里。我沉默地注视着她,而她想把果实藏到身后。乔乔少爷,她说,我实在太想吃这只苹果了,求您不要告诉管家。
* Reine des Reinettes,Bramley‘s Seedling,Maschanzker均为苹果品种名,Steirischer Apfelbrand为奥地利苹果酒名
* Ecce,sanguis regii quoque vitiosus!:拉丁语,看哪,王室之血亦有缺陷!
* raptus:拉丁语,意为暴力掠夺、心驰神往、狂喜
*有参考《艺伎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