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0
Words:
7,097
Chapters:
1/1
Hits:
47

【Dio老板】奇闻一则

Summary:

*同样第一人称乱写,有模仿

Work Text:

 

为了给自己的新作提供素材,一连几天我都在酒吧等待,无论什么人,只要能提供能激发灵感的故事,就能免费在这喝个痛快。女店主与我是旧识,对这样的行径早就见怪不怪,反正最终账单由我支付,她乐得多赚些钱。如果你是一名读者,在阅读文本时,目光下意识地追随故事走向与发展,人物音容笑貌跃然纸上,于是情绪因情节波动而波动,任由文字的潮汐将你卷去未知彼岸,而不去追问浪花如何形成,又为何奔涌至此;但如果你是一名创作者,面临的问题可要严峻得多:必须在生活中保持沉默,将全部心力倾注在笔尖,才有机会酣畅淋漓、一吐为快。倘若你曾试图创作出一篇像样的东西,无论小说、诗歌、散文、戏剧,就能明白这种酣畅淋漓的创作并非随时可得,创作者往往被困于难以名状的空白当中,日复一日的观察、聆听和积累不起作用,理想和现实之间总横亘一道鸿沟。自从亚里士多德撰写诗学后的两千三百年以来,所有故事的基本结构早已被深刻洞察与总结,尽管面貌层出不穷,骨架却始终未曾改变,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故事几乎像一个任人采撷的公开秘密,因此常有读者认为创作并非难事,讲述故事更是家常便饭:大家都知道冲突、高潮、解决的顺序,都明白角色如何才能讨人喜爱,情节如何才能使人紧张,情感如何才能煽动大众,但只有真正走上创作舞台才能明白,一切端倪都被无限放大,任何瑕疵都将无处躲藏,每一段描述,每一段对话,甚至标点符号,都必须肩负起推动故事发展的重任,不能抱有任何侥幸之心。尽管我们早已掌握创作基本法,却仍然难以使俗套老旧的戏码焕然一新,如果复制粘贴一部当下火爆的恋爱小说,那么要恭喜你加入每年以成千上万陈词滥调故事充斥好莱坞的三流作家的行列,与其痛斥明珠暗投、时运不济,不如等待灵光一闪,毕竟灵感总会到来,而时运不济大概会变为生不逢时。

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酒吧里,对女店主道:“夫人呀,请拿些酒来,待会要是有人进来,可千万别让他们将我与其他顾客混为一谈。”两杯啤酒落桌,吧台后传来她轻快的笑:“放心吧,先生,谁要是将您与其他人相提并论,准也是个分不清鳟鱼和鲭鱼的糊涂蛋!”满屋子的顾客都笑了起来,我则独自坐在角落,盯着门外。大声吆喝的醉汉不是今夜的目标,低声交谈的小姐们显然只是找个聊天的好去处,客人换了新面孔,玻璃门开了又关,我就这样坐了一阵,无尽的思绪随着啤酒沫涌出——约莫十点,我接受了一无所获的现状,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时,酒吧门被猛地掀开,刮进来一道飓风似的身影。“一杯啤酒,”他说,“记在账上。”“您都记满三十六杯啦,才还清两次账单!”他还想再说什么,只见女店主脑袋一扬,嘴一努:“瞧,那儿有位作家,您要是实在想喝,尽管去给他讲故事吧,保管您喝个够。”陌生人望着我,又环顾四周,没一个人出来为说句话,大家对此漠不关心,各自沉浸在各自的精彩中。过了一会,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朝这里走来。我注意到他步伐沉重,左脚有些跛,作为一名作家,我有足够的经验从细节中观察他人的状况,于是不由自主地将视线集中在他身上,那副步态分明是惨遭致命打击后的病弱迹象,装束也不像普通的乡下人,身上的大衣是五六年前的款式,布料陈旧,袖口已有几处破损。这时我才发现他有着一头堪称浓郁的红发,但是由于酒吧光线昏暗,看起来像块不起眼的红棕色锈迹。接着,他在我面前坐了下来,表情很是不安。“一个故事换一瓶白兰地吗?”他的声音太过含混不清,以至于我只听见模糊的音节,只好礼貌地让他复述一遍。“一个故事换一瓶白兰地,”他说,坐姿不稳,像要随时起身离开似的,“作家先生,这个故事会让你满意的,因为它绝无仅有,简直是独家珍藏,世上再没有哪件事情比遇上它更加美妙了。”我对他的话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又是这好奇促使我答应他的要求:“成交,夫人,请来一瓶白兰地!”

酒很快送上来,他望着杯子里摇晃的酒液,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接着开口:

作为开场白,我首先要告诉您一件事,别人向您叙述或多或少有虚构、借鉴和美化的成分,有的为搏眼球甚至不惜编纂离奇经历,但我的故事却是真实存在的回忆,一切都来源于我的亲身体验,无论您信或不信,它就在那里。(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谁在那里?)稍安勿躁,您会知道的——您会明白,在黑暗中经历的所有痛苦都是值得的,哪怕是为了一瞬间的经历,先生,您写作的时候不也如此吗?韬光养晦地学习与积累,十年如一日思考与追逐,只为心灵福至的刹那火花,不惜把自己弄得悲深苦重,只因痛苦是滋养文学的温床。您是否考虑过,为什么艺术史中,悲剧总比喜剧更出色、流传更加久远?为什么负面情绪总比积极情绪更加引人共鸣?不必急着回答问题,先听我讲完这个故事吧,您还有很多时间思考,世上值得您探索的东西比尼罗河还要绵长。我出生在一座女子监狱,母亲因抢劫罪被判入狱,父亲不知所踪,倘若他们的结合是个错误,那么我连酿成错事的人的名字都不知道。那时我只是个无辜的婴儿,没人关心我是否能活下来,习惯撒谎的女人,想必孩子也继承了她的恶习。她总说自己在两年前就怀孕了,且拒绝提供情夫的名字,因为这个,连我饥饿时的啼哭也被视为惹是生非。后来我被当地一位神父收养,成为了神的孩子,因为性格懦弱,别人看不起我,我也从未设想过自己有什么值得尊敬的地方。在教会学校读书时,同龄的孩子们故意学我笨拙的走路姿势,嘲笑我说话吞吞吐吐,在背后议论我长得不如他们活泼健康,他们喜欢围绕着我打转,就像对待任何可供捉弄的猫狗一样。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十九岁那年我终于得以脱离家乡外出做工,与同伴一起挤上开往埃及的沙丁鱼罐头……您为什么笑得这么厉害?

“我只是惊异于你的天才比喻,漂洋过海罐头船,真够形象的。”

现在想来,我也觉得可笑。前途未知、前路未卜,我毫无阅历,就这样一头栽进命运的深渊。您一定见过金字塔,古埃及文明的智慧结晶,当年我在开罗附近挖掘遗址,一日收入十埃镑,即便不多,却足够支撑每日温饱,剩余的钱还能去剃须、理发,给自己买双新鞋。那时我并没有太多奢望,每天和几位同样辛勤劳作的工人一同搬运碎石、清理废墟,偶尔发现破碎的石器或陈旧的彩碑,不值钱的东西我们会如实上报,值钱的东西我们就偷偷藏进衣服里,带到外面,再流通到黑市,如今价值千金的文物,那时几百埃镑就能买到。我结识了几位好友,待我如同亲生兄弟,其中一位的妹妹正值婚龄,在面包店做学徒,常挎着篮子到树荫底下等她哥哥下班。大家围聚在一起时,她会献宝般将盖布揭起来,露出烤得金灿灿、蓬松柔软的面包,让我们挨个品尝,好姑娘,好姑娘,你只要夸赞一句她的手艺堪比大师——即便我们谁都没有吃过大师烤的面包——接下来一周的点心就有着落了。九月十一日,我清晰地记得这个日子。我们常年将脑袋埋进黄土与沙尘,不关心社会时政,也不关注当地案件,以至于听闻附近家畜经常暴毙、女性离奇死亡还浑然未觉,死人的事件每天都在上演,不过恰好是这里,恰好是她们罢了。太阳升起来后,我们找到了她的尸体,就在她经常回家的那条路上,面孔朝下,表情纯美,像一具被孩子厌烦丢弃的玩具娃娃。她的脸颊不再丰润圆满,皮肤皱起如同干瘪的果核,如何在一夜之间老去,也就如何仓促接受拥吻,成为死亡的新娘。她的哥哥相当震惊,震惊于昨日还美丽新鲜的皮囊,今日揭开来竟是森森白骨;震惊于她走在他前头,雀鸟般四处扑飞,转眼就撞进无法回头的牢笼。他一声不吭,折返回棚屋,再回来时带着重重的包裹,这是他用全部积蓄换来的猎枪,原本打算购置妹妹的嫁妆。

“夫人呀,嗓子干渴了,再端些酒来!”

我们四人一人分得一把猎枪,自愿担任起守卫城区的重任。谁也不清楚她的妹妹是怎样死的,生前经历了哪些折磨,唯有一件事摆在我们面前:杀害她的凶手绝非人类。说到这里,您应该清楚,许多惊悚题材作品之所以大放异彩,是因为利用了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在进化过程中我们从非理性走向理性,未知则完完全全打破了这样的认知规律,想想看吧,当你面对一片漆黑的世界,是觉得安全还是本能地感到害怕?人类会通过想象力来填补信息的空白,而这种想象通常倾向于夸大事实,所以人们面对一无所知的前途,往往将其形容为一次美妙刺激的经历,一场慷慨激昂的冒险。我们踏上征程,自认为有与之决战分晓的勇气,殊不知命运呈现在眼前的东西,比死亡更加深沉、更加强烈和可怕。那天晚上月光尤其闪耀,无需路灯也能为前行的脚步照明,街道上寂静无声,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开始我还觉得在城区巡逻简直轻而易举,街道两旁都是居民楼,倘若真的遇到危险还可以大声呼救,可事实并非如此,夜晚简直安静得可怕,穿梭在黑洞洞的建筑间隙并不比一个人独行在荒原中好受多少,穿行其中的感觉就像曾经喧闹辉煌过后,附近的居民集体搬迁,唯独将你抛下——宇航员登月时,恐怕也不得不忍受相同的恐惧。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我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自己,回头望去却空无一人。真是奇怪,那种不安心中愈演愈烈,我不得不唱起歌给自己壮胆,再走过一条街,就能跟大家汇合了。可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小巷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声音如同一条狗在咀嚼骨头,这种联想当即使我汗毛倒竖,不得不立即端起猎枪指向黑暗,一步步朝巷中走去。鞋底踩上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我有些嫌恶,借着月光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截断裂的小肠!我立即明白了,杀害那个姑娘的凶手,就藏在这条巷子里。无论你是什么人,都给我出来!我高声叫道,只要你肯露面,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可是无人应答,过去了两分钟,还是五分钟,那黑暗还是一片死寂。我打了个寒战,想象有只浑身遍布茸毛的凶兽藏匿在此处,身体扭曲而畸形,血红色的眼睛如同炭火熊熊燃烧,嘴角的幅度几乎裂到耳根,露出两排鲨齿般的獠牙,它的舌头仿佛蛇信,指甲弯曲如钩,呼吸嘶哑腐臭,我将所能想象的最毛骨悚然、最胆战心惊的细节统统安放在它身上,可当我走近了仔细一看,老天啊,那根本就不是一张人类的脸!

“您的意思是,这个东西,不是人类?”

“它长着人类的五官。”

“我搞不明白了,您刚才还说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脸。”

他紧张而迅速地吞咽了一下,说道:“再给我点酒,我需要借助酒精回忆起来。”

“夫人呀,故事还未讲完,再端些酒来!”

倘若您关注过科技领域,就会发现人们喜欢将机器人设置成与自己相似的容貌,初见时觉得新奇,时间久了,惴恐的情感油然而生。森政弘在七十年代提出过一个理论,即当非人存在的外表与人类相似,亲切感会逐渐增强,可当相似处到达临界点,某些微小的不自然之处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反感。它便拥有这样的脸,几乎令我无法挪开目光:每根发丝都像熔金,皮肤光洁无暇,假使美有边界,这幅外表便是想象力所能到达的极限,应当看成属于全体人类的共有财富,要传给后代的不熄火炬。自古以来我们就试图建立起对美的崇拜,贯穿历史与文化,涵盖物质与精神,即便拥有那么多辉煌杰作,却从未停止对美的渴望。毗湿奴教有首抒情诗,恋人向对方倾诉:仿佛自出生起就一直凝视着你美丽,但我眼睛仍然饥渴无比;仿佛数百万年来就一直将你紧紧拥入怀中,可我的心仍然无法满足。这首诗揭露的,实际上是一种无限的渴望,使你满足的并非拥有无数金银珠宝,而是触及永恒一瞬间所产生的愉悦——人类生命的悲剧,不正是试图通过有限的手段抵达无限吗?我因这东西的无限美丽而惊愕,完完全全忽视了焦灼的根源:他(从称呼的改变我们得知,这东西显然呈现出了男性特征)的目光毫无感情,简直空无一物,就像浮在眼眶中的两颗红色珠子。听起来或许矛盾,但因为过于完美,所以使人恐惧,其实是相当正常的事,人类不也因此创造出许多为了追求完美而走向毁灭的故事吗?过了足足半分钟,我才意识到这怪物究竟在做什么——又一少女死于非命,我刚刚踩到的,是闻讯赶来的同伴的内脏。他听见动静向我逼近,不知为什么,我无法开枪,两腿像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他伸出一只手抚摸我的脸颊,轻而易举地割下一缕鬓发,冰冷的吐息就在身旁,我竟然想……我终于弄懂为什么姑娘死时,会露出那样纯美的微笑。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唯见苍白的面孔和欢欣的嘲弄,他露出两枚獠牙,野兽一样嗅闻猎物的气息,我浑身颤栗,甘愿为他而死——你看,永恒闪耀的事物面前,人类的性命犹如草芥。此时巡逻队的灯光扫过,我听见数十人的脚步,他抬头看了眼巷口,冷冰冰地笑一声,然后渐渐融入到黑暗里去了。

“夫人呀,酒怎么还没送来?”

实不相瞒,后面一段时间里,我夜夜在此徘徊,每一条大街小巷都走遍了。您知道,人们总对寻芳逐艳的猎手秉持鄙夷目光,这是因为他们只忠于激情,将整个青春乃至一生都投身于激情,就像酒鬼无法戒酒,赌徒难以戒赌,毒虫不能失去药物一样,我将全部的热情聚集起来,只想再看他一眼,再见他一面,可是直到离开,都没能再实现心中所愿。后来我做生意,发了笔横财,通过这些钱拥有了自己的事业,一跃跻身社会名流。您能想象吗,从相遇到分别,其实只有短短一分钟,但这一分钟被我拆解成六十秒,六十秒亦能分解为成千上万个微小瞬间,我将每个瞬间想了又想,看了又看,从容貌到伤痕,所有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我花费多少财力物力,搜寻相关文献资料,最终斗胆推定:他是一位正值青年的吸血鬼。有关的报纸书籍,影片录像,不知看了多少遍,每行文字、每句台词、情节故事和眼波流转,时至今日我都能出演得惟妙惟肖。在内心深处,我不愿与人分享这份情感,倘若向别人倾诉这段经历,一定会被误认为偏执狂或妄想症。我听说古中国有位皇帝,日夜思念被迫自尽的妃子,于是请人四处寻找她的灵魂,却始终杳无音讯;丈夫与成为水神的妻子约定相会,精心布置美丽房屋,满怀期待地迎接她的到来,可神女失约,世人能做的唯有无尽等待;伊邪那岐命欲见伊邪那美命,因经受不住好奇朝殿内窥探一眼,却见对方的身体已经腐烂变形,于是二神永远相隔;乌尔瓦希与普鲁拉瓦斯天人永别,独自坐在希莫尔树吝啬的阴影下,注定无法跨越命运的鸿沟。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停止寻觅,他的身影开始在我的生活中不断重叠,我可以在无数张陌生面孔中捕捉到他的轮廓——细微的动作,相似的眼神,一种如梦似幻的气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成为我不断涌流、滋养丰富、活力无穷的生活源泉。当年对于我来说,找到他的欲望,彻彻底底地压倒了我对人生的其他要求,我一刻也不愿像别人那样沉溺于片刻欢愉,也不愿为荒唐无聊的享乐停下脚步,我将美局限在个体的狭小范围内,目的是让他成为千里挑一的骄傲,这便是我所有的道德力量和信仰。

“将一位吸血鬼作为道德信仰?”

“我的表述已经很明确了,先生,我虽对美有着狂热的痴迷,却永远不会将二者混为一谈。”

“好吧,我尝试理解。夫人,再送几杯酒来。”

您是个作家,知识比我渊博得多,肯定知道奥黛丽赫本的《窈窕淑女》,以及萧伯纳的著名戏剧《皮格马利翁》吧?不错,这便是今天故事的最后一个主题。相传皮格马利翁是塞浦路斯的国王,因对现实生活的女性感到不满,就用象牙雕刻了一座完美的女性雕像,取名伽拉忒亚。他深深爱上了自己的作品,为她穿上华服,与她对话,甚至向爱神阿芙洛狄忒祈祷,希望雕像能活过来。爱神被他的真诚打动,赋予雕像生命,于是伽拉忒亚睁开双眼,变成了真正的女人,与皮格马利翁相爱。九十年代伊始,我多次往返欧非各地,目的是为了寻找美的踪迹,您有所不知,从遇到他的一瞬间,我就已经把爱人和为人所爱两种感觉如此充分地在自己身上结合起来,踏着梦的影子,无休无止地狂烈追逐。这种生活并非没有代价,我的心灵早在一次次洗劫中愈发钝化和冷漠,学会了如何面对情人虚与委蛇,如何在不经意间抽身而退,如何在激情退却后悄然离去——啊,不是常有一句老话吗,人生只活在几个瞬间,除此之外便是漫长的等待。这些瞬间堪称圆满典范,欢乐之最,一切美妙绝伦的游戏中的极品,令人上瘾的程度绝非绿呢赌台上的赌博或者商场上的较量所能相比,只消体验过心潮澎湃便浅尝辄止,无需担起整个生命历程的责任,就是这种心理学上的病态贪欲和永不能满足的渴望使我陶醉,到最后已分不清究竟是他塑造了美,还是美成就了他。九八年春,我有幸结识了一位女子,同样的金发,相似的神态,罹患心脏病而脸色苍白,就像第十二夜中奥丽维娅揭开面纱,一张发亮的脸蛋从朦胧里透露出来,那种甜美的光景和给人的惊喜难以用言语表述。在我有意邀约下,她很快就坠入了爱河,我肆无忌惮,高额下注,反正她是那样美丽且时日无多。正如刚才所说,我将整个生命都献于激情,不出两个月便觉得厌烦,挑剔她的金发仿佛枯黄秋草,体格不如男人强劲矫健,肤色总泛着一股病态,最重要的是,她的颈项晶莹皎洁,完全没有他脖上那圈狰狞可怖、好像截掉一段又安上去的伤疤。同年六月,私人医生告诉我,他最近正在计划一项颈外伤的实验,研究颈外静脉断裂状态下如何缝合才能够最大限度地减轻损伤。说服她去参加实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毕竟她穷途末路时还在爱我,天底下哪还有一种感情比爱更加无私和伟大?我相信手术能够成功,只要能够成功,我就会加倍地爱她、甘愿献上一切,我实在期冀有某种比爱情更坚实的东西作为自己的支柱,于是在睡梦中割断了她的喉咙。别急着指责我,因为我已经受了应有的惩罚,世界上最不偏不倚的就是命运。手术并未成功,她从奥利维娅变成奥菲莉娅,直到心脏停止跳动还维持着错愕的神情——为什么她不哭泣呢?为什么她不哀叫呢?除了她,还有……还有……奇怪,明明不止一个,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就跟没杀死她们似的?难道我也在无形之中,成为了美的本身?就像拉斯柯尔尼科夫的狂言:大家都杀人,在世界上,现在杀人,过去也杀人,血像瀑布一样地流,像香槟酒一样地流,为了这,有人在神殿里被带上桂冠,以后又被称做人类的恩主。你只消仔细瞧瞧,你就会看清楚,我也想为人类造福!

“故事到这里便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实验还未来得及成功,我还没完全拥有伽拉忒亚,便宣告破产了。”

一阵冷风袭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么直到最后,也没有见到美的本身、那位年轻英俊的吸血鬼吗?”

“没有,我这一生与他相逢的交点,仅仅只有一九八六年的那六十秒钟。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作家先生,为什么艺术史中,悲剧总比喜剧更出色、流传更加久远?”

“这是因为悲剧常常揭示社会不公与人类苦难,这种批判性使之在历史长河中拥有持续不断的生命力。”

“我认为,”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像两枚漂浮的橄榄石,“悲剧的情感是人类所能到达的终极情感,而悲剧所展示的问题,也是人类无法回避的终极问题。欢乐与欢笑背后可能藏着一种性情,一种粗俗、刻薄、冷酷的性情,但悲怆的背后却永远是悲怆。爱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其悲剧性,无论此刻怎样幸福得眩晕。您或许觉得我可怜,竟然为了一道幻影苦苦追寻十余年之久,可生活的真谛不就是受苦受难吗?藏在万事万物背后的不就是这个吗?天地万象皆以悲怆构筑而成,无论是新生命降临,抑或一颗星辰的诞生,都伴随着疼痛,美与痛苦,从来就密不可分。”

听了他的话,我沉默良久,然后道:“您方便我明天去拜访吗?这个故事比我从事写作二十年里听到的都要精彩诡谲,放心好了,故事集一旦出版,肯定少不了您那份酬劳,这可是一笔丰厚财富,此后都不必担心酒钱。”

他点了下头,给我留了地址。我们约好明天傍晚去他家用餐,届时可以重新构想这篇小说的情节结构。我一边沉浸在成为畅销书作家的狂热幻想当中,一边目送他竖起大衣领口隐没在路口转弯。就在那拐角,在我目力所不及的地方,金发男人伸出手来把玩他肩上一缕碎发:“你让我等了近两个小时,最好别告诉我他拒绝了你的邀请。”

“没有,他答应明天傍晚会亲自登门。”

“你给他讲了什么故事?”

“只是叙了叙旧,”他不动声色地将头发抽回来,避开对方探寻的目光,“不重要,毕竟那些都已经是……桥下的流水了。”

 

 

 

 

 

 

 

* 欢乐与欢笑背后可能藏着一种性情,一种粗俗、刻薄、冷酷的性情。但悲怆的背后却永远是悲怆。——王尔德《自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