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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10
Completed:
2026-03-10
Words:
16,176
Chapters:
5/5
Comments:
13
Kudos:
29
Bookmarks:
3
Hits:
745

美錯

Summary:

你疑心他,他就欺騙你。你不疑心他,他就疑心你。

Notes:

warning:下限極低,閱讀前請做好會被大雷一跳的心理準備,如有不適隨時退出

Chapter Text

傍晚,唐滌生死了。關智斌的消息就在這時進來,沒什麼能想象語氣的餘地:加班,可能遲少少,吃飯不用等我。聊天框彈出來,剛好把擔架上面無血色的臉遮住,張敬軒抬手滑走,屏幕裡的戲繼續演,十三郎得知死訊入了精神病院,在電影結束處赤腳凍死在街頭,身邊只有一張掩臉的白紙,全劇終。

人越上年紀越看不得這樣對情緒橫徵暴斂的作品,張敬軒關了電影,一邊挑衣服一邊走神。唐滌生享年四十三歲,卻是粵劇史上繞不開的人物,死了都有人為他演戲立傳,他今年已經走到四十五歲,最大的成就可能只有按時納稅。

不知道做共享奶媽算不算貢獻,前台最近又收到兩面錦旗,都是從政府的合作項目來的,有皇氣作背書是不一樣,心理工作室的名頭比從前叫得更響。關智斌說他這是吃了孤獨經濟的紅利,現在的人,一個比一個怕寂寞。張敬軒還記得關智斌講這話的神情,也是傍晚,他們還沒開始玩反覆分手又復合的戲碼,陣雨後有潮熱的斜陽,關智斌靠著門框看他,空氣金黃色。

衣帽間的窗開了一半,陰天,窗外雲層壓得很低,幾乎和城市的霓虹並列。包廂經理發來消息戲班已經登船,現在出門正好,張敬軒換了身秀場同款的塔夫綢高定,金屬的電梯背板映出身影,他伸手撫了撫自己模糊的臉,堅持dress for the occasion大概也算貢獻之一。

張敬軒有個專門的衣櫃放睇大戲的行頭,飲衫,小時候學京劇養成的秩序感,後來不登台了也一樣,對關智斌這種每次穿個深v西裝就騷著來了的人有種不爽,但也不好說什麼,他有豐富的衰多口經驗,何況他們早就不是能對彼此發表意見的關係。有時他會想象關智斌遭遇各種事故粉身碎骨的畫面,以一種不打擾任何人的形式,以此來消磨時間。

今天沒塞車,去江邊的路一路暢通,張敬軒的幻想剛到車禍就結束了。經理已經提前在碼頭處等候,笑容可掬地招呼:“張生,這邊。”走在半個身位前帶路,轉頭道,“容姐今天不在,上山陪楊博士打牌了,她說今天這齣戲是頭場,要是哪裡不好,等她回來再說,還能改。”

“資本家,我哪有那麼奄尖。”張敬軒笑笑,繞過一盆蘭花,暗香浮動。“陣間上菜上一人份,拜完神的髮菜替我要一碟。”

經理是個人精,只應不問,帶他登上漆紅的游船。

江風習習,到處燈火通明,陸地的雕梁畫棟照搬上船,拍賣會上的名貴花木湊成了人造花圃,侍應捧著森森瓷碟在餐廳包廂外勻速來去,隱約能聽見戲班在船頭祭華光大帝。容祖兒不玩黑社會那一套的時候是個蠻聰明的商人,定價昂貴的中餐廳,結合了紅船粵劇的噱頭,往高端商務私宴方向包裝,一堆賺夠了錢正愁沒地方和同行比小眾的老闆們排著隊送米,商k都是暴發戶在去,真正的老錢當然聽戲。

開戲前先吃飯,張敬軒常來船上,菜色都熟,一道推紗望月卻是關智斌點的,新品時令菜,天羅地網的形狀泡在一小盅清湯裡,名字很好聽,夾了一筷,原來不過是竹蓀抱鴿蛋。在這種銷金窟吃飯都是食個名,連拜過神的髮菜都是。

偌大的包廂只坐一個人,奢侈得浪費,戲班咿咿呀呀吊嗓子的聲音被江風吹進來,銀質筷匙碰撞得叮叮聲,甜點不甜,好沒意思,張敬軒夾了筷髮菜,進了戲廳。今天演《霍小玉傳》,市面上沒有這齣戲,是托船上戲班寫的新本。

唱過三幕,關智斌才姍姍來遲,頭髮抓得一絲不苟,還是那副帥而相當自知的樣子。張敬軒一眼就看到他的深v西裝,在將死的霍小玉面前,鎖骨潔白得簡直傲慢。

“講什麼,又是什麼殉國,什麼私會的?”關智斌窸窸窣窣地坐下,他是典型現代人,對戲劇的想象止步於此。

“殉情,一個變心,一個自殺,死了的把沒死的搞得家破人亡了。”

“太極端了。”很不認同的樣子。

“這才有看頭。”張敬軒緊盯著上面的花旦,聲音很輕。

“是嗎。”關智斌說,但不像真的問。

“皎日之誓,死生以之,這是李益赴任前對霍小玉的承諾,說得這麼重,一衣錦還鄉還不是倒戈另娶了,在一起時感情有多深,分開就有多招笑。現實世界只能說句算了的事,傳奇故事裡卻能化鬼報復,這不是很好嗎。”

張敬軒轉頭對他笑了笑,傾國傾城,前段時間剛飛日本打的麗珠蘭。

關智斌不知道答什麼,作為前男友,他或許該感激這個世界是唯物的,半天才道,“戲曲不是都喜歡唱那種,回心轉意的情節嗎,怎麼這個就家破人亡了。”

“你已經悟到精髓了嘛。”張敬軒轉過去繼續看戲,“湯顯祖後面改編了個闔家歡版本,給李益洗白了,有情人終成眷屬,後來唐滌生又寫了粵劇唱詞,就是《紫釵記》。”誰都沒變心,大家都很貞潔,只有仗勢欺人的權貴一個人是狗操的。

這齣戲他們一起看過,是關智斌不記得了,他對不感興趣的東西就真的一點心思也不花,每次陪著自己上船都像受刑。

不過雖然不喜歡,也常陪著他看。一開始可能是情侶間難捨難分,熱戀,你跳海我都要陪著去的。再後來,再後來關智斌沒說過,但張敬軒知道,他圖的是自己的報償。

作為獎勵,每個看完戲的夜晚他都會給他口。

接著沒人再說話,在關了燈的劇院裡敘舊是關種行為,兩人認真看戲,台上正演到霍小玉化鬼,乾冰鋪天蓋地往外放煙霧,關智斌的手機震了幾下,他低頭回消息,接著從包裡拿出電腦,楚楚可憐的樣子:“客戶要改誓詞稿,九點前要出來,我去外面等你吧?”

張敬軒點點頭。台上鑼鼓喧天,中板之後是滾花收尾,露珠似的唱段,他聽得認真。

半年沒見,關智斌還是他熟悉的樣子,在他們的話題中不斷離題,不斷離席。從進場看見他帶著電腦開始張敬軒就知道他停留不會超過半小時,一個婚禮設計師,有忙到這種地步的發揮空間嗎,關智斌可以不是個很粗心的人,但他沒有,好在張敬軒已經過了會半真半假不高興的年紀,今天他們的目的是一樣的。

大家應該都這麼想,和前男友上床要什麼前搖。

再往前十幾年,張敬軒和關智斌還是上床可以先用約會來喊三二一的關係,千禧的新世界,一切五光十色,鮮切花和燭光晚餐是一套固定搭配,摩天輪和戒指盒又是一套固定搭配,連在年會發言都要提一提多謝對方包容自己,在各路人馬的起哄裡笑著下台,那是怎樣一種芬芳的情境。後來分手,人到中年心力衰減,做不出配套的恨舉動,卻也呈不出熱戀時的情態了,指針遠離天平的兩端,停在中軸可有可無的刻度上。偶爾在朋友聚會中見面,相互對著也點頭笑笑,嗨,這麼巧。

不是都說麼,愛的反面是漠然,張敬軒和關智斌有處世的智慧,並不怎麼漠然,畢竟共同好友那麼多,但也不恨,恨是還在愛的人才會做的事。他們只是若無其事繼續和對方上床,保持適度的矯情,不定期在這個人身上追憶似水年華。

分是分了,那麼熟稔且舒心的一根再難尋覓,懂的人都懂了怎麼繞過定義得到答案。

酒店也是去慣的,頂層能俯瞰這座城市所有燈火。一切事畢,張敬軒洗完澡出來,關智斌正對著落地窗敲鍵盤,見他來,快速關掉桌面上的聊天頁面,轉頭笑笑,沒有解釋的意思。張敬軒沒有理他,走到大玻璃前,正前方有一團形如依古比古的雲,他輕輕隔空一點底下燈火最輝煌的建築群,“看,那裡,我的工作室下個月搬過去。”

“恭喜恭喜,賺了不少吧。”

“最重要的是有人撐。”張敬軒哼一聲,新落地的商業中心,鋪面不是那麼好拿的,加上公益項目的三年合約期滿,和政府續約加打通關節,他花了不少力氣。“我前天去看過,好靚,好大,阿迪還專門隔了塊區域放錦旗,不知道能不能掛滿。”

“放心吧張老師,有你的帶領,正向生命工作室只會越做越好。”關智斌說。“上個月開講座,門票不是分分鐘就領完了嗎,這麼成功的心理咨詢師。”

張敬軒瞥他一眼,這個賤人。

太熟的床伴壞就壞在這些地方,了解你過了頭,知道你的本性和現狀有多大相徑庭,連標點符號都像在陰陽。

關智斌坐在地毯上朝他無辜地眨眨眼,臉龐緊緻,肉體新鮮,四十幾歲了,還能保持這種身材堪稱奇蹟。和張敬軒不同,他醫美的次數遠遠少於去健身房,三餐營養配比按克算,每個季度打給私教的錢是一筆天文數字。

在酒店淡黃的燈光裡,他漂亮的臉上又開始露出那種,愛麗絲夢遊仙境的表情。不是彼得潘,彼得潘身上有頑劣氣,只占一個童真的賣點,關智斌這樣高明的商人,從來不使用有歧義的喻體。他是本尼兔,天真綿羊,癡心的獨腿錫兵,名利場上唯一的真心人。褒義詞在他的運作下滾滾而來,看著他無論多少歲仍黑白分明的雙眼,你不會忍得住給他一個予取予求的幻覺。

張敬軒卻不買賬,繞過關智斌,打開冰箱拿了一罐酒,站到窗前喝了一口:“沒有你威呀,業界公認小白兔,寫情話寫得最感人的婚禮設計師。”

站在四十五樓往下看,滾滾紅塵渺小得惹憐,夜風帶著不知名的香氣撲到臉上,冰過的杜松子酒有點反苦。天不全黑,霓虹的城市帶來光污染,這裡的人工白晝似乎無窮無盡。

一齣劇要有對手戲才好看,兩個角色,關智斌到位了,張敬軒則不太好概括。

在一切的開始,張敬軒是上述所有的反義詞,不僅臉蛋壞看,性格還相當惡劣。

他曾是這座城市小有名氣的精神病患,游離在政治正確之外,所有人都磊落,只有張敬軒不得好死,完全可以拉出去槍斃。什麼心靈導師,公益事業,政府機關,那不是他的領域。

這個故事發生在人們手機上還有耳機孔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