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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奈|萨卡】请用力吸气

Summary:

*主线苏奈,副线萨卡,含奈费勒和萨米尔卡帕尔cb关系
*没有进行严肃考据,此伊斯坦布尔非完全现实伊斯坦布尔
*内含还没完全失望的奈费勒和初见端倪的苏丹
*揉了古代现代在一起,大量模糊化处理,所有人都死去活来的(字面意义)
*有恶俗情节

恶魔说:“人类,你释放了我。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想怎么死?”
渔夫颤声道:“我把你从瓶子里放出来,你为什么要杀我?”
恶魔发出沉闷的笑声:“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我曾是天上叛逆的天神之首。所罗门王将我擒获,他没有杀我,而是把我封进这只黄铜瓶里,用铅灌顶,盖上他的印,投入大海。在海底的第一个千年,我发誓:谁若救我,我让他一生荣华富贵;第二个一千年,我发誓:谁若救我,我为他打开地下所有的宝藏;第三个一千年,我发誓:谁若救我,我满足他三个愿望。”
恶魔的声音在海风中低沉地回响。
“可是四千年过去,我在黑暗的海底,听着鱼群游过的声音,感受着海流带来的盐粒。我发誓:谁若在这一千年之后救我,我就杀死他。”

Work Text:

“你应该看看那个横跨两个大洲的城市。”

临桌的客人起身时对他的同伴说。这是奈费勒第十几次不小心听到此建议,上次是从图书馆门口一个分享旅游见闻的女生口中说出来,上上次是某天视频下刚巧看见的评论,没有哪次专门对他说,每次都被他知道。萨米尔已经喝完咖啡,正把杯子倒扣在碟中等待咖啡渣显出预兆。身为医科生的萨米尔进行预言时也严肃得一板一眼,奈费勒觉得他在心中数秒,如果要还原所有因素那只有教他用咖啡渣看预兆的卡帕尔做出来才灵。

他们三个来自同一个国家,都是留学生,因为方便和房租分摊下来便宜合租在步行十五分钟达到学校的公寓。奈费勒和萨米尔同届,卡帕尔比他们俩小几届但和萨米尔一样攻读医科,看起来年轻些却总以忆苦思甜的口吻感慨如今的好日子,据说他和萨米尔一样都从那个横跨两个大洲的城市来——伊斯坦布尔,世界上除了它还有哪个城市敢接受如此桂冠?这座城市反复呼唤他之前它对奈费勒来说像一位点头之交的熟人,只是候机厅的座椅和免税店的灯光,一个换乘站而已。他知道那里曾经是谁的都城,曾经发生过什么,但他不认为自己和它有太多交集,也不明白它为何热络地邀请自己。

“我想回去一趟。”真的想前往那个城市看看时“回去”脱口而出,目前来看伊斯坦布尔让他熟悉到可回的地方只有机场。萨米尔点点头表示支持,问他什么时候去,同时结束读秒小心翼翼地将杯口从碟子揭开看咖啡渣的形状。

“卡帕尔教给你的功课学得怎么样了?”

“坦白来说不够好。”

萨米尔相当务实,对神秘学的态度是普遍的淡漠,不过他从不批评校园内那些“不得不看的玄学小妙招”愚蠢,也不对卡帕尔佩戴的任何护身符发表意见,在面对卡帕尔时他说:“挺好看的。”在面对他人的讨论时他说:“追求幸运有什么错?”现在还添了看咖啡渣的新习惯。奈费勒凑过去看杯壁,多余的咖啡液流干,渣滓定型,一圈整齐的圆环。

决定的代价太轻易,晚饭后三十分内往返机票订单、旅馆订单、花花绿绿的相关搜索一起出现在奈费勒手机屏幕上,他还没迈出公寓大门就已经在路上。卡帕尔从厨房探出身问他去哪,奈费勒回答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他又缩回墙后。

卡帕尔总是很安静,整个人像一株水生植物似的漂到奈费勒房间门口,然后靠着门框缓缓蹲坐下来和收拾行李的奈费勒平视,煞有介事地要为他推荐几个值得一去的地方。他边在手机备忘里编辑旅游手册边和奈费勒介绍:有条街上的古着店都是真品,很好逛;某个蓝色招牌的烤肉店味道不错,但在巷子里需要专门寻找才行;傍晚可以找亚洲岸坡路上的咖啡店看晚霞,景色美还能避开客流。“别去那些太有名的景点,游客多,没意思。”

奈费勒心说自己和游客也没什么区别,当地人不喜欢游客实属正常,嘴上感谢手中塞几块润喉糖给卡帕尔,照顾年轻人的惯性,虽然他知道对方的专业不像自己需要总是开口表达。

手机里最后两条消息来自合租三人小群,卡帕尔嘱咐他注意安全,萨米尔则拜托他捎点东西回来。飞机下降时穿过薄云,舷窗外先是灰蒙蒙的雾气,紧接着雾气散开整座城市铺在下方。海岸线隔开欧洲和亚洲,船只在海峡上拖出细细的白痕,最快只需一个半小时就能完成地理上的背叛。走出机场,热浪和喧嚣一起涌上来,接机的人举着牌子用双语招揽生意,周身凉爽干燥的空气被当地略咸涩的空气替代。有人打电话,有人焦急地四处张望,有人搂着亲,而城市拥抱他,富有重量的空气贴在皮肤上如同一层薄薄的膜。

经过跨海大桥的那一刻,宣礼塔从密密麻麻的房屋间刺出来,此起彼伏的诵经声和游船汽笛汽笛声混在一起。奈费勒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往窗外看,灰蓝的海和挤满建筑的岸,没有任何戏剧性的东西给他看。他不信征兆、宿命、命中注定,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被良好旅游宣传吸引而来的游客。

从主路拐进去要走五分钟才到旅店,奈费勒拖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轮子硌得咯噔咯噔响,两边是旧木窗和铁栏杆,晾着的衣服滴下水来在石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这一点像他的家乡。旅店由一对老夫妻经营,墙上挂着他们年轻时期的照片和全家福,还有一些游客照,老夫人将钥匙交到他手里,四楼,走廊尽头。

推开窗能看见被夹在各种建筑缝隙里的海的一小块,奈费勒看了一会而才确认那不是一辆蓝色车衣的大货车。房间陈设简单,一张床、电视、衣柜、桌椅、不那么干湿分离的浴室卫生间。床头挂着一副装饰画,画的是黎明时分某位苏丹登基时的盛况,画面被阳光晒得褪色,显得比日出时分更加昏暗的光景。奈费勒觉得它不像一般的装饰画,想在画面角落寻找关于所画场景的解释却一无所获,拇指划过落灰画布,场面过于宏大,画中围观人群尚未瞻仰到苏丹尊容,更何况他在人群之外。

晚餐时奈费勒在地图上挨个把卡帕尔推荐的地方标出来,发现它们确实离那些有名的古迹很远,远到几乎南辕北辙。也许卡帕尔只是不喜欢游客扎堆的地方,奈费勒想,他决定先按卡帕尔说的走,反正他只是来看看,看哪里都是看。

伊斯坦布尔到处都是猫,一只黑猫伸着懒腰靠近他,奈费勒用叉子尖挑出沙拉里的鱼肉递过去。黑猫胡子随着嗅闻的动作颤动,抬头看了他一眼——漂亮的熔金色——张口咬在他拿叉子的手指。叉子掉落,猫恶作剧成功施施然跑了,奈费勒查看那块被猫口水沾湿的皮肤,没伤口,进猫嘴的部分比那块鱼肉更多。

奈费勒在伊斯坦布尔的头两天严格遵循卡帕尔的推荐地图。古着店在一条斜坡巷子里,门口挂满褪色皮革外套和绣着金线的旧马甲,店主听他讲母语熟络地和他攀谈。衣架间转了几圈,店主又给他展示玻璃展柜下边的东西,他最终带走纹路间带土的几枚旧金币。烤肉店在更远的地方,得坐渡船,店里只有六张桌子,但味道确实好,窗外能看见海鸥落在码头木桩上等鱼内脏,偶尔仰天大叫呼朋引伴,偶尔打架。第二天他专程坐船去了亚洲岸,将近徬晚时爬到卡帕尔说的那家露天咖啡店,看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对岸的高塔变成剪影,整片海被烧成一锅铁水。金黄,紫红,全都蓝蒙蒙地暗下去只剩下对岸和此岸的灯火亮起来。他拍了照片发给卡帕尔感谢他,对方回一张冒花朵的小鸟表情包,寒暄几句后还是“注意安全”的叮嘱。

卡帕尔就是这样,年纪轻但习惯照顾他人,冲泡咖啡和做点心总是带出奈费勒和萨米尔的份儿,公寓里有他后添了不少周到的小家具,他很擅长生活。听说在专业领域也格外擅长,尤其是需要跟萨米尔合拍的部分,可惜奈费勒对医学不甚了解,没办法完完整整地体会到萨米尔发现他时的欣喜。萨米尔不止一次向他倾诉对卡帕尔的满意,每到这时他都会为不在场的卡帕尔道歉一次,“哦,抱歉,‘满意’听起来太像客体化,可我找不到别的词,他对我来说就像……”就像足够,就像别无他求,就像古希腊神话中四手四脚的圆球状原始人类。萨米尔知道奈费勒比他更会遣词造句,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完全理解他,这也作为他隐秘的满意。

一切都很好,那些地方热闹、生动、充满人间气,奈费勒踩着石板路上的碎光走回旅店,回程前他去了同样是卡帕尔推荐的传统浴室,古老但干净,蒸汽滚烫,他躺在温热的大理石台面上闭眼听水滴的声音。那些反复的句子和莫名其妙的心慌再也没出现过,它们大概只是论文写多了的幻觉,也许这就结束了,他来一趟就为了让它们结束。

奈费勒边思考改签提前回学校还是继续去卡帕尔新推荐的地方边在镜子前漱口,铁锈味,又腥又涩,他吐掉水再漱还是那个味道,水管锈了,老房子都这样,伊斯坦布尔的地下系统并不年轻。奈费勒让水多流了一会儿,但味道没有变淡,这次含在嘴里久一点,铁锈味更浓,浓到舌根发麻像含了满口钉子。弯腰吐出淡红的一滩,他对着镜子张嘴——整片牙龈都在渗血。水龙头已经关了,血水被管道呼隆隆地吞咽,指腹划过牙龈带来柔软的触感,软得一不小心就要追随手指离开骨头。刷牙太用力,维生素缺乏,牙周炎,他努力回响健康科普里常说的牙龈出血原因,最近没怎么吃水果,食谱里只有面包奶酪橄榄肉米饭。奈费勒又漱了口水,水流带出块固体沾到嘴唇,他抹下来凑到灯底看,是一小块肉,米粒大小软塌塌地贴在指肚。舌头在口腔巡游一周,好像每一寸陷下去的牙龈都缺这么一块,奈费勒不知道这是自己咬下来的还是自然脱落的,空气中传来隐约威胁的意味:你觉得够不够?

肉被奈费勒打开水龙头冲走,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进卫生间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照镜子,预感告诉他现在照镜子看见的不会是他自己,或者不只有他自己,无论如何镜像都不会和之前的他一样。奈费勒缓慢抬起头,还是那张脸,还是他的黑发,但在黑发边缘外一缕不属于他的卷发垂落。

卫生间门外房间里还是空的,窗帘拉着,电视关着,行李箱摊在地上,空间小到不可能供别的东西躲藏,所以什么都没有。

等奈费勒回到床边时牙齿光滑,牙龈平整,楼下传来接打电话的声音,关于哪个市场的鱼新鲜。他抬头望向装饰画,金箔褪色,画面边缘翘起一角,他正坐在这位陌生苏丹的脚下。明天要去那些有古老名字的地方,奈费勒想。

 

苏丹已经坐稳了位子,不再需要日夜提心吊胆,可他还没有任何可以为人称道的功绩,他杀过人,镇压过反对者,但还没建起一座新的城池,没打赢过一场值得写入史诗的对外战争。他选择的拥趸在他眼里底下团结起自己的拥趸,本应是左膀右臂的维齐尔处处掣肘,急切甚至激进的改革反而滋生了名为保守的孢子。苏丹亲自任命的维齐尔舅舅是宫廷里最大的那朵蘑菇,蘑菇们齐心合力要把风浪中自行调整方向的船舵拧回原来的方向,他们必须让苏丹相信对内改革,尤其是针对贵族利益的改革是一片充满沙与水草极易搁浅的无聊礁滩,而把苏丹的注意力吸引到“更配得上苏丹”的事。对外征伐,宏伟建筑,不同的风土人情总能激发好奇心,况且他们的苏丹年轻好胜,容易被“伟大”这个词点燃。奈费勒站在一个小点的蘑菇旁边,再这样下去改革会被无限期搁置,国库会耗在无用的炫耀上,而苏丹会越来越习惯用铁和血解决问题,而且调动军队拨运粮草又能让行军路线途径的官员们捞一笔。

他要做点什么,在朝上痛沉利弊指责维齐尔只顾辈分不顾臣本中饱私囊还不够,他的陛下年纪比他小,但已经不是孩子,早过了听故事然后思考的年龄,也远没到听寓言然后反思,体谅臣下讲故事没功劳也有苦劳的年龄,正处在君主最危险的阶段,权力已经绝对但成就还没跟上。奈费勒不能直接说陛下被利用了,尽管他变相地在朝上说过这些。不能用有小动物的寓言,那是给小孩听的,苏丹会笑出来可能赏点他什么也可能让他闭嘴;不能用前朝旧事,那是影射,是隐喻,他会被揪起头发质问到底说的是谁,话题结束,奈费勒也跟着结束;不能用异国他乡的故事,苏丹起初会好好听,接着让他听见在榻上翻身时丝绸摩擦的声音,卷发垂下来问那地方在哪,话题转向军事讨论或当地风物再变成军事讨论。

于是奈费勒带着一卷图纸来到苏丹面前,“臣来为陛下展示您的功绩。”未来的功绩,近乎畅想,替君主描绘君主自己可能抵达的巅峰,这已经是一位谏臣不该站在的位置上,描绘未来是预言家的工作,而预言家在历代君主眼中只有三个下场,被搁置,被供奉,或被处死。描绘本身就是对现在的否定,奈费勒选在这个时候讲未来,他那时还相信那些清洗、镇压、反复无常的喜怒不是苏丹,陛下可以是另一个人,相信陛下会更想要繁荣、被万民仰望、配得上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未来。

在此之前奈费勒走遍了这座他本以为足够熟悉的王都,沿着那条长长的石阶往下走,青金石宫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抬头看只能看见阳光中亮得刺眼的金色拱顶。第一道宫门边的石柱上面刻着前朝的纹饰,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如果换成更坚硬的石料刻下当今时代的印记,几百年后的人摸到这里只会想起一个王朝。再往下走,坡道变得平缓,他走进平民百姓每天讨生活的中心巴扎,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发现自己每转一个弯都会被新的气味新的颜色击中,叮叮当当敲打铜器的声音要刺破耳膜;另一边有人在烤羊肉,油脂滴在炭上的滋滋声和升起的浓烟混在一起;旁边有人在讲价,嗓门大到像吵架;更远处有杂耍班正表演吞火,围了一圈人叫好,铜板扔到地上脆生生的响。奈费勒站在人群里,女护卫在他身边啃芝麻饼吃,闻着混杂在一起的香料味汗味烤肉味,看五颜六色的布匹在阳光下快活地闪光,听得懂听不懂的方言交织。他想,这才是这座城的血。如果商路打通到更远就会有更多手艺匠人迁到王都,他们带来各式各样的新技法,那些铜器上会刻出这个时代独有的花纹。

穿过集市来到一片相对宽阔的街区,两边是换钱的铺子和提供翻译的牙行,有人蹲在地上打开箱子展示里面的货物。奈费勒看见一个长相明显不同的孩子追着球跑进巷子深处,应该是某个远方商人的后代,以后会说这里的话成为这里的人。继续往城的边缘走,房屋越来越矮,路面变得坑洼,窝棚由木棍和破布搭成。一辆载有蔬菜的驴车经过掉下几片菜叶立刻有一堆瘦骨嶙峋的孩子上前疯抢,神色麻木的大人并不关注这些。他把身上所剩金币全施舍在这里,可奈费勒明白就算散尽家财也不能真正地帮助他们。

城墙就在前面了,灰黄色的石头被晒得发烫,粗糙的纹路在掌心下显得格外厚重,一座因位置不好被弃用的瞭望塔空在那里,没人拆也没没人修。他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沿着螺旋的石阶往上爬,台阶上积满了灰尘和鸟粪,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他必须贴着墙才能保持平衡。他爬了很久,推开那扇半掩的门,风立刻涌进来,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奈费勒扶住墙垛,等那阵风过去,然后抬起头——整座王都都在他脚下。

灰扑扑的屋顶炊烟弥漫,远处皇宫金顶在夕阳里燃烧。奈费勒站在那里直到天黑,城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先是皇宫附近贵族的宅邸,再是市集周边富商的房子,最后是远处居民区零零星星的光。奈费勒突然想如果苏丹站在这里会看见什么,会看见他的子民他的城他的帝国正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会不会看见他还没来得及做的事?登高呐喊的欲望和流泪的欲望等同。

没人能拒绝看自己的未来,奈费勒的劝谏实际上是在苏丹面前竖起一面镜子,让他看见自己正在做的事和真正配得上他的功绩之间有多长的距离,“您可以更好”的言外之意是“您现在还不够好”,话很容易说得难听。

议事后奈费勒请求留下,其他大臣鱼贯而出后苏丹就把身体往软垫的方向歪,手里拿着又一场小规模征伐后镶满宝石的匕首纪念,目光追随宫人驱赶误入殿内的鸟,有点不耐烦。

“陛下,臣来为您展示您的功绩。”

苏丹的视线落回奈费勒身上以及他展开的王都地图,奈费勒从不搞这种花样,听这位苍白的大臣说话可能比看鸟有趣些。

“这边是万国商馆,东方的丝绸瓷器、西方的香料、南方的矿石、北方的皮毛都在这里交割。税官坐在门口光是每天登记货物就从早忙到晚,商人们从遥远的地方赶来只为能在陛下的王都里拥有一间铺子。”地图上只有杂乱的市集和空置的荒地。

“这里是大学,四方的学者带他们最厚的书卷来,他们在院子里辩论,天黑都不肯散去。他们争论时引用陛下的名字,而陛下的名字就刻在大门上,每个进去的人都要低头行礼。”大学现在是低矮的民居和无人问津的坡地,苏丹看向奈费勒手指落向模糊暗影。

“御道,使臣从那边入城,骑马要走一天一夜才能走到宫门前。孩子们追着使臣的马跑,使臣问‘你们的王是什么样的?’孩子们说‘我们的王住在最高的地方,世界从他这里开始,他是光之上的光。’”

“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奈费勒没想到苏丹会在这个节点打断他,预设中苏丹可能不满意这个未来,或追问其中细节,他已经准备好应对诸如“你怎么知道”的质问,“无事稚童,没有具体的名字。”他更想说他们都是您的子民不管有一个什么样的名字都会传颂您的威名只要您……

“那朕给他起一个,就叫……奈费勒。”

奈费勒有一瞬间嘴角向下,他的君主当然够聪明,听出规劝同时是赞美和期许还硬生生把他从劝谏的框架里拉出来,看也不看他的表情只注视现在的王都地图,颇有些恶作剧得逞的意味。他要泼冷水吗?说这只是臣设计的让陛下印象深刻的说辞。嘴角向下的弧度会转移到苏丹脸上,而他最好祈祷今天苏丹的心情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天。

“还有那边的城墙,进城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陛下的旗帜,他们带来王都需要的一切,带走陛下的名字。”不需要说再多,没有哪位苏丹生来就希望自己的帝国建造在尸山火海之上,随着弑父篡位迅速膨胀的权力恐惧孤独让他变坏,这是奈费勒自己的判断,也是他一直在说服自己的事。

苏丹突然笑了,有种意料之外被取悦的愉快,然后他问:“朕什么时候才能住进这样的王都?”没有任何改变的意图,只有想要他描述的这些。“卿描述得真好,那就让这一切成真吧。”他会让这座城比奈费勒想象的更辉煌更雄伟更让人仰望,只是他建城用的材料和这位充满希望的大臣预料的不一样。

奈费勒看到一双涂抹金粉的脚踝,这个动作本身的意思是:朕知道了卿可以走了,或者朕知道了卿继续留下。阳光正在偏转,惊鸟因疲惫两翅都被人抓在手里,他也该走了。

 

奈费勒发现自己站在一段老城墙下面和陌生人聊了将近二十分钟,陌生人是个戴眼镜的游客,已经在伊斯坦布尔待了三天明天就要飞回去,而他对那人讲这段城墙由罗马人、希腊人、突厥人层层修补,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次占有反而拥有满不在乎的平静。他今天走了很多路,从皇宫门口的广场到大巴扎,又从大巴扎到这段不知名的城墙,中间还穿过几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从一个景点到另一个景点的还在,某条巷子转角有颗无花果树,果实掉地上没人捡白白地散发出甜腻的发酵气味。他看向手机里的时间,下午四点,而他完全不记得中午吃了什么。双脚是他自己的,路线也是规划好的,但体感上像在看别人走路。

对话终于结束,陌生人看了看表说该走了,他们握手道别后奈费勒将手放在城墙上,老石头还没在渐斜的阴影中冷却。奈费勒又觉得自己和自己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好像皮肤骨架与肌肉内脏不够紧密,他把这种恍惚感归结为累,回旅店洗个澡睡一觉就好了。

下渡船时几个孩子看穿他的疲惫,围上来把装红茶杯子的托盘举到他胸口,说先生买一杯吧,很便宜,很好喝,喝了就有力气走路了。奈费勒想绕开,但为首的孩子跟着他走,八九岁的样子皮肤晒得发亮,他大概就是那种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孩子狠下心呵斥的人,零钱交给孩子,可惜茶放了太多糖。更多孩子围上来,像从石板缝钻出七八个孩子,有人端着相同的托盘,有人拿着手链,有人拿着别的手工制品,先生买一杯吧我的茶更好喝,先生带点纪念品回去吧。他说够了够了不用了,侧着身子往外挤,孩子们还跟着他,有几个跑到他前面倒退着走嘴里继续喊,奈费勒还要小心别让哪个孩子摔倒,他加快脚步想快点走出这个区域,这些做小生意的孩子不会走太远。就在他刚拜托小孩包围圈的那一刻,来不及收脚就直直地撞上一个人。

那人比他高,撞上的时候额头擦过对方下巴,略有既视感的黑长卷发。“抱歉,我……”奈费勒往后踉跄,对方伸手握住他上臂,不知道是在扶他还是不让他退太远,指节擦过他领口敞开的皮肤,那里有一条晒痕。

“像禁卫军的纹身。”

光线太暗,路灯还没亮起,他跟随那根手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再抬起头面前空荡荡的,孩子们散开了,一个都不剩,那个人也不见了。他往前追了几步,街上行人车流悠闲而过,店铺招牌亮灯,只有奈费勒一个人站在那儿嘴里的甜变成酸味。

关上房门,反锁。暗巷里的声音传不进来,隔壁也没有动静,窗外风声停了,安静本身也是一种声音,是耳朵里的嗡嗡作响。奈费勒站在房间中央,所有灯都开着,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屏息以待,等待他放下戒备闭上眼。

为了抵抗安静奈费勒第一次打开旅馆电视,画面跳出来是一个讲述民间故事的节目,说的是黄铜胆瓶的恶魔。无论在何处见到童年故事总是令人欣慰的,奈费勒记得母亲和自己讲过,他又给邻家的弟弟妹妹讲过,少年时代看过相关题材的连环画,对于故事他倒背如流。恶魔在第一个千年发誓,谁救他就让恩人富甲天下;第二个千年,谁救他就让恩人得到整个世界的宝藏;第三个千年,谁救他就实现恩人三个愿望;第四个千年,谁救他他就杀死谁。一个恩将仇报但自负的恶魔被聪慧的凡人战胜的故事。

几条金色的节目标识闪过,故事从头开始讲,“……恶魔被一个懦弱无趣的新王封印……”奈费勒从未听过谁用这两个词形容所罗门王。

“他咆哮到喉咙哑掉,他咒骂到用尽词语。他用指甲抠墙,指甲翻起,血肉模糊。他开始和自己说话,和记忆里的人说话。”这不太像恶魔在瓶中的日子。

“他在黑暗里把面孔、眼神、温度想了无数遍,直到有一天他开始怀疑那些是不是真的,也许从来就没存在过,一切都是他在这片黑暗里自己编出来的。”画面一直很暗,只有不同明暗的黑灰轮廓不规则晃动,奈费勒调了几下遥控器,没反应,手指摸索电视侧面的按钮,他不得不更贴近好看清按钮的功能。扬声器就在脸颊边,恶魔的声音对他说:“现在你来了,太晚了,我只能杀了你。”

 

他应该因身上有和宠妃相同的牙印而感到羞耻吗?那一口咬在肉里奈费勒差点叫出来,但他忍住了,苏丹喜欢他忍住,往往他越忍苏丹咬得越重,他在测试忍耐的极限,在这方面上每次他都让自己的君主败兴而归。

今天有外国使臣觐见,仪式冗长得让人犯困。从奈费勒的位置看出去能看见苏丹的侧脸,半边被阳光镀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使节跪拜,献礼,宣读国书,盯着王冠上的金和宝石说陛下是神在人间的影子,陛下的智慧如海,陛下的威仪如山。

真以为自己是神只会走向疯狂的自毁,即使有无上的魔力戒指他也会饿会痛会累会死,万逝戒又不是他体内的骨头。裁决,施恩,降下旨意,他看见奈费勒眼中这些都来自王冠下一颗会腐烂的头颅。

神不会像从笼中放出的兽一样进行不以繁殖为目的地交配,红血丝爬在眼白,瞳孔放大到要吞掉虹膜的金色。原来有人类会做爱做到这种程度,奈费勒想,他更愿意称过程为“交媾”等去人性化的词语,因为御座上的君主已经变成一团高热度的肉,压着他在他里面冲撞得失去章法。

傍晚内侍来传话时奈费勒正在整理一份关于邻邦洽谈的札子,听见脚步声抬头,那张认识的脸站在门口。放下笔站起来穿过那道侧门走进幽深的路,火苗在灯罩里轻微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到尽头苏丹的寝宫内侍撩开一扇绣着星月的纱幔侧身让他进去。靠墙的多宝格里永远摆着苏丹的最新最喜欢的收藏品,内容晦涩的古籍、奇石、远方信仰的法器、某个工匠死前最后的作品,上次来放在顶部的精巧镜子被往下挪了几行。苏丹坐在榻沿,一只脚屈着另一只垂下来,手蹭过耳廓滑向领子内握在他后颈施力。奈费勒早已学会这个顺序,在之前他还期待用谏言拖延苏丹的色心,但成功率微乎其微,他的嘴还可能因此遭受无妄之灾。但他今天不想。忍耐和能承受不等于喜欢这回事,没人会在被肏晕几次后仍然热衷与行刑人上床,更何况奈费勒的欲望已经被疲惫消磨得差不多了,就在刚刚跪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膝盖响了一声。

苏丹感觉到这条他随时能掐断的脖子前进的方向和他希望的相反,他笑了一声,问他今天怎么了,像在问一只不肯吃东西的宠物,意思是最好知趣点不要等耐心耗尽的那种打开进入摆成各种姿势。这一点奈费勒和后宫里的宠妃男宠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们侍奉君主换来的是昂贵手饰和美丽衣服,奈费勒换来奏议被重新考虑人事安排被允许。恩赐,补偿,玩弄,三者没有区别,羞耻感早就不来源于性事本身,而是越来越不能说服自己苏丹不是那样的人的同时还跪在他面前,羞耻来自他的配合。

起初是后入,苏丹用力到奈费勒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被撞散了,没一块骨头都在无声抗议,每一次呼吸都被顶得断成几截。他抓着身下深红的褥子,嘴里也咬着褥子一角咬到牙根发酸。苏丹的手从他肩膀挪开改捂他的嘴,指甲离开肉时疼得他倒吸一口气,那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吐出来就被下一次撞击撞得全散了。刚在肩膀作恶后的手来到唇边,奈费勒不至于误会这手是来安抚他让他咬的,但苏丹兴奋时确实会用力按他的牙齿,他被动划伤过苏丹一次,后者勒令他不许浪费高贵的金血必须在万逝戒修复前一滴不漏地舔掉。他照做了,但顺从带来误解,苏丹后来把别的东西也塞进他嘴里。

然后被翻过来,苏丹的脸就在他正上方,那张脸鼻尖沁出汗珠,体位变化阴茎从他体内滑出来又再次肏进去。奈费勒记得自己叫了一声,双腿不听使唤地抽搐,全身抖得一塌糊涂连指尖都没力气,堪称漫长的高潮过去才意识到为什么会这样,这个认知让他想死也让他的身体收紧,换来苏丹满足的闷哼。

身体还维持着被摆布过的姿势,液体干涸发痒,奈费勒抓了两下腰侧,以为沾上了脏污落进指甲缝才发现是血痂。苏丹躺在他身边,呼吸,喘气,流汗,咬人,射完就睡,和任何一个人没什么两样。

 

哈雷姆区域——苏丹的寝宫,后宫,奈费勒到底还是来了卡帕尔所谓最有名的人最多最无聊的景点。他挤在人群里跟着指示牌往前走参观一个个房间,有的房间摆放复原的家具,有的只剩四壁,有的挂着看不清图案的织毯,遗迹而已,真正好的东西都在博物馆里。然而他忽然闻到温热香料的气息,像同一个房间被血肉填满,手指抬起来停在半空,他想伸手摸一摸。旁边游客说话声将他惊醒,也许只是某种人群中发酵的香水味,所以把手收回来继续往外走。

走出寝宫的时候奈费勒发现掌心有汗,后背也汗湿地贴着衣服,他干脆在院子里找阴凉地看萨米尔交给他的购物清单,东西很简单,他觉得应该也给卡帕尔带纪念品回去。

纪念品街道里的人比外面的还多,游客挤在各条道路里在摊位前停停走走,那些卖围巾、香料、灯具的店主都用差不多的调子招呼客人,奈费勒一路摆手一路走,突然感觉被拽了一下。他已经走到稍微安静点的岔路上,拽住他的是一枚邪恶之眼,伊斯坦布尔最常见的旅游纪念品,这些玻璃做的眼睛体积小易携带不占行李份额还有护身符的作用,但一只玻璃眼睛有这么大的力气拽住他?

邪恶之眼被奈费勒扯得或者说被他自己扯得脱离原位挂在背包边缘,摇摇欲坠,他把其放在手心才注意到它是金色的,和那堆蓝的白的不一样,更圆一些,边缘多一圈纹路,比看上去重,而且挂绳已经扯断,奈费勒不得不买下它。顺便在这家店为卡帕尔挑选了件护身符,他是人尽周知的护身符爱好者。

“帅哥好眼光。”穿宽大印花长裙的女老板边包装边和他闲聊,“我家的东西都是老手艺,比那些卖游客的结实,”她朝柜台外努努嘴,“戴几百年也不会出事。”

什么东西能戴几百年,什么人能戴几百年?商家卖货的托词而已。奈费勒笑了一下便付钱,老板接过钱凑近压低声音说:“你那位男伴也很帅,把他叫过来一起买东西我给你们打折。”

他顺着老板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店门口人来人往,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肤色的脸,挤挤挨挨地从狭窄的视野里流过,没有什么紧跟着他以至于被误认成男伴的人。奈费勒拿着包装袋再回过头,老板点燃指尖方才没点的香烟,烟雾遮住脸,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

“呀,他怎么不等你先走了,快去追吧。”

多么危机四伏的一句话,如同角斗开幕的呐喊,市场背后那些八百年的石墙里每一个门洞都可能通向另一个时代,他早该想到。

今天走了太多路,腿酸,脚底发疼,热水淋到身上那些紧绷才逐渐融化放松,迟钝的舒适包裹着奈费勒。上午参观苏丹寝宫,体验古怪购物经历,下午收集旧书,晚饭不怎么好吃,明天收拾行李箱回去……他发现自己硬了,而且硬得发疼。没有理由,没在想也没在看色情的东西,但性器直直地翘着,头部涨成深红色,青筋明显,热水顺着柱身往下淌又带来一阵痛。身体有时会自己起反应,累的时候反而容易有需要释放的信号。

机械地套弄,本来就不是为了愉悦自己,动作很急只想快点结束。他换了一种方式,拇指按住压下去,那一下奈费勒闷哼出声,膝盖软了,一只手撑在墙上才没滑下去。他未曾专门学习过尝试过激烈的自慰方式,这是另一种节奏另一种力度,虽然动的是他的手但操控者是一个知道怎么弄他的人,知道他哪里会抖,知道他会在哪个瞬间——奈费勒咬住嘴唇没让声音出来。

视线中水汽在镜子上凝成水珠一道道往下落,他闭上眼,感觉到有手按在他后颈,有膝盖顶开他的腿,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的质地和黄铜胆瓶的恶魔相同。腰胯没由来地前后摆动,热情地追逐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温度。

奈费勒射精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冲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墙,阴茎还在手中跳动,精液打在浴室瓷砖上被温水冲进地漏,什么都没留下,没有任何东西证明他刚才的遭遇。

如果奈费勒有心情看看床头柜会发现那颗金色眼睛从布袋里溜出来一点,而他翻身背对它,认为晚餐不仅难吃还有毒。

 

离开伊斯坦布尔后那些画面隔着几千公里已经变得不太真实,像一场做过的梦,醒来越想越模糊。几天后他们三个又在一起吃晚饭,简单的番茄炖豆子,配米饭和酸奶。奈费勒将为他们带的东西分别交出去,再次感谢了卡帕尔的推荐,确实是很好的地方,他没提城墙,也没提蹭他领口的陌生人,他怕卡帕尔会因此担心。自从他回来后这个年轻人总略担忧地注视他,有时看到奈费勒都发觉了回望才移开目光。

晚饭后的新闻时间三人都在客厅,萨米尔坐在单人沙发里充满歉意地对他说,他和卡帕尔不打算继续合租了,下个月月底搬家,奈费勒可以慢慢找新室友。卡帕尔走过去坐在萨米尔沙发的扶手上,同样抱歉地对他笑笑,然后伸手搭在萨米尔的肩膀,萨米尔也伸出手来握住卡帕尔的手。

一切照常,奈费勒开始在网站上发布合租信息,三人仍然一起吃饭,交流看过的的书。直到他们两个离开前一天,卡帕尔敲了敲奈费勒房间没关的门,“我想教你个东西。”说的是怎么从咖啡渣看预兆,这话听起来像“别忘记我”,以后他也会像萨米尔一样喝完咖啡静静等待预兆显现,在等待的过程中想起他们两个。奈费勒和他们两个仍然是朋友,但分别后下一次见面未可知,萨米尔和卡帕尔的感情进展太过隐秘,他找不到机会专门祝福他们。

难得这个时间萨米尔也在,看起来不参与这次教学,专心致志地坐在电脑前喝打包杯里的咖啡。橱柜门响,水流声,磨豆子的声音,一会儿功夫那股熟悉的香味就漫过来。卡帕尔和萨米尔坐在同一侧,三个人都在喝咖啡,时不时随意聊点什么。喝到最后杯底还剩一层泥泞的渣滓,卡帕尔示意怎么把杯子放在碟子上,“现在把杯子扣过来。”奈费勒照做,咖啡渣从杯沿渗出来,褐色的水在碟子里蔓延,慢慢凝住。

从假期安排聊到卡帕尔找到更好的实习医院,“差不多了。”奈费勒还没来得及看杯内咖啡渣的形状,所有的光全都灭了。灯,冰箱,路由器,萨米尔的电脑,所有带指示灯的东西同时暗下去,所有正在嗡嗡运作的电器也安静下去,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透进来的微弱亮光。卡帕尔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像被扼住喉咙挤出来的,只一瞬间就被掐断。

“卡帕尔?”萨米尔站起身撞到桌面往卡帕尔的方向摸,拉过他深呼吸控制发抖的肩膀手臂靠在自己身上。奈费勒去检查电闸,看不出任何问题,关闭再打开,房间内的电器又开始运转,餐桌被照得通亮。卡帕尔坐在那儿脸色发白,面前两个碟子上的水痕干得不能再干,但被撞了一下桌子显然预兆不再准确。而明天还要搬家,教学只能不了了之,萨米尔确认卡帕尔没有健康问题后又问了一遍:“卡帕尔,你怎么了?”

搬家这天是个晴天,奈费勒一早起来就帮忙收拾,他的任务是装书,把那些厚厚薄薄的书从书架上取下来在一本一本码进箱子里。医学生的书都重,印着密密麻麻的图和字,收拾到卡帕尔的书架时一张纸从扉页掉出来,他发誓对室友的个人隐私没兴趣但正巧正面朝上多看了几眼。纸片上画的是萨米尔和卡帕尔,穿着像是古老宫廷里的装束,萨米尔手持一株植物,卡帕尔抱着陶罐,两人的膝盖贴在一起。这种事挺常见的,在某个旅游城市或传统节日花二十分钟换上奥斯曼时代的衣服坐到街头画师的画布前,就能带走一张仿古的画当纪念品。两个人感情真好,奈费勒想,萨米尔不像有浪漫细胞的人,他还以为萨米尔会觉得这种行为滑稽。他把纸片重新塞回扉页,确保它不会轻易掉出来。

最后一箱东西搬完的时候天快黑了,奈费勒站在门口送他们,萨米尔对他说保持联系,卡帕尔从兜里掏出他护身符的其中一件挂在他脖子上,“保重。”

“你们也是。”

车开远拐过路口前他们还在冲彼此挥手,回去后脚步都显得空,难免感慨,奈费勒将卡帕尔赠予自己的护身符妥善放好,不然这个小东西总是随着动作被磕向家具和书上,他不希望朋友赠予自己的礼物终结在他的不珍惜里。

萨米尔和卡帕尔搬走之后第三天,奈费勒站在客厅盯着那面空出来的墙。原来那里靠着一整排书架,萨米尔的书,卡帕尔的书,还有一些他们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墙上几个钉子留下的洞和一片比周围稍微白一点的印子。他想着放点什么,重新打一面书架把他的书从房间里解放出来?挂上扎板画思维导图用?

腰边多出一双手臂。从后面箍紧勒得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撞进一具人体。奈费勒还没发出声音质问那双手臂把他往上提,脚尖着地被推着往前走,几步就砸上那面空墙。他想回头,想看那是谁,但一条手臂仍箍着他的腰,一只手掌按在他后颈把他的脸压在墙上,他动不了。脖子被按着,角度不对,只能吸到一点点空气,奈费勒张开嘴嘴唇蹭过粗糙的墙灰,企图发声只有喉咙漏出去的咝咝声。

那具身体更紧地贴上来,胸口贴紧他的后背,腰贴紧他的腰,大腿贴紧他的大腿。按在他后颈的手往上移到他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抓着揪着把他的头向后拉,奈费勒趁机吸了一口气,哈雷姆区域香料的味道。他知道了,意识先于理智知道那个身后的人是谁。

他的体温传过去,于是那人也拥有了体温,奈费勒快喘不上气了,眼前开始发黑,房间楼道街道里正常的声音都远去,但身后那人低头,呼吸拍在侧颈。

为了对抗窒息奈费勒只能——

掌心覆盖喉结,指尖抵压动脉,“你想怎么死?”

一切的过去已经结束,一切的未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