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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队友，身后是母校。
至于羽生结弦。
没关系。金博洋曾经乐观地相信，他会来的。
——
01
金秋九月，但没有秋风来送爽。
太阳正高高挂着，晒得人睁不开眼。金博洋靠在操边生锈的栏杆上休息，田径场特有的橡胶颗粒味连带着铁锈味钻进鼻腔，味道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操场上的人倒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不好闻。
坏天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金博洋按开锁屏，毫无意外，是新消息提醒。
火苗：天天天天总！拐来一个想跑步的
火苗：结果找社团找到人家桌游社的跑团去了
火苗：[动画表情]
火苗：三教一楼打印机，你去看一下，我带着其他人先热身
金博洋回了句“好”，把手机放回口袋。他向远处望去，陈虹伊正向他挥手，喊声搁着操场传过来，带着浑浊的回响。
她，或者说队员们，喜欢喊他“天总”、“学长”，开玩笑时会叫他“主理人”。
其实金博洋早就毕业了。
本科是上完了，工作是没找到，又拼命考上了本校的研，所以他留下来给“校队”冒充带队老师。说是校队也没有那么妥当，毕竟，他们只是个社团组织——和火苗短信里提到的桌游社没什么不同。没有固定经费，没有专用场地，当然，他也没拿到过盖红章的聘书。
上述理由仅出现于官方场合。
其实金博洋自己清楚，他只是一个被往事拴在这里，身份模糊的影子。做这些事也并不出于高尚的道义，甚至带着百分百的私心。
仿佛他只要留在这条跑道上，跑道上还存在着一支队伍。那么，那些时光就未曾真正流逝，那个未完成的约定就还有一丝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可能。
陈虹伊正带着其他学生热身，金博洋没有收回落在操场另一头的视线，他习惯性地数着人数。七个，加上火苗八个，加上自己九个。学生们聚集在一角，那里是操场常用的起点，金博洋曾无数次冲过那条终点线。
距离开学还有几天，来的人不多，当然——不可能出现某个身影清瘦、总是快他一步冲线的人。
“天天！下次，我们去东京看驿传吧！”
记忆里的人这样说道。
思绪渐渐向天边飘远，又因为太阳实在太大而决定仓促逃离。要做什么来着？对了，去教学楼找新生。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金博洋低头，依旧是陈虹伊的消息。
火苗：[高百接力赛华东站地图.PDF]
火苗：顺带打一下啦
高百。驿传。羽生结弦。
几个名词像倒刺一样埋在金博洋的心口，稍稍触碰，就有细微但尖锐的疼痛蔓延开来。可偏偏只要他还站在田径场上，那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会提醒他伤口的存在。
算了。
别想了。
第三教学楼像是逃亡地点一样，出现在道路尽头。
假期末尾，教学楼里难得清净，空旷大厅里只剩金博洋自己的脚步声。他快步来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两台打印机。扫码，打开微信选中文件，付款。
机器开始工作，纸张连带着余热离开打印机，落到金博洋手里，最上面一张就是火苗发来的分站赛地图。稍显蜿蜒的线条连成圈，醒目地标出了比赛路线。
今年华东站不再是操场绕圈，嗯，赛制也是全新的，还要再回去研究。当目光追逐着这根线，金博洋不自觉地想象着在这条线路上奔跑的情景。或许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心脏正从深处传来久违、欢快地跳动。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带着轻微犹豫的咳嗽。
金博洋转过头。
对了，差点忘了要做什么。
打印机旁站着匆匆赶来的新生。是个女生，个子不高，扎着利落的马尾。她站得很稳当，金博洋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至少是个体育爱好者。他想。
“请问是长跑营的老师吗？”见金博洋没有反驳，她有些拘谨地笑着，向他展示手里的聊天记录，“是陈虹伊学姐让我在这里等的！我刚到学校，没找到打印机在哪，可能晚了一点。”
“啊，没事。”金博洋下意识答道，“我不是老师，只能算是……带你们训练的学长。”他刻意模糊说辞，向新生点头。
“我叫张瑞阳！”女生立刻接话道，“大一，经管学院，我想进长跑营！”
金博洋于是又点了点头。他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相似的神色——期盼的、热情的、仿佛能进长跑营是他们大学四年最幸运的事。
“社团的报名在学期第三周截止，如果你只是想进长跑营的话，在截止时间前填表就好。”
啊，有点熟悉呢。金博洋嘴角自然牵起笑，类似的语句他和总是扬着笑意的谁，在以前迎新时说过无数次。
那天倒是有朵好阳光。
招新没有那么顺利，长跑营和一众各有趣味的社团相比，难免有些不讨喜。甚至其余体育类社团承诺能免除体育课和绩点奖励，他们也做不到。
但幸好他们有羽生结弦。
大一那年，金博洋就是被小零食和某人骗着加了群，第二年坐在羽生旁边笑着冒充吉祥物。等到大三，他却一个人坐进位置，托起脸发呆看前后左右的社团被围得水泄不通。
偶尔有一两个同学凑上前，问他：你们社团和隔壁书法社有什么不一样？
金博洋于是挂上某人的招牌笑脸。
“当然，这只是参加社团，就和……你刚刚去桌游社没什么不一样。”
“嗯……但如果想进长跑队，就要参加考核。”
张瑞阳张嘴想说什么，显得有些犹豫。
“那等你决定好，联系陈虹伊学姐吧，前三周。”金博洋拢了拢打印机上的纸张，“确定下考核人数，再协调时间。”
“好！”张瑞阳回答道，“那考核标准呢？”
“还不知道，等群里通知吧。”
“好！”又是一声干脆的回应，“那学长我先走了！”
金博洋没有再说话，等待脚步声在空旷楼道里再次消失，他收起不算厚的那叠纸，在打印机上磕齐。转头寻找公共订书机，又一无所获。
算了，回操场吧。
走下楼梯，踏出教学楼，令人不快的阳光扑面而来。他眯起眼，决定不再看向天边。怀抱着的几份文件并不沉重，纸张边缘偶尔蹭过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臂，给金博洋带来有些奇异的真实感。
操场上，火苗他们已经结束热身，开始跑圈。学期没有开始，他们还未进行完整的训练规划，金博洋也没像往常一样判断队员的状态。
金博洋走到栏杆边坐下，把纸张放在一旁，又担心被风吹走，于是掏出手机压着。
稀疏几个人影，在巨大的红色椭圆上缓慢移动着，像钟表上微不足道的刻度。他没由来的想到自己那年的入队考核。
那年考核与现在相比，简直不能更不正式。根本没定达标线，社长带头和他们这些新生说，能跟着快组跑完两千米就算通过，至于跟不上，去跟慢组就好。
有人问快组有多快啊？社长晃着头说不知道，诚信六分配，他们于是又一起笑开了。
那是个傍晚，金博洋带着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小米手环站上起跑线，他其实不怎么跑步。刚刚有人问他跑量多少，他支支吾吾说居然不是零耶！不就是跟吗，他给自己打气，就当，就当给体测做准备。
五圈结束，他堪堪咬住快组末尾冲线，向草地躺下的瞬间看到某个忽悠他加群的人正笑着向他挥手，旁边栏杆上反着热切的但不刺眼的光。
“跑得很好哦！”那人见他躺在原地，向他走过来，大有一副盯上他了的架势，“我叫羽生结弦，你叫什么？来登记一下吧，恭喜你入队。”
这就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陈虹伊路过他，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地图和文件。阳光在她身后拉出影子，不长，粗糙地印在塑胶跑道上。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新生？”金博洋思考一下，“还挺积极，应该没问题。”
“不是这个啦。”陈虹伊轻声道，她翻开手里的纸张，又抬眼看向他。
金博洋沉默了，他知道陈虹伊在问什么。
手中文件包括场馆借用申请表、社团经费申请等等。纸质文件能先放放，真正有问题的，是一封躺在他电脑里的邮件——那是有关高百参赛支持的申请。回信以“非常遗憾”开头，他还没点进去看。
“啊。”他说，声音里没带什么波澜，“社团常规的应该没什么问题，至于——”
“先练着吧。”
他想起刚才在打印机前拿起的路线图，上面标注着重合又遥远的起终点。那需要至少十个人、需要资金、需要训练，需要很多他们目前不具备的东西。
但没关系。
陈虹伊将文件收好，站起身。
“三周？”她问。
“三周。”金博洋答。
社团报名截止于第三周。招新、考核、凑齐参赛名单——他们至少还有二十一天。
于是金博洋也从地上站起来，走进眼前过于明亮的阳光里。
他向着队伍走去，走进九月尚未退场的暑气，走向新一年、不知跑向何处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