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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汞】锈城往事

Summary:

“多年以后,当蒋易穿过喜人workshop疏落的人群,望见窗边孙天宇的剪影时,思绪回到了初见时,锈城大雪初歇的那个傍晚。”

23岁计算机类专业研究生🐟x30岁戏剧学院进修生E + 伪现背28岁🐟x35岁E
要素:留学生文学+伪现背喜2,非典型破镜重圆,(算有)出租屋文学,(算是)双线叙事实则非线性,心理医学
详细预警在第一章notes里折叠起来了,建议查看
4.28 12章完结HE
5.23 番外一 非典型结婚🚗

Chapter 1: Recurrence 重现

Summary:

我遇见很多人的时候都在笑,只有遇见他的时候,我在哭。
-一次又一次的重逢

Notes:

点击展开详细预警

Ⅰ. 核心内容预警
本文包含对以下内容的直接描写或明确暗示,请根据自身情况决定是否阅读:
自杀想法(涉及具体场景与心理过程,chapter7)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和PTSD的详细呈现(解离、躯体化、闪回)
抑郁状态与自我伤害倾向
学术/职场霸凌
原生家庭创伤与情感忽视

Ⅱ. 关系动态提示
主CP关系包含:非明确关系的长期纠缠,沟通回避。这些动态有完整的心理逻辑支撑,但可能触发相似经历读者的创伤记忆。

Ⅲ. 描写方式提示
本文大量使用身体感官承载心理状态(抑郁、焦虑、创伤反应均通过躯体感受呈现),情欲描写也深度嵌入情感叙事。阅读过程中可能有身体共感,请留意自身感受。

Ⅳ. 关于RPS性质的提示
本文情节中角色经历的精神健康危机是文学建构,不应被理解为对原型人物的暗示或影射。请区分虚构叙事中的角色与现实人物。

Ⅴ. 关于本文的另一个面向
在预警内容之外,本文也包含对创伤疗愈的细致呈现,以及两个人物在伤害与爱并存的复杂关系中缓慢靠近的过程。

如果您决定继续阅读,请在整个过程中优先照顾自己的感受,随时暂停或退出。
如果您正在经历类似的困境,请知晓:痛苦是真实的,但痛苦不是全部。寻求专业帮助不是软弱。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多年以后,当蒋易穿过喜人workshop疏落的人群,望见窗边孙天宇的剪影时,思绪回到了初见时,锈城大雪初歇的那个傍晚。

那天,锈城著名的古桥坍塌,十人受伤;屋漏偏逢连夜雨,国家总统J. B. 按计划访问锈城。红党家的广播正在播放这两条新闻,由同一个声音念出来,同样的嘲讽语气。

蒋易“啧”了一声,摘掉耳机,绕在手指上转了转。他忽然想起国内网友常说的一句话:世界是个草台班子。生活就是忙中出乱、错中出错,大桥不会为了给州城府擦屁股,算着总统不在的日子坍塌。

在这里半年的生活,足以让他认清国外的月亮并不更圆。也不是说更扁,各有阴晴圆缺罢了。

灰白的雪色混着泥泞,融雪盐洒满街道,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

一脚深,一脚浅,一脚湿,路过大学附属妇女医院门口的时候,蒋易瞥见一个身影坐在长凳上,仿佛是从泥巴里托生出来的,灰扑扑,湿漉漉的。

是个男孩子,亚裔。这让他先排除了“失足女孩”那种狗血故事的可能性。

蒋易的脚步迟疑了一瞬,忽然觉得必须再看他一眼。

那男孩蜷缩成一团,手臂贴着大腿,整个人都在往内收,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埋在冻得通红的掌心里,肩膀安静地颤抖。

他在哭吗?

他发现自己已经走过去了,又折回来。他站在几步之外,用带着生涩口音的英文低声试探:“Is everything OK?”

那少年仰起脸。一双眼睛,红肿破碎的,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透明框眼镜布满斑驳的印记。他嘴角死死抿着,试图上扬,最后只扯出一个看不出是什么的弧度。闷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I'm good.”

彼时蒋易还不明晰,美式英语里“I'm good”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还行”,只觉得这孩子分明在哭,却要逞强说我很好。

那句简短的英文发音其实极其标准,但细微处透出亲切感的尾音,是同族才能瞬间破译的密码。蒋易怔忡了片刻,他立刻分辨出——是中国人。

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他用最轻柔的母语问:“你有住处可以回吗?”

那少年表情空白了几秒,抽泣暂歇,用力闭了闭眼睛,徒劳地归位表情肌肉,缓缓点头说:“有。我只是想在这里……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算是一个人,也没关系吗?蒋易心底一动,这句话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太久,久到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写下的。每次改稿,它都在那里,改不掉。

蒋易将自己的围巾绕过头顶摘下来,蹲下身,将那片柔软的羊绒轻轻绕上少年的脖颈,打了个松散却妥帖的法式结。

带着体温的织物贴上去的刹那,少年抬起水光朦胧的眼睛,顺着那双正在打结的手,一寸一寸往上移,掠过袖口、手腕、手肘,最后定格在蒋易的脸上。一言不发,只是失神地望着。

蒋易回到公寓,暖气一点点吮吸掉骨髓里残留的寒意。靴子上沾的融雪盐已经干了,结成一圈白色的渍,后来再也没能洗掉。他推开衣橱,指尖划过整齐划一、色调清冷的置物架,目光最终停在了那个突兀的空格。

蒋易摇摇头,无奈地笑出声来。方才他着魔般送出去的,是他最钟爱的一条Burberry羊绒围巾,价格不菲,连干洗的温控都要亲自盯着。但他意外地不觉得后悔,递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后悔。

蒋易的前三十年人生,始终在“自主选择”与“无能为力”的狭缝里穿行。他干脆利落地做过很多决定,也沉默地吞咽过许多根本无法决定的事 。

从某一天开始,他每天醒来照镜子,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越来越陌生。他拍一部文艺片,导演十年前拍过好东西,现在只会说“情绪再满一点”“爆发给观众看”。

杀青那天,导演拍拍他肩膀说:“小蒋,你是个好演员。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没火吗?因为你把什么事都太当真了。”蒋易想,如果再这样消磨下去,几年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出国这事,说起来是“自主选择”。他选的学校,他递的申请,他买的机票。但其实也没什么可选,不过是在“变成自己不想变成的人”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之间选了后者

这一次,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替他作了主。这种“失控”的选择感,意外地迷人。他靠在衣橱边想,没想明白为什么,只觉得仅此一瞬,不应再有。

 

可人竟然能反复踏入同一条河流。

蒋易在workshop两天前拿到参赛演员名单。他盯着孙天宇三个字许久,试图说服自己可能是重名,毕竟90后叫“天宇”的人不少。

结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人穿着件明晃晃的橙红色短袖 ,领口松松垮垮地歪着,露出一片不规则的皮肤,薄而温热,吻痕咬痕都相宜。

蒋易条件反射地叹了口气,他又不好好穿衣服。以前在锈城也是这样,大冬天里永远不知道好好裹紧领口,不是漏风就是拉链只拉一半,仗着自己年轻火力壮瞎折腾。

他比记忆里瘦了,锈城那会儿他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蒋易喜欢把凉手贴到他的颈窝里。现在他下颌的棱角分明,沉淀在骨子里的清冽气质水落石出。他没戴眼镜,锈城那会儿他总戴着眼镜,摘下眼镜的时候,眼神雾蒙蒙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世界。现在,那双眼睛清明得让蒋易有些不习惯,先一步挪开了视线。

蒋易面上不显讶异,其实脑子里的后台窗口正在加速计算前因后果:他怎么没留在M国?签证还是没抽中吗?抽中了没去,还是去了又回来了?一个天天对着屏幕写代码的理工男,怎么兜兜转转,成了喜剧演员?

呵,后台窗口,蒋易心底自哂一声。用计算机术语描述人脑状态,这个习惯,到底还是当年被孙天宇潜移默化影响的。

思绪流转间,不少老熟人凑过来,试探着询问组队的意图。一赛段本子的想法已经在蒋易脑中盘旋了很久。每次听到题材,那些脸上露出他太熟悉的表情:迟疑、礼貌、欲言又止。

“易哥,你确定……要在喜剧舞台上演这个?”

“做自己觉得有新意、有意义的喜剧”这话对他来说是发自肺腑,听在别人耳朵里却是老调重弹。做不出好作品的人,都拿这套自我安慰。蒋易客气地应对着疑问,仓促的解释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孙天宇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方向,手垂在身侧,攥起来,松开。蒋易记得那是他紧张,比如看每次收到导师的邮件,他就这样迟疑一会儿,再点开。

蒋易面前,颇有诚意的几位年轻演员正叽叽喳喳。王男还在争辩生活流喜剧的优势,语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外蹦,右手食指不住地敲击着桌面。

蒋易如啄木鸟一般机械地点着头——

孙天宇踱到窗边,又踱回来,每走一步脚尖都先往下探一探,再落下去。

蒋易还在点头,维持着领导画饼般的矜持与得体。几个年轻人都很专业,都很想和他合作,提出的方案都很成熟,执行起来会很稳妥。但他知道不对。感觉通通不对。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但他知道不要什么。不要稳妥,不要成熟,不要那些一眼望到头的“没问题”——

就在此刻,孙天宇信步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极慢,把原本几秒钟的距离拉成一根细长的时间线。他不笑的时候目线几乎平直,透出简洁的淡漠感。记忆里的孙天宇总是在笑,见人就笑,说句话就笑,笑完还用上目线偷偷看蒋易一眼。现在他只是走过来,敛去所有的表情,静得让蒋易反而胸口紧了一下。

他的眼神从蒋易脸上飞快掠过去,含混地叫了声:“易哥。”

王男见有个面善的帅哥来找蒋易,不好意思地退开,匆匆留下了一句“易哥,你再考虑一下啊”。下一秒,新来的人似是没头没尾地抛出一个问句:

“吸血鬼还是死神?”

王男骇然回头,杏眼瞪成正圆形。

这个陌生的漂亮男孩,难道偷听了蒋易和其他人的对话?还有,为什么是这么熟稔的语气?

蒋易眼前微微失去焦点,周遭喧嚣的排练厅仿佛被按下静音键。锈城那年,蒋易第一次生出写一个“吸血鬼”主题戏剧的念头。两人并肩挤在full size单人床上,对着笔记本电脑那块发光的屏幕,看那部被主流影评界诟病为“俗气乏味”的《暮光之城》。

爱德华对贝拉的告白说:“I don't have the strength to stay away from you anymore”(我再也没有力气远离你了)。贝拉回答道:“Then don't."(那就不要离开)。

蒋易回答说:“Tell me about it."(谁说不是呢/直译:向我证明。)然后骄矜地引着孙天宇,让他扣住自己的后颈,滚进床里。

孙天宇问完这句话,原本平视的眼睛垂了下去,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又下定决心似的抬眼看蒋易,这次不躲不闪。

“这次是吸血鬼。”蒋易轻声开口,语调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和《生日快乐》是相似的意境吗?”孙天宇接着又问。蒋易点点头。

《生日快乐》剧本的最后一句话是“即使是一个人也没关系”。那是蒋易当年在M大的创作课作业。那时候孙天宇读完剧本,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最后那几页,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蒋易带来的吸血鬼剧本,讨论如果人与人之间只有有限的时间,如果注定要结束,那么要不要开始?这个问题蒋易想了很久。从锈城的公寓到米未的排练厅,从三十岁想到现在。

“超生活喜剧,我喜欢这个提炼出来的概念,”孙天宇似是完全专注地咀嚼这新的戏剧概念,“真情实感在于它源于生活,喜剧效果在于它超出生活。”

蒋易听着,内心深处泛起一阵难以自抑的波澜。 他看着孙天宇那张被午后阳光剖成两半的脸,一半明亮如昨,另一半隐在岁月的阴影里。

“易哥,”孙天宇再次开口,他的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我,好吗?” 

他顿了顿,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考虑的话也没有关系。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李栋往嘴里塞了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问:“易哥,说真的,你找这搭档,大家都挺纳闷的。你们之前认识吗?”他这次也来workshop试图组队,本意也就随缘碰碰,想找蒋易但没排上号。此刻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来打听八卦。

方才最终选择环节,举牌的时候,还是有零星几个人写了“蒋易”。那些名字他一一扫过,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希望你可以考虑我,好吗?”孙天宇的话语在脑海里响起来,不合时宜,化为无形的引力。

蒋易的白板翻过来。三个字。

孙天宇。

演员对幽微的情感氛围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就像金融家对钱的流向敏感,赌徒对牌桌上的呼吸敏感,像罗密欧在舞会上隔着面具也能一眼认出朱丽叶。

李栋和蒋易认识十年,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太知道什么样的人能走进蒋易的戏里。蒋易这个人是玄学的奇迹,天然能筛选出同频的人,这么多年下来,鲜少见他与人真正生出龃龉。搭档这件事,技术可以练,默契也可以磨,但难以磨到心有灵犀。那种在台上还没开口、对方就知道你要说什么的感觉,单纯靠勤奋靠能力,效果总短几分。

蒋易陷在沙发里,两条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交缠着。他手里攥着一罐刚从冰箱里取出的黑咖啡,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手腕上留下一道一道湿痕。他的视线越过李栋的肩膀,看向远处孙天宇晃晃悠悠的后脑勺,很想用‘虎头虎脑’来形容,哪怕他知道,那是个在全球智力分布图里也能排到前万分之一的聪明脑袋瓜。

“国外上学的时候认识的。”他淡淡地解释道。

李栋眯了下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慢吞吞地开口:“好像他以前是个挺厉害的名校,叫什么M大……诶不对,你之前跑国外上学的时候那学校是不是这个名?我还吐槽过,这理工科学校怎么还出了个好的戏剧学院,万绿丛中一点红,歹竹出好笋啊。”

蒋易收回目光,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揶揄一句:“这记性,这嘴巴。有你这朋友,我真是死而无憾了。”

“诶,说这话。”李栋虚空拍他一掌。

 

蒋易讨厌理工男,最巅峰是在锈城M大时期。主要讨厌他们研究的那套网络生态——人是顺带的。那些算法推送、爬虫脚本、数据挖掘,把所有人的隐私扒得体无完肤。他不是不知道社交平台是隐私的葬身之地,国内的互联网早就让他喝过半壶了。本以为跑到了国外能逃掉这些,结果鬼知道还是躲不开。

因为这些人情世故一概不通的呆驴脑袋,他的新生活再一次被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不知从互联网的哪个蛛丝马迹里扒拉到他的住址,半夜十点突兀地敲响他的房门,问他能不能给中国留学生的春节联欢会暨歌手大赛当评委。

蒋易的内心近乎崩溃。隐私在哪里,礼貌在哪里,出场费又在哪里?……啊不是。

你们这群学计算机的是不是把脑子都写成了死循环?谁告诉你是个演员就会声乐?看看娱乐圈里那些“百灵鸟”,假唱拉着真唱洗白,还没看够吗?

深吸一口气,开门,几张稚气未脱的脸,写满恳求。

十分钟后,几个二十岁上下的小孩欢天喜地告辞离开。蒋易扶额闭眼,他突然想不起来,他刚才是怎么就答应这几个小混账来着。

他好像糯糯地问了句,我能不打分吗?小混账们说可能不行,要不然凑不够评分人的数量,看着不公平。您不用费神,就当“白脸”导师,都打差不多的高分就行,我们安排了“黑脸”导师拉开分差。

蒋易应约前往的前一天,参加M大戏剧学院的年度酒会。天花板吊着老式水晶枝形灯,灯光碎成万千金色颗粒,化成每个人脸上虚假的镀金。香水,红酒,奶油,烟草,好莱坞预备役的味道,野心和荷尔蒙一起发酵。厅里人头攒动,衣香鬓影。墙上挂着历届校友的海报,奥斯卡提名、戛纳红毯、Netflix封面。每张脸都在提醒在场的人:再努力一点,你也能成为下一张海报。

突兀间,一个同班但不熟的拉美女孩忽然挤到他身边。她眼线画得又黑又粗,睫毛膏哭花了。她抓着蒋易的袖子,或许任何一只袖子都能成为她此时的救赎,声音带着酒意和哭腔:“你知道吗?我前男友……我们在一起三年,他说爱我,说要结婚……”

“结果上个月跟一个男的跑了……男的!你明白吗……”

后半场,主办方把人一股脑儿赶去了附近的脱衣舞俱乐部,说是“放松networking”,其实谁都知道这是娱乐圈的潜规则:酒精、裸体、暧昧,才能让交易谈得更顺。蒋易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在震耳欲聋的音响声中,拒绝了两个主动凑上来的舞者。

很多年后,他和八仙子们分享说,感觉跟做了场噩梦似的,荒诞程度堪比在《技能五子棋》演张呈。

第二天下午,他推开简陋的学生活动中心大门,头还隐隐作痛。

里面和昨晚完全是两个世界。天花板很低,日光灯惨白,墙上糊着几个手写的红纸横幅“新春快乐”。红灯笼挂了几串,有的高有的低,圣诞花环被胡乱塞在后面藏起来,露出一截槲寄生叶子。空气里飘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主办方大概喷了半瓶,试图掩盖上一波本土庆祝者们未散的体味。

那几个眼熟的小混账正在他身边晃悠。1号是那个敲门的领头羊,正抱着笔记本电脑蹲在地上调试音响,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2号站在梯子上挂灯笼,格子衬衫从裤腰里挣出来一大截。3号窝在角落里对着手机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检查代码还是在背台词,脸上的痘痕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

他看着这群脸色苍白、身材麻秆、格子衬衫配运动裤的理工男们,忽然觉得顺眼极了。

蒋易作为特邀评委,被安排在离舞台极近的位置坐下。舞台稍高于地平面,他百无聊赖地抬眼扫视,心里正想什么时候找理由出门歇口气。

第一眼落在那人的脚下,运动鞋配西裤。黑色的运动鞋,灰黑色的西裤,裤脚堆在鞋面上,有点长。蒋易只觉得眼前一黑,多年培养的审美脑在这一刻宣告脑死亡。

再往上看,只见似曾相识的一张脸。

那少年今天没戴眼镜。脸上扑了一层色号过白的粉底,估计是主办方哪个好心的小姑娘看不下去,临上场前胡乱抹上去的,和脖子形成了明显的色差。最要命的是那嘴唇,红艳得惊人,过于鲜艳过于突兀,像是刚刚吞过一捧滴血的玫瑰花。锁骨上方两道漂亮的肌肉线条像是玫瑰花梗,从胸骨一直延伸到耳后,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明暗相织。

他在台上强装镇定,蒋易离得太近,近得能看见他指节上因为用力而泛出的白。质朴以至于笨拙的装点,紧绷如弦的姿态,配上那副挺拔的身架和清隽的面容,竟生出一种令人呼吸停滞的、实在的美丽。

当他开口唱歌的一瞬间,周遭那些令人刺挠的细枝末节更是随风打着旋儿消散了。

“Say something I'm giving up on you. I'll be the one if you want me to. Anywhere I would've followed you...”

(不打算挽留我吗?我正踏上和你分开的道路。尽管,你一招手我就会回头,尽管,我一直追随,在你左右)

清冷不见底的绝望情感,美得令人心碎真假声切换。明明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灵魂却像已经活过了很多年。他的声音里住着三四十岁的成熟男女,住着所有爱过又失去的人。

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孙天宇的世界是高度近视下的浮光掠影。黑压压的人影和偶尔晃动的手臂之间,评委席正中间,有一个轮廓,清冷的,坐姿有些懒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勾得他心神微闪。后来主持人叫他再次上台领奖,他腿都是软的,走向那个聚光灯照着的地方,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那副透明框眼镜,往鼻梁上一架。

灯光有了边界,人脸有了五官,一切都在那一秒变得过于清晰。

然后他看见那个人抱着最大个的奖杯,正等着递给他。

灰白的雪混着泥泞,融雪盐洒满街道,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

雪色是冷的。路灯是冷的。冻得通红的手也是冷的。消瘦的身影似乎也是冷的,可当他的羊绒织物落在自己身上时,却熨帖而温暖。

孙天宇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唱歌时炸开的彩带在他脑子里又炸响了一遍。红的金的蓝的碎片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空白一片的意识里。

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又找到那个人面前的,张嘴第一句话是:“围巾……”

蒋易上下打量他一轮,明知故问道:“什么?”

“还给您。”孙天宇从背后拿出那个袋子,双手递上,“洗过了,干洗的。”

透明袋子里,灰色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像是什么珍贵的藏品。在锈城,干洗一条羊绒围巾要五十美元。对最精打细算的留学生来说,甚至足以抵消一整个星期的饭钱。

蒋易伸手来接。指尖不知有意无意,擦过孙天宇的手背。那块皮肤很快开始发烫。

“有心了。”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淡。然后他转身,作势要走。

孙天宇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走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如果现在放手,从此经年,便真的只是互不相干的陌路。

“那个!”他跨出一步,几乎挡住了蒋易的去路。

蒋易停住,略带探究地挑了挑眉。还有事?

孙天宇站在那里,脚趾在运动鞋里抓得死紧,心脏撞击着肋骨,每一下都震耳欲聋,震得他怀疑对面的人也能听见。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再张了张,终于挤出来:

“那个,我能请您吃饭吗?”

礼数无可挑剔。笨拙是真的笨拙。

“可以。”蒋易沉吟片刻后说,“你来选。你平常吃的那些东西就行。”他在圈子里见惯了那种动辄人均四位数的局,但清楚这些在异国待久了的留学生,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街头智慧”。

他的目光落在孙天宇的嘴唇上,那里还带着舞台妆的残迹,据说是“斩男色”的口红被汗水晕开了,红得并不均匀 。蒋易忽然抬手,拇指划过孙天宇的下嘴唇和嘴角。红痕在他指腹下迤逦上扬,末端留下几分飞白 。蒋易低头看了一眼拇指上的红印,眼底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真化妆了啊?”

孙天宇下意识地后仰了脖子,脚跟却像被钉死在水泥地砖上,连一毫米都没有向后挪动。

蒋易从包里翻出一管乳液和一包湿巾。“没带卸妆油,”他说,把那管乳液扔过去,“用这个。先涂脸上,轻轻揉一下,再用湿巾擦掉,然后去洗个脸。我在这儿等你。”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墙上,真的看着孙天宇,开始等。

孙天宇接住那管乳液,僵硬地翻看了几轮,磕磕绊绊地挤出一点,在掌心搓开,然后涂在脸上。乳白色的膏体在皮肤上化开,手指从脸颊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下巴。在蒋易毫无避讳的眼光中,他忽然意识到,卸妆本可以是一件私密的事,无需光天化日严正声明。

“我去洗手间。”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慌乱地躲到水池边,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一下。

两下。

三下。

水凉得刺骨。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湿漉漉的脸,口红没了,妆没了,什么都没了。

孙天宇走出来,清澈见底的模样。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走吧,”蒋易站直了身子,露出满意的笑容,“你带路。”

 

街角小店里水汽蒸腾,空气里混合着麻酱的浓香和辣椒油的炙热气息。蒋易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坐在褪色的红色塑料凳上。其实他的服装并不显得格格不入,精致在这里并不显眼。刚从实验室或写字楼里钻出来的留学生,码农和白领,大马金刀地坐在高矮长短的板凳上,在红油浮沉的碗里打捞关于“故乡”的幻觉。

一个打扮时髦的男孩忽然从旁边那桌探过头来,一侧耳钉在灯光下闪烁。他冲孙天宇喊:“Rusty,计算机系统入土……啊不,入门,作业答案借我看一下呗?lab3, lab4,lab6的都要。”

孙天宇好脾气地点头:“行,我晚上回去就截图发给你。”

蒋易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心想这种光明正大的学术作弊,真的不会被警察叔叔抓走吗?随即转念一想,警察估计正忙着处理那些层出不穷的枪击案、入室抢劫或者是凌晨公路上的超速狂飙,比起那些真刀真枪的混乱,这些温室里鸡毛蒜皮实在排不上号。

“你叫Rusty?”蒋易问。

“嗯,锈城的那个‘锈’(Rust)。”孙天宇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以前就取了这个名字,现在正好挺衬这儿的,就一直用了。”

少顷,老板端着两碗堆成小山的菜走过来,嘿嘿一笑,一开口居然是广普而非川渝口音,打趣孙天宇道:“小伙子,又来了啦?“

孙天宇便熟练地撑起开朗小伙的模样:“是啊,您看我给您推荐客人,介绍生意来了。”

老板把碗放下,趁蒋易低头扒拉汤菜的时候,凑到孙天宇耳边压低声音:“你这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拔不出来了,直勾勾地盯着看,不会是在追人家吧?”

蒋易翘着二郎腿,筷子在汤里慢悠悠地搅着,实则竖着耳朵,心底轻笑一声——这老板,好“毒”的嘴

孙天宇咬着一截滚烫的鱼丸,闻言像被按下了弹射开关,被烫得几乎跳起来:“……我不是,我没有,您别瞎说。”

老板不理会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辩解,大手一挥,从案板上又抓起一份肥牛卷丢进滚水里,豪气地给他碗里添了厚厚一层:

“听叔一句,叔是过来人。你这表情,跟我当年追我媳妇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眼里的火星子,噼里啪啦乱蹦,藏不住的。”

孙天宇平白被安上一个“垂涎恩人”的名头,欲哭无泪,小声嘟囔着反驳了一句:“大叔呀……您看媳妇的时候是向外看的,您到底是怎么看清楚‘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的?”

老板瞪了他一眼,作势要拿手里的碟子敲他脑壳:“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解风情?你再问,这菜我可就不加了啊。”

孙天宇立刻缴械投降,像只护食的小狗一样护住碗,闭紧了嘴。

方才谈话间,蒋易零零碎碎拼凑出孙天宇的人生。北京土著,知识分子家庭,一路读最好的学校最好的专业,目前M大计算机类某专业研二,计划转博或者直接进大厂,哪种都好,只要方便最后拿到工作签证,然后是绿卡,在M国长久地留下去。

难吗?蒋易问。孙天宇显得挺乐观,说还好,比起那些文商科的同学,他们这种技术流起码有硬指标。然后他条理清晰地分析起 GPA 的标准、论文的发表计划,以及按往年同等要求找实习的结果。

蒋易眼前似乎展开一幅画面,清晰得像是已经发生过。几年后的孙天宇,朝阳行业精英,前途似锦,开朗谦和,是过年回家能让所有长辈交口称赞的最强青年才俊之流。他会在湾区拥有一套带花园的三层小别墅,面朝海风,背倚沙滩,娶一个与他共享雾霭、流岚、虹霓的妻子,养育几个孩子,周末推着婴儿车在金门大桥下散步。

这样的人生轨迹就像一段被优化到极致的代码,干净,清晰,可执行率极高。

他们之间,两条完全不同的轨道,只是恰好在某个路口打了个照面。仅此而已。

“老板,”蒋易心中有了定夺,慢悠悠地替孙天宇解围,“天宇这么盘靓条顺的孩子,喜欢他的小姑娘能从这儿排到发国。您快别逗他了,回头真把人吓跑了,我这初来乍到没几个月的,找谁给我领路去?”

老板见“正主”都开口护着了,这才停止打趣,收回了碟子,临走前拍拍孙天宇肩膀:“行行行,看在帅哥的面子上,不逗你了。多吃点,看你瘦成这样。”

孙天宇如蒙大赦,虽然隐隐觉得蒋易那句“小姑娘”的语气里,有一丝他说不清的奇怪意味。但他没空细想,只是满心满眼地觉得这个人真好,对自己真包容。他那点骑士病发作了——从小到大,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想加倍还回去。

他抹了抹嘴,豪气地挥手:“蒋老师,陪吃陪玩找我。除了周中朝九晚四坐班,其他时间都可以,周末随叫随到,真没事!”

蒋易很给面子地应了好,低头继续吃。碗里还剩大半座山,他慢慢挑出青菜嚼着。热气从碗口升腾而起,在他和孙天宇之间织成一道薄薄的雾气。

孙天宇隔着雾气看蒋易的眼睛,温和而深邃,勾得孙天宇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他说锈城有好几家川菜馆,但其实好多是大湾区移民开的。说锈城的冬天太长了,长到让人怀疑春天永远不会来。说他们实验室有个印度师兄,做的咖喱能把整层楼的人熏出来。说他刚来的时候分不清不同奶制品,去超市买牛奶结果买成了浓缩酪乳(Buttermilk),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

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必须一直说,不能让沉默落下来。

蒋易听着,时不时应声,隔着雾气理解地笑着,却不逾越对方想被理解的程度。

这样的谈话没有问题。太正常了。非常好的small talk,滴水不漏。孙天宇展现出的社交技巧让蒋易有些意外,话题一个接一个,节奏把握得刚刚好,不让冷场。

这样聊下去,他们很快就可以成为经常一起吃饭的酒肉朋友,聊聊各自的糗事,吐槽一下操蛋的异国生活,吃完抹抹嘴各回各家,挺好的,最安全的那种关系。

蒋易放下筷子。

“那天在医院门口,”他突然开口,“为什么不开心呢?”

雾气被他说话的气息打散了。人与人的距离至亲至疏,只需要一点点微小的游移不定,一点点不合时宜的好奇心,那种虚假的太平便会灰飞烟灭。

孙天宇的声音戛然而止。悬在半空的筷子细微地抖了一下。他试图去挑碗里的一块香菇,滑落了;再夹,又掉了。他默不作声地与那颗香菇较劲了几个回合,才终于把它挑出来,孤零零地搁在碗沿上。

“我说不出来……”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水汽,“其实也就是好多糟糕的小事。被老板骂了,被室友说了,然后……和爸妈吵了一架。”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了搅,像在找片叶子,当轻功遁逃的浮萍。

“我说得太重了。”他摇了摇头,熟练地自我纠正,“没有那么严重。不是骂,就是说了两句。都是正常会发生的事情嘛,我不该让这些困扰我的。”

他甚至没说出任何实质性的冲突,只是没头没尾地在那些模糊的委屈里反复思量。

蒋易忽然觉得胸口钝痛。仿佛物理学的共振效应,量子纠缠,生物的镜像神经元群放电,建筑的结构耦合,两个独立的体系,会因为某种内在的相似性而产生联动。说不出口的东西,突破皮肉与骨骼,严丝合缝地拓印在另一个人心上。

当人在比较成熟的年纪相遇,各自的生命乐章已经差不多完成,那么在每个人的乐章中每个词,每件事所指的意思便会不同。但在这一刻,蒋易感觉自己似乎穿越了那些含糊的人称代词,苍白的自我攻击,直抵本质地感受情绪的共振。

“蒋易,你太当真了。“那个导演的声音在耳边阴魂不散。

“不想说就别说了,”蒋易斩钉截铁地开口,语调却宽纵温和,“困扰很正常,遇到事情还不允许难过一下啦?”

孙天宇抬起头,试图报以宽慰的一笑,眉眼间的酸甜苦辣像是酱醋油盐不均匀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度复杂、又极度凄绝的表情。蒋易忽然没来由地想,如果孙天宇去演戏,现在的表情应该是写进中戏教科书的层次感。可这是他真实而复杂难言的生活。

“还有,我国内的一个朋友去世了。”孙天宇又低声诉道,垂下眼帘盯着汤底。

“跳楼。”

 

竞赛金牌,天才少女,大半个班男生青春里不敢直视的白月光。她练MMA(综合格斗),紫带二段的高阶水平,拳头挥向沙袋时发出闷响,劲道里有些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然而最后,她选择将那股狠劲挥向了自己。

救护车的嘶鸣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血肉模糊的结局他没看到,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自主拼凑坠落的画面。

孙天宇和她的最后一次微信交流停留在两个月前。他问:“你最近怎么样,在做什么?”她回:“就随机漫步吧。”

他当时没多想。随机漫步,数学里的概念,指未来的走势无法预测,每一步都是偶然。孙天宇以为她在说论文选题,现在他才明白,她在倾诉,说自己无力控制人生的下一步走向何方。

妈妈的微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孙天宇正盯着导师给的期末评价表发呆。评价是刺眼的“B+”,评价栏里印着一行冷冰冰的:“Sometimes he makes mistakes.”(他有时会犯错误)。

“听说你们本科班里同学的事了。”妈妈说,“哎,太自私了,不想想父母。她父母一辈子的心血都毁了。”

孙天宇知道他应该跟着叹气一声,回一句“是啊”,然后应付几句,挂电话改论文。在正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反应,他从小就会的事。

可他说不出来这话。她已经那么厉害了,她扛着“天才”的头盔走了那么远,她让那么多人仰望的光芒,她独自吞咽下的所有晦暗……难道最终在世人的审判席上,都抵不过那句“被毁掉的心血”吗?她作为“人”存在的意义,难道只是一团必须对家庭负责的、面目模糊的产出物吗?

最后妈妈吼了不知道一句什么,挂断了电话。

眼泪没有掉进汤里。他低头,看见灰白的围巾上洇开一小块深色。那条围巾不知什么时候再次落在自己肩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蒋易从对面坐到他旁边,很近,体温隔着衣服透过来。他抬手,拇指轻轻抹过孙天宇的眼角。

很多年后,被问及为什么会爱上蒋易时,孙天宇说,可能因为我遇见很多人的时候都在笑,只有遇见他的时候,我在哭。

 

一只手的影子晃了晃。蒋易眨了几下眼,视线从虚空中聚焦,发现李栋正眯缝着眼睛审视他:“你看,怎么我一提他你就不说话?你俩之间肯定有鬼。”

李栋问得很直接。他们之间向来这样,不用绕弯子,想问什么直接问。认识十年,彼此那点道行都清楚,绕来绕去反而没意思。

蒋易没急着回答,指尖顺着冰咖啡杯壁缓缓抹下一道水痕,把凝结的一层白雾生生割裂开来,几股冰凉的水珠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桌面上。

“能有什么鬼,朋友啊。”他说。

李栋半信半疑。他把那根棒棒糖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到左边,仔细咀嚼这句话的分量。他挤出一句:“真的吗?你们俩一对视那眼神,感觉不对劲。说谎的掉人品啊。”

蒋易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但似笑非笑的眼里写着“你要赌那你就输定了”:“赌一件衣服?咱俩第一次见面那件怎么样?”

李栋崩溃道:“谁要你那镭射雨衣啊。”

蒋易的坦然让李栋有点拿不准了。认识这么多年,蒋易早已经从棱角分明的青年过渡到成熟内敛的模样,认真的时候也像在开玩笑,开玩笑的时候又像在认真。此刻那张脸上,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行吧。”李栋往后一靠,摆了摆手,“信你了。”

蒋易微微一笑,得体从容地端起杯子,作出一个“cheers”的动作。杯沿抵住嘴唇的时候,他微阖双眼,再抬起眼时,脸上只剩一副万事妥当的表情。

人品和衣服他都保住了。毕竟,Friends with benefits——会上床的朋友,怎么不是朋友的一种呢?

 

Notes:

歌词为🐟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的曲目《Say something》
本章部分语句化用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本文隐藏的if设定:假如🐟没有一个很酷的妈妈
这篇细纲/草稿写了百分之六七十了,肯定会更完的,速度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