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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宁有点傻,卢宁有点笨。这就是库尔图瓦对卢宁,那个被迫与他相处一段时间的男孩子,为数不多的印象。
库尔图瓦第一次见到卢宁时,小孩的头发还很短,非常拘谨地坐在一边,像个小哑巴一样。一见到他,小孩的脸上立马呈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他的眼睛半眯起来,扯着一边脸颊的肌肉,露出两排咬得很紧的牙齿,好像想说些什么,又像未经驯化的小兽龇着牙。库尔图瓦看着忍不住撇嘴,问阿扎尔,他这是什么表情?阿扎尔还蹲在路边招惹别人家的狗,随口答了句:可能第一次见你,有点害怕吧。库尔图瓦一听就笑了。
我就知道。他慢条斯理地说,笑出了像小蛇一样的尖牙,好像还挺得意似的。
阿扎尔站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拍拍牛仔裤上的尘土:“小孩子嘛,哄两下就没事了。”这么说着,他一边又想用那只手去够库尔图瓦,后者意思意思地躲一下,倒也歪着脖子任由他揽了上去。
“要哄你自己哄。”库尔图瓦轻轻哼了一声。
卢宁还在那静静坐着,蓝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眼前两个成年人。两人闹了好一会,接着个高的那个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瞄一眼屏幕,显露出真正有些阴沉的表情。库尔图瓦接起电话,他当时整天忙着打电话,又或者眯起眼睛看发来的最新电邮,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他的继承权,他的基金,他如火如荼的上位计划,他暂时的失败,他被发配到这个偏远的地方避避风头,最快明年五月可以回去。在那之前他被线人安置在他一个远房后辈那里借住,这个后辈十几岁,在当地的一家俱乐部青训踢球,名字叫做安德烈。
库尔图瓦一向对自己相当自信,因此无所谓忍辱负重。他当时还年轻,得知这个结果虽然忿忿不平许久,万幸也算熬得起。排在他所有要考虑的东西之后,那个房子里反而更像外来人口的原住民,反倒是生活中轻松的那部分了。
上半天学,下午去球场训练,天天如此。卢宁总是无声无息给自己热好牛奶,喝掉,用抹布擦洗杯壁,略过书房里研究金融和股市的库尔图瓦,带上门时连一点金属碰撞声都不会发出。他从小就不爱说话,也无怪库尔图瓦一见到他感觉非常嫌弃。“看起来实在很呆”,库尔图瓦如此评价这层稀薄的血缘关系,一点都不像他。阿扎尔叔叔倒是很喜欢逗小朋友,给他买快餐,爆米花,还有气球,小卢宁又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只是默默地看着阿扎尔做鬼脸。最后这些爆米花都进了阿扎尔叔叔肚子里,气球给了库尔图瓦,但库尔图瓦拒绝了,理由是觉得非常幼稚——虽然他最后还是把它牵走了。对于库尔图瓦而言,卢宁并不算一个很大的麻烦,虽然他总是忘记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送他去体检时还想过他这么不爱说话,最好能检出一些精神或者神经上的问题,这样他就可以干脆把这个不怎么熟悉的弟弟送到社区抚养,不过好在卢宁虽然跟他不亲,却也从未渴求过他的爱。有时候他回来,看见卢宁和找他要说法的女孩一起坐下来喝茶。女孩一看见他就大哭起来,对库尔图瓦来说,这才是更麻烦的事。卢宁放下茶杯,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无视那样的目光,对于库尔图瓦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尽管库尔图瓦只把这当作过渡时期,一个可以接受的横盘局面,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也并非全无履行长辈的职责。那一天,面对着眼前嘴角依旧抿得紧紧的卢宁,库尔图瓦慢条斯理地放下刀叉:“所以你的意思是……邀请我去看你的球赛?”
“俱乐部给球员一人发了十张票。”卢宁的解释好像也很公事公办。
库尔图瓦摸了摸下巴,突然笑了:“可以。”
青年组的比赛同样火药味十足,穿着门将服的卢宁弓下身来,像一只严肃的大青虫。阿扎尔抱来了三明治和汽水,库尔图瓦侧了侧身让他过去。“干得好!”无论那个金头发的小门将做出扑救,还是接到回传,甚至只是左右移动了一下,旁边的埃登先生都忍不住开始欢呼起来。
看了眼过于投入的阿扎尔,再看旁边,要不就是同样红着脸的的大叔,要不就是用手帕捂住胸口的家长,库尔图瓦面色奇异,觉得这一切实在有点诡异。
一个半小时算不上多长,加上准备和散场,这半天也不过是库尔图瓦中较为平淡的一小部分。一前一后回去时卢宁问他怎么样,语气依然平静,却像终于显露出了有些孩子气的试探;而走在前面,此时也才二十出头的库尔图瓦,认真思考了好一会,才略有些恶劣地回答:一般般吧。
卢宁哦了一声,倒也没反驳什么。
库尔图瓦慢下脚步。像突然起了玩心一样,他又不管不顾地说了下去:“第二个失球是你的问题吧?早在对面九号反跑的时候你就该出击,实在太犹豫了,比起昨晚你在电视里播的那场比赛的门将,真的差得远。”
“他是甲级联赛的。”卢宁说,也不像是为自己辩护,只是在为一个也许不懂球的人阐述事实。卢宁还有半句没说完,他计划的下一句本该是这样的,好吧,我知道了,我努力向他学习。可库尔图瓦的脚步顿下来,栗子头下的一双眼睛俯视着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是甲级联赛的,那又怎么样?”
“为什么不能和他比较?今天比不过他,过几年比他好就行了。甲级联赛的门将又怎么了,你的目标最好是做到世界第一。“西装革履的库尔图瓦话锋一转,竟然非常认真地说:”我只是不去踢球而已,如果我是门将,我一定比他好。至于你——你也不会比他差。“
卢宁一下没回话,他也不知道库尔图瓦是在随口发表一些不能当真的言论,还是这个人真的这么觉得。这两样东西在库尔图瓦嘴里的比例一向是个谜。无论如何,他无意识地送出一口气,紧绷的脸此时松动了一些。
“为什么?”
库尔图瓦选择性地认为他指的是前半句话:“至少我,嗯,比你这个门将还长得高?”
“也不能只看身高。”
“比我还矮的话说话没有信服力。”
“……营养师认为我还能再长。”这就是在顺着开玩笑的意思了。
“是吗。但我认为你不会再长到像蒂博那么高。”
卢宁又开始问他为什么。库尔图瓦懒得逗他了,只是心情不错地眯起眼睛:“不为什么,一种感觉而已。”
总是十分自信的库尔图瓦,当时正陷入继承博弈的斡旋中。阿扎尔有时候需要飞出国外,再带着一些并不乐观的消息飞回来。一个个交易日,站在证券交易大厅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穹顶之下,库尔图瓦双手插兜,看大屏幕上三个时区的时钟轮转,数百宗股票的实时价格在幽蓝的荧幕中徐徐滚动。他那时过得并不十分好,这点也许可以体现在身体上,他偶尔在洗手间里忍受一阵阵胃酸反流感,双手撑住大理石台,吐出东西来像吐出一团火,接着若无其事地擦去,漱口,带着愉悦的笑容离开。那个时候他连把牙刷捅进嘴里都想干呕。库尔图瓦当时精力丰沛,野心勃勃,自信列表中名声赫赫的名字里应当有他一份,因此倒不认为是精神紧张症之类,只是偶尔觉得有些麻烦。
最坏的时候,库尔图瓦简直要众叛亲离。电话里重复着忙音,先前达成的合作链一条条断裂,阿扎尔还在飞机上联系不到,当个人名下财产全部被冻结,他实际已经背上以亿为单位的债务。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按掉催他资金周转的电话,库尔图瓦面色不改地走出客厅。卢宁得了流感,正顶着淡淡的脸窝在床上量体温,鼻下那块区域擦得通红。“吃点。”库尔图瓦简短地命令。
在卢宁的视角里,库尔图瓦很正常地给他拿了包药。那个人的形象和平时实在没有不同,以至于卢宁的记忆里甚至没留下这天。
对于卢宁来说,基本被当作幽灵对待的他,对库尔图瓦也有一些忌惮。跟蒂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有点压抑,如果有得选的话,也许他更愿意和他另一个哥哥凯帕待在一起。同样身材非常高挑的凯帕,养一群呼啦啦飞的鸽子,穿着烫得很好的西服,总是把自己的发胶打得漂漂亮亮。他有着非常完美的笑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凯帕阿里萨瓦拉加身上有个有趣的事实,就是他十分倒霉,总能以奇怪的方式被记住,比如说买股必买在高点,比如说他出门迟了五分钟,那么总有各种各样的事让他迟到,他去走秀,走到一半总会莫名其妙停电,根本不论秀场在哪,电力设备又多么先进。还又比如他在家族的站队里又很不幸地站到了库尔图瓦那边,因此只能跟在他后面一起倒霉。
卢宁和凯帕相处不错,是因为很久以前某一次家宴。明明并不相熟,是几乎没说过话的关系,远处的凯帕却总看着他欲言又止,眼神仅仅对上了一刻,凯帕就快步迎了上来。“你是安德烈吧,你是不是在那个球队踢球?”第一句话还没收到回答,兴冲冲的凯帕已经忍不住继续,“上周那场我看了,你当时穿黑色球衣是吗,那个是你吧。想跟你说好久了,你的选位有点问题,面对内切的对方边锋,你不能站在那个位置。你的手型最好也改一下,脱手就不好了。”
两秒过去,卢宁依旧没回答。凯帕这才意识到过于唐突,因此稍显尴尬地摸了摸衣服下摆。
“谢谢。”卢宁开口了,正当另一个人尴尬得忍不住想走的时候。
“不用谢。”
“你也是门将吗?”
“我是模特。”
对话竟以一种十分电波的形式进行了下去,凯帕逐渐找回熟悉的游刃有余,接着以完美的笑容打上补丁:我也踢球,我也看球,我就是知道这个。他这么说了,所以卢宁也这么听了。最后凯帕煞有介事地跟他说,听我最后说一句建议,踢球一定要勇敢,要冷静,最重要的是——相信你自己。尽管专业方向完全不同,卢宁严肃点头,并把这些东西永远地记在了心里。
凯帕总会带卢宁去看自己的信鸽,卢宁领的季票也有一张永远赠予凯帕。尽管收入差距还有些悬殊,但如果球队发了奖金,冰霜脸已经越发成熟的卢宁总会请他共进晚饭,而凯帕当然也总会欣然赴约。
只是最后一次他没想到卢宁旁边还坐着个库尔图瓦。
公式般互换名片之后,凯帕无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他一见到库尔图瓦就有点发怵,和卢宁可不一样,他可是经常听见库尔图瓦威名的。库尔图瓦倒是习惯了别人避他三分,只是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凯帕,看他顶着头疼又得体的笑容,此刻正艰难地给他们找话题。
他们三个究竟为什么坐在一起?品完了前菜浅酌了红酒,安全问题好像仅剩下两边都认识且远离斗争中心的卢宁,凯帕只好开始对刚成年不久的那个发表见解:“卢宁刚签了份新合同是吧,也算在职业里越走越远了,真是不容易啊……我一直觉得门将,传奇之处就在于只能有一个,简直是团体项目中的个人项目,世界上太多东西都是只能有一个的了。”幸好他们不是三个门将之类的,要真是也太灾难了。凯帕在心里补充。
轻轻笑了一声,库尔图瓦放下刀叉:“实际上所有东西都是只能有一个的。”
蓝眼睛的门将还在默默吃着沙拉,好像不准备加入这个话题。等到其余二人就快要忘掉这个话题的时候,卢宁才突然丢下一句:“我不觉得,我不觉得都会这样。”语气是一贯的没什么感情。
淡淡扫了眼卢宁,库尔图瓦罕见地没有像皇帝一样发表自己的见解。也许他那天只是心情不错。
“那得很幸运。”他耸了耸肩。
其实那算是一场不错的晚餐,库尔图瓦靠在酒红的椅背上眯起眼睛。昏黄的灯光下,断断续续的钢琴曲让他有点出神。第二天是个晴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卢宁已经回到了俱乐部,凯帕坐上了私人司机的副驾,库尔图瓦的飞机正在空中盘旋等待降落。
忘了说,库尔图瓦在继承的竞争中抢到了先机,他终于正式加入财产争夺的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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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的时间像水流一样快,等到飞机落地,库尔图瓦才想起来多少要给卢宁发条短消息,而他也再没看过是否有回复。夏天过了就是秋天,新赛季开始的时候,凯帕有些激动、又有些抱歉地向卢宁宣布他签了新公司,今后将去往英格兰工作,也许很难再回来。秋天过后是大雪纷飞的季节,这样的天气总让卢宁有些熟悉,接下来就该到新的一年,一年又一年。
虽然总是很倒霉,但凯帕阿里萨瓦拉加确实是一个优秀的模特,像很多模特一样,他也辗转在很多个城市,很多个杂志,很多个T台上。他很专业,也很热心,顶着一头靓丽的卷发和自信的笑容在英格兰境内飞来飞去。在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中,和卢宁又或者库尔图瓦的相遇更像是一个插曲。不过不可否认,他度过了一段不错的时光。
闪光灯亮起的时侯,有人依旧面无表情地领取了金手套,卢宁在欧青赛上大放异彩,从一个不想说话的孩子长成一块冷酷的石头。他也计划搬家,像那两个大一点的人一样离开,去一个离训练基地更近的地方。和房产经纪人的会面约在了周一,只是前一天深夜,他的职业经纪人匆忙打来一个电话:现在有一个新合同需要你考虑,是待在现在这个球队当主力门将,还是签个甲级联赛的球队——当二门?
其实都是一样的。
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捏着手机的卢宁嘴唇嗫嚅一下,终究没能马上做出答复。对于这个问题,其实他真的没有特殊的偏好。待遇上倒也不会相差多少,而无论哪种境地他都会全力以赴,只是他冥冥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就是他已经做出过这个选择了,现在只是决定是否要重复一遍。
“我想。”
他又沉默了,经纪人还在耐心等他说下去。
“想留在这里。”
也许另一个世界他选了后面那条路。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卢宁心里有一瞬闪过他的队友和球迷,就算某天他选择过另一边,其中一项理由也一定是他的人们。总而言之,卢宁最终留在了那个小球队。不,对于当地人来说,任何球队都是我们骄傲的大球队。
小球队正在挣扎着升级,他们很幸运地做到了。升级附加赛拖入加时后卢宁扑出了两个点球,他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忘记那一天。十个人把他举起来,一万人唱着他的名字,十万人的报纸上印着他的相片。迎接记者递过来的话筒的时候,他看起来还是没有笑意,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门将很高兴。说些什么好呢,不太擅长说话的卢宁又卡壳了,还是先从背过的套话开始吧。
“谢谢,谢谢大家。”下一句又该说些什么,“我要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教练,队友,球迷,还有我的家人……”
只是提到家人时,卢宁有些不合时宜的,脑海中闪过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些事。他们算家人吗,应该算的吧?
如果时间能永远在升级成功那一刻就好了,如果是童话故事,那个故事的结局停在这里最完美。这就是生活和故事的不同。说句不好听的,首次升级的他们升级简直就为了降级,数轮一分未积的情况下,像所有的one season miracle一样,他们马上又要掉回去了。真是悲伤啊,生活不会停留在好结局那里。
幸好,生活也不会停留在坏结局那里,总会有下一个赛季的。
抱着这样的心态,卢宁开始了新赛季。时间就是这样一个个赛季过去的。那年踢完季前赛后他和队友们一起看超级杯,赛前的热场歌舞环节他们谁都还没用心看,人群中只有卢宁慢慢直起了腰,嘴唇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在镜头扫过的看台那群赞助商里,卢宁看见了一个漫不经心的黑头发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下沉着嘴角。他似乎成熟了许多,不再随意抛出逗弄的笑容,脸上也比记忆中多出皱纹。库尔图瓦。
被镜头捕捉到的时候,他从容地抬起头来,灯光下面部显得格外深邃。卢宁盯着已经切走的画面,比赛很快就开始了,他还在想着刚才一闪而过的人。
对于库尔图瓦来而言,已经事业有成的他,其实也看过卢宁成年后踢的球,尽管卢宁不知道这件事。那是个意外,他入股的球队在国内杯赛的第三轮抽到一个低级别对手,那个球队名字实在有些耳熟。步入看台贵宾区时他看见牛皮文件夹上扣着的双方今日首发,略过一边大名鼎鼎的名字,库尔图瓦的目光停留在客队的一号上,安德烈卢宁。
一场实力悬殊的比赛。库尔图瓦透过玻璃往下看,客队没过多久被灌好几个,简直狼狈得不得了。依旧全身上下一身绿的年轻门将又一次爬起来,有时沮丧地摇头,有时竟也会张开双臂冲防线大叫,库尔图瓦想起卢宁以前守门的英勇样子,觉得真是有意思,不由得摸了摸下巴。终场哨响,那个低级别球队的人三三两两地拥抱在了一起,一个金发的脑袋高出一截,双手不由分说地把别人揽进了怀里。也就是在这时,是失败而不是胜利的时候,库尔图瓦觉得卢宁确实算挺了不起的。
赛后路过更衣室,库尔图瓦还在和股东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讲到控股的时候他还能分出精力来出神,想要是阿扎尔在这里,一定又要大呼小叫找到卢宁安慰。更衣室前人来人往,夹在一群后勤中间,有人背着双肩包急匆匆通过,当库尔图瓦的目光下意识移动的时候,身旁那个人问他:“收购那件事你的看法怎么样。”什么怎么样?只停滞了一秒,刚才那个行色匆匆的人就拐过了通道,往停车场走了。卢宁紧紧攀了下刚才喊他的队友的肩膀,一场惨败,不过也预料得到。那边队友还在翻来覆去地说话,“不怪你,别想这么多了,上车吧。”我知道,他在心里说。他很多话都只在心里说。卢宁弯着腰上了车,车上他的队友坐得东倒西歪。十分钟之后,队车将会启动,平稳地开走,走到另一条直直的路上。
在他身后,库尔图瓦收回了视线。
“收购?”他重复了一遍对面的话,路过空空的客队更衣室时他神色如常,“这件事我会考虑。”
在阿扎尔的视角里,其实他不是很懂库尔图瓦的那些操作。他只知道蒂博好像干了很多事,然后就得到了他曾经计划想要的一切,最多另附一点点骂名作为小小代价。
有了库尔图瓦,其实阿扎尔并不用坐班,他毕竟也更喜欢轻松的生活,但他还是去了,人生嘛,就是体验。之前有一段时间他当梯队教练,不是库尔图瓦手上的大球队,只是当地一家中小型足校,每天的工作就是带三至六岁小朋友启蒙。他的U6小朋友在他手上暂时只拿过一个季军,但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丧失兴趣后,现在他又有一份坐办公室的很轻松的活,每天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三点下班,最主要的是,中午还有一个半小时的午休时间,他和朋友们从不午睡,而是抓紧这个时间打台球。
有这么一个说法,说阿扎尔也是个天才,他打台球很快就得到第一了,电子游戏也总拿第一,看起来随随便便的,甚至早年和库尔图瓦一起干金融也能有不错的成果。有人劝他,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干下去,阿扎尔满不在乎地说我已经退休了。他唯一愿意自认下的天才是生活的天才,而库尔图瓦对此不置可否。
也许是因为年岁增长所必然带来的激素水平下降,库尔图瓦那激情恐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怠惰的神态,甚至显现出一种慈祥来,很多人对此并不能接受,隐隐有种幻灭的感觉。如果他是一个风评更好一点的人,也许有人会撰文写他成长了。这其实不是一种良心发现,只是库尔图瓦本来的又一个切面而已。他做了一些慈善,帮助了一些可怜的小朋友,当然也有人说这是避税策略的一部分。一些人在阿扎尔面前说过库尔图瓦的坏,话里行间来得可不算礼貌,但是阿扎尔听完后总会非常奇怪,我怎么不知道蒂博有这回事?如果拿这个评价去问别人,卢宁会冷着脸说其实他还挺好的,凯帕会沉默一下,然后以一种较为纠结的语气回复,也不能这么武断。有一个道理是这么说的,因为如果一个人对你好过,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也一定要记得他的好。
顺带一提,那年秋天他们正式结了婚,除了公证处没有人祝福他们。名义上结婚那天晚上,阿扎尔偏要占据库尔图瓦的电视打游戏。不行,库尔图瓦断然拒接。阿扎尔像耍赖一样坐下来,问他你又要看什么,财报,还是什么我看不懂的新闻?
不。库尔图瓦斜了一眼他。我要看F1。
阿扎尔看着窝在沙发上的库尔图瓦,他脸上的皱纹已经不少了,但还是十分帅气。蒂博的脸颊就和沙发一样柔软,他的另一半,呃,今天以后可以算是,他想到这一点还是很想笑。他的另一半非常高,穿着非常宽大的居家卫衣和毛绒拖鞋,在有中央制暖的客厅里舒舒服服躺着,地毯上乱丢着他本人的手柄。身高接近两米,如果去当门将一定很出色的库尔图瓦,家里养了好几只只跑来跑去的狗,有的是棕色的,有的是白色,全都是小小的软软的博美。他抱着小狗的时候,轻轻哄他们睡觉,像什么恐怖童谣一样。这就是大家都又嫌又怕又羡慕的蒂博库尔图瓦。
我们可以用幸福来形容库尔图瓦吗?这个词好像从来离他太远,如果库尔图瓦心情好,也许可以形容他是快乐的,库尔图瓦对于幸福这个词来说过于尖锐了。不过,虽然并不相称,依然有一些人希望这么祝福他。
一个平静的周日,库尔图瓦开始整理邮箱。他有很多个账户,助理会帮他整理好重要的那些,可今天他竟翻出过一个弃用许久的私人账户。库尔图瓦眉头一皱,啊,他好像有点印象。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过得最坏的时候,当时他应用了新的手机号和信用卡,自然而然也有一个临时邮箱,荒废的收件箱里只有几条新邮件,来自安德烈卢宁。
我想邀请你参加圣诞聚会。
标题为邀请函,很正式的格式,差不多都一样的内容,白开水一样的语气,发件时间是五年前,也是四年前,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文字,像按时投放的机器人广告,中间断了一年,第二年又接上,依然是同样的表述。我想邀请你参加圣诞聚会,只是后面再接了一行,上个月我见到凯帕了。发信人像是知道他日理万机,因此语气十分谨慎,并没有多余内容,只有在那封信件里表露了一些私人感情。库尔图瓦这辈子还遇到过很多个门将和很多个模特,但对于卢宁而言,凯帕是他和库尔图瓦相处时遇见的那一个,这个邮箱也是库尔图瓦遇见他时用的那个邮箱。最新的一条邀约如期而至,来自六个月前,他当然错过了。六个月后,他可以回复那条像设置了定时发送一样发来的邮件,或者贵人多忘事地忽略掉这条小小的插曲。只是,日理万机的库尔图瓦,看着那个发件人栏里系统字体的安德烈卢宁,一下哑然失笑了。
非常少见地,像他这样依据本能生活的人,开始努力回忆起了往事。时至今日,库尔图瓦还是不太清楚卢宁怎么看他的,虽然他对此也兴趣不大,在库尔图瓦的世界中,人被分为好玩的,尽管他绝不会承认,但他愿意为此多付出一些关爱的,比如埃登阿扎尔先生,以及剩下那些不太重要,被他们控诉受到伤害也无所谓的,比如他的很多同僚、很多同学、他理应尊重的很多长辈,他背叛过的许多人,他庇佑过的许多人。卢宁显然不在前者之列,但是,也许也不太像是后者。他对这个蓝色眼睛的年轻人有稍微多一些耐心,依旧不够,但已经超越其他许多人了。当库尔图瓦漫不经心地起身的时候,他偶然记起卢宁努力跟他说再见的样子,突然想到更久远的往事。某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一个孩子,昂着头看他,孩子僵硬的面部与那个头发两边剃得很短,铅蓝色眼睛的人重叠,非常努力地勾了勾唇角。
时隔这么多年,库尔图瓦终于反应过来,那是卢宁第一次见他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