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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巴特医院的化验室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未来的合租室友塞巴斯蒂安·莫兰。他是来自英阿战场的一名退伍军人，右手的手臂到肩膀处留有军医也无能为力的旧伤。他向我坦诚自己的睡眠问题，我告诉他合租室友唯一的问题就是隐私问题。
莫兰做得很好。他努力保持对我的尊重。在我有客人时主动避让，在我堂而皇之地占领了贝克街公寓的整个起居室，他也对此毫无怨言。不消多提，平日里，我极少与他分享我的工作。直到十一月的那个清晨。
晨雾从河面升起，像无数只手攀爬着伦敦的街巷。雷斯垂德警官的拜访来得正是时候，请我去前往调查一起有关国事的重要案件。
某种预感让我在出门前敲了敲他的房门，或许这就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跟我走一趟。”
他正在系扣子的手顿住了。那片刻的犹疑让我愉悦——受宠若惊，难以置信。他不断追问我关于咨询侦探的事宜。我耐着性子一一解答，直到他用带着讨好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询问：
“你确定可以让我与你同行？”
于是我认真地看了回去，盯着他那双脆弱的蓝眼睛。“我有种感觉，”
我对他说，“觉得我们注定要在一起。我们共同奋力拼博，肩并肩，手挽手，无论过去还是将来。这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我是个理性的人，但也知道一个好同伴的价值。自与你相识的那一刻起，我就相信你，一如相信我自己。所以我希望你能一起去。”
他似乎脸红了，嘟囔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话。我对此并不在意，因为马车已经到了目的地。
岸沟区的廉价公寓散发着陈年污水和霉菌的气味。我们走进房间，用五感之外的感知发觉了那具尸体。毫无疑问，它属于一个皇室成员。而皇室成员的尸体不是每天都能见到的景象。没人会这么做，这是严重的亵渎。
我的同行人状况看起来并不太好。他站在公寓门口，脸色苍白得可怕。
“第一次见到皇室成员，对吗？”他摇了摇头，于是我继续说，“如果你没有准备好的话，那景象会让人惊骇不已。哦，怎么了，我的好伙计——你在颤抖！”
“一会儿就……不，我在阿富汗的时候，见过类似的东西。”
我点点头让他继续，同时收集了壁炉里面的一抔煤灰。
“在玛旺德附近，”他声音像是被什么卡住了一下，“有一条河。我们渡河的时候，水面上……有东西浮起来。很多人当场就疯了。我只来得及看见一团……一团不该存在的东西，然后我的手臂就像被火烧了一样。等我醒来，已经是三天后，军队里的人告诉我，整支连队只剩我活着。”
“我真为你感到难过。”我转过身看他，“你还好吗？我们可以在附近走一走。”
“请原谅，我一会儿就好了。”他说，“谢谢，我现在确实需要这个。”
我们还没完全走出臭烘烘的街巷，一辆黑色的马车在旁边停下来。马儿溅起地上的污泥，但它们完全不会沾染到车上。
“上车。”我说。
他几乎从嗓子里挤出了声音：“去哪？”
“皇宫。”
“皇宫？”
“是的。”
他沉默片刻，然后点头。他还是不问为什么。全然的顺从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我很快将它压下去。
白金汉宫的地下回廊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深邃。在行走过程中，莫兰始终沉默。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犹豫，这份勇气值得赞赏。
我推开最后一扇门，步入一间巨大的厅堂，穹顶高得看不见，四周没有烛火，却有暗淡的光从墙壁渗出。在巨大的王座中，我们见到了她。
她戴着古老的冠冕，面容庄严肃穆，像挂着一张死人的面具。她穿着华贵的丝绒长袍。袍下的一切都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偶尔的蠕动暴露着那里的真相。
我单膝跪地，“陛下。”
她的意念越过我，越过我精心铺设的一切，落在莫兰身上。
Ah. 女王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叹息，又带着些满足。ISZ HIM.
莫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
ZSTEPP FORWARD. 女王的触须从袍下的阴影中探出，搭上莫兰的右肩，ISZ NOT TO BE AFRAID.
它们用末端的吸盘轻轻贴住他腕部萎缩的皮肤，沿着那道旧伤一寸寸爬行，刺入他肉体萎缩的地方，在皮肤下面搅动。莫兰的眼睛猛得睁大，瞳孔缩成针尖，又骤然散开。
ISZ TO BE WORTHY. ISZ TO BE A COMPANION.
疼。那应该是疼的。我曾经仔细观察过他发作时的模样：右肩痉挛，冷汗涔涔，整个人蜷成一团无声地干呕。
一根触须攀上他的脚踝，水渍洇湿了他的裤管，洇湿了他少有的完好的皮肤。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它们都有自己的意志，沿着他的小腿蜿蜒向上，绕过膝盖，又缠住大腿。触腕在他的前胸短暂地停留，仿佛在品味那具躯体里血液的奔流。
他蜷缩的身体被触手拉直，一条手臂被举起来了——是那条萎缩的右臂。触须将它举向王座的方向，敬了一个怪异的礼。
然后她进入了他。
我看不见那过程，我只能看见莫兰的脸。他的眉眼猛地皱紧，像是遭遇了电击，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地跳动。他努力张开双唇，却吸不进一口气，好像喉间已经被某种物体给提前塞满。
接下来是更可怕的变化。我看得出莫兰身上的疼痛消失了，又或着，它以更危险的方式扎根于他的体内。他的眼睛开始上翻，露出眼白，嘴唇张开，发出低沉的呻吟——那并非痛苦的哀嚎，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快乐。
那些触须缠得更紧了，嵌入他的肌肉，勒进他的骨骼，几乎要把他撕成碎片。我看见他的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弧度，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我看见有东西在他皮肤下游走，小腹处的突起正不断涌动。他的呻吟变成了尖叫，又变回呻吟，最后归于一种近乎婴儿的呜咽。水影从他的皮肤下透出来，血管里流淌着不属于血液的光。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从身体深处升起。它不该存在，不该在这种时候出现，但我确确实实地感知到了。我看着莫兰在那不可名状之物中沉沦，看着他被撕碎又被重塑，看着他脸上交替出现的痛苦与狂喜，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我必须承认，这并非理智层面的兴奋，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深处的唤起。我的血液加速流动，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不住地扩张，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面对强光。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个观看祭祀仪式的信徒——不，我就是女王陛下的信徒。我向她献上我亲手猎来的祭品，目睹着她的眷顾降临在他的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莫兰的目光扫过了我。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见，不知道他陷入那片极乐的深渊里，还能剩下多少意识。但如果他能，如果他真的看见了……他会看见我的眼睛里映着他的模样。
突然间，一切都停止了。
那些触须缓缓退去，从那些它们开拓出的路径上撤离。它们将莫兰放回地面。任他躺在那里，残破不堪，但又完整无缺。女王将他拼好了，用我无法理解的方式。
“你找回了我逃跑的祭品。”女王的意念落在我身上，“现在他是你的了。”
我跪下来：“感谢陛下的恩赐。”
我站起身，走向莫兰。
他躺在地上，眼睛仍然上翻，身体轻微地抽搐。我站在他身前，俯视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还残留着混在一起的水渍：泪水、鼻涕、唾液、以及某种我无法命名的东西。
我从口袋里取出手帕，俯下身，将手帕递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慢慢转动，蓝色的虹膜重新取代了眼白。
塞巴斯蒂安·莫兰，你简直是最棒的祭品。你奋力地从那地狱中一点一点爬回来，爬回这具残破的躯体，爬回这间湿漉漉的厅堂，爬回我的面前。
可你还不知道吗？女王陛下已经慷慨地将你分享给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