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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刑』· 1881年4月 Казнь
那本该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浓雾尚未散去,铅灰色的阴霾沉沉笼罩着彼得堡,街道两旁却早已挤满了人。人群摩肩接踵,黑压压一片,想必都是去谢苗诺夫广场看处刑的。伊利亚也浑浑噩噩顺着人潮,被身后的人挤着往前踱步。人群燥热的体味裹搅着旧皮草大衣的腥膻,卷着寒风一起被吸进肺里,带来一种极不舒适的颗粒感,害得伊利亚咳嗽了好几下。说实话,他本不该来看这个热闹。但是,他实在想亲眼证实,那个可怕的想法并非真实。
他只是想知道……报纸上所写的那个名字,刺杀了沙皇陛下的凶犯之一:伊万·布拉金斯基,到底是不是自己曾认识的那个青年人。
怎会是真的呢?伊万·布拉金斯基杀害了沙皇陛下,怎么可能呢?
彼得堡和莫斯科的报刊已经把几名刺杀者及其组织“民意党”的一切都披露无疑,审讯与特别法庭审判的流程更是无一不详细报道。所有市面上能流通的报刊都在抨击这场可怕的谋杀:《叛国者杀害了高尚的“农奴解放者”亚历山大二世皇帝陛下》《全国悲恸“解放者沙皇”之死亡》《俄罗斯最大的悲剧,皇帝陛下的鲜血,圣母的眼泪》……如此种种,伊利亚早已在报上读到,却仍不愿相信……报道中那个满手鲜血的“弑君者”,或许就是他昔日的友人,万尼亚。
或许并不是万尼亚,或许只是同名者也说不定?出于这种侥幸心理,他下了极大的决心,最终才同群众一起来到谢苗诺夫广场看绞刑。
广场上,绞刑架早已立好,宪兵与几位黑袍的牧师等候在一旁。马车上备了六口棺材。
人群窃窃低语,谈论着刺杀的每一个细节。“圣母啊,原谅我们吧。”“罪过啊,罪过啊!怎么就杀死了呢!”“都是些挺年轻的人呀……”“听说是为了革命什么的。”“罪过啊。”戴头巾的老太婆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小孩子茫然地仰头望着大人。人们等待着,望着绞刑架与棺材,神情中说不清究竟是迷惘还是疲惫。广场周围的人原来越多,还有更多围观者源源不断从彼得堡的每个角落赶来。“后退,后退!”宪兵粗鲁地挥舞着木根,让人群不得再靠近。人潮拥挤晃动,伊利亚简直难以立足,头晕目眩,只觉得好像被某种黑暗的潮水席裹挟着,席卷着,连同这个无名的、残酷的时代,一齐被卷入了虚无的漩涡。
临近九点,远处传来军乐队严酷的鼓声,马蹄声与囚车车轮颠簸的吱呀声在雾气中由远及近。
两辆马车从雾霭中驶来,车上那六名“死刑犯”身披黑袍,双手被捆缚着,胸前挂着“弑君者”的牌子。看起来多么年轻啊!人群喧哗起来,道路两侧的警察越发施威,驱赶围观者后退。在人海中,伊利亚再一次看见了他。
确实是他。
自己曾经的朋友,伊万·布拉金斯基就这样平静地坐在囚车上,被带往广场中央的绞刑架。
车子从人们面前经过,人群纷纷踮起脚尖,有人抓住了伊利亚的胳膊想向往前挤一挤,然而伊利亚只是愣在原地,和所有人一样惶然地仰头张望,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伊万就那么坐在囚车上,神情轻松,仿佛只是坐在伏尔加河边望着晚霞发愣。十一年过去,他几乎还是过去的样子,和伊利亚记忆中那个青年相差无几。微卷的金发,明亮的眼眸,潇洒的神态,如同一切青春应有的模样,如同那个夏天自己为他画过的素描肖像。
多么轻松啊,清晨的河水静静流淌,遥远的钟声仿佛来自故乡……年轻的同伴们相聚一处,多美好的一天啊,旧世界终将焚尽,黎明就要到来。没有什么比近眼前的理想更令人平静。
他昂起头,走向绞刑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