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教室里的空调又坏了,换成了风扇。一年都开不了几次的老旧机器吱呀呀地转着,速度慢得几乎没有风被吹出来。
Mrs Toulen站在讲台前,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行又一行漂亮的算式。紧接着,女人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问有没有哪个小朋友知道接下来一步该怎么做。
Sam趴在桌上,盯着那几道两位数加减法看了两秒,就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太简单了。
真无聊。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孩还在掰手指头,掰了半天,最后终于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说出一个错得离谱的答案。Mrs Toulen却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镜片后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笑着夸他真棒。
Sam翻了个白眼。
他扭头朝窗外看去。快中午了,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操场边的那片小树林被照得亮晃晃的。今天天气很好,一眼望过去能看到学校后山的一角,和旁边的一排废弃很久的旧厕所。听说以前翻修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搞了一半就又停工了,砖墙夸张地爬满裂缝和青苔,窗户也碎得零零落落——谁知道里面会有多少颗不敢被捡回来的棒球。
反正,每个老师都会强调,绝对不许过去。里面脏死了,还有蛇。被咬一口就完蛋了。
可Sam还从来没见过蛇。
比起坐这个密不透风的罐子里听几个傻子连两位数加减法都算不明白,去那边转转,似乎要有意思的多。
万一能看到蛇蜕呢。
那该多有意思。
Mrs Toulen背过身去写板书的时候,Sam已经悄悄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小男孩的动作轻巧地像只猫,绕过几张桌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声模糊的念书声。
Sam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一蹦一跳地下了楼。绕过操场,又钻过一片高高的灌木,弯腰躲过正在学校“巡逻”的体育老师兼修理工。夏末的草叶蹭过男孩稚嫩的小腿,带着一点潮湿的痒意。再往前走,就是那排可能有蛇的厕所了。
他已经能闻到一些霉味,混着被太阳晒热的野草味道。还好,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臭不可闻。
Sam原本只是想进去看看,希望能找到点有趣的——死掉的昆虫壳,最好是有他手掌大的;别人丢下来的稀有颜色弹珠;噢,或者是传说中的蛇蜕——可他才刚踩上门口断了一角的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很轻,又很奇怪的声音。
像是什么柔软的,又挺有韧劲的东西被撕开了。
然后,是一阵湿漉漉的咀嚼声。
Sam停住脚步。
他眨了眨眼睛,先是有点警觉,可紧接着,更多的好奇涌了上来。
屏住呼吸静静听了一会儿,他发现那声音是从最里面的那个隔间传出来的。那扇门看上去早就坏了,半歪着挂在木框上,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Sam轻手轻脚走过去,鞋底踩过碎砖头和枯叶,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他扶着门框,朝里面看过去——
靠墙最里面的角落里,蹲着一个男孩。
男孩的年纪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穿着和他们学校一样的白衬衫和深蓝色短裤。校服衬衫领子却没有按照规矩扣到最上面,歪歪斜斜地松开了两颗扣子,第三颗还扣错了位置。
阳光从破窗漏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白到几乎有些晃眼。
他手里抱着一只兔子。
男孩听到声音侧身转了一点过来,瞪大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于是Sam看到了更多——
是一只,已经被咬破了喉咙的白兔子。
雪白的皮毛被鲜血浸得一绺一绺黏在一起,最外面一圈已经变成了一点深褐色。那个男孩的嘴边和指缝上也全是红色的,在那张洁白又...哇,真好看啊,Sam晃了一下神。他突然想到了他妹妹玩具箱里的,他无数次想偷走但又总是会被发现的瓷娃娃。冰冰凉凉白到几乎透明,没有一点瑕疵,嘴唇也是这样的鲜红色。
可眼前这个男孩简直还要比那个娃娃漂亮好几十倍——噢是的,他已经自学了乘除法。
角落里的人显然被吓了一跳,睫毛忽闪着颤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兔子往怀里藏。之后迅速又转回身,拿后背对着他。
Sam却没有退开。
他还是站在那儿,微微歪着脑袋,目光落在男孩脖子侧边沾着的一小条血痕。然后又滑到那一截从领口露出来的、白净的过分的后颈。
奇怪。
真的很奇怪。
他自己都觉得应该感到害怕的,可比起害怕,Sam先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感觉像看到科学课上玻璃盒里很稀有的昆虫标本,或者翻开书页时忽然发现夹在中间的一片颜色特别漂亮的叶子。
有点惊讶,有点新奇,还有一点...他想再靠近看看。
角落沉默了好几秒,那个男孩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开口:“你、你走开。”
声音窝在领口里,闷闷的。
Sam没走。
“你在吃兔子。” 他说。
衬衫下的肩膀绷紧了。
“我没有。”
Sam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脚边——地上有几团散开的白毛,还有一小滩已经有点变成暗褐色的血,顺着开裂的瓷砖,慢慢往旁边淌。
“你有。” Sam认真地指出来,“而且很明显。”
那个男孩不说话了。
他大概也知道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过了好一会儿,才很别扭地挤出来一句:“反正,反正这只是多出来的。不会有人发现的。”
Sam听了,慢慢走进去两步,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看到了那个白兔子耳朵尖上印着一个小蓝点——噢,跟昨天科学课上用的一样。
“可是Miss McQueen会不开心的,” 他又蹲着往前挪了两步,“上周她还说过,生物实验室的小动物都要好好登记。”
听到这句话,男孩终于又转过一点来,露出小半边侧脸。Sam看到两扇蝶翼一般的睫毛,密密、弯弯。他有点局促地抬手蹭了蹭嘴,反而只起到反效果——鲜红的兔血被抹得更开了,变成一片在脸上,把那几乎有点透明的白衬得更明显了。
“这个真的是多出来的那只!” 他急急地解释,“真的!他们上课只会用前面那几只,这个本来...本来就没用。”
Sam“哦”了一声。
男孩以为他不信,又慌忙补上一句:“而且我也不会要很多,一周才只需要一只!”
他说得可认真,几乎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什么非常合理的配给。
Sam眨了眨眼睛。
“一周一只?”
“嗯。”男孩低着头,手指拨弄了一下兔子脖颈处的湿润被毛,“有时候...半只也行。”
Sam忍不住问:“为什么?”
男孩这次安静了很多,久到Sam腿都有点蹲麻了,然后才听到他轻很轻地说:“因为我会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说一个很丢脸、很见不得人的秘密。
Sam看着他手里早就没了生气的兔子,又看了看那沾血的嘴角,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你很穷吗?” 他问。
男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嘴巴张了张,过了两秒才摇头:“不是,不是那个饿。”
“那是什么饿?”
男孩又不吭声了,手指攥紧了那只兔子的后腿,原本粉粉的指节都绷得发白。
Sam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又犹豫了一会儿,Sam几乎有点不耐烦了。
“Dean. ”
“Dean什么?”
“Dean Winchester. ”
Sam点点头,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登记:“我是Sam,Sam Campell. ”
Dean“嗯”了一声。
气氛又静了下来。破窗外有风吹进来,卷着枯叶沙沙作响。Dean还是不肯完全转过来,就好像是只要他正面对着Sam,就会更丢脸一点。
Sam却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忽然问:“好吃吗?”
Dean猛地转过头,睁圆了眼睛。
噢——好绿。Sam又愣住了。他想到那颗在他们班级里价值连城的绿色玻璃弹珠,被他从那个快要两百磅重的胖子书包里偷出来之后,放在阳光下的样子。
“什、什么?”
“我说兔子,” Sam指了指,“好吃吗?”
Sam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甚至真的在认真等一个答案。Dean嘴唇动了动,耳朵慢慢红起来,含含糊糊地说,“...还行。”
他挠了挠脸,刚刚被抹开的血迹已经有点凝固了,黏黏的绷在脸上。
他能感觉到Sam还在盯着他看。
“像鸡肉吗?”
Dean一愣,随即皱起眉毛,明显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我不知道,” 他摇摇头,“我没吃过生鸡。”
Sam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Dean大概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好像不是来抓自己去告老师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抿了抿嘴唇,小心地瞥了Sam一眼,试图再次确认些什么。
“你不害怕吗?” 他问。
“什么?” Sam歪歪头,像是没听懂,“为什么要害怕?”
Dean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血淋淋的兔子,又抬手摸了摸嘴角,摸到一块黏糊糊的血,表情顿时有点僵住了。
“因为...这个很恶心。” 他撇开了眼神。
Sam看着他。
墙边的男孩抱着那只快被咬烂的兔子。阳光照在那张洁白的脸上,睫毛落下一点很浅的影子。男孩的指尖和嘴唇都是红的,白衬衫袖口也沾了血,明明该是很脏、很狼狈的样子。可那副因为紧张而绷住嘴唇的模样,配上那些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反而显出一种很奇怪的漂亮。
Sam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他还没学过那么多形容词。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走。
不但不想走,还想再靠近一点。
于是他很诚实地回答:“不恶心。”
Dean怔住了。
“真的?” 他小声问。
“真的。” Sam提高了一点声音,“而且你脸上这样还挺好看的。”
Dean整个耳朵一下子红透了。像那个小兔子的似的,Sam想。
“你胡说!”他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也拔高了一点,“我爸爸说了,他、他说这样很丑!不能让别人看到...”
Sam皱了皱眉:“那他看的不对。噢我是说,他眼光不好。”
Dean张着嘴,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Sam却已经自顾自地又往前挪了挪,直到蹲到他旁边。靠近之后,那股血腥味更明显了,热乎乎的,混着一点兔毛和灰尘的气味。Dean很想往旁边躲,可墙就在那里,他退无可退,只能僵着身子看Sam伸出了手。
“你脸上有血。” Sam认真地说。
Dean下意识偏头:“不——”
可Sam已经用拇指在他脸颊上用力抹了一下。
Sam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那已经变得有些粘稠的红色,又看看Dean的脸,咧嘴笑了:“现在没有了。”
Dean咬着嘴唇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声音小小地问:“你真的不会告诉老师吗?”
“不会。” Sam回答得很快。
“也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
Dean似乎终于放心了一点,可还是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为什么?”
Sam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说不太明白。因为Dean吃兔子这件事按理说是很奇怪,奇怪到足够让其他小孩尖叫着跑掉,再去告诉老师。可他现在蹲在这里,闻着血味,看着Dean那双绿眼睛,满脑子却是——
只有他看到了。
只有他。
而且更不用说,这远比什么有他手掌大的甲壳虫,惹人嫉妒的玻璃弹珠,或者甚至是巨大一片蛇皮——都要有意思的多。
于是Sam说:“因为这是你的秘密。”
Dean愣愣地望着他。
Sam又补了一句:“现在也是我的了。”
废弃厕所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Dean抱着那只兔子,像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过了一会儿,他很慢很慢地点了下头。
Sam看着他点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异的满足感。
比答对那些弱智问题好玩儿多了。
“那...” Dean抿抿嘴,小声问,“你可以不要一直盯着我吃吗?” 他低头看着兔子已经逐渐凝固的脖颈,扁了扁嘴。哎,口感肯定不如一开始好了。
Sam眨了眨眼睛:“为什么?”
“因为很奇怪。”
“我就是想看。”
Dean的脸又红了,抱着兔子别扭地转开一点身子:“那、那你至少转过去一点。”
Sam想了想,勉强同意了,往旁边挪开半步,假装在看墙上的裂缝。可没过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偷偷偏过头。
Dean很快发现了,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没有任何威慑力,顶多像一只被人看到进食的小动物,羞恼完全盖过了凶狠。
Sam忍不住笑了。
“Dean, ” 他忽然说,“如果你下次还饿的话,我可以帮你找吃的。”
Dean吮吸的动作一顿。
“你帮我?”
“嗯。” Sam理所当然地点头,“后山有很多东西。松鼠、老鼠、鸟,运气好还有大肥青蛙。”
Dean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真的?”
“真的。”
“噢,但你会抓吗?”
Sam沉思了两秒:“应该会吧。”
Dean抱着兔子,依旧带着点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可眼神几乎算得上亮晶晶了。
“那...” 他舔了舔染上新鲜血液的嘴唇,“那你明天可以来找我吗?”
Sam看着他。
Dean的嘴角沾着新鲜的红色,白净的小脸因为紧张和一点期待泛起浅浅的粉。他明明刚刚还在躲着不肯见人,现在却又这样看着自己,像是已经开始相信他了。
Sam心里那种被轻轻拨动的感觉又来了。
他用力点点头。
“可以。”
Dean抿着唇看向他,漂亮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睫毛都堆在了一起。
Sam目不转睛地盯着——睫毛、笑容、血——忽然觉得今天逃课真是个很聪明的决定。
比起那些无聊透顶的加减法,他显然找到了更有意思的东西。
而且,是只属于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