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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苍茫,残阳泼溅,远岑深窈里时传鹧鸪啼叫,凄清相呼,声声催晚。
城镇笼在一片瑰丽霞照之下,犹如野烧连天,石昊勒马桥前,浅水潺潺,波光泛银铁的寒色。他忽然想起西巷那家木雕铺的店主。
刻刀摇摇晃晃,刀锋处,寒芒粼粼。许木也许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
连日来,滕家堡附近的村落城镇已走遍,石昊听过许许多多的流言,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陪行的衙役焦头烂额、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到这位来自京城的贵人,又怕沾染江湖上的麻烦,搅碎安稳的年岁。衙役不知石昊为何驻足,神色紧张地拱手等候差遣,石昊道:“你们先回去。”
石昊翻身下马,衙役马上接过缰绳,石昊笑笑:“劳烦诸位照顾些我的马儿。”言毕,负手悠哉悠哉,踏向石桥另一端。
自古不乏隐士凡居,石昊交游甚广,结识许多奇人异士,但这许木……令他不太舒坦。石昊的神觉素来很精准。
据捕快介绍,许木一家十多年前投奔外地亲戚,许木近年归乡数次,正式回家支店是两个月前的事。
石昊眉头微蹙,踱至木雕店门口。许家铺子门户紧闭,看来已打烊。天色是有些晚,不过这里的房屋结构大差不差,居处贴在铺面后,石昊刚要扣门,巷子里飘来一阵酒菜香气,勾起辘辘饥肠。石昊摸了摸肚皮,人是铁饭是钢,眼下还是吃饭最打紧。
这片附近没什么菜馆,要吃饭,得走几刻到东市,那还不如回衙门算了。石昊索性嗅着菜香,追过四个铺面。
这家铁匠店大门敞开,堂内一张方桌,摆几碟清炒小菜,围坐着四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童。其中一个男人恰是许木,他低着头,正端碗吃饭,搭在陶碗上的手似未融的霜雪,白得扎眼。
店主曾氏夫妻认出石昊是白日里带着衙役过来巡视的少年贵胄,面面相觑,连连不知所措地起身。男人扯住女人,脑筋打结似地怎么也回忆不起来衙役们如何称呼贵人。
暮春未筹,日头歇下山岗,夜幕凉意丝丝,曾大牛额头却冒出孺汗,他诺诺道:“这位大人,小人这店打烊了,不知……”
石昊轻松道:“没什么事,我就想买顿饭。”他一边说,一边掏出碎银子,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噜。
石昊把碎银塞进曾大牛手中,老实男人愕然,女人回过神,连忙一把抢过银钱还给石昊,张罗着往后厨奔去:“这哪儿成,家里粗茶淡饭哪能收钱,您坐,我给您打饭去。”
石昊把银钱弹到案台,睃见大牛座前翻了半碗酒水,道:“你家的酒好香。”
于是他得到一大碗酒,一大碗饭。
娃娃不怕生,小竹椅挪近石昊,问道:“大哥哥,你是京城来的吗?”
“对。”
“京城是不是很大很大,有很多好玩的呀?”
“小牛。”女人叫住娃娃。曾小牛眼睛眨巴眨巴,崇拜地盯着石昊。石昊微微一笑,呷一口浓香米酒,侃侃讲述京城如何繁华热闹。他言辞风趣幽默,嗓音温和清朗,抑扬顿挫之间,听得曾小牛心驰神往,不时发出高高低低的呼声。
说着说着,石昊话风一转,说母亲礼佛,见许木的木雕极为精巧灵犀,便欲订上几樽佛像。
一直沉默的许木停筷,他咽下口中食物,偏过脸觑石昊:“侯爷惯赏珍奇异宝,山民的粗陋之物竟入侯爷的法眼。”
石昊毫不掩饰地打量许木。烛火一跳,原来寒芒并非出于刻刀,而是许木的眼。
石昊剔眉,道:“那是,你手艺好,我一眼就瞧出来了。”
曾牛夫妻也夸许木的手艺好,十里八乡都知道,隔壁镇上员外嫁女,都特地赶过来定吉祥木雕呢。许木淡然道:“承蒙抬爱,若侯爷得闲,明日细看吧。”
翌日,石昊应邀前来。
石昊独自骑马而来,还带了马的口粮,他寻地将马匹安顿好,才踱进许家铺面。
屋子里很静,唯有刻刀削起木屑的簌簌轻响。
如同天地一白时,漫山遍野的雪落下的声音。
石昊靠窗而立,光影里粉尘绘金,拂过架上观音像,恍似虔诚供奉的檀香青烟缭绕。观音眉目低垂,敛尽世间慈悲哀辛。
石昊道:“你没相好?”
“……”
王林没料到石昊站在博古架前端详半天,竟蹦出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回道:“尚未。”
“难怪这里没一点烟火气,灶台里炭都没剩。”石昊道:“许掌柜天天去街坊家蹭饭?”
“我有给饭钱。”
王林放下刻刀,抬头道:“侯爷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吧,无需多做寒暄。”
石昊旋身在王林对面坐下:“你是木匠?”他目光灼灼,再度打量王林,这次王林也毫不掩饰地打量石昊。
石昊堪及弱冠,一张骨相清逸的面庞上剑眉斜裁入鬓,鼻梁高挺俊直,双目半分渊渟半分桃花,潇洒自若之中透出英迈锐气,果真是同话本描述里别无二致的俊彦。
王林道:“我就是木匠,不然小侯爷为何向我订木雕。”
石昊一笑,棱角分明的唇弯弯,愈发风流有情。他横手一挥,缠在手腕上的红色绸带飞若练尺游龙,绞住架上美人木雕的脖颈,再一收,美人木雕稳稳当当落在案前。
绸带缠回石昊腕间。
这樽美人木雕丰腴娇媚,取材贵妃醉酒的典故,酣态栩栩如生,可脖颈处突兀多了一道深深的痕。这道痕若出现在人身上,便是必死之伤。
王林眉尖蹙起,看着木雕为难道:“侯爷好身手,只是这批货临近交付,如今被侯爷损了,如何拿出。”
“告诉买家,就说是荒天侯强买。”石昊不以为意,指腹轻轻抚摸木雕鬓发,温柔如为情人挽髻青丝:“你的刀功很别致,细利劲韧,毫无赘绵,没料到此般技艺会出自你这样的年轻人之手。”
“吃这口饭,活儿做多了,自然会有心得。”
“你这门手艺是传自令尊?”
“家父务农,我幼时身体不健,父亲变卖薄田寻医问药,后来随双亲客居阳县,要谋生,入乡随俗拾起这行。”
“哦,这我知道,那里整个县以制木雕为业,堂兄别院添置的家具也是千里迢迢请阳县的雕工,说是最擅长做福禄寿吉祥纹的是那家。”
“许,与我同姓,现今名气最大的当许向松。”
“好像是,不过我觉得他那品味俗不可耐,不如你之雅趣。”
“谬赞。”
石昊的手指游落木雕脖颈的伤痕,慢慢摩挲,沉吟片晌道:“你皮肤真白,旁人搽半斤粉都不及你白皙。”
简直像一张透光的白膜覆裹骨架肌肉。
昨夜,石昊找来乡长相问,乡长所言与许木自述一致, 乡长道许木自幼体弱多病,七、八岁随父母离乡,而今秀木长成,抱着一坛骨灰归家。
许家老夫妻俩忠厚良善,人缘很好,因而街坊四邻虽多年未见,也前去祭拜吊唁过。许木同样是忠厚人,平日话不多,但乡亲有事麻烦他,他是不会推辞的。
乡长问,侯爷可觉许掌柜有蹊跷?
石昊点头:他好白。
几人一愣,不解其意。石昊解释道,你们这山旮旯里的,没见过生这么白的人。
乡长道,那可不,许木不光手艺出众,人也是咱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后生,若非他爹娘亡故,无人帮衬婚事,也不会至今伶仃。
石昊追问,他小时候就这么白?
旁几人面面相觑,不知石昊为何纠结于肤白。
王林眉尖又蹙起,似愠怒于石昊突来的轻佻。王林平素虽少有表情,但眉宇之间气韵温和娴静,这回蹙眉,却溢出一闪而过的忷厉煞气。
石昊笑了两声,道:“我知道,你久居室内,不事务农,这样的面色可不好,看着病怏怏的,你该多出门走动才会有血气。你尚未定亲,届时相看,就算姑娘见你俊俏,但人长辈见你的模样可就要犯嘀咕了。”
“我老毛病犯了。”石昊挠挠头:“之前见过一种邪门功法,练此功法的人浑身青白,白得渗人,你倒不至于如此,总之,瞧着身体不爽利的模样。对了,乡长是说你打小体弱。”
王林神色缓下来。石昊道:“我有练过一种内家功夫,可令气血畅快,强身健体颇为见效,许掌柜要不要学?”
王林叹了口气,道:“小侯爷没别的事,还是先把账单结了吧。贵妃醉酒木雕不独出,四大美女四樽合计八十两,现付还是赊账?”
“……你抢钱呢。”
“对侯爷来说,区区八十两。”
“你若能帮我忙,给你八百两。”
王林抬眼,他的眼尾狭长上挑,秀媚且盈波,石昊道:“你别这样看我,看我还是看钱呢,怪不好意思的。”
楚地藤家堡一夜覆灭,内院现场血流成河,腥臭不可闻。放眼石国,藤家算不上什么世族大派,可在天高皇帝远的赵地,可算富甲豪绅。
凶案现场尸首遍地,财物皆在。赵地官员将此案认定为江湖寻仇。
这没异议,毕竟藤家堡声名在外,属于不太好听的一类。近十来年吞并周遭数个小门小派,占山抢地,囤吞良田,到了藤家年轻一辈的翘楚藤厉,更是赵地小霸王。
江湖上的事,官府不愿多插手深究,接连数日勘验现场、检验尸首之后,官府签发文书,通缉捉拿近年来被吞并的门派弟子。石昊只是路过,从边关回京途中听闻藤家血案,好奇驱使之下便来晃一眼。
诚如所传,尸首上刀剑伤各异,出自练家子之手。
但到了藤家嫡系子弟亲眷的尸首,境况便有些不同寻常。除去和其他人相同的刀剑伤之外,这些人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短短的青黑切口,精准切断大动脉,才是真正的致命之伤。
石昊一时猜不透这是什么武器所致,他见识广博,熟知朝野兵器制式,竟没见过这样的伤痕。
莫非飞叶拈花,取人性命?
若有以飞叶取藤家诸人性命的能耐,断不屑于在兵刃上下毒。
藤家嫡系子弟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显出剧毒之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