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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校的夏天很长。那年我十五,他十七。操场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空气里都是灰尘味,以及老旧护具被晒热后的橡胶味。
我第一次见到此沙师兄,是在宿舍楼后面的铁栅栏旁。几个高年级围着一个瘦小的新生,男孩被逼得贴着墙,眼圈通红。那几个身材壮硕的嘻嘻哈哈地推搡着他,其中一个已经抓住他的头发,快要将人往墙上撞。我正准备往那去,侧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够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明明骨架很细,肩也窄,却站得很直。他的眼睛很特别,像两片格桑花瓣,眼尾柔软地下垂,神色却异常坚定。
那几个高年级看他一眼就嗤笑:“你谁啊?这小身板。”他天神降临般挡在男孩身前,一动不动,只平静地说:“别欺负低年级。”那天没打起来,老师很快过来了,人群都散去。我本来也要走,却不受驱使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原地,像刚被风吹过的一株细竹,衣角轻轻晃。
再见着他,是在教学楼旁边的走廊。我拐过转角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人围着他,定睛一看,正是上次被他赶走的那几个高年级。其中一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本来就瘦,背一下撞在墙上,肩胛骨在训练服下顶出清晰的弧度。我赶忙向他的方向冲去。另一个人像嫌他站得太直,捏起他的下巴让人一踉跄,抬手又往他脸上抽了一下。声音不算很响,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异常清晰。他被打得偏过头,碎发晃了一下,又慢慢落回额前。没有还手,也没有骂人,只是虚喘着靠在墙上,脊背微微弯曲,眼睛却向上看着他们。
那叼着烟的留级生笑了一声,把快烧到尽头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挺能忍啊。”忽然死死钳住他的小臂,几个人按住他挣扎的肩膀,那烟头已经只剩一截暗红火星,领头的不紧不慢地按了上去。滋的一声,很轻。
我就是在那一瞬间赶到的,一把抓住那领头的手腕,或许眼里的怒气足以将人烧得灰飞烟灭吧,那几个人被我的表情吓了一跳,看我个头比他们高,身材也壮,骂了几句脏话赶紧走了。
走廊很快空下来,只剩我和他。地上掉着几个烟头,空气里充斥呛人的焦味。我赶紧回头,只见他跌坐在地上,小臂还抬在半空,似乎才反应过来要颤抖。那一小块皮肤已经迅速红起来,泛起不自然的深色,中间一点被火星压出的印子正慢慢渗出细细的水光。他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却还是没把胳膊收回来,抬头向我道谢的时候,才看见他眼中的盈盈水光。不是要落泪的那种,而是剧烈痛感逼出来的一层水汽。他咬着牙,脸颊发抖,眉心只是很轻地皱了一下。
我心口发紧,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走。”
他被我拉着往医务室去,脚步有点慢。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的脸是真的小,几乎可以被我的手掌轻易覆住。校医用棉签沾了药水轻轻擦那块烫伤,棉头一碰到皮肤,他的肩膀明显紧了一下,急促地吸了一下,还是没叫出声,咬着下唇。等包扎好出来,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不还手?”
他抬头看我,眼皮微颤,看不清情绪。
“会被处分。”
我有些生气:“被人欺负就不算处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俊秀的眉眼终于舒展开,像不好意思,又像在安抚人,“我家不在这里啦。”鼻子又小小地皱了一下。
一路往宿舍走,傍晚的操场刚散训,低头看他乖巧的发旋,扬起的尘土让我有些喉头发紧。他走得有点慢,我干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好像不太习惯这种靠近似的,他肩膀轻轻紧了一下,却没有躲开,我一直到了宿舍楼下才松开手。
这个比我小一圈的男孩,抬头用有些湿漉的眼睛看我,耳根微红,形状姣好的唇珠翕动着,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低声道,“谢谢你。我会记住今天的。”那声音几乎被晚风吹散。
那天我才知道,他叫吉乌此沙,来自布拖,是大我两岁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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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校的日子单调又粗糙,每天就是训练、吃饭、睡觉。夏天闷得像一口被盖住的锅,墙皮常年潮着,在地下一楼散打馆,有时候练到很晚,只剩我们两个。
其实在他之前,我很少和人说话。武校的男孩大多粗野,笑声像铁器撞在一起,带着空洞的回响。训练完大家往床上一倒,谁也不问谁在想什么。
可我常常睡不着。夜里从上铺翻下来,坐在窗边看操场。远处的路灯是昏黄的一圈光,完全是落在地上的月亮。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觉胸口空得很,好像有什么东西应该发生,却迟迟没有来。
直到此沙出现。
我师兄走进散打馆的时候,总是先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拨,露出额头。每次看见他,就像有人忽然把灯打开了一盏。我师兄的动作很漂亮,出拳的时候肩线拉得很直,腰柔韧似柳条。有一次他被我摔在垫子上,我压住他,他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瞪我。那眼神一点也不凶,反倒像只被按住的小动物。
我大笑:“师兄,你太轻了!”他不服气,翻身又扑过来,鼻子皱起来像龇牙咧嘴的小猫。我们在垫子上滚成一团,最后两个人都笑得喘不过气。
有次轮到我收拾器械的时候,师兄蹲在地上帮我系沙袋。绳子磨得很粗,他认真地一点一点把结绕紧,手指慢慢地转着。那天训练得有点狠,我的拳套还没摘下来,手指僵着,半天掰不开。他抬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把我的手拉过来,一只手替我解开。绷带勒得很紧,师兄动作却很轻。解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说:“手伸直。”他低着头,呼吸很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戳到我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被磨破了,他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说:“下次缠紧一点,不然老是磨。”
我有点不自然,把手往回缩了一点。他没有勉强,松开手,把旁边的毛巾丢给我,说:“擦擦汗。”毛巾是湿的,我擦脸的时候,他又去把散在地上的护具一件一件收好,靠墙放整齐,然后回去把那个沙袋的结重新绕紧。我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细腻,像是在对待什么活物似的。
“师兄,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我脱口而出。
师兄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习惯了。”
他把最后一个结拉紧,手指在绳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家里还有弟弟和妹妹,小的时候什么都得自己管一点。弟弟,妹妹。我脑子里瞬间浮出——师兄在家里弯着腰,替谁把鞋带重新系好,或者把坏掉的什么东西慢慢修理好的场景。
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我低头看着地上的沙袋影子,过了很久才看着天花板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哥哥就好了。”我们站得很近,灯光很白,我看到我们两个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几乎碰在一起。师兄听见以后没有马上说话。我以为他没听见,正准备把话收回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不也一样吗?”他说。我猛地抬头看他。师兄又补了一句,很随意似的:“你本来就是我师弟呀。”他说话的时候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没有立刻收回去,手在我肩上停了一瞬,好像还想说什么似的。我抬头看他,他也同我对望,瞳孔深不见底。那一瞬间我们离得很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师兄却忽然把手收回去,转身去把另一个歪掉的沙袋扶正了,又顺手把散在地上的绳子绕起来挂好。
我后来想,其实那时候我们已经靠得太近了。有些事情拖得久了,就像空气里的潮气,没人说,可谁都清楚。
或许是训练结束得太晚,楼道拐角没有灯,师兄刚洗过脸,水还挂在下巴上。我低头就看到镜子里他湿漉漉的小脸和簇丛的睫毛,夜露像螺髻山的晨雾,薄薄一层凝结在他脸上,若隐若现的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我看呆了。干净的皂角味围绕在我师兄周身,我忍不住就凑近去闻。
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师弟,你……”
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叫他,“师兄。”他的耳朵立刻红了。我发现我师兄的耳朵特别敏感,只要靠近一点,就会忍不住往后缩,我却偏偏要追过去。他被我逼到墙角,腰被我一只手轻轻扣住,依旧盈盈一握。一开始是僵的,手抵在我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开。后来就不推了。
“别闹……”软得不像拒绝。
“可以亲你吗?师兄......此沙。”
我把头埋在他锁骨,小心地蹭了蹭。他没有说话,但轻轻环住我的背,又靠得近了些。我狂喜,知道这是许了。好舒服啊,感觉自己变成了毛茸茸的袋鼠,终于回到了温热的巢穴。
我调整了个位置,让他靠着墙,我弯着腰,把嘴唇贴在他脖子上,一下一下亲得很慢,从后颈到锁骨,是沿着从布拖绵延到西昌的、曲折的盘山路。我压低声音叫师兄,他往后缩,怕痒又忍不住,像朵冷风中战栗的花。空荡的衣领下,整片锁骨都被我亲得泛红,我眼看红墨滴进水里洇开。
喜欢把吻落在他脖子上,一点一点往下,感受着他乱掉的呼吸节奏,肩膀微微发抖,手也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着我腰两侧的衣服,眼睛又不看我,就盯着我肩膀,睫毛颤得厉害。
我常常盯着他看。柔软的发旋,低头时安静得像一幅画,细瘦的骨架却堪比松枝不可折。有时甚至会想,师兄真不是女孩吗?他留长发定会更漂亮,只是那时不知道多少人要觊觎。
可是他的手又很粗糙,散打练出来的掌心全是薄茧。我们相互抚摸的时候,那些粗粝划过皮肤,像倒长的肉刺磨过衣裳,勾起摇摇欲坠的丝,将心池搅得涟漪四起。
那两年我们就这样偷偷地,靠吸食彼此身体的余温过活。白天在操场上挥拳、摔打,像所有普通的武校学生;晚上在楼道拐角接吻,呼吸贴着呼吸,小心翼翼藏一件易碎品。
其实那时候师兄已常常说起外面的事。
有一晚我们训练完,操场刚浇过水,水泥地还湿着。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虫子在灯下飞。此沙师兄躺在看台的水泥台阶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
他忽然问我:“师弟,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武校就是武校。训练、吃饭、宿舍楼、操场。日子像排好的拳路,一套一套打下去。遇见他之前更是浑浑噩噩地过,那时候我从没觉得还有别的路。
他侧过脸看我,耳畔的银蛇在月光映照下散发出柔光。
“我总觉得外面很大。”
师兄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我那时没太在意。后来想想,那大概是他第一次认真地说起北京。这里的山太深太高了,鹰总是要飞出去的。
师兄先毕业了,他真的去了首都。最开始他会写信回来,信封上总是沾着一点灰,北京寄到西昌要很久,等我拆开的时候,纸页已经被折得有点软。信写得很长。师兄说北京的冬天很干,风一吹脸就疼;说他报了一个表演培训班,老师骂人很凶,但教得不错;还说有一次去剧组当群演,站了一整天,镜头里只露出半个肩膀。字挤得很满。
后来信慢慢短了。他说课多了,要排练,要试镜。“有个老师说我镜头感还行,让我去试试。”
再过了很久,北京又寄来一封信,只有两页。师兄说有经济公司找他签约,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但可能要开始跟组拍戏了。信的最后他写:
“师弟,北京真的很大。”不知道他说的“大”是什么意思。是路宽楼高,还是人很多,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一封信是在半年以后。信封很薄,里面只有半页纸。他写得有点匆忙,字也不像以前那么整齐。大概是在片场的空隙里写的,纸边还沾了一点化妆粉,亮晶晶蹭了我一手。
“最近一直在剧组,作息有点乱。”
“北京今年夏天很热。”
“等不忙了再和你细说。”
最后一行只有一句话:“明天还有早戏,先不写了。”
后来我把这封信看了好多次,目光滑至“明天”二字的时候,总是顿住。一种不祥的预感向十七岁的我侵袭而来,总觉得他的明天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仿佛要同我再无关系。
信的末尾留了一个微信号。我那天晚上就加了,过了很久他才通过。
聊天框空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发了一句:
“到了吗?”消息一直停在那。
后来我们真的再也没有说过话。
再见到此沙已是十年后。镁光灯下,他同千面影帝交换热切的眼神,而我站在人群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