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机舱内，空调吹出干燥的风，空气流动的嘶嘶声与远处的引擎声发出共振。舷窗外一层灰蓝色的云翻滚着。
乔鲁诺在看一份日语文件：《电影〈焰火之心〉拍摄企划书》。封面上夹着他自己的脸——三个月前拍好的定妆照，刘海被发胶驯服成三个圆圈，半露出他漂亮的额头，后面的金发被往后梳着，立起猫耳似的弧度。眼睛望向镜头的左下方，以一个经过无数次练习才能达到的恰到好处的角度。
他垂下眼睫，翻过封面。
他的日语并没有因为久居意大利而荒废，又再加上为这个项目特地找了私教的缘故，现在的日语水平已经和普通人无异。
导演，编剧，摄影，……。这些名字在他的大脑里被自动读取成行业地位与合作风险的权重。大脑的旧零件随着阅读的推进而重新转动，他的视线飞快的一页页扫过。直到他翻到那页共演卡司表。
空条承太郎。
乔鲁诺停下了动作。仿佛周遭的空气被抽空，大脑瞬间陷入了刺眼的空白，紧接着，一股潮汐般的酸涩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快得来不及反应就漫过了他的胸口。
那些他以为早已在那不勒斯的阳光下风化的往事，竟然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乔鲁诺？”
旁边的座位传来细碎的塑料包装拆解声，他的经纪人布加拉提从一堆行程表中抬起头，递过来半份三明治，“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低血糖？要不要吃一点三明治？离落地还有三小时。”
“……不用。”
乔鲁诺把目光从那个名字上不动声色地移开，语气十分轻松地说。
布加拉提作为从乔鲁诺15岁出道开始就形影不离的经纪人，不管是在电影节上滴水不漏的致辞的乔鲁诺，在四十度高温下穿着三层戏服仍然游刃有余的乔鲁诺，还是在狂热私生饭包围中依然保持完美笑容的乔鲁诺，布加拉提都了如指掌。但是刚才的乔鲁诺显然和布加拉提认识的他有一点不同。但是现在的乔鲁诺，又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没有区别了。他靠回椅背上，没有造型过的刘海软软地遮住了他的半边眉眼，嘴角带着他在公共场合惯用的弧度，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空条承太郎。”乔鲁诺随意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人你知道吗？”
“承太郎？”布加拉提愣了一下，这个转折显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那个模特吧？听说最近在亚洲圈很火，怎么了？”
“没什么。”乔鲁诺说：“共演名单里有这个人。”
“哦对，我想起来了……”布加拉提把三明治放下，调出平板里的备忘录，“正好是以前一个老同事在带他，上次跟他叙旧的时候了解了一下。算是个秘密吧，他中学的时候是个不良少年，是打群架的时候被星探看中的，觉得他肢体表现力特别强就签了，一下子就红了。现在在往电影圈发展，这部戏应该是他的处女作。”
不良少年。
乔鲁诺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是吗。”他回道。
翻到下一页，他看到卡司表上付着的他的试妆照。黑色的半卷头发从帽檐下露出几缕，眉眼非常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凌厉。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的戾气看起来更重了，只是那饱满的嘴唇倒是暴露出一丝朴实的可爱。跟记忆里不一样。长大了，棱角更分明了，气质也完全变了。
但是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乔鲁诺记得那双眼睛。是这双眼的主人，急切地看着他说“快吃吧”；在欺负他的人中间冲出来挥出拳头，然后回头冲着他笑；在雷暴中屋檐下的被子里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不用怕。
“乔鲁诺？”布加拉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乔鲁诺抬起头，那些翻涌的影子瞬间沉入他绿色的瞳底。
“没事。”
他把企划书合上，放回座椅侧袋里，然后转头看向舷窗外的云层。没事。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滑梯下不敢出声的汐华初流乃了。
他是15岁出道，扮演少年教父爆火，横扫欧洲电影节新人奖的新人王；短短几年间就已经成为了国际影星，坐拥顶级的片酬和无数的代言。他拥有评论家口中完美的皮囊，精湛的演技，以及所有人羡慕的一切。
他现在是乔鲁诺·乔巴纳。
他可以平淡地，像面对一个普通同事那样，去面对那个他曾经许诺过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窗外的云层散开，海岸线在圆弧状的地球边缘若隐若现。
—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乔鲁诺有时候会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他那时候还叫汐华初流乃。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妈妈说他爸爸在他刚出生的时候就死了，但是后来他渐渐明白，也许妈妈也不知道爸爸是谁。
妈妈不太管他。她有自己的生活，有男朋友，有朋友，有工作。她常常不在家，偶尔在家的时候也醉醺醺的，或者是带着陌生的男人回来，让他待在房间里不要出来。他习惯了在黑暗中的无助，习惯了肚子的叫声盖过电视里的广告声，习惯了那种等待一墙之隔的陌生声音消失的空虚。
四岁那年的春天，妈妈把他送进了幼儿园。妈妈来接他经常迟到，他就坐在等待区的角落里，看着别的小朋友被一个个接走。有一个老师发现了他，问他要不要打电话给妈妈，他没有说话。后来他开始在书包里带家门钥匙，妈妈不来接他的时候，他就自己回家。
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学会的沉默。不说话就不会被问问题，不说话就不会被注意到，不说话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不说话就好。
但是午饭时间是他最害怕的时候。所有同学的便当盒被打开，盖子下面是五颜六色的各种可爱的食物，有的是被捏成小兔子的饭团，有的是切成章鱼的香肠，还有……他沉默地走到没有别人的角落。
但是那一天，角落里多了一个人——比他大上一些的孩子，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打开一个便当盒，里面装得满满的。乔鲁诺悄悄看着那个孩子夹起一个香肠放进嘴里。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在安静的角落显得很是突兀。
那个孩子立刻转过头来。乔鲁诺连忙把目光移开，抿紧了嘴。
“你妈妈忘记给你带便当了吗？”那个孩子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之后问道。
乔鲁诺没有说话。那个孩子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于是转回头继续吃自己的便当。
乔鲁诺又看了他一眼。
那个孩子立马整个人转过来，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又抬头看了看乔鲁诺，最后他看着乔鲁诺说道：
“你可以吃我的。”
“我不饿。”乔鲁诺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然后他就移开了头，假装在看旁边的树。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朝他移了过来。然后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快吃吧，这个是给你的。”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稀松平常，乔鲁诺注意到那双亮晶晶的蓝色眼睛里，并没有别的小孩那种看怪胎的奇怪恶意。
“还是说，你想要我像照顾小婴儿一样喂你？”那个孩子夹起一块厚蛋烧递到他嘴边。
乔鲁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张开嘴咬了一口。好甜。
“好吃吗？”那个孩子凑近了，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乔鲁诺点了点头。
男孩的眼睛里立刻闪烁起一种自豪的光芒：“我妈妈做的饭好吃吧！”他一边说，一边爽朗地笑了起来，“这些也全部都给你！”他把自己的便当盒往乔鲁诺面前推过去。
“你明天还在这里吗？”他问。
“我可以让我妈妈也给你做一份。”
乔鲁诺看着被推到他面前的食物，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孩子等了几秒，有点不耐烦地催促起他来：“你说话呀。”
“我……”乔鲁诺终于开了口，“……谢谢。”
那个孩子终于又笑了，“我叫承太郎。空条承太郎。你呢？”
“……初流乃。”乔鲁诺说，“我叫汐华初流乃。”
“初流乃。”承太郎念了一遍，“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