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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这座城市的夜晚来得早了。
蒋易从局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么黑了。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掐了。孙天宇不喜欢烟味,他虽然从不说,但蒋易能闻出来他换下来的校服上会特意挂在窗边吹风。
最近案子没什么头绪。失踪的孩子又多了两个,都是初中生,放学路上没的。
监控拍到最后一个画面是在城北那片待拆的老楼附近,然后就什么都没了。局里这些天全员扑在这上面,蒋易已经连着熬了四个大夜,眼下的青黑快赶上他制服的颜色。
“还搁这儿杵着呢?”李飞从后面拍他肩膀,手里拎着两盒红烧牛肉面,“走啊,回去接着熬。”
蒋易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你先回,我去趟一中。”
“又接你儿子?”李飞跟着他往停车场走,“不是我说,他都大小伙子了,那体格子能给你半包围,自己不能回家啊?你这一天睡几个小时,有那功夫回家躺着不好吗?”
蒋易拉开车门,没接话。
李飞把泡面从车窗递进去:“得得得,我不说了。给你带的,晚上饿了自己泡。”
蒋易接过来,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很柔和,和局里那个办案时冷着脸的刑警判若两人。
“谢了。”
“少来这套,”李飞摆摆手,“明天别迟到就行,涛哥说了,八点开会。”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蒋易从后视镜里看见李飞还站在那儿,叼着根烟,冲他的车屁股挥了挥手,整出一副痞子德行。
一中在城东,这个点晚自习刚下课。蒋易把车停在路边,没下去,就坐在车里等。
他没告诉孙天宇今天会来。这段时间他回家都后半夜了,孙天宇早就睡了,早上他走的时候孙天宇还没醒。母子俩住一个屋檐下,愣是好几天没打上照面。
车窗起了雾,蒋易伸手抹了一下,正好看见校门口涌出来的学生。
三三两两的,骑着自行车或者家长来接。蒋易一个一个看过去,没看见着孙天宇。他又等了一会儿,学生越来越少,校门口的灯都灭了两盏,还是没看见。
蒋易皱了皱眉,正准备下车进去问问,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侧面的巷子里拐出来。
是孙天宇。
他走得不快,低着头,书包带子在手里攥着。蒋易刚要按喇叭,就看见他拐进了另一条巷子,那儿可不是回家的方向。
蒋易盯着那条巷子看了几秒,发动了车,没跟上去。
也许是有事儿。也许是要去同学家。
他想起这几天孙天宇回家后异常安静的动静,想起早上看见他房间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想起李飞前两天随口说的那句“你们家那小子最近是不是瘦了”。
蒋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后还是把车开回了家。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蒋易开门的时候尽量放轻动作,屋里黑着灯,他以为孙天宇睡了,结果一开玄关的灯,就看见孙天宇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练习册。
“还没睡?”蒋易换了鞋走过去,“几点了?”
孙天宇抬起头,脸上是他一贯的笑:“写题呢,马上写完。易,你吃饭了吗?”
蒋易顿了一下。
孙天宇叫他单子“易”。从捡回来那天起就这么叫。明明小时候还叫过妈,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就改了口。蒋易没问过为什么,也没纠正过。
“吃了。”蒋易把李飞给的泡面放在桌上,“你怎么吃的?”
“学校食堂。”孙天宇把练习册合上,站起来,“哥你早点睡吧,眼睛都青了。”
他说着就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哥,明天晚自习我不上了,老师有事,提前放学。”
蒋易看着他:“几点?”
“五点多吧。”孙天宇推开门,“我直接回来,你别来接了。”
门关上了。
蒋易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第二天,局里开会还是没头绪。宗俊涛把桌子拍得啪啪响,让大家继续排查监控,走访失踪孩子的家庭,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人民公仆和人民的心都是一致的,就是恨极了那帮对小孩儿下手的王八蛋。
蒋易下午去了城北那片老楼。待拆的区域,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窗户都卸了,黑洞洞的。
他转了一圈,在墙角发现几个烟头,还新鲜着。他用证物袋装好,拍了照,又去周边的商户问了一圈。
没人注意过什么可疑的人。这片本来就乱,流动人口多,谁管谁啊。
天快黑的时候蒋易才往回赶。他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孙天宇昨儿说五点放学,这会儿应该到家了。他想着晚上回去能一起吃顿饭,这几天都没好好看看他。
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李飞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平常恨不得把嗓子喊叉劈,今天声音倒是压得很低,有点怪。
“路上。怎么了?”
“你……你先回局里一趟吧。”李飞顿了顿,“有点事儿。”
李飞平常是“没正事”了点,但不会因为一个咽炎犯就把他喊回去,这事应该不小。起码对蒋易来说是。
蒋易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了。”李飞挂了电话。
蒋易踩下油门。
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蒋易快步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李飞站在走廊那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人呢?”蒋易问。
李飞没说话,往审讯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蒋易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审讯室里坐着三个男孩,都是高中生的样子,其中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染成黄色,脸上挂着彩。另外两个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捂着胳膊,一个低着头看不清脸。
蒋易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角落里那个人身上。
他坐在最靠里的位置,低着头,书包抱在怀里,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那件校服蒋易太熟悉了,一中深蓝色的秋季款,袖口有点长,他帮孙天宇挽过。
蒋易呼吸顿了一下。
他没进去,也没出声,就那么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对上李飞的眼神。
“我带回来的,”李飞小声说,“抄近道,路过那条巷子,里面打得不可开交。我过去的时候这几个躺了一地,就你们家那小子站着的。我没让他走,一块儿带回来了。”
蒋易没说话。
“那个黄毛,”李飞又指了指,“一中隔壁那个职高的,出了名的小混混。另外俩是他朋友。具体怎么回事还没问,我就想着……”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蒋易打断他。
李飞愣了一下:“啊?”
“按流程走。”蒋易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该问话问话,该做笔录做笔录。人是你带回来的,你处理。”
他说完转身就走。
李飞在后面喊他:“哎,蒋易!你——”
蒋易没回头。
他走出警局,站在台阶上,又点了根烟。这次他没掐,一口一口抽完了,烟雾和蒋易第一次抽烟时一样辣到他的眼睛,微微熏红。然后给孙天宇发了条消息:
“晚上我来接你。”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
这座城市的夜晚没什么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蒋易站了很久,直到烟盒空了,才转身回去。这盒烟今天异常辣。
审讯室的门已经开了。李飞正在里面做笔录,看见蒋易进来,冲他点了点头。蒋易没往那边看,直接去了自己工位,打开电脑,继续看白天的监控。
他听见李飞问话的声音,听见那个黄毛满嘴跑火车地扯皮,听见另一个男孩唯唯诺诺地应和。他没听见孙天宇的声音。
从头到尾,孙天宇一句话都没说。
笔录做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李飞把几个人叫到一起,口头教育了一顿,放人了。
临走的时候他看了蒋易一眼,蒋易正对着电脑屏幕,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孙天宇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从他工位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蒋易没抬头,像是没注意到这细微的举动。
孙天宇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那几个人出去了。
等人走远了,李飞才凑过来:“真不管啊?”
蒋易把监控画面关掉:“你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口头警告。”李飞往他旁边一坐,“不是,你就不问问怎么回事?”
蒋易没吭声。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装哑巴。
李飞叹了口气:“那几个小崽子嘴碎,说了点不好听的。你们家那小子打他们,是因为他们说你呢。”
蒋易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我听见了几句。”李飞的声音低下来,“说你……说你家的情况,说你养他是因为……反正挺难听的。你们家那小子本来没动手,后来才炸的。”他就摘点能播的说,埋汰的就抛出去不让他听。
蒋易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好一会儿没动。
“行了你,”李飞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避嫌嘛,应该的。但我跟你说,你们家那小子,是个好孩子。你别多想。”
蒋易嗯了一声。
晚上八点多,蒋易开车去一中门口。
这次他没坐在车里等,而是下了车,靠在车门上。
晚自习下课的铃声响了,学生陆续出来。蒋易仔细去看,却还是没发现孙天宇。他等到人都快走光了,才看见一个人影从教学楼那边慢慢走过来。
孙天宇走得很慢,书包带子在手里攥着,低着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易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走过来。
孙天宇走到跟前才抬起头,看见蒋易,愣了一下。
蒋易没说话,拉开车门:“上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蒋易开着车,孙天宇坐在副驾驶看窗外,气氛安静的让人心慌。街灯的光一道一道从他脸上滑过,看不清表情。
到家之后,蒋易把门关上,开了灯。
“过来。”他说。
孙天宇站在玄关没动。
蒋易走过去,伸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嘴角结着血痂,颧骨那块青了一块,嘴角往下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蒋易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颧骨,孙天宇缩了一下,没躲开。
“把衣服脱了。”蒋易说。
孙天宇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蒋易没催,就那么等着。
孙天宇慢慢把校服拉链拉开,脱下来。里面是一件长袖T恤,他把T恤也脱了。
手臂上全是淤青。青的紫的,一片一片的,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肘。后背也有,腰侧也有,有一块特别深的,在手肘关节那儿,肿得老高。
蒋易看着那些伤,好一会儿没动。
孙天宇低着头,心虚,不敢看他。
“疼不疼?”蒋易问。
孙天宇摇头。
蒋易叹了口气,转身去拿药箱。他让孙天宇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旁边,拿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往他嘴角涂。
“说说吧,”他说,“怎么回事。”
孙天宇抿着嘴唇,不说话。
蒋易也不催,继续给他处理伤口,涂完嘴角涂手臂,涂完手臂又去涂后背。
他的动作很轻,棉签落在淤青上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力道,但孙天宇还是绷紧了身体。
“那几个,”蒋易一边涂一边说,“是职高的?”
孙天宇嗯了一声。
“为什么打架?”
孙天宇又不说话了。
蒋易把棉签放下,看着他:“天宇,我不问你怎么了,我就想知道怎么回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孙天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泛着光,不知道是他本身眼睛亮晶晶的还是说是泪。
蒋易的眼睛很黑,很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们……”孙天宇的声音有点哑,“他们欺负我同桌。”
蒋易点点头,等他继续说。
“就那个黄毛,他老来找我同桌麻烦。今天放学他们把人堵巷子里了,我去的时候我同桌已经挨了打。”孙天宇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我就……”
“就动手了?”
孙天宇点头。
蒋易没说话,继续拿棉签给他涂药。
“还有呢?”他问。
孙天宇愣了一下。
“光因为这个?”蒋易看着他,“你这伤,不是光护着人能挨的。”
孙天宇垂下眼睛,又沉默。
蒋易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没再问。他把药箱收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饿不饿?给你下点面。”
“易。”
孙天宇叫住他。
蒋易停住脚步。
“他们……”孙天宇的声音有点抖,“他们说你了。”
蒋易没回头。
“说你一个男的,养个孩子在身边,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说你……说你肯定是有毛病,不然怎么这么大岁数还不结婚,非要养个外来的野种。”孙天宇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把声音都吸进纱布,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听不见,“他们还说,你养我,是因为你找不到别人,只能……”
“孙天宇。”
蒋易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坚定。
孙天宇没抬头,不敢和他直视,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攥着沙发边缘,指节发白。
蒋易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
“看着我。”他说。
孙天宇摇头。
蒋易伸手,捏起他的下巴,让他抬起头。
孙天宇眼眶湿红。
“你听着,”蒋易看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你是我的孩子,不是什么野种。他们说什么都不算,我说了算。听明白了吗?”
孙天宇看着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包不住了,顺着脸颊滑下来。
蒋易的手没松开,拇指轻轻擦掉那滴泪。
“打人不对。”他说,“以后别这么冲动。万一出点什么事,万一他们人多,万一你打不过……你想过我吗?”
孙天宇迟钝摇头。
“你要是出点什么事,”蒋易的声音轻下去,“你让我怎么办?”
孙天宇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像不要钱一样。
蒋易叹了口气,松开手,站起来。
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孙天宇说:
“还有,那些人怎么说我,我不在乎。我在乎什么,你应该知道。”
他没等孙天宇回答,进了厨房。
孙天宇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透出来的光,听着里面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眼泪流了一脸,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面煮好了,蒋易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吃吧。”
孙天宇拿起筷子,低头吃面。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眼泪掉进碗里也没抬头。
蒋易坐在旁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但他心里也揪着,让孙天宇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眼泪拌着饭吃。
等他快吃完了,蒋易才开口:“这段时间,放学直接回家。有事儿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孙天宇乖乖点头。
“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失踪那些孩子,你知道的。”蒋易说,“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孙天宇又点点头。
蒋易站起来,把碗收了。他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孙天宇还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蒋易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说:“早点睡。”
那天晚上,蒋易在自己房间坐到后半夜。他听见隔壁孙天宇房间的门开了一次,又关上。听见卫生间的水龙头响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去了。
天亮之前,他眯了一会儿。梦里孙天宇还是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躲在孤儿院后面的垃圾堆旁边,脸上有灰,眼睛又黑又亮,看着他问:“你能带我走吗?”
蒋易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隔壁房间静悄悄的。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一直到闹钟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