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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来来来,快来,都到这儿来!”打扮花哨的老妇人阔步跨过月门,向着身后的队伍连连招,待瞧见脚夫们跟上来后,她咯咯笑出声来,开怀的模样宛若碰上了什么天大的美事,而后便转过身走入院内,快速地来回打量四周景象。前些夜里落了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院中那棵参天的枫树在染了霜气后彻底变了颜色,如今叶子红好得似前几个月里就已足数备好的红绸,如今高挂在枝头,叫剑客看着觉得碍眼得很。
过去怎么就没发现这树瞧着这般难看?剑客倚着门框抬眼望着那滴血般颜色的枫叶,而后翻了个白眼,随即就拿定主意等醒了之后就要寻个由头把这丑树劈了去,再插上株不羡仙的梨花树苗儿,叫这院子变得雅致朴素些。
然而那老夫人对这枫树显然有不同的见解,在瞧见那枫树后顿时喜上眉梢,连连感叹着眼前景象与她初次登门来时好生不同,当真是天公作美,好上加好,随即翘着指头指向着那林荫之下,对着在身后候着的队伍道,“就放那儿树下去!那儿最好呢!”说完后便让开道来,径直走到正房前,在剑客跟前停了下来,盯着那成箱成箱的聘礼被送进门来。
那些大红喜帕盖着的檀木箱中不知是塞着多少金银珠宝,沉重异常,以至于两人前后用扁担挑起都有些吃力,有个稍瘦弱的挑夫更是踉跄了一步,险些摔了去,那箱内里的珠玉也因此磕碰在一起,隔着木头发出刮擦声,引得那妇人惊叫一声道,埋怨道,“哎呀你们手脚儿都轻点儿,这里头的东西可比人金贵!”她说完后叹口气,但是很快又陷入喜悦中,眼下这将近的亲事可谓是她此生说得最好的一桩媒,也是赏钱最多的一桩媒,足以让她过上几个好年,替家里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子每人买上一匹小马,再配上一柄威风的短剑。
她心中感到快乐,便愈发觉得那即将喜结连理的二人般配异常,愈发觉得自己做了件再正确不过的事,并试图向外传达这份喜悦,让人知晓这件值得骄傲的成就,于是便向身后那神色不显的剑客搭话,整个人都喜滋滋地,“你看,这夫家多好呀!瞧这聘礼,我是见着了的。”她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伸出手来,拇指与食指一箍,在剑客跟前比划,“那金钗上呐,都镶着这么大的玛瑙呢!”说完后她也不等剑客回话,只是自顾自地乐呵呵地笑起来,嘴里连连称好。
剑客在旁看得有些失语,捏捏眉心后决计不在此处久留,方向室内迈出几步后却又骤然停下,站定许久后终究还是转过身去,视线穿过门扉,又落在那些檀木箱上,午时的艳阳天里,那铺在箱上的赤色喜帕显得愈发醒目刺眼,价值连城的聘礼自会引来府中下人们的关注,作管家模样的老汉与那妇人站在枫树下笑着攀谈起来,抚着胡须,言辞间提及这府上的老爷,又看向聘礼,两人的言辞间无不在说——这是一笔顶划算的生意。
将那些话听在耳里,剑客难得有些后悔年轻时练了这手听风的功夫,深吸口气后,剑客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走到门前,重重将那几扇门关上了。素白的绢纱将一切隔绝在外,那聒噪的二人似是也被关门声惊到,声音为此压得低些,剑客站在门前,额头顶着槅扇,几息后方才觉得耳朵和心里都清净了些。
掀起明珠串作的帘,近日天冷,卧房里烧着炭火,紧闭的窗扉与高挂的重帘将那从烈火中生出的暖意与室内常年点着的冷香一同锁在室内,叫那香气变得比平日里更浓更沉,闻起来宛若一捧新雪,而近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无缺公子正独自站在这场雪中,微微低着身子,手中拈着柄长镊,逗着笼中那只鹦鹉。生着银灰色覆羽的鸟儿在来到这府中十数天后已然改认了她这个新主人,见到那镊上还在扭动蠹虫后便扑腾成翅膀从横杆上一跃而下,双爪勾在金丝笼上,尝试着将那条小虫啄去,这动作使得它不得不翘起下身,露出朱红色的尾羽。
“聘礼到了,你不去看看?”剑客将视线从那只被豢养的鸟雀身上移开,状似不经意地问。
“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那些东西么。”温无缺没有回身,注意力仍放在那只还在讨食的鹦鹉身上,她答得漫不经心,语气里甚至还夹杂着些许愉快,许是因为这只新得的玩具在近来愈发受她控制,又许是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不偏不倚,可她越是这样,剑客心中那暗自压抑的怨气便越似大漠里的沙,仿若无尽,平日里寂静地静置着,沉默不显,可一遇到风便扬得四处都是。
或许真的是如此吧,在这段自己生来就无权参与的时日里,这世间人人都觉得这场将近的婚事是件好事。她这般想着,便见温无缺又从瓷盅中夹出一只肉虫,嘴上嘬嘬两声唤着那鹦鹉朝她看,见其将食物吞入腹后,便开始教那鹦鹉说话,“来财”两个字说得又缓又圆,那鸟歪着脑袋冲它眨眨眼,叽喳叫了两声,与那二字的音调已有四五分相似,惹得它的主人满意地勾起嘴角来。
温无缺起初并不喜欢这只鹦鹉。锁在笼中的鸟雀身价不菲,这只经由海上丝路自千里外而来珍禽算得上天下罕见,若真论起价格比这世上许多人都要值钱上千百倍,是她那迄今为止都未谋上几面的未来夫君花重金寻来的宝物,千千万的财力与物力堆积上去,只是为了送予她,叫她知晓他对她的重视。至于为何不将这份讨好般的行为视为对方自己的喜爱,那是因为温无缺深知倘若扒下温家小姐这层皮,那么这些不断送到她面前的金银珠宝,这些珍禽异兽都会荡然无存。一个在想要在未央的新豪族,在敛聚两代的财富后试图更长久地扎根于此,于是选择将脚踩在嫡子的婚娶上,乃至可以无视这温家的小姐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真正的身世,无视她暗地里被无数人笑话的血统,无视她的舅舅温韬其实并不真的喜欢她。
眼前这只灰色鹦鹉,在被寻来后就被关在笼中,又或许生来就在这金丝笼中,在经由专人的辛勤培养后被送入她的府中,瞧见她后便站在栖杆上,用那生来灵巧的舌头说着些没用又不切实际的话。什么白头偕老,什么永结同心,字字句句都与她的愿景和谋求相悖,听着就叫人觉得晦气。只是如今她要重新做回一段时间温盈,或者说做回世人眼中的温盈,满足那男人以及其家族对温家小姐所有的期盼与幻想,所以她还是将其收下了,顺便写信一封,说她很喜欢。一开始本身决定将其丢给下人照顾,可也是因为眼下需要做回温盈,面对这将近的婚事,便更该乖巧地待在这屋中,足不出户,不瞧一点外人,直至那花轿伴着震天响的唢呐声上门才对。她筹谋已久,为此早早就将手中的各种生意都做了精心的布置,如今交由几个心腹代为打理,让他们每三日向自己传信一封,以求稳妥。虽然偶尔还是会生出些许岔子,远不及她亲力亲为,但是也算在掌控范围之内,如此一来,这段时日竟是叫她难得闲了下来。
可是与人争,与天斗的乐趣是何其无穷,缺了那没日没夜的勾心斗角,这待在家中的日子当真是叫人无聊的发狂,是以前些时日听着那鹦鹉在库房里叫唤着那几个词后,她便将其拿了回来,开始教它说话。
鹦鹉学舌是天性,可叫一只鹦鹉口吐人言需要多久?要一只鹦鹉忘记过去所学又要多久?温无缺夜以继日地教其去念自己想听的话,决计要将鸟鸣磋磨成自己想听的人声,不知不觉中竟然也生出一些趣味来,因为这好似也是在与人相争。
剑客伴在她身边,将她这份玩乐的心思看在眼中,心里清楚她是在借此消遣,也知道眼前所见大抵只是幻梦一场,全然是自己执念所化,掺杂太多自己暗藏的心思,几乎做不得真,可却还是抑制不住的心绪难平。年轻的无缺公子不相信天长地久,将这类话弃若敝履,那未来的呢?剑客站在旁侧静静地看着她,想要说服自己,想要说她是会的。可是无论如何亲昵,情话换着法子张口就来,在耳边说了千万句,有时更是孟浪露骨到叫人面红耳赤,叫人心火熊熊,剑客却还是清晰地记得温无缺从来没有做过有关长长久久的许诺。这种话很傻,剑客其实明白,人心难测又易变,空口承诺百年不过自欺欺人,且这种话本身也是一种束缚,说出来后就仿若金丝做的樊笼,将人和天地都困住了。是以有时候,这种话到了嘴边,在喉头滚上数个来回,剑客最终还是将其咽了回去。
不说就不说罢,两个人都不说,便是心照不宣,是两个人都说了。剑客无数次这样想,可想的多了,这般思绪最终就会落于一处,落在她最不愿也最耻于去想的那处——这种话她同另外一人说过的,虽是谎话,却也是说过的。每每夜深时,这等心思便总会攀上心头,而剑客躺在床榻上,静静看着眼前人的眉目,后者呼吸平稳又轻浅,揽着自己睡得好深好沉,宛若只偏要窝在人睡着的猫,又会顿时觉得自己好生荒唐,竟然想要她骗自己。
“你怎么了?”一道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明明很轻却宛若惊雷,叫剑客从纷杂的思绪中骤然抽离出来,而回过神来后去看,入眼的便是温无缺那漆黑如墨的一双眼,正沉沉地看着自己。似是不满她仍旧闭口不言,无缺公子略略挑起眉头,又向前逼近一步,二人间的距离顷刻间被拉得极近,近到叫人能闻到她身上比那雪般味道还要冷上几分的香气。
她如今同人扮着家家酒,遵循那些讨人厌的规矩将自己囿在府中,几不见外人,是以在行事打扮上都比平常要懒散上许多,平日里就散着头发,披着件宽阔的氅衣在屋中消磨时光,有时连靴子都懒得踩上一双,这副模样远不及她平常做公子打扮时来得矜贵,也无当初二人在开封相遇时那种故作的娇俏,几乎就是她最真实最内里的模样,凌乱却又随性舒展,带着种叫人忍不住想要多去看上一眼的邪性在里面。她有千百种模样,唯有这般样子极少显露于人前,尤其是外人面前,是以愈发让剑客意识到眼前不过空梦一场,掺杂了自己近来太多的情绪,否则她面对自己怎么会是这般姿态呢?明明两人如今的关系,不过认识数月,浅薄的犹如蝉翼,烟尘般缥缈易散。可也正是清楚眼前不过云烟幻梦,而非真的跃过十数年来到此时此刻,才更加心烦意乱。
思及此处,剑客垂下眼去不再与她对视,不想被她看穿又害怕被她看穿,未料所见却是瓷白的肌肤,仿若那在滚水里煮得稀软的糯米,叫她一时间更是局促,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无声地深吸了口气,只觉得眼下这场梦当真是煎熬又痛苦,是到底造了什么孽,叫她非得亲眼看上一看。想到这里,剑客更是哑然,许久后舔舔嘴唇,声音有些干涩,轻声道,“没什么。”说罢也不去看她,仅是拍拍腰后悬着的宝剑,故作轻松道,“就是突然想起今日的剑还没练,公子今日应当也是用不着我,那便先告退了。”
见她足下生风,如避蛇蝎,却又带着种莫名其妙的心虚味道在里面,温无缺一时间有些发怔,以至于也没拦她。许是剑客走得太急,离开时撩那珠帘的动作鲁莽了些,珠串碰撞时如碎玉落盘,也惊得那笼中鹦鹉叽喳叫了起来,随后竟是跃上那栖杆又开始重复那些晦气话来,聒噪的厉害,思绪被断,温无缺有些恼火地横过去一眼,却又在那倾泻而出的山盟海誓中有些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在心中将平日里种种细想一番后,却又觉得理应是这样才对,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剑客近来为何变得寡言,许久后,她又看向那笼中鹦鹉,祝词声不绝于耳,叫她噗嗤一声笑起来,一时间竟然不知是这些盟誓更荒谬,还是剑客的心思更荒谬,亦或者——
温无缺微微转身去看手边梳妆用的铜镜,看着镜中的自己。
亦或者,自己所作所为才是最荒谬的那个。
一切都要始于剑客在城主府中寻到一枚金钗。
一枚黄金作骨的金钗,被放在镌着鸾鸟的漆盒内,用料之足光是看着就叫人觉得沉重。冬日里室内掩着帘,外头又是个阴雨天,叫室内光线昏暗又朦胧,可纵使如此,那金钗上镶嵌着的松石却仍旧自发地逸散着一层宝华,彰显着自己的不凡。这从西域而来的蓝绿宝石,颜色张扬眩目,叫那钗子看起来仿若一根孔雀的尾羽。现如今,这枚在任何时刻都能叫人为之侧目的纯金羽毛被人拿在手中,潦草看了眼后就被毫不怜惜地重新抛入盒内,金属与漆匣相撞磕出沉闷的响声,然后那匣子就被人重新合上,再次成为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剑客坐在温无缺身边沉默着,后者在她身旁似猫一样抻了个懒腰,而后转过身将剑客整个人都揽过来面对自己,哼哼两声后掐着剑客脸颊,蹙着眉头上下仔细打量,仿佛要从她脸上找出些什么似的,半晌后嘀嘀咕咕道,“也没瞧见狗鼻子呀?这都能被你找到,明日就上当铺去,能卖好多钱呢。”
那是剑客第一次见到那枚金钗,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那枚金钗,它因何被人藏在府中佛堂的悬梁上已不得而知,想来是哪位仆役见财起意,便铤而走险,将其偷偷昧下,而这府中虽设有佛堂,可温韬也好,温无缺自己也罢,哪怕是那温无痕都不信神佛,而东阙公子在失去它时或许已然腰缠万贯,压根都不记得自己还曾有这样一枚金钗,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无一人发现它。
可正是这样一枚过去与现在都入不了主人眼的金钗,却叫剑客仅是瞧上一眼就将其记下,叫她介怀,叫她在此如个狂徒一般,日夜磨剑。洗过的剑锋与青石相砥,铮铮作响,越来越急,可手中剑磨得越利,心中那枚金钗便好似也越来越利,闪着锐利的金芒,上头的松石似星子般的亮,随着她手中的动作愈发的刺目,在当其近乎要烧至极盛时,剑客倒嘶一口凉气,借着月光抬手去看,指腹上的留着一道不算深的豁口,正缓缓渗出血来,就似被那金钗扎过一般。
她不该打开那个盒子的。
不,从一开始看到那个盒子,就不该尝试去拿才对。
剑客看着手上的伤口在心底有些后悔,头一次觉得自己这种到处摸箱子的习惯或许当真该改改了。若是一开始不去拿,便也不会生出好奇,那之后也不会去问,便也不会知道,如此以来就不会生出这场梦。可当真如此吗?她看着染着血的掌心哑然失笑,知道自己又在自欺欺人,因为明明初到那江南时,从各类人口中或多或少听到有关于她的过往时,自己便已经在想了。
哪怕没有那枚钗子,她终有一天还是会去问的,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蘸着些许茶水的指尖划过肌肤,从心口处开始一路向下直至小腹,而后再次回到心间,寻了个还未被染指的干燥处再次起笔,一笔一划地、不知厌倦一般的来回重复,好似要把她涂满似的。有些冰凉的触感叫剑客被触碰时不由地绷紧肌理,浑身都被搅得有些发痒,不是特别舒适,可剑客就是没舍得打断在身上写写画画个不停的人。
温无缺有时候会生一些孩童般的玩心,尤其是在感到餮足的事后,会故意攀着剑客,唤她贴近一些,缠着她亲吻,厮磨着耳鬓,而后就偏要比比谁说的情话更好听,亦或者在这段分别的时日里谁想对方更多一点这事上争个高低。前者剑客从来就没赢过她,总是被她说得烧红耳根,后者则是她从来就没想过要赢剑客,是以她总是输,总是被剑客想得多一些。再或者就像现在这样,起身找碗干净的水来,在剑客身上龙飞凤舞的,还要在剑客尝试去看她在写什么时去捂剑客的眼睛,不让她看,倘若剑客问她写些什么了,她便会说写你是小狗了。
然而剑客其实知道她在写什么。
她在写名字,写盈盈,写温无缺,写东阙公子,什么都写,把在这世上所有能指向她的名号在她身上全写个遍。剑客由着她这么做,不去戳破,因为她知道以她的脾性这事一旦被说破,那她便不会再写了,而剑客想她写。东阙公子一生里拥有过太多东西,也一无所有过,以至于对太多事都趋近麻木,乃至其己身似乎对她来说都变得无甚所谓,如今像这样这般,被她当作珍宝般爱不释手,被她惦记,剑客其实觉得觉得很开心,每每看到她如此,便觉得多年前那道在心上留存的缝隙被填入了些东西,叫空洞处不再涌进风来,呜呜叫着,怪物一样叫人恐慌。
温无缺还能给自己什么呢?明明她几近给了自己全部了。剑客无数次这么想着,然后绝望地意识到贪婪或许真的能叫人变成野兽,又或者人心从一开始其实就是个无底的、永远填不满的渊壑,以至于一个人会不会无底线地向下坠落,端看其是否在那崖边向下看了一眼,而仅是一眼便足以叫人万劫不复了。
剑客初到江南时,只觉得江南同开封像又不像,不一样在江南有朦胧的烟雨,垂丝的杨柳在河畔静立,与那对岸的青砖黛瓦一同化作副沉静的水墨,一样在江南与开封同样,一样有太多人人,一样有太多故事。有些故事毫无悬念,便似那儿时读过的话本,听了开头便知道结尾,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些则充满反转,却真实的不像话,更像如今这不平的世道,侠肝义胆的侠客,为天下人出山的匠人,热血盈腔,抱负满怀,然后接过权贵手里的剑,最终成了杀人的刀,又死在自己或者别人的剑下。这些都是完整的故事,还有些故事,听起来零零碎碎,从每个人口中说出来都不一样,互相矛盾,许多时候说至中途就戛然而止,留下模棱两可的几句话。
东阙公子的故事就是这样的故事,拥有无数个不同的版本,或好或坏,少年人起初听到时并不在乎,当个茶楼里的评书听了去,至于温无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来都是由自己的心来定,她对那些前尘往事其实没那么好奇,她只需要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样的人便好了。
可是剑客后来发现自己有些高估自己了,因为她开始听到温盈的故事了。相比起温无缺,温盈这个名字在江南乃至未央都鲜少被人提及,偶有出现也仅是只言片语,与温无缺这个名字相对照,就宛若一本书上一个不起眼的注脚,被卷入沧海中的一粟,湮灭在争权夺利引起的波澜中,仅在嫁做人妇的那日出现的多些,而后甚至被换了个称呼, 在过了那日后再出现,便被人改了姓氏,换了身份,仿若从一开始便没有温盈这个人一般。
剑客从老妇的家中出来时,天色渐晚,那日的江南也不似妇人口中的出嫁日一般晴空万里,深秋夜凉,风卷着枯黄的叶显得萧索,远没有妇人口中所说那日的那般热闹,锣鼓喧天里绣着红鸾的花轿穿过长街,在爆竹声里从她的出生地越行越远。
他对她好吗?
剑客想起妇人在她问出这个问题后妇人的模样,双鬓已经花白的老妇睁大眼,说那年轻的郎君是她见过世上最好最痴情的男儿,后者何其幸运能得其倾心,一生里受郎君的恩情无数,那作聘礼的金钗上的玛瑙就有拇指大小,这般好的一个人却突遭横祸,当真是老天无眼。
想着那老妇人表露出的惋惜与艳羡,剑客站在街边许久,最后有些无助地蹲下身来,将脸埋进臂弯里把自己缩成一团,好在夜深时四野无人,连在高悬的明月都被乌云遮掩,天底下没有任何事物能瞧见她此刻的模样。
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变得如此龌龊不堪,不像个侠客,好像也再也做不了侠客。剑客有些绝望地想,问出这样的问题,却并不全是为了探寻孰是孰非,且在获得答案后又感到如此恐慌,并非恐慌她过去的恶,而是恐慌他或许真的是爱她的,对她好的,是除她生母以外此生少有的珍视她的人,又恐慌那人因此会在她心底变得弥足珍贵,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更恐慌自己在问出这个问题的那刻,竟是希望她在那段时日里过得不好,于是眼下自己就会在她的生命力变得特别,变得更珍贵,变得更长久。
从那以后,剑客就悄悄在自己心上糊了一层纸,叫自己看不到那填不满的孔洞,便也不用去直面那在渊底叫嚣的怪物。可数年后,那枚金钗就那样出现在她眼前,赤红的玛瑙换作翠绿的松石,却仍叫人一眼就能瞧出是谁所赠,明明并不锋利,却轻而易举地将她心中那层纸戳破。剑客低下头去看正跷着两条小腿趴在自己身上的温无缺,后者察觉到她的动作后立刻停了手上的动作,伸手来捂她的眼睛,温热的掌心将视线遮住,叫她看不见周遭任何事物,宛若一叶,红尘里遮眼的一叶。
剑客抿紧嘴唇,感受着那渊底的怪物正奋力地自那豁口处疯狂地向外钻出,顷刻间就顺着四肢百骸爬满她的全身,无论她如何挣扎,最终还是逼着她开口去问,问那个盘亘于心头多年的问题。
“他对你好不好?”
温无缺听后有些愣怔,因为剑客问得突然且毫无征兆,也因为从一开始这件事于她而言都不重要,乃至于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她其实都忘了。几息后,她轻轻挪开手,便瞧见剑客泛红的眼尾,在见她故意偏开实现不愿被自己看清时,温无缺低低笑了一声,为她的耿耿于怀感到讶异,又为她的耿耿于怀感到惊喜,于是便在她身边斜斜地卧下身来,依着她去难得地去回忆过往,拈着自己方才给她扎的小辫儿若有所思,半晌后她沉吟了声,评判道,“其实也不算差吧。”
见剑客又重新看过来,温无缺便也依她,继续回忆过往,由她索取,由她介怀,由她要把自己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看个精光通透,由她在自己身上不罢休。
男人是个纨绔,是他富贵家中的老幺,独子的身份叫他生来就比家中所有人都珍贵,是以自幼就备受宠爱,想要什么都不需去说,仅是多瞧上一眼,他那老来得子的双亲便会为他买来。像他这样不成器的纨绔,未央城乃至整个江南都数不胜数,做出任何荒诞事都会被评为年纪尚幼,还未收心而已。他们这样的人,尤其生在江南的这种人,平常惯爱将自己扮得风雅,也喜好收集各类丹青字画、刀剑珠玉、奇禽异兽,有时就连那漫山遍野的核桃与蛐蛐都能被他们说出个三六九等来,时不时便聚在一处,互相展示,在一壶茶的时间里明争暗斗,比谁的东西最稀奇。
得益于他那无惧惊涛骇浪,敢于与天海相争的先祖,那海岸边连天的白帆中,总有那么几艘会为他各类奇珍,色泽逼人的璀璨珠宝,羽毛绚若雨后虹桥的雀鸟,皮毛似雪的一对狮子,总之都是些其余人难以第一时间接触的物件,漂洋过海而来,让他能够出尽风头,享受那些眼红和艳羡,让他愈发喜爱收集这些奇物,漂亮的奇物,罕见的奇物。
温无缺就很漂亮,只要不去追溯,便拥有在这未央城中最为显赫的出身,还生着张漂亮的脸蛋,金色的发丝在人群中何其醒目,仅是站在那就显得与众不同。
“很特别。”温无缺说到这里停下来,回想起她与男人初见时的模样,穿着喜服的男人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站在床畔,于高处俯视她,伸出手去触碰她的发旋,细细抚摸过,他动作很轻,就像抚过鸟儿的羽毛,而后面露欣喜,仿若看见什么宝物般,“他说我很特别。”想到这里,她笑起来,好像为此感到有些荒诞,低下头来去看剑客,轻声说,他是第一个除我目前以外这样说的人,发自真心。”
那之后,男人便开始想方设法的装点她,打扮她,买来世上至好至艳丽的绫罗,又送去世上最好的绣坊将其裁剪成衣,又将那成堆的金银与珠宝送去匠人处,做成一支又一支金钗,又在拿到那些新衣与钗后兴冲冲地来找她,拉着她坐在镜前,为她挑选最适合那日的衣,最衬那衣服的钗,然后带她出门去,绝不像其他男子一样,会将妻女藏在家中。
当真是个顶好的夫婿,那娘子喜爱打扮,于是要什么那郎君便给她买什么,也不知哪一天那娘子会不会想要天上的星星呀?哈哈!就是天上的星星,那爱惨她的郎君也会想方设法摘予她!做成一支金钗!
人人都这样说。
“有一天,他又带来一支金钗。”温无缺略略探过身来,让自己同剑客贴得更近一些,伸出是指去挠剑客的眼尾处的疤,“腰间悬着一柄黄金做的短剑,嵌着与那钗子上一模一样的玛瑙与松石,我就同他说,我想要那柄剑。”
“他却仿若没听见一般,笑着将我又带到那镜子前,将那金钗为我戴上,然后说这次的金钗衬得我更好看。”她说到这里指尖顺着剑客的下颚划到脖颈处,而后在其上停了许久许久,最后轻声道,“可我只想要一柄剑。”
记忆回笼住此处竟然似潮涌般有些收不住,温无缺自己都有些惊讶自己原来记得如此清楚,且在忆起后仍然为后面的结局感到兴奋与畅快,于是她继续说下去,说那柄黄金做的剑最终还还是到了她的手中,说她如何将那柄剑磨出锋刃,又如何将其送入男人的肚腹内,就像男人总是将那金钗簪到她发丝间一般,只是同样是黄金打造的宝物,那金锋却比那钗子要利上千百倍,也有用上千百倍,轻而易举便能刺穿皮肉,留下一个狰狞的洞口,淋漓的血洒在地上,凝结成珠后便也似......也似那钗上的,她说到这里声音骤然止住,因为她一抬头便瞧见剑客湿红的眼睛,竟是看起来比方才还要更加难过几分,叫她连忙将脸凑过去问,“怎么哭了呀?”
剑客将她拦住,不让她看,独自背过身去,于是一种惶恐的情绪便顿时生出来,叫她顿时变得手足无措,撑起身子想要说些什么,“你——”她想问你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会因此害怕我,厌弃我,却在还未说出口时被剑客抱住了,于是她感受着扑洒在颈窝间的滚烫呼吸,在等待它变得稍微平稳些后,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次,“你怎么哭了呀?”
“我也不知道。”剑客闷闷地答道,却将她揽得更用力更深,几乎叫她感到疼痛。
隔着轻薄的单衣,温无缺能清楚地感受到剑客的掌心,按在她那些抹不消的伤痕上,叫她又想起一些往事,叫她忍不住伸出手来紧紧回抱剑客,像条林间的藤蔓般将她缠住,“他没有你这么喜欢我。”她低声说。
手中长剑剑身如水如镜,照出己身,剑客在这场大梦中借着月色与自己对视,越看越觉得讨厌,越看越觉得怨恨盈腔。自她知道这些往事后,那份因贪婪生出的羞愧与恐惧,便全然化作绵绵不绝的、无解的恨,斩不断的恨,恨为何她们没有相遇的更早一点,又恨自己为何偏偏就要比她晚降生于此世,恨这迟来太多的相逢,却恰恰是最正确的时候,因为她们曾经太不相同了。
她心中千回百转,正憋闷时却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循声转过身去,就见温无缺站在身后不远处,在察觉到她看到自己后便停下脚步,站在原处与她相望,她今夜做公子打扮,锦衣玉带,肩上批着件雪白狐裘,下巴没在那绒毛中,贵气的同时也让面目显得比平常要圆润温和不少,显得年幼,叫剑客恍然间想起,她如今其实也不过成年未久,而放在她这般年纪时,若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火,自己或许还在那竹林间的小屋的屋顶上,做着那江湖的梦。
而她呢,生来便在血淋淋的江湖里,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想要拥有一柄剑,真正的剑。
剑客住着的小院很是偏僻,也没有任何装饰,唯一能算得上景致的或许便是外头那株老树攀进来的凌乱枝桠,从来没经过修剪,压坏了好些青瓦,如今在这冬日里更是枯老不堪,甚至不知来年的春天里是否会抽出新芽来。此时生起风来,这四面高墙垒起的天地太空,叫那骤起的风得以在其中穿梭回旋,戚戚的风声更衬得寂寥无阻,而温无缺就静静站在这片天地里看着她。
剑客突然间好像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这场梦来,于是她向前迈出一步,便似迈过时间与环境铸就的鸿沟天堑,而后来到她身边,来到这片天地里,叫这空落落的天地,叫这血淋淋的江湖在此刻有了两个人。
就让她沉沦,让她圆了这场梦吧。
桀骜的无缺公子却受不了自己被这般怠慢,见她来后挑起眉头道,“舍得过来了?”
剑客应了一声,又挪了下脚步,背着风的来处,选择不去攮那虎须,“你怎么来了?”距离她的婚事不过三日,剑客没想过她会来这里。
温无缺听后本想着说我不能来吗,却又在察觉到剑客不经意的体贴后眯起眼睛来,想起她前些日落荒而逃般的模样和有些躲着自己的行径后,话到嘴边便变了,她往前走了半步,把两人距离拉得与那日里的一般近,调笑道,“想你了?”在瞧见剑客因此有些无措后有些得意地笑起来,细细品味过一番后又有些震惊于自己的满足,于是便又冷下脸说出来意,“我好无聊。”
剑客有些无奈地叹口气,随即笑起来,也不多说,足尖一点便跃上那墙外枯树的枝头,“那我们走吧。”她在枝头对她呼唤道,像一只唤着同行燕的燕子。
商贾云集的未央城永远无法迎来一场真正的黑夜,直至天至暗的子时,长乐岛的码头处都仍有船夫吆喝着拉起船锚,或大或小的船只上的帆布在海风中鼓起,迎着风浪,向着明月驶去,那是疍民们的船只,如若上天眷顾,在某一夜里,它们会为贵人们带回豆大的珍珠,而如果老天无眼,便只会带来崩溃地嚎啕,被喧闹声完全掩盖,不管是日是夜,集市繁华依旧,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那一捧分文不值的泪珠。
蒸屉被揭开的刹那,氤氲的热气便立刻逸散而出,极浓的桂花香随之而来,叫人觉得仿若回到了那金秋时节。还未等那热气彻底散去,在旁的伙计便抄起一张油纸将那裹满红糖的点心卷入其中,又扯来细绳麻利地将其包好,递到了食客手中,嘴里连连嘱咐着趁热吃才最香甜,语气和说的词都与剑客后来听到的如出一辙。眼前情境与未来何其相似,可越是相似剑客就越是惆怅,拿着糖糕回身去看,便见温无缺站在不远处的一处小摊前,手里拿着支金簪,正听摊主说着什么,那副模样与未来也几近是一个模子刻出来般,叫剑客更是心里发堵,想让此刻过得慢一些,这样这份相伴或许就能更久一点,那在心底沸腾的遗憾或许便会少一点,又想让此刻过得快一点,快快来到结束的时刻,这样在离别时便不会感到太过疼痛。
寻了个僻静的桥亭落脚,剑客剥开油纸将那尚热的糖糕递到温无缺面前,后者将其接过后道了声谢,低头咬上一口后偷偷去看剑客,后者手里正对着糖糕大咬一口,鼓着腮帮子远眺着夜景。两人间一时无话,彼时有条点着花灯的小舟从两人身处的石桥下穿行而过,沿着蜿蜒的河水顺流而下,那胡姬手中的琵琶声便也随着流水一同越行越远,直至行至灯火连天处,便再也听不见那声调,天地此刻便只有潺潺流水声与风声,混杂着糖糕的香气,有那么一瞬间,温无缺觉得整个未央城都变得很慢,变得很静,变得没有那么迫切,于是她也开始变得慢一些,不再时时刻刻去算,不再时时刻刻去想,乃至咀嚼都变得缓慢,让她发觉这幼时难得吃到的糖糕原来并没有变了味道。
而到底是什么导致她曾觉得其味道大不如前,温无缺没有放任自己继续去想,有些东西不去想比较好,就像她也没有去想今夜为何要来找剑客,也没有去想为何她方才偏要与那浑身冒着土腥味的小贩掰扯许久,只为让他将那东西卖给自己。
“你不问我刚刚买了什么?”温无缺将嘴中糕点咽下,转身去问剑客,罕见地主动起了个话头。剑客平常话多,两人独处时大多是由她胡诌个什么引出话题来,江湖人看待未央城的视角与未央城里大多数人不同,且从不顾忌什么脸面,点评起来用词犀利张嘴就骂,配上她那些不知从哪个墙角里听来的见闻与秘辛,真真假假,对谈起来确实别有趣味。可如今她因自己那迫近的婚事变得寡言,站在身边自顾自吃着东西,倒叫温无缺感到有些陌生了,当真是想她安静时她不安静,不想她安静时她倒是闭口不言了。
“公子买了什么?”剑客听后将手里的油纸揉作一团,也稍稍转过身来,让两人相对。
本以为她会借此朝自己嘴贫两句,未料得竟然出乎意料的配合,温无缺心道了句无聊后便不再说话,却又有些按捺不住地偷偷去看她。许是那贯通未央城的河面上有风吹来吧,剑客凭栏而望时略微蹙起眉头,叫那锋锐俊逸的五官变得比平日里看起来柔和,愁绪拢在眉间与一双眼里,让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她有些委屈。
明明也没人欺负她。温无缺这般想着,却还是没忍住从袖囊中取出方才买下的那物悄悄递给了她。
那是一柄短剑,长约一尺,造型古朴,静卧在乌木鞘中,外看不过是柄寻常的剑,可只要稍作留意,便能发现它那乌金打造的剑格,隐隐向外透露出它削铁如泥的内里,没有任何金玉的点缀,不是贵人们用于彰显身份的饰品,而是一柄真正的剑,与剑客伴身的那柄长剑肖似,生来就仅为了挥砍,用来搏杀,是江湖人的剑。
剑客看着眼前的短剑有些怔神,半晌后疑惑道,“给我的?”
温无缺大概是觉得她在明知故问,小小白了一眼,反问道,“不然呢?”
剑客看着眼前宝剑沉默不语,她其实一直想问温无缺,问她倘若她们真的能在此时相遇,真的能在此时就站在这石桥边面对彼此,那么如今的我在过去的你眼中,到底会是何种模样,会是你的什么,会不会比你我在开封相遇时要更正确、更好的相遇。剑客张张嘴,又觉得在一场梦里求一个答案,何其无稽,于是将心中种种悉数吞入腹,只觉得嘴里的味道便似饮下一口苦酒,她没有将那剑接过,而是把千言万语改为一声疑问,“为什么?”
“那金钗倒也不错,只是戴在你头上实在是怪异了些。”温无缺答非所问,在见着剑客不接那剑后也没流露出气恼,只是伸手拽住剑客的腰间的蹀躞,勾起上头空置的红绳,将它穿过剑上的佩环,将其硬生生交予剑客。有那么一瞬间,剑客觉得自己与她,仿佛都是要一去不返的,失乡的离人,这般想法生出后,剑客又听她道,“记得回礼。”
“公子想要什么呢?”剑客有些茫然地问。
温无缺听后抬起头来,静静盯着剑客,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与她对视,又仿若透过她,越过这湖水般的沉沉旧梦停在极远处,停在最初的地方。半晌后她再次低下头来,将那柄剑同剑客的腰带打了个唯有用刀去割才解得开的死结,就像害怕她会将这柄剑落下一般。在做完这些后她回过身,不再去看剑客,“我啊,”她轻声道,最终没有说出剑客想听的那句话,没有说我有点想留下你,她凭栏远眺,面对着夜里渐冷的寒风与灯火愈盛的未央城,笑着自嘲道,“我什么都想要。”
摆间莲子与红枣的房间与设宴的院落相去甚远,房门一关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四周红绸挂满,绣着鸳鸯的被,刺着芙蓉的帐,配上那烧着的喜烛,将这偌大的房间塞得极满,温无缺静静坐在床前,透过纨扇上并蒂的莲花去看这世界,觉得眼前这一切就好似一只兽的肚腹,鲜艳又刺目的红。
这是自己第几次身处于温暖的肚腹内呢?温无缺觉得应当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母亲的肚中,而这一次呢?温无缺暗暗想着,这一次或许是在未央城的肚中吧,今夜过后,她会再一次降生在这世上,做一头野兽的孩子,做一头野兽。
点着的线香烧至末尾,夜色也随之而来,贴满的喜字窗花的格子窗外已经见不到太多光亮,再过片刻或许就只剩下浓重的黑,而后那里就会出现一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带着惹人厌的却又预料中的酒气推开门来,步履蹒跚地向她走来。
一切都会与她设想的一样,万事万物都走在她铺就的轨道上,走向她,最后棋子般落到她为它们设好的终点上去,包括她自己。
这般想法生出后没有多久,床上便显现出一个影子,它在门外站了许久,久到温无缺以为它是不是醉死在门外了,需要自己起身去迎,半晌后那紧闭的门终于被推开来,在夜里发出鸦叫般的一声响,猎猎的冬风随即呼啸着涌进屋内,卷得红烛摇曳,搅得室内明明灭灭。那剖开巨兽肚腹的人到的比预想中的要早,风没有带来酒气,没有带来喧闹与起哄声,只带来低低的风声和干干净净的霜雪气,与剑锋一样的冷。
温无缺将扇轻轻挪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仰起头看向剑客,神情有些错愕,而后者静静站在她跟前,低头直直迎向她的目光,她呼吸有些急促,不知是因为外头太冷,还是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感到紧张。
她不该来这里,不该来到自己身边,这是在今夜唯一不该走向她的人,她该带着自己送给她的那柄剑远去,从此与自己背道而驰,去一个自己再也找不着她的地方才对。
“和我走吧。”剑客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仿佛因这句话挣扎许久,她站在原处等待,神情有些局促却又充满了期许,可漫长的时间过后,她得到的是温无缺静静垂下的眼,纨扇轻轻扬起,一张比纸还薄的绢遮住她的面目,将二人相隔。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选。”剑客的声音喉咙里挤出来般,比平常更急更细,是明显的哭腔,她又轻声重复,痛苦中竟是带着些许狂意,“我就知道你会这样选。”她早就知道她会这样选了,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要被这样戏耍,就因为她晚生了几年?所以偏要就这样看着,无能为力,便如当年只能看着那场火一样吗?她心思如电,无端联想起往事后,一种压抑太久,藏得太深的恨便生出来,浪潮般翻涌着,将那多年前都破去的心魔都掀起,卷着那些灰烬,熊熊燃起,烧得她发出一声哂笑,逼得她向后退去。
有些凉的手指扣住掌心,好似一片落在手中的雪,却在蔓延的火中显得尤为的冷,叫人顿时回过神来。剑客看着被轻轻牵起的手,又顺着看向温无缺。沉默的对视间,剑客仿佛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沿着自己的掌骨蜿蜒而上,随后箍住腕骨,最后被施加了一个很轻却叫人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的力道,而后便如在那石桥上一般,剑客被带到她身前来,贴得很近,近到剑客垂首看下她时,能够很清晰地看见她施了胭脂的眼尾,染着口脂的嘴唇,看见她晶亮的、湖水般沉、又星子般亮的眼睛,看见她的难舍,又看见她要抛却万物的决心。
剑客略略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思索时被人扯住衣襟,重量施加于身,叫她不得不弯下腰来,似一株被大雪压身的松柏,而当那闻起来就叫人觉得寒冷的冷香侵蚀过来,盈满鼻腔时,剑客看着温无缺近在咫尺的眼问道,“公子想要我留下来吗?”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温无缺因为她的问题停下动作,略略侧着脸去看她,视线相对时鼻尖几近与剑客相触,不知为何,叫她突然觉得她们二人现在就像那种通过触碰鼻尖亲昵彼此的小兽,她深深看剑客一眼,在她唇边呢喃着,她没有说她不想,只是道,“我不可以。”而后她去亲吻剑客,亲吻她挺秀的眉骨,亲吻她噙着泪的眼睛,亲吻她燕雀羽翼般的睫羽,灰烬般落在剑客的面目上,像一场寂静落下的黑色的雪,而后在剑客的嘴唇前停下,安静地等着剑客来取。
请离去吧,在离去时将我彻底带走,去天涯,去海角,去哪里都好。
剑客凝视着她,许久后深吸口气,最后认命般将她揽进怀中,她终究没有熬过这场暗自烧了太久的火,选择张开双臂拥紧她,风一样迎向她,回应她,任由自己被其淹没。
落在脸上的吻几无章法,掐着腰的手也失了分寸,叫人从其中感觉到那暗抑的、又不知施往何处的愤怒与怨恨,困兽般无助又失控,叫温无缺疼得轻哼了声,不由偏开头来躲开剑客的亲吻,“你轻一点儿。”她气息凌乱,轻喘着埋怨,话音刚落,有些狂乱的吻便换了地方,骤雨般落在下颚,落在白皙的脖颈间,迫使她不得不扬起头来,在那刻意的啃咬下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呜咽。
皮肉被故意叼起,撕扯研磨着,虽不至于咬出血来,却实打实地在脖颈上留下一串短时间里消不去的齿痕,剑客平常行事上虽是不羁,却总是透露出风浪见尽后的沉稳,对自己尤其细腻柔软,如今这副带着敌意与说不清的恨,试图彻底占有自己的模样,叫温无缺在疼痛间又觉得这样才好,才够真切,她就是该恨自己,讨厌自己才对。这般想着,她便伸出手去抱剑客,双手穿入剑客墨般的发丝中,扣着她的后脑将她按叫自己,低声叫她再用力一些,再重一些,最好将自己整个都吃入腹里。
剑客被她引着,动作愈发没有轻重,她身上那件喜服厚重繁复,赤色的织锦上绣着金线,缀着珍珠,层层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给外人瞧见分毫,就似连城的美玉总是要配着鎏金的漆盒一般才够对得起身价,凭空放在外头就是暴殄天物。剑客不是没见过名贵的锦缎,甚至在无数个躲懒的午后为她亲手披上过各式各样的华服,两人赤身裸体裹在一件宽大的氅衣里,幼稚地抢着布料,偏就不要去扯旁边那套被褥。这世上锦缎万千,唯有眼前这件让她觉得无比烦躁讨厌,这般想着,更是如何去摸都寻不到解这衣服的结,于是索性将人扯起来些,拽着衣襟施力,连带着里一一同囫囵将其剥开,便似剥去荔枝的那层壳。
无数金线便似弓弦般崩断,叫那穿在其上的珍珠滚了一地,剑客就此将她打开,打开这层鲜红的壳,露出如羊脂般白皙莹润、却又伤痕累累的内里,或浅或深,像块被去掉石皮后发现肉质上乘却布满裂痕的玉。
他没有你这么喜欢我。
剑客看着眼前一切,陡然间就想起温无缺那夜的絮语还有后来的话,如当头棒喝,又似泼面的冷水,让她从烧身的火中清醒过来。
他没有你这么喜欢我,因为在他这一生里,所有呈到他眼前的东西全都没有任何损伤,崭新无瑕,漂亮干净。
她突然没有了动作,引来温无缺的视线,勾着撑起身子坐起来,凑过来问,“你怎么了?”剑客听后抬起眼来,没有作声,只是伸手将她腰身搂住,欺身上前让她整个人都几近窝到自己怀中,让她侧对着自己,然后细细地去亲她。瞧见她有些微红的眼角,温无缺感到格外困惑,不明白她为什么哭,更不明白她因何又变得柔软。灼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温无缺感受着剑客用舌尖细致地来回舔过方才留下的那些齿痕,像头无意伤人,于是只能用舔舐伤口的方式来向人道歉的兽。
不久后,湿滑的舌尖沿着颈部一路向下,剑客的吻变得太慢,也因此变得太过清晰,变得比方才难熬太多,温无缺为此不由抿紧嘴唇,任由她吻过自己暴露出的每一处伤痕,可待她稍有适应剑客这恼人的节奏后,剑客却又停下来,停留在她的心口。温无缺不知道,再过几年,这里便会添上一道几能致命的伤,只觉得剑客是存心要惹恼她,如此想着便抬起小腿勾勾剑客的后腰,懊恼地催促了一声。
当真是梦里梦外都一样难伺候。剑客反手捏着她闹来闹去的脚腕在心中腹诽,想要回嘴一句又想起此处全然是自己的梦,不管对方是何种模样都算是自己自讨苦吃,于是闷闷将话吞回肚里,遂了她的愿,张嘴含住眼前挺翘的乳尖。她在那又舔又啃,发出淋漓水声,无论是视觉还是听觉上让人觉得有难为情,引得被她吃进嘴里的人喘着气想要往后缩,却又被她箍住腰,强迫她贴得更紧更深,无处可躲后,整个乳晕便都被彻底裹进湿热的口腔内,每每被叼起时都情难自禁地发出一声难耐闷哼。
察觉她逐渐情动,剑客直起身去找她的嘴唇,被吐出的乳尖在空气中红肿着硬起,遍布着水痕,显得有些可怜。年轻的公子未经人事,虽然在情事上已然算是极为大胆,却仍旧要比往后要青涩太多,在被剑客扣着五指,带着去抚弄自己那被冷落的乳肉后有些羞恼地瞪了她一眼,似是想要骂人,可刚吐出半点声来,剑客的右手便摩挲过耻骨,碾过已然凸出些许的至敏感处,叫将所有的字都咽回去了。
生着茧的手指有些磨人,熟练地拨开已经微湿的两瓣软肉,划进缝隙,而后按在穴口处浅浅地戳刺,又在察觉到她的紧张后离开,向上抚摸揉弄,最后将肉唇中的阴蒂用指节夹紧,反复揉捻。片刻后,就有人呼吸因此变得急促起来,颤抖着发出低泣声,在发觉那是自己的声音后又连忙不再去托着自己的胸乳,而是选择用手背去遮掩那发出声音的嘴唇。不知是在剑客的眼中瞧见了自己眼下的模样,还是知晓即将变得脆弱又难堪,温无缺在欲潮彻底来临前倾身将剑客揽住,整张脸埋在剑客的颈窝里,而剑客对她高潮前的模样太过熟悉,又对她这副模样太过喜爱,于是更加用力地去给予,片刻后便听她声音再也止不住,变得高亢,随即挣扎着去抓剑客在身下造孽的手腕,而后痉挛着弓起身,重重跌落到剑客怀中。
短暂的失神后,温无缺从余韵中浅浅抽离出来,由剑客的手来回轻抚着自己的脊背,在腰窝处打着转,她抬眼去看剑客,剑客低垂着眼,察觉到她看过来时也也回看向她,气息也有些不稳,她额间因为方才的情事生出些许细密的薄汗,被室内昏黄的烛火一染,看起来便似挂着一层蜜。
剑客会是甜的吗?温无缺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剑客,不知是因为情潮叫人大脑昏沉的缘故还是如何,她鬼使神差地这般想着,随后抬头去吻剑客,后者惊讶于她的主动,略略睁大眼后便低头去回应她,唇舌纠缠,让这个吻变得更深。
倒在床铺上时,温无缺适才发现剑客浑身上下除了发丝被自己抓得有些凌乱以外,其余地方都还整整齐齐,衬得自己格外狼狈,于是在亲吻间摸索着去扒剑客的腰带,后者察觉到她的意思后闷闷笑了声,又嘟囔了句受不了你,然后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跪坐着直起身来,当着面脱去上衣,半点羞耻心也无,半支着身子她身旁侧躺下来,顺势将一只膝盖顶进她的腿心。
温无缺仰躺着,自下而上将剑客浑身上下都看个遍,剑客的躯体肌理饱满流畅,刀削斧凿一般,遍布的伤叫其看起来好似一柄千锤百炼的剑,而当这具身躯紧紧贴过来时,没了布料的阻隔,温度也烫得似一柄千锤百炼的剑,可当在被她缓缓进入时,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唯有那种仿若下一刻就要被融化的饱胀感与浅淡的酸涩,结结实实地填满浑身上下所有的缝隙,乃至于在她抽离时忍不住地咬紧,想要将她留下。
铺天的浪潮再次来临前,温无缺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成了一块从熔炉中取出的金石,片刻后又觉得该是一叶小舟,而剑客呢?剑客是燃烧的烈火,是翻涌的惊涛,不断地捶打着她,涌向她。被弄得思绪纷乱,温无缺自暴自弃地张开手,低声哼叫着,唤着剑客过来抱自己,决定不再去想,决定在此刻就随着她在世浪里沉沉浮浮。
几番云雨过后,芙蓉帐下,鸳鸯被里,两人紧紧窝在一处,剑客环着温无缺的腰,指尖落在脖颈处未消的齿痕上轻轻揉按,似乎还是觉得有些抱歉,半晌后,还是没忍住心里所想,对着正在玩她头发,给她编发的温无缺低声道,“和我走吧。”
温无缺手上一顿,没捉住墨色发丝编作的小辫,致使其悉数散开,她再次选择闭口不言,剑客便清楚她的答案,于是也陷入沉默,许久后又似是下定什么决心,嗫嚅道,“那你——”
她想说那你把我留下吧,可话未说尽,就被温无缺截断,后者声音很轻,带着些许暗哑,不知是因为方才的情事还是也为眼下的处境有些难过,她躺得比剑客要稍低一些,算是枕着剑客的臂弯,只要稍稍低头,额头便能贴上剑客的胸膛,她也这么做了,随后便听到剑客平稳有力的心跳,擂鼓一般,与自己的呼吸频率相契合,仿若自己也生着这么一颗心。
“不是现在。”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剑客怀中,声音有些发闷,随后她将剑客抱住,抱得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里,让她永远留在这里,似对待稀世珍宝般不舍,可纵使万般不舍,她最终却还是说,“你该走了。”
她话音落后,听到剑客有些无奈的叹息,“我知道。”剑客这般回应着,也将她抱住,轻轻抚摸她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似是想等她睡去了再走,好像这样就不会经历真的离别,她的亲吻落在金色的发旋,而后说,“再待一会儿。”就让我再待一会儿,待到陪你度过黑暗的此夜,直至梦醒,直至再相遇,剑客在心里说。
听她这般说,温无缺便也不再撵她,蹭着睡上来一些,静静靠在她怀中,半晌后似是难眠,又抬起头去看剑客,此时屋内的烛火已经熄了泰半,她借着仅剩的光亮去看剑客,竭力地睁大眼睛,用视线去描摹她的眉宇,似是想在这最后的时刻里将她永远的记住,好在日后可以踏上天涯时不会错过她,她看了许久,再泪水快要生出来时阖上眼,将脸埋进剑客的颈窝,而后在勃勃的心跳声中,松开缚住剑客的怀抱。
剑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眼的雕花的顶架,与梦里那张喜床有些相似,叫剑客一时间有些不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仍在那场难捱的梦中。正这般想着,似是察觉到她的茫然,金色的发丝便如瀑般自上倾泻过来,身旁在看账本的人凑上前,“舍得醒啦?”
语气俏皮的很,叫剑客几近断定自己是醒了,但还是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于是只是应了声,人还是直直躺着一动不动。温无缺见她一副失了魂的模样,心里觉得奇怪,于是压低身子过去看,屋子里暖炉烧得太旺,她又懒得起来去调,也不想唤人来管,起来后不久便脱得只剩件单衣,平常和剑客知根知底,是以带子也未系上,以至于低下身来后,剑客一抬眼就能瞧见她紧窄的腰线和丰腴的乳肉,距离近到只要再抬抬头便能含住了,也近到让剑客登时记忆回笼,想起方才的梦,于是猛地倒抽一口气,惊醒般坐起身来,耳朵却也是顷刻间烧红了。
她如今已经很少会露出这种慌乱的模样,弄得温无缺时不时就会怀念一下初相识的时候,如今这可以逗弄她的机会在前,东阙公子自是不会放过,挑起眉头问,“梦见鬼了?”说完后又勾起嘴角,双手撑在她身侧,故意把身子都往她身上贴过去,瞧见她脸烧得更红,眼神躲闪,心中了然后便捉住她一只手来,带着她往胸口按,挺着胸在掌心里轻轻磨蹭,不过几息剑客就能感觉到那挺立的乳尖,随后就听她坏笑着明知故问道,“还是梦见我了呀?”
她孟浪放荡的厉害,叫剑客更是窘迫,但仍旧嘴硬道,“你想得美呢。”说完后便试图抽回手来,哪知道温无缺就是不放过她,想方设法的捏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上送,存心要与她斗上一斗,纠缠间剑客整个人都仰倒下来,被她扣着十指按在耳边。金发的人喘着气,整个人跨坐在她身上,因为胜她一场笑得开怀,俯下身劝她乖乖就范,声音还有些不稳,“说吧,是不是梦到我了。”
剑客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拗不过她了,红着脸轻轻应了声。温无缺听后仍没有放过她,转而去咬她的耳朵,热气呼着剑客的耳廓,叫人觉得很痒,她低声追问,语气好奇又期待,“梦到我什么了?”
剑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抿紧嘴唇,似是不太想说,又在她故作委屈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于是朝她唤道,“你过来些。”待她将耳朵贴到唇边后,剑客深吸口气,鼓起勇气在在她耳边以极小的声音讲了下那场梦,当然,隐去了大部分旖旎的内容。
“想笑就笑吧。”她说完后扭开头,有些自暴自弃道。她说完后,身上的人的反应却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静静骑在她身上,似是因她的话语有些怔神,许久后又一语不发地将她松开,然后低身去蹭她的颈窝,跟只寻着人的猫似的。
剑客有些不解,把头扭回来去看她,温无缺便借机去舔她的嘴唇。
温无缺没有告诉过剑客,她在年少时曾经做过一个梦,那个梦境于她出嫁前的数月前生出,内容格外荒诞,叫她醒后一度觉得空落落的。她梦到一个剑客,不知从何处而来,就那样凭空而生,明明从未真的相遇过,却与她有着惊人的熟稔与默契,对她的脾性了若指掌,如若生来就伴在她身边一般,又对她万般包容理解,如何对她使坏就是不走。
在这场将至结尾时,剑客站在她跟前,身上落着霜雪,试图带走她,而她呢?她则试图留住剑客,可是剑客就是剑客,是迎风而上的飞隼,是一匹不该被人驯服的野马,就该肆意奔驰于一望无际的荒野,不该做一只笼中的学舌鹦鹉,不该做一柄被人握在手里,用来杀人饮血的剑,而该是握着剑的人。
于是最终她没有将剑客留下,哪怕剑客似是已经想好要为她停留,就像她没有留下自己的软弱与迷惘,恐惧与爱,没有留下那颗人心一样,她将剑客捧在手中,将她抛却,将她奋力掷往自由的天涯。
温无缺认为那梦里的剑客其实就是她那颗心。
至于现在,现在她仍然觉得那梦里的剑客就是她那颗心。温无缺亲吻着剑客,引着她也来亲吻自己,在被扣住腰时咯咯笑起来,再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找回了自己,找到这世间至重要的珍宝。
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她又想起于一些人眼中,自己之于剑客是一条歧路,是下作阴险的以情相困,是存心的利用与勾引,是叫赤子误入歧途。实际上,温无缺偶尔也这么觉得,是以她从不承诺,只言当下,不聊未来,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再次罢手。想到这里,温无缺低声呢喃,“我要永远缠着你。”
“什么?”剑客没有听清,又或者听清了但是想再次确认,于是温无缺揽着她的脊背又慢慢说了一遍,清清楚楚地说给她听,“我说我要永远缠着你。”
“当真?”剑客不信,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很欢喜。
温无缺低低笑起来,捉住她的手按在覆着一道伤的心口,让她去摸那颗在自己胸膛里跳动的心,“真的不能再真。”
她说完后又去吻她,心里却这般想着,想着就是此刻,就是现在。
就让她在这颗心上造一座再也破不开的樊笼吧,束住天与地,束住你和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