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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一直都知道重岳是很受欢迎的类型。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重岳脾气温和,待人亲切,旁人若请教什么,他几乎从不拒绝。
而且,他并不因为自己年长或见识多就固守旧习,反而对许多新事物都颇有兴趣。年轻干员喜欢的娱乐、新研发的战斗道具以及博士那些稀奇古怪的战术思路,他都愿意认真了解,甚至亲身参与进去。
不同于几乎无所事事的望,重岳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
早晚雷打不动练功,空闲时就积极参与岛上的各项休闲活动。干员们很喜欢他,不仅仅因为他的本事,更因为他待人总是很有耐心。年轻人向他请教时,他不会摆出高人的架子,反倒常常微笑着说:“学无止境,我也只是个求索者罢了。”
望觉得他简直像是某种儿童教育类动画片里的角色,光芒四射的卡通小人儿四处做好事忙碌了一整集,最后还要循循善诱地问上一句:“小朋友,你学会了吗?”
又或者是那种会被写在课本边栏里,配上一句“值得学习的榜样人物”的人。
总之,像几乎不会在现实里出现的十全十美的人,难怪人人都喜欢他。
望对此并不意外。他只是不满一件事——重岳看着他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
比如昨晚。望在医疗部做例行检查,医疗干员又叮嘱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项,听得人心烦。重岳倒是很耐心,站在旁边替他问了几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带他离开。
两人并肩行走在甲板上,重岳一边走,一边还在问他感觉如何。
望随口应着,心思却没太放在这些话上。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再清楚不过,那些仪器检查出来的东西,多半只是走个流程。
他们刚走到转角处,就看见那名年轻的秉烛人站在训练区外,正对着空气比划什么动作,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卡在某个关节上怎么也想不通。
重岳原本还在和望说话,脚步却不自觉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左乐身上。他不是多管闲事的龙,只是左乐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内心总有些身为长辈的关照之意。
于是出声提点道:“这一式,肩要再松一点。不要太紧绷了。”
左乐回头看见是他,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站直了,“宗师。”
重岳笑了笑,走过去示意他再试一遍。
望站在一旁没太在意,随意地看着两个人比划,脑子里想别的事去了。
然而他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等再抬头时,情况已经变了样。
左乐似乎问了什么细节,重岳便伸手示范了一下动作,两个人很快就从“这一式怎么发力”谈到“前后衔接如何变化”。
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两个路过的干员停下脚步,站在旁边听。其中一个是近战组的,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重岳便转头回答他。另一个也凑过来,问的是另一件事。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好几个人。宗师讲武,不听白不听嘛。抱着这样的心态,训练区的角落很快就围起一小堆干员。
重岳倒是一点也不嫌麻烦。他站在人群中间,耐心地示范着某个动作。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讲起武道来有条不紊、从容不迫;有时还会反问几句,引得旁人重新思考。
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浓重的眉目格外温和。
望又站了一会儿,不见有结束的迹象。最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
他走得不快,训练区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笑声和讨论声,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望心里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情绪,既不是生气,也谈不上难过。他只是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就是这样。无聊。
他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着,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的棋桌前坐下。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让人刚好能看清棋盘上那局残棋。
望盯着棋盘,黑白交错的局势落进眼里,却没有往脑子里去。他习惯性地开始推算后面的走法,可那些推算只走了几步就跑偏了。
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别的事。
手握筹谋权柄的岁片,引以为傲的大脑此刻好像很空,又好像很满。
棋手对着残局坐了良久,不曾落下一子,显然是被棋局之外的事牵绊了心神。
直到终端震动了一下,把他从那种空茫的状态里拉出来。望低下头,看向屏幕。
是重岳发来消息:「怎么先走了?」
望慢慢敲了几个字:「有点乏。」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立刻又回:「那你吃不吃夜宵?我去找你。」
望原本已经打出“不了”两个字,指尖停在发送键上,却忽然顿了一下。几秒钟的时间里,他不知想了些什么,手指又把那两个字删掉了,重新写道:「好。」
不多时,重岳便带着一包点心敲开了他的房门。
重岳把纸袋放在桌上,一边拆开一边解释:“刚才多和他们说了几句,一回头才发现你已经走了。”
望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无事。”他说:“我也没放在心上。”
纸袋里是几块还带着温热的点心,甜香淡淡的,两人坐在桌边分着吃了几块。
吃完,重岳便不打算继续叨扰望,起身告辞:“早点休息,我先——”
话没说完,便见望的眉头皱起,似有痛苦之色,身体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怎么了?”重岳立刻俯下身,“不舒服?”
望:“……嗯,有点。”
重岳立刻走近两步,手掌自然地贴在望的小腹上,掌心宽厚而温热,隔着衣料慢慢揉按着,力道轻缓。
“是这里吗?”他问。
望点了点头,同时不动声色地顺势依偎过去,近距离审视着重岳的侧脸。对方垂着眼帘,神情肃穆认真,仿佛手中是什么易碎品。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近到望只要稍微偏一偏眼,就能看清重岳脸上的每一处细节,从眉峰到睫毛,还有那道细细的从颧骨斜过的伤痕。
重岳低声问:“好点了吗?”
望含糊地“嗯”了一声。
重岳这才把手收回来。他正准备直起身,手腕却被人轻轻搭住了。望纤长细瘦的手指落在他腕上,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扣着,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挂在那里,却轻而易举地让这位宗师的动作止住了。
望迎着他暗红的双眼,深深看过去。
“今天……”望说得很慢,声音绵缓而沙哑,“大哥留下来陪我吧。”
宗师正怜惜弟弟病体,自然说什么都好。
还好罗德岛的宿舍床足够宽敞,容得下两个将近一米九的男人。只是重岳仍忧心挤到望,往边上靠了靠,让弟弟躺得些舒服些。
望:“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重岳如实回答:“怕挤到你。”
黑暗中,望那双异色的眼睛灼灼盯着重岳。下一秒,他的手探过来准确地握住了重岳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几乎贴在一起。望侧着身,目光落在重岳的手臂上。
不同于自己的枯槁,那是一条很结实的手臂。重岳平日练功从不懈怠,肩臂的线条漂亮又清晰。此刻他已经放松下来,肌肉不再绷着,摸上去大概是软软的。
望没客气,直接摸了上去。
他的哥哥,摸一下怎么了?
练武之人气血充盈,重岳整个人像一团火,果然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又柔软又温暖。
重岳一开始没说话,由他摸。直到过了一阵子,那只手还在那里慢慢挪来挪去,他才微微侧过头。
“手冷?”
没等望回答,重岳已经伸手把那只凉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比望大一点,一合上就把望的手指包住。
棋子的体温一向偏低,入手微冷,如玉一般。重岳摩挲着他的手指,一边不知想着什么,一边问:“你一个人睡,夜夜手都这么冷么?”
望说:“我有云兽。”
重岳抬眼看去,窗台上,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蜷成一团,大约是被人抢了位置,只好委委屈屈地窝到那边去了。月光下,它似乎感应到目光,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在重岳的想象中,望可怜巴巴地一个人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那只小小的云兽,只能通过云兽柔软的皮毛取暖。
既觉得可爱,又觉得可怜。
但望大概是不需要别人的怜爱的,即使他是望的哥哥。所以重岳没说什么,只是把望的手轻轻拉过去,按在自己胸口。
“这样会好点。”重岳说。
掌心下面是兄长稳定而温热的心跳。望微微动了动手指,隔着衣料碰到一点结实的肌肉轮廓。
过了一会儿,望的体温渐渐升了上来。不再像刚躺下时那样微凉,而是染上了重岳的温度,变得暖融融的。
重岳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似乎已经准备休息。他并没有按着望的手,但望也迟迟没有收回。
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又侧过头看向重岳,尾巴在被窝里悄悄动了动,卷成一个舒适的弧度。
望心道:我得想个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