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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对着镜子打领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塞到裤袋里,提起包下楼。一辆崭新的还没上正式牌照的宝马冲他按了两声喇叭,时光先绕着车转了一圈,然后拉开副驾驶车门进去,说:“车不错。”
“师兄帮忙看的。”俞亮说。“你驾照考得怎么样了?”
“才报了名不是,还在背科一。那题都有病。什么,窄路上对面会车怎么办,选项A,上去杠,狭路相逢勇者胜。什么东西。你不是背过吗。”
俞亮过了一会说:“背过。”
时光说:“你也不觉得有病。”
俞亮又过了一会说:“是有点吧。”
时光安静下来,闭上眼的一瞬间,黑眼圈显得很重,然后猛然睁开了,看着前面说:“这个路口不是右拐吗?”
俞亮一脚油门过了红绿灯,然后说:“嗯,来不及了,前面调头吧。”
时光惭愧道:“我我不跟你说话了,影响你看路。”又安慰:“新手,都这样。”
事实证明俞亮还是靠谱的,做事不会掉进同一个坑,之后两人很顺利的到达了殡仪馆,过去登记处上礼。俞亮这个人本来没有什么年岁相近的朋友,时光算是头一个同龄的朋友,而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所以俞亮的朋友圈不劳而获的扩大了一倍,份子钱也随之增加了一倍,此事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有点突然。
但他在场丝毫不显得突然,洪河无论在道场还是在队里人缘都很好,前后几届的年轻棋手几乎都到了,还有几个围棋界的前辈,仪式有条不紊进行,众人绕着灵柩告别。亲属站在一旁,每个人路过洪河,都跟他握手,低声说节哀。宾客散去后时光去等候室找洪河。洪河说:“走吧你。”
他瘦了非常多,整张脸却浮肿着,显得骨骼更加清奇,说话语气倒很平静,只是嗓子完全哑了。天气比时序更热。这几天所有人都在大量的出汗,大量的说话,大量的喝水,所有送往迎来的印象,都模模糊糊的跟成箱的农夫山泉挂着钩。
时光说:“我走什么呀,我歇好了已经,满血复活了。”打从出事起他一直在洪河家里帮忙。昨天晚上沈一朗跟他换班,让他回去洗洗澡换身衣服。说帮忙,其实他没有什么事,大多数时间只是跟洪河一起坐着,被缭绕的寿字香熏的头昏脑涨,偶尔出去买点吃的,用手机看完了一部玄幻小说。夜里他就睡外间的地板,听洪河半夜起来给香续上。
洪河不自然的笑了笑,环顾一下四周。“这也没剩什么事了。一会我跟我二叔他们坐车回老家,骨灰先放在祠堂里,改天入土。你怎么来的。”
时光说:“俞亮捎我过来的。他是个新手,我不敢坐他车了。我一会跟阿朗一块回去。”
他看了看这里等骨灰的几个人,多半是洪家的亲戚,也有帮忙的邻居,但都是长辈。时光小声说:“我在这合适吗?”
洪河说:“呆着吧,也没人赶你。”
时光摇摇头说:“我还是走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洪河的肩膀。洪河眯着眼睛抬头看他,今天仪式上时光连节哀都懒得再说了。他所有的目光表情,无非是不断的提醒洪河,一切都会过去:来吊唁的人会散去,灵堂的布置会恢复原状,而他洪河也会再一次离开这个樊笼,他觉得时光眼睛里甚至就有一种不合时宜的,真挚而残忍的期待:父亲占据他百分之百的生命,也是百分之百的枷锁,如今他与世界之间这一道最后的墙垣终于崩毁,不幸中之大幸,是没有用了太久。但是因为这个脑补就把时光打一顿,终归不是很合适。时光说:“过两天我再联系你。”
洪河说:“嗯。”
过了中午时光才回到出租屋,沈一朗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吃饭了吗?”
“外面吃过了。”时光说,坐下来松开衬衣领子。他特意换的正装,去一趟殡仪馆沾了一身灰,有点自暴自弃,吃面的时候动作大了点,结果又溅上一大滴辣油,沈一朗说:“这不用洗,我有去污剂,你喷一下。”
“好使吗。”时光说,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好使,日本带回来的。快点去,时间越长越麻烦。”沈一朗把他赶进浴室。
“啥,这久还没过期啊……”时光一边嘀咕,一边磨磨蹭蹭的开始处理。过一会他问:“哎,你说洪河过两天会不会就搬回来了。”
沈一朗擦干手,回到客厅坐下。“你跟他提了?”
时光翻白眼。“不是,没有,哪可能。何况也不知道他具体怎么想,家里怎么安排呀。过几天出来聚的时候再说吧。”
他把西装挂到阳台上,回头看着沈一朗。“吃饱了直接睡觉不太好,下一盘?”
“行啊。”沈一朗说。沈一朗定段时间不长,堪称厚积薄发,一个初段并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棋力,因为轻敌而栽在他手上的比比皆是。时光的棋力跟他头衔严重不符,已经使人头痛,现在又加上一个沈一朗,双重的给棋坛制造迷惑。俩人下着下着,沈一朗悠悠来了一句:“洪河要搬回来,咱这地儿就不够了吧?”
“嘿,您还说我——”时光忙着给沈一朗制造麻烦。“挤一挤呗,我屋大,咱仨上下床都住了小一年,不过,”他突然一抬头。“不过要我说,你赶紧出去跟白潇潇合租一个不行吗,跟我俩挤什么挤!”
“不不不不不能这样。”沈一朗说,他下得很细致,但看看还是要输了。他攥了两颗棋子在手里,轻轻敲了敲棋盘边沿。“时光。”
“嗯?”
“白潇潇晚上过来吃饭。”
时光忍不住笑了,说:“行,我睡起来就回家。”
沈一朗说:“不是这个意思,我们晚上一块煮火锅啊。想什么呢你,少一个人少吃好几种菜呢。不许回。”
时光说:“那我吃完火锅回家。老说我没眼色,我就没点进步嘛。”
沈一朗:“你要这样我就出去了啊。”
时光赶紧说:“哎呀你怎么还急上了。我今天本来就有事情要回去。不骗你。”
他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公交车在宽阔的桥面上行驶,灯光穿过夜晚的河流。时光一只手撑着太阳穴,靠在玻璃窗上,深不见底的黑色背景表层浮出车内浅薄的陈设,水面倒影一样并不牢靠。他今晚喝得有点多,主要是太高兴了。白潇潇讲了很多大学的事情,说她参加了学生会竞选,辩论社和摄影爱好者协会也抢着要她。当然还入了围棋社团,那帮子爱好者只差把她供起来。时光那高中上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沈一朗压根没念过高中,这辈子难有上大学机会,听听这个权当体验。
“可能这样挺好。”白潇潇说。“我不太适合跟人争。”
时光不服了:“这话说得,我们哪个不是慈眉善目,菩萨心肠。”
白潇潇笑。“不过我们下棋的跟同龄人比起来真是单纯多了。”
“可不。”沈一朗说。“一天到晚只会下棋嘛。”
“这样才能追求那个,那个那个高深的境界。”时光一本正经的说。“江雪明那大学念的。三天一聚餐,五天一联谊,完了什么活动,演出,主持人大赛,哎她现在忙的。我去参观一下人都没空搭理,这一说都不知道多久没一起吃过饭了。”
“你倒是叫啊!现在就叫。”白潇潇敲桌子。“我想她了。”
“给我下套呢姐。”
他这辈子本来可能永远也不下棋的。他如果不下棋会过这样生活吗(虽然他估计考不上什么好学校)?很多人被神感召,很少人被神选中。他在被感召之前,首先被选中了,由此斩除一切其余的可能,像棋盘上显现出独一无二通往胜利的道路。这是唯有居高临下才能看见的唯一的真实吗?
这桥很长,公交车朝着无边的黑暗中行驶,一直也望不到对岸,时光想象尽头是大海。他甚至想象夜晚的公交车坠入水中,像一个巨大的方形的茧,从钢铁的破绽里无声无息的上升一串泡沫。他床头放着一束花。
一直到终点站,时光被司机叫醒。下车时候他想起刚才扔了两个硬币。他今天做这件事,是因为心血来潮;可能下次还做,可能下下次不会做了。不是因为他没有耐性,只是仪式感这种东西的荒谬,他多少已经有所体会。观众只有他自己,他也是唯一的裁判,无论要给自己打几分,也不会有谁反对。时光跋涉两站路进了家门,家里一如既往的空空荡荡。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上存的科目一考题:
驾驶人在超车时,前方车辆不减速、不让道,应怎样做?
A 连续鸣喇叭加速超越
B 加速继续超越
C 停止继续超车
D 紧跟其后,伺机再超
时光狂笑起来,扔下手机,打开了家里电脑。电脑是新配的,他妈妈也很少开。时光用自己的账号登上围达网,看见Akira在线,于是发过去一个邀请。俞亮敲一行字过来:在家了?还是网吧?
时光没有回复,俞亮也没有再问,两人开始下棋。他这时候头脑昏昏,只凭本能在下,凭一种对形状和图案的直觉,好像只是想听电脑那个落子的单调电音,给人一种催眠般的快乐。这时候他完全不追求胜负。胜负的机会毕竟太多了。他偶尔也在想下棋是否能表达一些胜负之外的东西,一种近乎他屋子里那些时日久远的素描的,详细而徒劳的东西,这换别人,俞亮很难忍,好在俞亮也是一个因人而异的行家,耐着性子跟他周旋,下到中途,实在是屏幕都看不清了,只有大片黑和白的重影,时光投子认输。这盘下了一百一十八手。
“下次吧。”时光对着电脑说。下次一定。他回到房间里,靠着床坐在地板上。台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好像也蒙着一层尘土。照着棋盘十九道纵横交错,像未经破坏的空白画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