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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玄弥老师上任以来遇到的最大挑战了。
一直以来,玄弥老师努力向学生们维持一副斯文儒雅、游刃有余的形象。他虽年轻,没什么经验,但也从职场前辈那里多多少少学来了一些在学生面前耍威风的技巧。平日里,他依靠着一张虽然长得凶但总笑眯眯的脸和温和但果决的处事风格在学生中树立了一定的威信,这样的成果让玄弥老师产生了处理好所有工作难题的自信。
可是这个突然降临的转学生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阵脚完全打乱了。
那天他引着这个少年来到教室里,向讲台下齐刷刷投来聚焦的目光的学生们介绍这个新成员。“....大家以后要和他好好相处哦!”他用自认为最恰到好处的友善语调做完了一番介绍,可当台下掌声响起,他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少年时,却看见身旁的少年咬着牙,浑身剧烈颤抖着突然将拳头握紧抵在了讲台上,小臂上暴起的青筋似乎下一秒就要迸裂,就好像在忍受难以想象的痛苦。这把玄弥老师吓了一跳,他有些无措地托住了身旁少年的胳膊肘凑近轻声关照,然而那少年却猛地一惊甩开了他的手,也没听从任何指令自顾自地就低头大步迈到最后一排某个空位一屁股坐下,随后脖子就跟断了似的没抬起头过。
玄弥老师被学生扔在讲台上一个人站着,手还保持着被甩开的姿势尴尬地悬在空中。几秒后玄弥老师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将双手摁在裤缝上搓了搓,清清嗓子准备上课。随后拿粉笔时还因为手太抖写错了字,紧张的情绪催化着他的全身皮肤开始升温,于是玄弥老师就这么在全班同学面前红成了一只蒸熟的龙虾。
“我真是个不中用的笨蛋老师!”回到办公室玄弥老师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缩着身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心中暗骂道。他很久没有这么难堪过了,不断地回想起那转学生奇怪的举动,心脏怦怦狂跳了很久也没有平息下来。
一头蓬乱的白发在日光下显出鹅绒一样的质感,蜜色皮肤,个子比他玄弥老师矮上一小截,身形却很壮硕,从撸起袖管下的手臂线条来看是个格外有力量的男生。喜欢插着裤兜低头,叫几遍他的名字后他才愿意稍稍仰起头来,隐约展示出他脸上大大小小来历不明的伤疤和一双阴鸷的眼睛,让人忍不住地心生好奇和畏怯。这就是玄弥老师对于这个转学生的初印象。而他在入学仪式上做出的举动则让玄弥老师更对他添了一份担忧。
“对了...他的名字....”玄弥老师捋了捋自己长至肩膀的黑发,手忙脚乱地翻出笔来,从脑中混沌嘈杂的思绪里翻出了那个转学生的名字。
“实...弥....”他一边默念着一边将这个名字格外用力地记在了点名册上,像是培育人在幼树根部画下符号以示格外留心。
然而实弥是个极度让人不省心的家伙。
他转到这班上已经两个月了,却与班里的大家疏离得像个局外人。作为班主任的玄弥时常来教室里看看,却从没有见过哪怕一次实弥有在和其他同学接触交流。平日里他就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最后排角落的座位上低着头读他的书,不走动也不说话,仿佛和课桌椅融在了一起。只有上课时能偶尔看见他向上抬起的一双灰蓝色眼睛。
因为实弥那能把别人逼退三尺的阴郁气场和脸上狰狞的伤疤,没有任何一个同学敢接近实弥。有一次课间打闹的男同学不小心撞上了实弥的椅背,把那男同学吓得一步步后退着点头道歉,实弥却没什么反应。这些都被讲台上整理教材的玄弥老师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玄弥曾去找过实弥的妈妈询问,但一说起实弥的过去,妈妈就忍不住地掩面落泪,玄弥老师实在不忍心继续往下问。他决定自己去查明原因,帮助实弥蜕变,这是他作为老师应该担起的责任。
既然如此就先从尝试着拉近师生距离开始吧。玄弥老师总借着课间视察的借口频频来到教室里,身子坐在讲台后,视线却悄悄追随着教室后排那个白发的身影。他注意到实弥在午饭时间拿出的便当比起其他同学的要少上许多份量,菜式远远看去也只不过是白米饭加寡淡的一点点绿叶菜,有时候甚至干脆就不带任何吃的,就那么缩在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后默默翻着课本。
玄弥老师理解实弥为什么不去食堂或干脆趁着午休时间去学校门口的便利店买盒快餐。对于实弥这种家庭条件的孩子,比起去食堂和便利店买午餐花掉钱还不如忍饥挨饿存下来一点,哪怕是一分钱也是一线改变现状的希望。换作少年时那个同样囊中羞涩的玄弥也会这么做。
心中泛酸的玄弥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思考着对策,要抓住一个学生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要直接给实弥开小灶吗?不,玄弥老师不想让实弥觉得他是被施舍的对象。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桌上一沓沓的文件和资料上,渐渐地,玄弥老师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那个....不死川实弥!呃....玄弥老...老师叫你...去他办公室一下。”午休时间,正低头做题的实弥听到这么一句话。
那个来传话的小女生头都不敢抬,颤颤巍巍念完老师的吩咐就匆匆跑走,就好像实弥拥有美杜莎之眼,和他对视就会石化。
实弥早就习惯了周围人的惧怕和孤立,他也早就懒得去拿笑脸迎人,估计那老师是叫他去挨训的吧,批评他不合群、甩脸子之类的。想起自己在入学那天对玄弥老师的态度,实弥烦躁又忐忑地在办公室门前站定叩了叩。
“啊!是实弥啊!你来了!快进来吧....”玄弥老师迎上来的热情笑脸把实弥惊得一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拉到了玄弥老师的办公桌前。卷子文稿文件白花花地摞成一大叠,在桌上堆成了一个小型雪山。
玄弥老师紧皱着眉头很苦恼的样子朝实弥唉声叹气,“实弥啊....老师也是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的,老师平时工作太忙了,这些文件什么的都乱糟糟地堆在一起没时间整理,现在老师又有一个研讨会要去参加,可是今晚之前我就得准备好明天的教案...能不能请你帮老师把这些文件都分门别类理好呢,这样就省下很多时间了...”玄弥老师双手合十的向实弥抱歉地笑着,然后就匆匆拎包离开了办公室,留下实弥疑惑地站在桌前。
“可是你明明下午要休....”门口的同事话只说了半句就被玄弥老师大声咳嗽着急吼吼拉走。
那一堆只是文件看上去怪吓人的,实际大多都是空试卷和教材复印件,很容易就可以分拣出来。然而这也花了实弥不少时间,等他整理完毕,午休时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他插着兜快步走回教室,心想这大概是老师看不惯他要刁难他的开始。
实弥第二天午间又被玄弥老师唤到办公室,他来到那张办公桌前,却不见老师的人影,只有办公桌上放着一包被礼袋裹着的不明物体。凑近一看,礼袋系带上别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
“上次拜托给你的任务你超额完成了,这是给你的谢礼——玄弥老师”
实弥还回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超额完成任务了,突然发现反面还有一句话。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酱料,就加了一点点蜂蜜,希望甜味能让你开心。”
包装袋摸上去温温的,打开来一看,里面是被满满当当地装在保温盒里的金枪鱼三明治,和便利店里卖的那些寒酸的速食不一样,料加得都快塞不下了,脆瓜、火腿和煎鸡蛋夹了一层又一层 ,五光十色的,还冒着热气,看上去刚被微波炉重新加热过不久。
实弥捧着那盒三明治瞪着眼睛说不出话来,食物的温热从他手掌向他身体中心流淌,暖得他四肢有些发软,他捧着礼袋,犹如捧着一颗沉甸甸的心脏一样小心翼翼回到教室。
这是他转学以来吃得最饱的一顿午餐,他几乎是有些狼吞虎咽地把那一盒三明治吃得精光。来回翻看着便笺上秀气的字迹,喜悦和满足掺半的热意在实弥心中发酵起来,都几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实弥开始暗暗期待玄弥老师再叫他去一次办公室,而玄弥老师也确实这么做了。
几乎每一天,玄弥老师都会找借口呼唤实弥去办公室帮忙做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比如跑腿、擦饮水机、给他办公桌上的盆栽浇水之类的。然后第二天中午,实弥就会从玄弥老师那里领到小食点心,每天一换,从烤饼干到鸡肉卷到小面包一应俱全,都是玄弥老师自己亲手做的。每一份食物都用礼袋和食盒包装完好,还会附上一条写着感谢话语的便笺。
“外面卖的东西既不健康又难吃,还是老师做的东西好,对吧?”对此,玄弥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过了几周,实弥开始对老师一次次的呼唤和那些丰厚美味的食物嘉奖产生了迟疑,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老师频频找同一个学生干活的奇怪之处。这天实弥实在压抑不住满心的疑虑,自说自话来到玄弥老师办公桌前。玄弥老师取下眼镜抬头,立马撞上一双深沉有神的眼睛,震得他心脏猛然一动。
“老师...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叫我来帮你的忙
,而不找其他同学?为什么要给我准备这么多好吃的?”实弥直勾勾地盯着玄弥老师。
玄弥老师的心跳又一次怦怦加快,在那双情感充沛的眼睛的注视下,他组织语言的能力莫名变得匮乏起来。
“这个....因为实弥....”玄弥老师抿抿嘴,下定决心开口“因为我想和实弥同学成为朋友。”
“什么?”实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实弥不愿意和别人打交道吧,讨厌别人的视线和触碰,不喜欢开口表达自己,是不是?”玄弥老师微蹙眉头轻声说,“所以入学那天才会那样做....”
“老师不希望实弥再这样下去...这样很痛苦吧,所以老师想和你成为朋友,我们平等地互...”
“知道了。”实弥音量提高生硬地打断了玄弥老师的话,玄弥老师愣住了,真挚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他抬起头,发现实弥又一次把头低了下去。
“谢谢老师的美意,我不需要朋友,我不能干,老师有事以后还是求助其他同学吧 ”实弥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就转身大步离去了,只给玄弥老师留下一阵阴冷冷的风。
过了许久,玄弥老师才从那阵阴冷里回过神,只觉得强烈的落寞感覆压而来,搞得他挫败又难过。“还是失败了吗....”玄弥望着办公室的门,郁结的思绪把他的呼吸堵得发慌。
教室里,实弥坐在座位上努力压制着发颤的呼吸和眼中的泪意,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朋友”这个词语,脸上身上的伤疤一刺一刺地发痛,难堪的回忆又向他袭来。课桌抽屉里,他攥紧了一个东西,那是他迄今为止收藏的所有玄弥老师在礼袋上留下的亲笔便笺,被用丝带系在一起,捆成了一小册,已经被他翻得发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