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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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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18
Words:
20,52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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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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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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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

薄冰殉情

Work Text:

冰面上的人,意识到自己能在冰上站稳以后,心里往往一半是恐惧、一半是快乐,然后一边发抖,一边向着更远处试探。在这个过程中,快乐化作了群徙的飞鸟,渐渐席卷心之地,而恐惧会紧缩为一锥,仰望着高天。不过幸好,有恒者天灭之,命运没有辜负他,他的一只脚踩到湖水中心的时候,冰裂了。
最近崔秀彬常常感到身体不舒服,乃至精神恍惚,一次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天台边缘,差点迎风跳下,另一次则不知不觉闯了红灯,惊险地刹在了马路中央。两个月后,他终于去了医院,做了检查,填了问卷,得到一张重度抑郁的诊断单。他天性寡断,回想起来,竟然拿不准过去的两个月里自己究竟痛不痛苦、快不快乐,偶尔双腿发软栽倒在地,也只当作身体出了问题,握一把药片和着水,吞进肚子里了事。此时拿着诊断单,崔秀彬也没有任何实感,心底有些茫然,却没有人可以倾诉。他是福利院出来的孩子,没有亲人,工作后长期独居,空闲时宁愿打打游戏,也不参加额外的交际活动。有过男朋友,但即使和男朋友在一起也很少过夜,为数不多的朋友却在崔秀彬恋爱之后接连断了联系,以至于半年前分手以后,他的社交生活几乎降到零点。马路边缘飘来轻言细语,原来是人们在对着婴儿车里的宠物说话。听说宠物光靠嗅觉就能识别出主人的状态,怎么样?要领一只小狗回家吗?只要被小狗拱一拱手,就知道自己又踩在深渊边缘了,能相信吗?
崔秀彬握着方向盘,犹疑地在住宅区里逡巡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车泊在一边,走进了街区公园。黄昏时分,孩子们都被召唤回家吃晚饭了,昏黄树影之中的小小公园游乐场别样寂静,只有一架秋千还在高荡低回,发出一梭一梭寂寞的轻响。一上一下的秋千烙在崔秀彬的瞳孔之中,恍如一个印记,他出神地坐了好一会儿,突然发现秋千上的男孩也在看他。
这孩子的瞳仁很大,瞳色幽深,眼底一派沉静,仿佛没有传递任何暗示。崔秀彬却意识到了什么:现在正是晚饭时间,这孩子却不慌不忙地独自待在外面,看来不受任何人监护;与此同时,他看起来既不颓丧也不怨怼,好像长期没有归属,习以为常的模样几乎令崔秀彬看到了自己。
随着崔秀彬的靠近,秋千渐渐慢下来,孩子的脚轻轻一点,秋千便刹住了。崔秀彬解开袖扣,撑着西装裤半蹲下来,他看着孩子的小脸,心底有一丝紧张,又因为某种渴望作祟,喉头开始发渴。他声音干哑地问:“你想跟我走吗?”
杋圭今年十三岁,但因为身型瘦小,看起来只有十岁。打开家门后,崔秀彬先将杋圭让进去,于是比杋圭晚一步闻到飘在玄关里的水腥味:崔秀彬养的两条金鱼在他上班以后接连跳出了鱼缸,在地上干渴而死。杋圭走到鱼的尸体边上,好奇地望过来。崔秀彬扯了两张厨房用纸,把干燥又滑腻的鱼身卷在手里,走到阳台,前段时间养的绣线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枯萎了,从花蕊到根茎尽数坏死,一片细小的花瓣如干瘪的蛆一般蜷曲在花盆边缘。松开手,鱼掉进花盆里,崔秀彬隔着纸巾撒了两捧土,但没把鱼完全盖住,余晖的照射下,泥土里仍然袒着一段鱼身,金黄流光,像块琥珀。
干完这一切,崔秀彬两手空空地站在阳台,承认自己毫无准备。崔秀彬对养育孩子没有兴趣,与此相反,他的心像一罐破裂的石油,迫切地指望杋圭、或者别的任何什么,满足他不断外泄的索求。然而回过头看向客厅中央,杋圭在夕阳下的倒影像处子一样,崔秀彬又不禁怀疑他能够给自己什么。在崔秀彬想出个所以然之前,杋圭都顺从地睡在客房。
最初几天,杋圭并不怎么开口说话,崔秀彬也不是多热情的人,他想这孩子有点怕生,推己及人,也不愿意强迫杋圭对自己露出笑脸。事实上,这段时间崔秀彬的注意力很难完全放在杋圭身上,好像从确诊抑郁的那天起,崔秀彬就频繁地做起了噩梦。午夜时分,前男友常常在梦里对他投以审视的目光,也梦见他的上司,在他吐露了和前男友分手的苦恼时,引诱他发生了一夜情。
连续两个深夜因为惊恐窒息而惊醒后,第三天睡前,崔秀彬坐在床上发呆片刻,最后下定决心,把杋圭叫进了他的房间。
杋圭比想象中有眼色,他似乎先一步察言观色到了崔秀彬的意图,什么也没问,抱着枕头爬上了床。杋圭的干脆多少为崔秀彬缓解了些许尴尬,他注视杋圭掀开被子,躺到自己身边。杋圭穿着一套白色睡衣,袖口和裤管伸出来的四肢上几乎没有肉,薄如纸片的身体却有一丝清新的活气。因此尽管崔秀彬没有碰他,心里的不安还是将信将疑地退去一点。在杋圭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中,崔秀彬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这次崔秀彬梦见自己在公司里,同事提醒他上司叫他过去。崔秀彬感到疑惑,明明发生关系后不久,上司就被派到外地长期出差去了,但同事不断催促,崔秀彬只好忐忑地推开门。椅背一晃,坐在上司办公椅里的人竟是前男友,只是除了脸以外,这人的言行举止又分明都是上司的模样,连拔出笔盖、将笔盖立在桌上的习惯也和上司一模一样,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以上司的口吻说话:“你对我又有多忠诚?分手后不久就和别人上了床。”
前男友抬起头的一瞬间,恐惧感攥住了崔秀彬的心脏。他赫然看到前男友的半张脸整齐地剥落下来,血管、肌肉、骨骼重组,再浮出一张皮来,那半边就变成了上司的脸。崔秀彬可以肯定,前男友和上司的身材并不一样,但他们的脸共同出现时,崔秀彬却分不清这具身体究竟是前男友的还是上司的了。
上司说话时,前男友的眼睛微微上翻,露出漆黑的眼底。上司说:“我们这么做不是出于感情,我是在帮助你,以后你大可以告诉他,你也不是非他不可。”
上司的眼底翻上去,前男友的眼睛便翻下来,半边嘴角嘲讽地曳起:“你呢,被人羞辱也不反抗,只会做没有意义的小动作,因为你知道骂你的人也没错。我也没错。”
上司又翻下来,语重心长地说:“秀彬,我喜欢你忍辱负重的样子。如果你的屈辱是出自我手,就更好了。”
耳边传来一声遥远的呼救,听声音还很年轻。崔秀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栋教学楼,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从楼顶一跃而下。再转过头来,转椅上坐着的人身体僵直,分别属于上司和前男友的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翻黑了。
黑夜,崔秀彬犹自在梦中挣扎,却一下子被踢醒了。
杋圭朝崔秀彬侧着,弓身抱住自己的小腿,眉毛拧得很厉害。崔秀彬问他怎么了,杋圭的头抵在枕头边上,含糊地念着:好痛。崔秀彬想了两秒,反应过来:“抽筋了。”
他坐起身,将杋圭的小腿抬起来。杋圭的身体很僵硬,崔秀彬便把他的腿抱在怀里,用掌根反复搓揉杋圭的腿肚子,直到手心里渐渐起了热,又被揉进杋圭冰凉的小腿里。崔秀彬埋头按摩了好一会儿,蜷缩着的杋圭才渐渐放松下来,他歪着脑袋,朦朦胧胧地盯着崔秀彬瞧,最后腿上卸力,重新睡了回去。崔秀彬松一口气,借着月亮仔细观察杋圭的小腿,笔直纤细,在月光里均匀地发白,没什么异样,于是他摸摸杋圭的膝盖,也睡了。后半夜,崔秀彬没再做梦。
一开始,崔秀彬还没意识到杋圭不是小猫或者小狗,不能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只等崔秀彬下班回来陪他玩。直到某天傍晚,崔秀彬推开家门,对着悄无声息的屋子后知后觉地慌了神。崔秀彬在附近找了一圈,才在公园树林边的一小块空地上找到杋圭,他亦步亦趋地追在鸽子后面,正一心想吓鸽子顽,没留意到崔秀彬挡在他前进的路上,鸽子噌地一下跳开了,杋圭却啪地撞到崔秀彬的腿上。虽然杋圭没说什么,乖乖地跟崔秀彬回家了,崔秀彬心里却不免有些愧疚:把杋圭带回了家,却还没习惯对他负责。
两个星期后,崔秀彬费了好大功夫,让杋圭插班到了附近的一所中学。校服寄到家里来,是两人一起拆的。杋圭掀开袖口,内层正绣着他的名字:崔,杋圭。看杋圭一言不发地盯着袖子,崔秀彬有些忐忑,连珠炮般解释道:“找同事的熟人办入学的时候说你是我侄子,对方就理所当然地按崔杋圭这个名字办理了,虽然当时没考虑到这个,现在看看跟我姓也挺不错的,对吧。”杋圭抬起手啃了啃指甲,自言自语说:“真奇怪,好像我本来就姓崔。”崔秀彬没听清,凑过来问:“什么?”杋圭抓着衣服站起来,说要试穿一下,一蹦一跳地钻到了房间里。半个月过去,崔秀彬发现杋圭并不怕生,只是偶尔有些孤单,却没到能对崔秀彬说出口的地步——这样的杋圭大概和同龄人能更知心地相处吧,崔秀彬想。
不过,崔秀彬没能如愿。杋圭入学后一个多月,老师打来电话,请崔秀彬到学校去一趟,因为杋圭遭到了其他学生的霸凌。崔秀彬破天荒请了假,来到电话指引他去的教室。打开门,只见几个中年人坐在正中间,桌上的名牌提示了他们的身份:校园暴力对策委员会。几个男学生和家长坐在其中一边,杋圭由一名老师陪同,孤零零地坐在对面。崔秀彬出现在门边时,屋子里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不太适应,径直向杋圭走去。出乎他意料的,杋圭挨过来,双手环抱住了他的腰,额头埋在他的衣褶中,小脸相当黯淡。崔秀彬看了看对方,摸摸杋圭的后脑勺,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对面的男学生看起来都像刺头,其中一个刮了断眉,另一个则剃着平头,被家长拘在身边,几个老师还镇在屋子里,脸上还带着不情愿的表情。杋圭则比他们都要矮上一截,虽然也是一个男孩子,但头发长长了也没有打理,发丝盖住了脖子。脸很漂亮,唇色发白,几乎像女孩一样。
委员会的调查人宣读了杋圭在学校的遭遇。某天课间,杋圭被推进了女厕所,男生们堵在外面拽着门把手,杋圭拉不开门,便踩上洗手池,预备翻窗。一只脚已经搭在五楼的窗边时,女班长领着几个女生将他带了出来,这是第一次。第二次,男生们剪开了他的运动短裤,体育课老师注意到杋圭不伦不类地穿着冬天的运动长裤,将他领回更衣室,才发现杋圭的储物柜里被人用蜡笔涂画上了脏话和夸张的生殖器图案。最近的一次,不知怎么的,几个男生明晃晃地在教职工办公室附近监控摄像头前面堵住了杋圭,六七分钟里,监控画面中杋圭的表情影影绰绰,不一会儿急匆匆赶来的学校保安和纪律老师制止了他们。
委员会宣布对霸凌者的处分之前,建议学生们先向杋圭道歉,其中一名学生被暴躁的父亲拽到杋圭和崔秀彬面前,双腿踉跄,几乎拖跪在地。委员会又转过来,询问崔秀彬和杋圭是否愿意接受调解,如果愿意,可以减轻处分。崔秀彬皱起了眉,他自从到场以后就没说什么话,杋圭在桌底下悄悄抠弄他的手指,他便反手牵住杋圭,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动作。这一切也令他不适,他在上学时没有遭到过直接的暴力,只是总被同学们要求请客,后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一种软胁迫,而据委员会的说法,其他学生透露,杋圭入学的一个月里,除了证据确凿的霸凌之外还遭遇过不少小而模糊的恶意,听到这一部分时,杋圭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靠着崔秀彬的腰,头也不抬,无意识地捻着崔秀彬的衣角。崔秀彬表示绝对不接受调解,委员会充分理解,干脆地放行了。
他们走出门后,一个男学生突然嚷嚷起来,他满脸通红,不依不挠地说着“我没欺负他” “他也还手了”“他害了我们”一类的话,被家长厉声呵住:“现在才撒谎有什么用?!”然而这时已近黄昏,崔秀彬搭着杋圭的肩膀走到拐角,下了楼梯,没注意听身后有什么声音,他心里还是懊悔,怎么竟然没想过带杋圭理发。
杋圭在理发店门口左顾右盼,仰起头问:“你不喜欢我的样子吗?”
崔秀彬连忙解释:“不是不喜欢,是怕你再受到伤害。”
杋圭既不应答,也不抗议,幽幽地望着崔秀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很长,但每次杋圭这样看过来,崔秀彬心里就一紧,想着得做点什么,摆脱他的眼神,一句“过段时间再剪吧”已经在嘴边,杋圭却松了口,乖乖坐到理发椅上,说:“我听你的话。”
虽说要剪短,却也没能剪太短,因为杋圭总是盯着镜子嘶声叹气,崔秀彬在一旁絮絮念念,理发师捧着杋圭的脑袋,束手束脚地为他一层一层往上修,最后头发在后脑勺处蓬起一个小弧,显得整颗头圆乎乎的,连带着杋圭的脸也变乖巧许多。折腾完理发师,杋圭心平气和,崔秀彬心满意足,终于相携着高高兴兴地跨出门去。
周末,崔秀彬带杋圭到游乐园,疯玩了五次过山车后杋圭终于没那么怕生了。列车停进月台时,杋圭没能一下子把安全杠推开,崔秀彬已经站起来,等在一边。杋圭跳过来,抓住崔秀彬的手,崔秀彬便牵着他走出去,后来也几乎没松开。好在杋圭不显个子,他比同龄的女孩还矮一些,自己隐约知道这一点,崔秀彬要给他量身高,他就耍赖,说要站在崔秀彬的脚上量,跟崔秀彬闹了半天,把崔秀彬的脚趾踩得发麻,这样量出来也还不到一米五。崔秀彬怕他在人群里挤丢了,将自己的手机挂在杋圭的脖子上,杋圭站在身高足有一米八六的崔秀彬身边,像个十足的小孩。
崔秀彬苦恼的是别的事,工作以后他的衣着都很端庄,这天竟然为了带杋圭来游乐园而翻出了大学的时候为了参加社团活动时合群一点穿的破洞裤,从海盗船下来以后,杋圭把手掏进崔秀彬的裤洞里,捞着崔秀彬的一条腿走路。崔秀彬则弓着腰,大手抓过杋圭的卫衣帽子提起他的衣领往后拽去,两人嘻嘻哈哈,没留意有人正迎着他们的面走来。崔秀彬余光看到人的时候,已经要撞上去了,还是杋圭使了劲儿,钩在崔秀彬裤管里的手钻到后面用力拽了一下,撕裂了崔秀彬的裤洞,也让崔秀彬刹住了笨拙的上半身。崔秀彬心里纳闷,怎么有人非往他前边杵,抬头一看,面上立刻僵了,几乎想立刻转身就走。
对面的男人自在多了,嘴角带点笑,向身边的女人介绍:“玉京,这是我的学弟秀彬。秀彬,这是玉京,我们前段时间订了婚。”
做了太多和前男友有关的噩梦,此刻在现实中看到前男友的脸,仍然觉得他的眼睛像在梦里一样,带着一种满怀中伤的恶意的亲昵。
崔秀彬天生就有黑眼圈,眼下从小带着一道淡淡的青痕,像抗议一样沉默地看着对方。前男友眉峰一挑,似乎习以为常,转而看向杋圭,问道:“这个小孩是谁?”
崔秀彬回过神来,把杋圭拉到身后,低沉地说:“这是我侄子。”
这之后崔秀彬一直满腹心事,走出很远脸色还很差,叮嘱过杋圭不要乱跑后,自己到洗手间去洗了把脸。杋圭百无聊赖地在原地站着,眼珠子转来转去,正看到玉京一个人等在冰淇淋摊前。杋圭想了想,走到玉京身后。玉京接过两个冰淇淋,才注意到悄无声息的杋圭,她对他很有印象,亲切地弯下腰问好:“你是秀彬的侄子,对吧?刚刚就想说了,你长得很漂亮呢。”
杋圭一言不发,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玉京。玉京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便问:“你也要买冰淇淋吗?”
杋圭摇了摇头,终于开口了。他问:“姐姐,你也跟大叔亲亲吗?”
玉京眼里露出困惑:“大叔?”
杋圭说:“就是刚刚和你在一起的大叔。”
玉京迟疑着,还是蹲下了身,冰淇淋的尖顶太高,垂滴下来,但她没有留意,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面前的孩子完全占据。杋圭握起崔秀彬的手机,顺畅地用面容解开锁屏,又解开私密相册,数百张崔秀彬和前男友的私密照片顿时像赛博树叶一般,在这个盛夏时节铺满了他手中刺眼的屏幕。

崔秀彬仔细观察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每周要陪杋圭参加一次心理咨询,以确认杋圭没有因为校园霸凌留下心理创伤。学校告诉崔秀彬心理疏导的效果很好,杋圭不仅适应了学校,也适应了和崔秀彬在一起的生活。
知道崔秀彬放纵他,杋圭很快就没大没小,开始直呼崔秀彬的大名。他不喜欢吹头发,常常顶着湿漉漉的头到处走,逼崔秀彬给他吹头,结束后甩甩脑袋,毛绒绒地往崔秀彬腿上躺。崔秀彬由着他钻进来,接着看航空公司的旅游推送,先前问杋圭想不想和他去旅游,杋圭一下子好开心,又对他说不是现在去,杋圭立刻又可怜兮兮的,心情好不好都写在脸上的样子真是可爱,想到和杋圭还要去很多地方,渐渐有了无法分开的感觉。
另一边,杋圭的身份是崔秀彬的侄子,出门在外,杋圭想要捉弄崔秀彬,就会叫崔秀彬叔叔。杋圭最喜欢问叔叔几岁了?三十岁就是叔叔这样吗?即使崔秀彬并没有自己已经三十岁的实感,但他发觉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能看出孩子的意图。杋圭会这么问,一方面是因为好奇,他年纪还小,想象不出三十岁的世界。事实上,十三岁时连十四岁的样子都想象不出来,他甚至不知道明年的自己会长到多高。一方面又相当骄纵,知道自己未成年,在大人的社会里有特权,碾轧大人的弱点像用脚碾轧地上的甲虫一般,没过多久又若无其事地投入大人的怀抱。孩子的本能是依赖你,即使他刚刚才践踏过你。
有一回崔秀彬加班,杋圭放学以后在电话里来回念叨自己饿了。崔秀彬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握着鼠标,说给杋圭点个外卖,杋圭立刻说不要,问他为什么,杋圭便回答不是说好了一起吃吗?十分钟里怎么劝也没有用,崔秀彬只好对着手机小声说:“给你打个车,你过来吧。”
接上杋圭,为免被人撞见,崔秀彬悄悄带杋圭进了会长专用电梯。来到办公室后,崔秀彬拽了张大转椅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吃晚饭。杋圭胃口不大,还喜欢对吃的挑挑拣拣,崔秀彬没有功夫看管他,只等他吃不下了,目不转睛地将饭盒拖过来,解决他的剩饭。一直到深夜,电脑关机时,崔秀彬正想活络一下筋骨,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漆黑的屏幕映出了他旁边的杋圭,杋圭薄薄的脸颊像一片水润的苹果,正无声无息地挨在崔秀彬的椅子边上。
对不起,很无聊吧?没顾得上你,但是你自己要过来的,下次不会想来了吧,其实我的心情比以往每次加班结束都要好,因为你。本来应该说这些话的,但崔秀彬摘下防蓝光的眼镜,脱口而出的却是:“你好像一个女孩子。”
杋圭困倦地哼了一声,表情相当不好,崔秀彬连忙解释:“是说你长得漂亮的意思。”
杋圭黏他黏得很厉害。偶尔,崔秀彬周末一早要到公司开会,杋圭还不清醒,也要跟上来,爬上副驾时眼睛都没睁开,果然还没开出停车场,就又歪着脑袋睡过去了。到公司以后,崔秀彬也没把他叫醒,轻手轻脚地自己一个人上了楼。开完会崔秀彬敷衍地跟同事招呼过,急匆匆地走了,一路上脚步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快。从地下停车场入口远远望去,窗边留了一条缝的就是他的车,杋圭正窝在椅子上玩游戏。瞄到崔秀彬的身影,杋圭没有一点儿留恋地把游戏机扔到后座,趴在窗边等他走近,眼巴巴地告诉他自己想吃排骨。崔秀彬坐进车里时摸摸左胸,以为自己走得太急,所以心口有点发热,其实不然,他已经进入另一个宇宙,杋圭是尾随着他的小型黑洞,吞噬了他的杂念。世界上竟然有人完全不在乎崔秀彬的世俗生活,只关心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打开这道车门,他的异世界就在里面观望着他。这里没有既定的秩序,只有单纯的心情,没有疲乏的应对,只有小小的杋圭,在崔秀彬的心里为所欲为。
但凡崔秀彬还有别的朋友,就能发现崔秀彬有多走火入魔了,最直观的表现是,他不吃药了。本来崔秀彬也没有完全按照医嘱吃药,因为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即使是他也难以忍受。如果说崔秀彬本来就很能承受,那是因为这是他的本质,好比如果他是一块材料,那么他的特质就是善于受力,从前的崔秀彬就是这样承受了许多事情。然而吃药以后他变得松散且容易解体了,他无需忍受不是因为痛苦变得举重若轻,而是他已失去了痛苦这一概念,他像一团干稻草,世界的喜怒哀乐仍然饱满,他却已经失水,痛苦之于他没有意义,就像狂喜之于他也没有意义一样,他的功能只有空心与散落。但是和杋圭在一起的时候,他仿佛又是那个天然的自己了,那些不断闪回的糟糕记忆和痛苦的袭击,都像高耸城门之外的客人,它们仍然在门外逡巡,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没能进来,这是一个幻象,一个乌托邦。
在这个乌托邦中,崔秀彬可以自由自在地带杋圭出去兜风,因为杋圭对开车很感兴趣,崔秀彬便开到远郊没有人的路上,把方向盘交给杋圭。有一回崔秀彬不小心在副驾睡着了,醒过来发现杋圭正往首尔市里开,不由得冷汗直冒,在遇上交警之前总算从兴奋的未成年人手里夺回了驾驶权。
下一周崔秀彬借口汽车送洗,不带杋圭出去开车了。杋圭也没有不依不挠,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崔秀彬让他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他也乖乖地去,晾完以后跳回来,向崔秀彬展示他的手,手指间还有过水以后洗衣凝珠的味道。午饭过后,两个人挨在一起看电影,食困上来,杋圭先枕着崔秀彬的肩膀睡着了,崔秀彬多坚持了几分钟,也歪倒在沙发上。下午阳光被窗纱滤了一层,还是把杋圭照醒了,他在崔秀彬的胸口撞了一会儿,试图躲开那团光,崔秀彬被他碰醒时正看到杋圭跟一圈光斑搏斗,那模样反而像被光追着玩,半闭着眼睛相当委屈的样子。难道杋圭其实是只小狗?崔秀彬伸手替他挡了一下,手心里杋圭的脑袋被晒得热乎乎的,崔秀彬抬起腰,想把杋圭拉起来,想也没想,就着这一姿势亲了亲杋圭。
嘴唇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呆住了,这是偶发的亲昵还是必起的情欲,抑或所有的偶发都指向一个早已成型的目的?总之,无论如何,此时此刻绝对不可能浅尝辄止了,杋圭盘腿坐了起来,崔秀彬跟着跪在沙发上,弓着腰握住了杋圭的肩头。杋圭的嘴唇又薄又软,衔在口中像一片薄荷叶,青涩的舌尖仿佛刚出生的小蛇,有一点攻击性但不多,紧张得到处试探。崔秀彬心想太刺激了,杋圭才十三岁,他不敢睁开眼睛,畏惧着杋圭的脸,生怕他五官的每一笔走势都在指控他犯罪,然而犯罪感还是像两道肉质的横索一样冲向了他的头顶,崔秀彬头皮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倚在单薄的杋圭身上,双臂不住地颤抖。这让杋圭也非常不好过,崔秀彬的嘴和他的身体一样润实,把杋圭吸得汗津津的,杋圭像一颗珠子,被肥硕的蚌肉紧紧卷着,快要透不过气来,最后他忍无可忍,将崔秀彬的脑袋拔开,舌头烧得直痛,崔秀彬的笑容却显示他还在情迷意乱之中。
杋圭揉着嘴巴,心里不忿,感到落了下风似的,追过去咬了崔秀彬一下,崔秀彬高高兴兴地回亲一口,杋圭又啃他一次,崔秀彬仍然以为这是一种青涩的调情,疑惑地凑上去,结果嘴角被杋圭呲着牙扯得生痛,才终于反击。啃啮之中,四片唇复又重重地碾磨到一起,两人斜在沙发上,摇摇欲坠。杋圭摁着崔秀彬的脸,不客气地推到沙发垫子上,自己扑上去,张口就用崔秀彬的下颌磨牙,过一会儿低头观察到崔秀彬下巴上一圈牙印,觉得差强人意,才施恩舔了几下。随后,杋圭钻进崔秀彬的怀里,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崔秀彬像抱着玩偶一样双手护住杋圭的后肩,任由杋圭弄了他一脖子口水,两个人在狭窄下陷的沙发里互相偎着,交缠的渴望如肉似糜。
有段时间,崔秀彬总是出神地望着杋圭出门上学的身影。杋圭撑着玄关柜子,抬头看了崔秀彬一眼,问:“你很想给我穿鞋吗?”崔秀彬没听清,茫然地说:“什么?”
杋圭目光炯炯地看着崔秀彬,说:“我想让你给我穿鞋。”崔秀彬颇不自在地回:“你自己不会穿吗?”
话虽如此,没过几天杋圭就伸着腿坐在玄关凳上,等崔秀彬给他穿鞋,崔秀彬给他套好了一只袜子,正把另一只撑开,杋圭便恶作剧似地踩在崔秀彬的大腿上,脚丫子在崔秀彬的怀里乱捣,有时擦到崔秀彬的敏感部位,令崔秀彬满脸隐晦,杋圭却抱着肚子笑得直往地下倒。
杋圭懵懂无邪,无欲则刚,这副样子真是坏,偏偏崔秀彬就能忍他的坏,仿佛不是崔秀彬关怀备至的照料、正是杋圭的坏,令他们亲密无间。
又有一个夜晚,崔秀彬加班时接到崔杋圭的电话,开头就说“我要过去”,崔秀彬照例给他打了车,到楼下接杋圭时,崔秀彬才知道外面下雨了。杋圭好像能看到地上每一个水洼,撑着伞,在毛毛雨中一跳一跳,崔秀彬伫立在门前,觉得自己像一个庞然大物,只等着杋圭的到来。睡前他问杋圭,是怕黑吗,怕打雷吗?想给我送伞吗?三十岁的上班族用一种谁听都觉得太肉麻了的语气向十三岁的未成年问这种话,心里也在暗骂自己不像样,现实中却还是厚着脸皮往杋圭身边凑,他想得到杋圭的承认,迫切地想从杋圭嘴里听到情话,这下我们知道了,崔秀彬正处于一种最原始的恋爱的状态,好比一对情人要在上帝面前得到认证,选择了裸身。而杋圭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回答,斟酌的模样仿佛两人之中似乎他才是大人,或者他才是主人。最后杋圭在黑暗中捧住了崔秀彬的脸,慢慢说:“叔叔,我很想你。”崔秀彬的身体立刻随着心一起软了,像浇了油的柴一样攀住杋圭火烧的背,明知道这是一个潘多拉魔盒,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梦幻从里面飞出的不是灾祸,而是蝴蝶,以求在狂乱中尽情地吻蚀,无穷无尽,直到天明。

 

几天后的傍晚,崔秀彬在公司多留了一会儿,同事大都下班了。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突然来到崔秀彬面前,崔秀彬虽然还没看到对方的脸,心里已经率先腾起一股不安。上司身高一米九有余,无法不令人印象深刻。
上司敲了敲崔秀彬的桌面,示意他跟上来。崔秀彬犹豫了片刻,上司再次回头,强调:“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门被锁上时,崔秀彬心里一沉,却看见上司神色平常,问:“没吃晚饭吧?等会儿一起,之前去过的酒店顶楼有一个餐厅。”
崔秀彬想也不想,拒绝道:“我要回家。”
上司低头看着他,手亲切地抚上崔秀彬的背,问:“秀彬,为什么?”崔秀彬没有回答,警惕地望着上司,上司便笑了,说:“外出这段时间我总是想到你,你知道吗?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呢。”
崔秀彬的喉头动了动,勉强道:“部长,那天是一个错误,我们都当作没有发生过吧。”
有一瞬间,崔秀彬仿佛回到了噩梦里,上司只有半张脸,却足够可怖,面孔高深莫测,言语中尽是陷阱: “秀彬,错误是无法通过遗忘抹去的,唯一能消除错误的方式,是把它变成正确。”上司靠得太近,崔秀彬毛骨悚然,从他的面前滑脱出去,没退出几步,被上司攥住肩膀,崔秀彬下意识向他挥了一拳。这时他猛然想起,上司似乎练过散打,他不仅敏捷地躲了过去,还反手在崔秀彬的胸腹擂了一拳,又在他背上落下一记手刀,将崔秀彬锁在门上,崔秀彬一米八六高的身型在上司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一头砸在门板上,磕得眼冒金星。直到裤子被扯开,崔秀彬仍然不敢相信,上司竟然要在办公室里强暴他。
话说回来,男人对男人的强暴真的是一种强暴吗?在人的层面来说是的,任何违背意愿的暴力都是绝对暴力。但男人这一生物,显然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在男人自成一体的阶级之中,暴力正是规则运作的方式。男人对女人唯一的凌驾不过是体质的力量,但男人却创造出“暴力”这一手段对女人进行了全面的侵夺,说明男人对这项规则多么驾轻就熟,仅次于天性。而来到男人的世界内部,这一规则更上升为铁律,更强的男人任意处置弱于他的男人,而没有任何违和之处。反过来说,在女人面前再嚣张的男人,对上更强的男人也臊眉低眼起来,即使被侵入,也不是不可接受的凌辱,而只是顺天而行的落败。但是,当然了,男人的群体中也有人不认可这一规则,却仍然改变不了他无法脱离男人阶级的境地。甚至,男人社会的道德发育如此残损,会因出现这样的异类而欣喜若狂,正好能把这烫手山芋一般的道德谴责一股脑儿丢到这个异类身上,由他承受,让他赎罪。就此上司理所当然,对崔秀彬没有一丝歉疚,只露出了阴茎,便冷酷地插了进去。

 

以往只要崔秀彬晚几分钟回家,杋圭就要发去无数条信息,再久一点,杋圭还会毫不留情地打来电话。要是加班两个小时却不向杋圭说明,只是装作路上特别堵的样子,打开门就要面对一个幽怨四溢的家,灯一盏也没开,杋圭低着头,坐在昏暗的玄关揪着一卷卫生纸,用捻出来的细条在地上拼小人。崔秀彬看到满地白屑也汗流浃背了,甚至有些怀念那个追着追着鸽子扑到自己怀里的杋圭。
这天崔秀彬不仅很晚才回来,消息也一条没回,视频通话统统不接,杋圭嗅到一丝反常,极有眼色地没在崔秀彬进门的时候闹他,表现出一副乖乖的模样。崔秀彬却仿佛没有注意到杋圭的目光追随着自己,回家后自顾自地进了浴室。
四十分钟后,崔秀彬还是没有出来,浴室里也没有动静。杋圭拧了拧把手,门没锁,他推开门,打眼看到崔秀彬弓着身子坐在浴缸里,正狼狈而麻木地搓洗着自己的下体。
杋圭问:“为什么洗这么久,水会冷的。”他还没到变声期,嗓音还很脆,声音在冰冷的瓷砖和透明的水波之间碰撞,仿佛有回音一般,崔秀彬似乎有些毛骨悚然,肩膀晃动了一阵。杋圭脱下身上的衣物,丢在洗手池边,踩进浴缸里。他在水里站了一会儿,垂首看着这具执着地颤动着的身体。崔秀彬埋着头,没有任何反应,杋圭便屈膝跪着,整个人靠在崔秀彬的背上,像从背后抱着崔秀彬。他将下巴抵在崔秀彬的肩上看了一会儿,见崔秀彬仍迟缓地虚握着自己的阴茎,便伸出手,手指穿进崔秀彬的指缝,与崔秀彬十指相扣,攥住那根器物,捏动了几下。在这之前,杋圭也为崔秀彬做过几次手活,虽然都是在崔秀彬的引导下进行的,但他边做边学,几次过后,就知道怎么动了。
即使在公司里,崔秀彬也一次都没有射过,此时这根器物在冷水中感受到杋圭手心里的温度,终于感激涕零地耸立起来,崔秀彬如同魇住了一般,带着杋圭的手,用力地撸动起来,随后释放在了水里。
崔秀彬喘着气,脑子重得很,换作平时他一定觉得水脏了,要立刻出来淋浴,现在他却一心只想掩饰自己的窘迫。崔秀彬往后侧身,将杋圭的腰推开一点,摸到杋圭的性器。陡然被崔秀彬的大手包裹住,杋圭沾了一点水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崔秀彬无暇他顾,闷头揉弄着杋圭的茎体,努力的模样甚至像在报复。杋圭的东西因为本能而微微胀起,但是仍然很柔软,在崔秀彬坚持的撸动下才完全充血。崔秀彬从浴缸里跪趴起来,将杋圭翘起的器物引到自己尾椎下的穴口处,在杋圭猝不及防的时候,将杋圭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与此同时,为了完全纳入杋圭的东西,崔秀彬内穴尽处下意识地往更深的地方缩去,但是还没等他习惯杋圭的形状,杋圭却一下子伏到他的背上,张嘴咬住了他的肩膀。
杋圭的这一口使了吃奶的劲儿,疼得崔秀彬头皮发麻,并且久久没有松开。浑浑噩噩中,崔秀彬捞起杋圭垂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朝着他纤细的骨头咬了下去。杋圭松开崔秀彬的肩膀时,手上赫然一圈凶狠的牙印,他却浑不在意,搂紧了崔秀彬的脖子,令崔秀彬仰起头,两张刚刚撕咬过对方皮肉的嘴柔情地吻了片刻,杋圭才松开一点,与崔秀彬头抵着头,在他耳边低声告诉:“叔叔,我好舒服。”
崔秀彬的肩膀疼得像被撕下了层皮,但他没有怪罪杋圭,杋圭和前男友、和上司都不一样,他像一团小小的单纯的爱,崔秀彬宁愿被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刺得血流不止,也不愿意承受巨物的威吓。可是,杋圭就算有再多小聪明,再会看眼色,再娇纵,也只有十三岁,如果他是一只小狗也许只有十个月大,……如果崔秀彬的生活还在正常的轨道之上,他可以一直和杋圭相依为命,等到杋圭可以选择自己的欲望。但是也许他和杋圭之间本来就是扭曲的,从他为了不做噩梦而让杋圭来到他的床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潮湿的发丝下,杋圭的脸像沾在盒子边缘的奶油,杋圭是崔秀彬给自己准备的蛋糕,他曾经笨拙地把他捧在手心里,留到最明亮的灯光下许愿,这份洁白最终却还是跟着他跌到了地上。崔秀彬惨淡地摸上杋圭的脸,杋圭卧在他的掌心里,这滋味仍然甜蜜,却冰冷无比。
一开始,杋圭只会用自己觉得最舒服的方式抽插,发现崔秀彬会往特别的角度摆臀后,他观察着,学会了一边让崔秀彬舒服,一边又不能让他太舒服。杋圭天生很会观察,像开车一样,与直观印象相反,比起技术行为,驾驶完全是一种感觉行为。车宽、盘高、积重几何,行驶声响、润滑程度、状态如何,足不足以供他驱使,能否应对复杂的路况,全凭握着方向盘的人去感受、探索、操纵,高超的驾驶如同驭人,杋圭对人也像开车,鉴于他短短的人生里没和几个人深度接触过,这一套完完全全用在了崔秀彬身上,每一个眼神他都看,崔秀彬的每一条界线他都要试探,越亲密,杋圭越主动,灵肉合一时,杋圭仿佛握住了主导的权柄。崔秀彬的双手撑在浴缸边缘,时而仰着头叫唤,时而不由自主地往前栽进水面去,最后杋圭双手环着崔秀彬的肚子,一侧脸颊湿润润地贴着崔秀彬,阴茎也被崔秀彬的身体深深包裹着,毫不犹豫地射了。射精的快感如流星一般,乍感细如脑子里划过的一条白线,实际却相当磅礴,以光年计,令人觉得恍若已经在宇宙里跋涉了很久。杋圭沉重地靠在崔秀彬身上,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感受着崔秀彬一点也不温暖的背,杋圭的心里突然有一丝忧虑。
在他的想象中,他也许会和崔秀彬做一些比亲吻还要亲近的事情,但那应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开始于没轻没重的嘻嘻哈哈,然后毫无意义地较劲,结束后他会依偎在崔秀彬的怀里,对崔秀彬说,我不想你走。崔秀彬好像听不明白,崔秀彬听不明白他大部分的言外之意,但他仍然选择安慰他,劝哄着问,我为什么要走?
现如今他们却都浸在一片狼藉的浴缸里,水彻底凉了,崔秀彬在他的身下颤抖,发出嗬嗬的气音。刚刚数次,崔秀彬的整张脸都没进了水里,杋圭不是没有注意到,只不过现在才伸手摸摸崔秀彬的脸,接住了在他脸上胡乱淌着的水,尽管他从来没见过崔秀彬流眼泪,但这时他敏锐地想,要是崔秀彬哭了,他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发生了两件破天荒的事。一件是杋圭醒得很早,这不太寻常,以往为了叫杋圭起床,每天早上崔秀彬都要花费许多功夫。起床明明是杋圭自己的事,他却以此来要挟崔秀彬,要是他起床,周末就带他到远郊玩车,或者一周里只吃他爱吃的排骨。崔秀彬一概说好好好,可以可以可以,知道杋圭是个起床不快乐的枕头小人,需要他不分青红皂白地哄着而已。
另一件破天荒的,是杋圭既然醒了,想了一想,清清爽爽地起床上学去了。他等着向崔秀彬邀功,他竟然这么自觉,不要崔秀彬追在后面打理,自己就上了学!然而握着手机左等右等,崔秀彬却一直没有联系他,杋圭发了好几条讯息,崔秀彬也毫无动静,简直像石沉大海一样。杋圭伏在桌上心想,要是崔秀彬跟乱七八糟的人出去假装没看到杋圭的消息,他是要伤心给他看的。
但他冤枉了他,傍晚杋圭回到家,才知道崔秀彬哪儿也没去,一直躺在床上,没吃没喝,手机也没有电,睡睡醒醒地过了一天。床头放着药瓶,崔秀彬重新开始吃药了,所以他的状态相对平静,但睡得太多有些昏沉,对已经过去的一天没有半点兴致,有气无力地问杋圭吃过饭没有,外卖送到以后,崔秀彬食欲不佳,一顿下来吃得比杋圭还少。
几天后,崔秀彬好转了许多,不再整天待在床上,但他依旧没有外出,只在屋子里保持有限的活动,不睡觉就坐在电视机前看动漫,他中午起床,只要消磨一个下午,杋圭就放学回来了。然而某天吃饭的时候,崔秀彬还是说:“以前没察觉,其实你一天里也要上很久的学。”
杋圭挑起了眉,几乎立刻给他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你觉得孤单了。”
他追问道:“叔叔,我不在的时候你难受吗?”
崔秀彬想了想,说有一点吧。
“我呢,要是看不到你,心里就空空的,”杋圭咬着筷子,回忆一番,“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所以有一次我自己到公园去了。”
原来那时候杋圭跑出去不是因为孤单,是想他了。而杋圭这么说了以后,崔秀彬才意识到自己也有想念杋圭的权利,又过了几天,崔秀彬终于走出家门,开车来到杋圭的学校。
放学不一会儿,杋圭就出现在校门口,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个高挑的女生,女生推着自行车,和杋圭并排走着,两人对话坦荡,看起来是熟人。入秋起金风,学生们换上了秋季校服,几片细碎的枯叶缠进学生们衣领、袖弯的褶皱里,女生正偏过头对杋圭说话,嘴形看起来像:“要坐上来吗?我载你。”杋圭的目光随意地一转,对上了车前窗之后崔秀彬的眼睛。崔秀彬登时踩下油门,调转车头,汇进车流里,刚开了百米出头就被堵在路口,杋圭跑着追了上来,一只手里攥着书包的背带,一只手扣住车把使劲晃了几下,几秒过后,崔秀彬终于解开车门锁,杋圭风一样拉开门,在车队开始挪动的瞬间闪进了车里。
坐在副驾上,杋圭重重地呼了几口气,抱怨道:“你跑什么?不是来接我的吗?”
崔秀彬目不转睛地握着方向盘进入主路,杋圭紧接着摆弄他的车,嘴里念叨着好冷,为什么要开空调?崔秀彬不接他的话,随口问刚刚和他一起出来的是谁,杋圭说是他们班的班长,崔秀彬心里又一跳,突然想起杋圭刚转学过来的时候,这个班长帮过他。
杋圭鼓捣了一会儿,舒舒服服地坐好了,就听到崔秀彬不经意地评价:“你们站在一起一点都不搭,”崔秀彬说得很快,“她比你还高一点呢。”
正在开车,崔秀彬没有转头,余光里瞥见杋圭的眼睛睁大了一点,连同他笔直的两道眉毛,向崔秀彬投来存在感强烈的惊讶。他据理力争:“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和你更不搭,你比我高那么那么多。”
崔秀彬也有一丝憋闷,此刻像一只气球被戳破、却流出了沙子,他失神地望着车前窗,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对啊,任谁看我们两个都不搭,但我现在才发现,真像个傻瓜。”
如果说在车上杋圭只是不解,晚饭时他就真的觉得委屈了。崔秀彬心不在焉,点了两份海鲜套餐,杋圭平时是一点海鲜也不吃的,为此绝食了七分钟,但崔秀彬没发现。七分钟后,杋圭捏着鼻子囫囵吞下他的那份饭,一言不发地进了侧卧。崔秀彬的胃口仍然不好,没怎么动筷,睡前才回过神来,杋圭已经使了一晚上的性子。
崔秀彬拉开侧卧房门,见杋圭蜷在床边,一动不动,神色黯然,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站在杋圭面前,好声好气地说:“叔叔错了,明天给你点炖排骨,好吗?”
杋圭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崔秀彬便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被子,又去拉他的手。杋圭并没有抵抗的意思,拽一下就坐起来,低落地呢喃了一声叔叔。崔秀彬应了一声,抚开杋圭脸上被枕头褶压出来的印子,问怎么了。杋圭茫然地看了崔秀彬一眼,喉头一阵剧烈的痉挛,哇地一下吐在了崔秀彬的身上。
当晚杋圭吃过药后又吐了三次,奄奄一息的,眼睛直往上翻。崔秀彬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带着杋圭出门看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在医院里杋圭脸色发白,无论如何也喝不进一滴水,医生又开了静脉补液,崔秀彬来回缴费、取药,把杋圭带到护士面前安安生生地扎针。即使在深夜,输液室里也没有几个空位,崔秀彬找到一个角落,杋圭有气无力地坐下,仰头恹恹地看着崔秀彬替他挂好吊瓶。粘了好几道胶布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药水匀速滴下,崔秀彬终于坐到他旁边,杋圭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的手好痛。”
按理来说,只有针扎进血管的一瞬间才会痛,崔秀彬还是有这点常识的。但既然杋圭这么说,他还是摸一摸杋圭的手,发觉他的指尖有点冷,便调整了一下输液管,把自己的手垫在杋圭的手底下。杋圭扣着崔秀彬,手指才放松下来。
眼见杋圭睡了过去,崔秀彬长出一口气,医院的气味令他后知后觉自己的胃也在隐隐作痛,他不得不向左倾侧,企图通过蜷缩一部分肌肉令胃好受一点。不一会儿,他沉重的脑袋就倒向了杋圭,杋圭的肩膀很瘦弱,靠着并不舒服,但崔秀彬还是侥幸一般眯了过去。闭着眼睛的杋圭歪了歪头,跟崔秀彬靠在一起。
崔秀彬做了梦,一下子梦见杋圭变成了一只鸟,一下子梦见自己在公园的草坪上爬行,又梦见他站起来,放飞了杋圭,再过一会儿人类杋圭躺在他面前,腿却不知道为什么折了。杋圭抱着腿的样子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接着杋圭又变回了一只小鸟,崔秀彬张开双手,杋圭却没有飞出去,已经在他的掌心里静静地死了。
梦的中途,崔秀彬是被护士叫醒的,原来杋圭的药已经滴完了,但两人都睡了过去,谁也没发现,血倒流了大半条输液管。护士责怪大人怎么不帮忙照看,崔秀彬默默认了错,摸摸肋下,胃还在痛。那天回到家里的时候,天青蒙蒙的,已经开始亮了,不一会儿太阳恶意地袒露出来,像一颗过于鲜艳的卵,新的一天不顾一切地开始了,崔秀彬从没觉得这么疲惫。
三十年来,崔秀彬一刻也没有休息过,他为之努力的事情就是活着,但这一天,崔秀彬第一次清晰地萌生了放弃的念头。早上吃过药以后,杋圭睡了过去。离开杋圭睡着的房间,崔秀彬的五脏六腑同时抽痛起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反而没吃药,这类身体的不适在按时吃药时会减弱许多,但心也会被同步泡发,对这个陌生而模糊的世界不再敏感,药效主宰了他的大脑,即使是杋圭的单纯也不再能让他感到快乐。恋爱的心情像第一次吃色素糖,短暂刺激过他的舌头以后就此消失在他的大脑深处。
崔秀彬试图和杋圭商量,问杋圭愿不愿意去寄宿,他逐渐照料不了自己,稍不留心杋圭就进了医院,和杋圭在一起的生活正在变成一团漩涡。他也不是非要和杋圭分开,杋圭很依赖他,分开一定让杋圭很不好过,崔秀彬想也许到时候他还可以常常去看杋圭,等杋圭接受了正常的世界,想要和他划清界限,这一切大概就能结束了吧。杋圭听了以后第一次生了气,之前他从没真正朝崔秀彬发过脾气,这回却冲崔秀彬大喊大叫,把崔秀彬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说:“就算不愿意你也不能骂我没有脑子,我好歹还是叔叔不是吗?”
这件事虽然不了了之,但杋圭总怀疑崔秀彬不会善罢甘休。那段时间杋圭看了很多电视剧,经常学着电视角色一惊一乍地叫“妈妈!”一起洗漱时,崔秀彬突然问:“你有关于妈妈的记忆吗?”
杋圭说:“有吗?有的,以前的天24小时都是黑的,妈妈会给我放音乐,用一根管子给我送吃的,每天都甜甜的,她肯定很爱吃甜食,还叫我小甜甜。”
崔秀彬皱眉:“这难道是在肚子里的记忆吗,出生以后呢?”
杋圭轻快地说:“没了。”
崔秀彬看了他一会儿,突然打一下他的手臂,说:“又在编,你连在肚子里的记忆都没有,小甜甜也是在电视剧里看的吧。”
杋圭撇撇嘴,对崔秀彬这么直接地戳穿他有些不满,于是说:“那再讲讲另一个电视剧吧。知道为什么你能正好捡到无家可归的我吗?其实这个事件在平行时空里已经发生了很多次,我也等了你一次又一次,命运说如果你还有得救,只要在那个时间去到那个公园,就会见到我。”
崔秀彬狐疑地问:“真的吗?”
杋圭弯下腰,赌气一样接了一捧水往自己脸上泼,大叫:“当然是假的!跟你说了是电视剧。”杋圭扯下毛巾,胡乱擦了擦脸,崔秀彬在镜子里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捋开被他擦得乱七八糟的刘海,若有所思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妈妈一定会后悔没有把你养大。”
杋圭低着头,发现手里捧着的是崔秀彬的毛巾,不由看了崔秀彬一眼,默默地说:“你不后悔就行了。”
杋圭软硬不吃,崔秀彬于是又把主意打到他的工作上,无故旷工断联两个月后,突发奇想地回到公司,想要正式辞职。
门禁还记得崔秀彬的脸,他的工位也留着,清洁工刚刚来清理过,桌面一尘不染,显示器上小熊抱心的贴纸也还在,是有一次杋圭在这里吃儿童套餐时粘上去的。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古怪,同事们看到他,表情不太惊讶,也没有寒暄,仿佛对他看得很够、看得很透,再惊世骇俗也不惊奇了。
上司的办公室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噩梦的巢穴,这天敲开门,却令人感到别样的沉寂,窗明几净,两个月前他被强暴时磕在门上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好像没有存在过一样。上司掂着他的辞职信,没有拆开,风牛马不相及地问:“跟前男友还有联系吗?”
崔秀彬皱了皱眉,上司了然,说:“那么,是不是他联系不上你,所以往公司邮箱里发了这些呢?”
有一瞬间,崔秀彬又陷入了恍惚之中,以为上司在狎亵他,不然为什么突然把这么多裸体男人照片伸到他眼前。好半天,崔秀彬才发现照片里的人顶着他的脸,这副软绵绵的白色身躯绝对不是AI生成的,因为它的姿势和神情,它身下床单的花色和褶皱,都真实得仿佛前一天刚刚见过。前男友说想记录他们做爱的样子,崔秀彬没有反对。任由身体暴露在镜头面前的当时,那一丝隐秘的兴奋是究竟是什么东西?是轻贱的铁证,还是大脑出于怜悯制造的幻觉?崔秀彬,你连自己想不想要都不知道。
“旷工两个月,影响公司形象,公司不会再付你工资,还要起诉要求你赔偿。你的辞职信,我收不了。”上司瞟了一眼散落的照片,没有太多同情,眼里尽是遗憾,“秀彬,我们那两次你也放开点多好?”
离开时又路过工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要带走什么。随手翻了翻,瞥见一个有许多简笔画的笔记本,杋圭跟着他来加班,说写作业要打草稿,其实在一边画崔秀彬,杋圭画的崔秀彬有时候是只大刺猬,有时候是根大骨头,有时候是一段长长的扭来扭去的白条,旁边一笔一画地标注着这是一段年糕。崔秀彬匆匆把笔记本放进胸前的暗袋,好像把杋圭的声音放进了身体里,杋圭在他的肺腑之间喊着“叔叔”,但这声音很遥远,而后渐渐息声,崔秀彬如同追着一个即将远行的人,踉踉跄跄地往前奔去,脏器间一阵被撕裂的痛意。
到了停车场,他的车后面突然转出一个胡子拉碴的人。前男友陡然看到崔秀彬满是痛苦的脸,愣了一愣,质问:“我在这里等了两个月,你怎么不上班?以前让你请个假跟我出门都不肯。”
崔秀彬动了动嘴唇,没有言语,阴沉地看着对方。前男友看到他的表情,终于想起他蹲守在这里的原因,知晓东窗事发,摸着下巴,心想事成,玩味地说:“你让我未婚妻看我们照片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手里捏着更劲爆的东西?”
崔秀彬木然地说:“不是我。”
前男友的脸色立刻沉下来,盯着崔秀彬看了半晌,哼了一声,从衣服里摸出一根烟,也没点,丢到了脚下。“用脚想也知道不是你,可是有屁用?”他烦躁地攥住崔秀彬的衣领,说:“那个小畜生呢?骗谁也骗不了我,你一个孤儿哪来的侄子,你干他还是他干你?让我找到他我非扒光他的——”
崔秀彬的手颤动着,不受控制地握了起来,然后在没有经过大脑同意的情况下,一拳砸到了前男友的脸上。这一拳的感觉很陌生,崔秀彬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使用暴力,然而当下的状况容不得他反省,前男友被激怒了,迅速地反击。两人像仇人一样在地下停车场扭打起来,滚过几个车位,撕扯着到了车道中间。他们突然扑出来,刚好有车经过,砰地一下将人撞到了两边。
晕过去的前一秒,崔秀彬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或者昏迷十年,能让他不要立刻直面这糟糕的人生。然而他醒过来以后,却发现才过了三分钟,连物业管理员都没赶到,车主站在一边打电话,瞥见他醒了,过来拍拍他的脸,严肃地问你还好吗?前男友掉了一颗牙,靠在远处的柱子上直哼哼。
崔秀彬迟缓地爬起来,车主搀扶了他一段,崔秀彬坚持回到自己的车里。他坐了一会儿,感觉神智稍微清醒了些,勉勉强强,开车到了医院。
一番检查下来,除了轻微脑震荡外,身上脸上大部分是挫伤,最严重的当属他的鼻梁骨断了,必须做手术接回去。当晚崔秀彬住进医院,在病床上躺了片刻,感觉空落落的,想起很久没看过手机了,摸出来才发现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杋圭发来许多信息,下午的几条说学校跑进来一只流浪狗,他喂了两根火腿肠,狗就认识他了,要跟他回家。最新的几条一直问崔秀彬去了哪里。
崔秀彬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最后发送:我出差了。
杋圭很快回复:骗人,这段时间都没上过班,早上还说要辞职不是吗?
崔秀彬说:是真的,最后出一次差才能辞职,不然要赔钱。
杋圭直接打了一个视频通话来,崔秀彬下意识接了,又想起自己满脸是伤,手忙脚乱,在网络延迟的两秒摁住了前置摄像头。
画面显示出来,杋圭凑近屏幕来回摆弄,说:“叔叔我看不见你,你没有开摄像头吗?”
崔秀彬对着手机小声说:“不小心摔了手机,摄像头坏了。”
杋圭怀疑道:“为什么摔了?”
崔秀彬有些心虚,尽力地把谎圆起来:“出差收拾东西太匆忙,没注意就摔了。看外表似乎没什么问题,刚刚才发现摄像头用不了了。”
杋圭好几秒没说话,似乎信了,然后眼巴巴地说:“可是我想见你。”
崔秀彬安慰道:“出差回去就能看到了。”
“现在就想见。”
“没办法见怎么办。”
“我去找你。”
崔秀彬很无奈,叹了一口气,说:“你要上学,宝宝。”
杋圭盯着镜头,半晌泄气了,蔫蔫地说:“好吧,我要上学,你要出差,这很公平。”崔秀彬几乎松了一口气,前一秒他还在想,要是杋圭说不上学了,他又应该怎么应对呢?崔秀彬实在太累了。幸好杋圭放过了他,他赶紧转移话题,问杋圭晚饭吃了什么。
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才收线,崔秀彬自己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他跟杋圭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话比这多得多,简直没完没了。倒是隔壁病床的和陪床的听了全程,等崔秀彬睡了后嘀咕说没见过这么亲的叔侄、叔叔对侄子比对女朋友还周到了。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崔秀彬过了一段相当艰难的时间。手术以后,鼻子完全堵塞住了,躺在床上仿佛窒息了一般,夜里痛得整晚睡不着,白天则头疼、止不住地流眼泪,崔秀彬是易肿体质,那几天常常觉得脸已经不属于自己。
医生声称这是个小手术,但崔秀彬又在医院住了七天。后来虽然出院了,却没有完全康复,崔秀彬还是怕杋圭知道,趁杋圭上学的时候回家收拾了一点衣物,住进了酒店。
他的状况没有任何起色,甚至更加恶化。住院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鼻子上,骨折后复位的疼痛如此真实、具象,而他只要全身心地捱过这段时期,祈祷那根小小的骨头痊愈就可以。然而鼻子的疼痛一消失,那潜伏在四肢百骸的难受就又蔓延开来,崔秀彬找不到身上究竟哪一个部位在作祟,只感到度日如年,痛苦无穷无尽,吃多少药也不管用,失去了生活的支点,好几次都想溺死算了,在浴缸里整夜整夜地枯坐。
有一次回家正好碰上邮差派件,邮差走后,崔秀彬从自己的信箱里摸出一份文件,拆开一看,竟然是法院的传票:公司竟然真的把他给告了。捏着传票,崔秀彬十分茫然,去或不去,他的照片都要作为证据经过无数人评议,观者不会仅仅将他评价为一件风流韵事(没那么体面),大概也不能完全没有偏见地公事公办(这简直是人们最喜闻乐见的乐子),可能觉得他已经脏病缠身也说不定。崔秀彬恍然大悟:他的照片是一份脏污的证据。
而后,崔秀彬来到医院,主治医生听了他的状况,建议他住院,崔秀彬摆摆手说他刚出院,不愿再住进去,医生便给他换了药。新药效果显著,吃过以后醒也醒不来,自然没有悲痛的机会。天气渐渐寒了,久违地拉开窗帘,温和的阳光漫进屋子,崔秀彬挣扎起来,蹒跚地走出了房门。
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杋圭了,崔秀彬来到学校门口,却直到下午放学也没看到杋圭的影子。他盲目地拦住一个学生,问你见过崔杋圭吗?
天意使然,这名学生正好是那位班长,她迟疑地回答:“杋圭生病了,一周都没来上学。”
崔秀彬回到家,家里却一点生气也没有,杋圭仍然不在。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门,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崔秀彬下意识躲进消防通道里。透过门缝,杋圭从电梯里走了出来。杋圭穿着崔秀彬的旧羽绒服,这衣服太长太大,他像被装进了一个筒子里,攥着一袋速冻食品,拖拖沓沓地从暗处窥视的崔秀彬眼前走过。他的头发又长长了,没人替他打理,头发胡乱散着,倒也保暖,只是脸看起来很尖,好像比崔秀彬刚遇见他的时候还要瘦,走路也在咳嗽。
回到酒店,崔秀彬在一堆杂物里闷头找了很久才找到他的药,现在不是吃药的时间,但他还是抖着手打开了药盒,药在盒子里晃动着,散到了床底下。崔秀彬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正在用头撞床头柜,不由得呜咽一声,高大的身躯靠着床铺佝偻着滑到地面。过了许久,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将手里已经变形的药盒丢进垃圾桶,穿上外套。
崔秀彬三十岁的这个冬天过得很漫长,往后的每一年都会有这样的冬天,他决定不再煎熬下去。崔秀彬退了酒店的房间,把除了身上衣物以外的杂物打包好堆在角落,尽量不给清洁工增加负担。他给车加了一点油,足够开五十公里左右,又买了一瓶果汁、一箱木炭、一个铁炉和一枚打火机。
崔秀彬驱车来到他们家的楼下,给杋圭发去一条信息后,将两粒安眠药溶到果汁里,放进杯托。随后,他坐在原地,望着远处高楼上闪动的电子屏。
这一年比往年干燥,至今没有下过雪,人们认为冬天还远远不能结束,因为初雪没有降临过的冬天不完整,但崔秀彬不在乎这些。
如果首尔的冬天没有尽头,他会带杋圭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杋圭知道崔秀彬不是去出差了,因为他的行李箱、背包、甚至电脑通通都在,他也不是不要他了,因为崔秀彬的房子、银行卡也都在,并且崔秀彬中途回来过几次,都被杋圭发现了。既然崔秀彬没有出差,也没有不要他,那崔秀彬就是在躲他了。杋圭还知道崔秀彬生病了,他翻到崔秀彬的病历,不太确定“抑郁”和各种药名是什么意思,所以握着手机一个个输进网页里查,于是知道崔秀彬很累、不开心,知道崔秀彬想过死,知道崔秀彬被爱的时候也会哭。崔秀彬比杋圭大这么多,胆子却比杋圭小,可以为杋圭遮风挡雨,在真挚的情感弹弓面前却是一只惊弓之鸟。
刚开始崔秀彬对杋圭发去的讯息、通话都有问有答,所以杋圭还听崔秀彬的话,每天惆怅地上学。有一段时间崔秀彬完全失去了音讯,再出现时沉默了许多,从半天回一次消息,到一两天回一次,回复的时间很不固定,有时在中午,有时在凌晨,后来一周、两周里也只有寥寥数语,和崔秀彬的聊天框几乎成为杋圭一个人的日记。
崔秀彬不在,杋圭早上很难按时起床,在街边像风一样快跑,也还是会迟到,被老师勒令举着手到教室最后面罚站,手一抬起来,校服衬衫上扣错了的纽扣四处牵扯,几个同学转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
杋圭在学校里的人缘变得还不错,甚至和从前霸凌过他的一个人成为了朋友。朋友们总是求杋圭跟他们一起打游戏,因为杋圭上手快,操作好,朋友在排位赛里载浮载沉,杋圭是唯一能带他们节节高升的人。从前杋圭周末都和崔秀彬待在一起,崔秀彬不在家,杋圭才答应朋友们到网吧通宵的邀约,朋友们在网吧呼天喊地,热情高涨,杋圭却很快就倦了,宁愿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
除此之外,还有人邀请他一起看成人影片,这似乎代表着无知、混乱又跃跃欲试的青少年联盟终于向杋圭敞开大门,杋圭却仍然兴致缺缺,看得瞌睡连连,在臊腥味蔓延开之前提前离场。
想玩的崔秀彬已经陪他玩过了,想做的崔秀彬也都和他做过了。
杋圭仍然关心的是一只流浪到学校生态园边上的狗,这是一只大狗,第一天囫囵吞了杋圭两根火腿肠后就认识他了不假,但并不想跟他回家,发觉杋圭伸手想摸它,它就跑走了。杋圭锲而不舍地在原地举着火腿肠等了三天,它才又从树丛里冒出头来。
杋圭把这只狗叫作“宝宝”,他一边晃着手里的罐头,一边教育:“宝宝是我对你的称呼,不是你的名字,知不知道?以后如果不是我叫你宝宝,你千万不要搭理他。”狗望着铝罐里的牛肉口水涟涟,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杋圭又在墙边用石头和砖头垒出一个圈,告诉狗这就是他的窝了,但狗似乎把这里当食堂,只在饿的时候来。它吃起饭来六亲不认,有时候连杋圭坐在它身后都看不见,边吃边蹬腿,踹了杋圭一身土。它一边吃,杋圭一边摸它的背,久而久之,“宝宝”不再抗拒杋圭的接近。杋圭开心地抱住它,在它耳边说:“你跟我回家吧,等崔秀彬回来,我就说他的位置已经被你占了!”
崔秀彬若即若离的日子里,只有“宝宝”能让杋圭快乐。然而好景不长,某天过后,狗再也没有出现过。杋圭四处找了很久,才从学校保安的嘴里打听到,几天前的夜里,一只大狗突然冲到马路中间,直接被车撞死了。
至于狗冲到马路上的原因,就谁也不清楚了。杋圭抹抹眼睛,发现自己掉了几滴眼泪,才知道这叫伤心欲绝。晚上睡觉时没关窗,刮了几夜大风,杋圭便感冒了。
后来感冒又演变成发烧,一觉醒来发现已经中午,杋圭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希望。也许学校发现他没去上学,会联系崔秀彬,那么崔秀彬无论如何也要赶回来了。然而他在床上躺了三天,却一无所获,只好没精打采地告诉来问候的朋友们,他生病了。
烧退以后,杋圭仍然不想上学,便哀求班长继续帮他请假。唯一一次出门到便利店买晚饭,回家时却总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回头还以为会看见一只躲在墙洞背后看他会不会拿出火腿肠的狗呢,结果什么也没有,世界空空如也。想起“宝宝”,杋圭总是长长地叹一口气。
宝宝,不是说好跟我回家的吗?

 

杋圭的睫毛动了动,在头痛欲裂中醒来。他明明有很多话要跟崔秀彬说,却莫名其妙睡了过去,车里热得像个闷炉,喉咙里燎着刺鼻的气味。他艰难地转头,崔秀彬就坐在驾驶座上,双眼紧闭,面色潮红。他刚想坐起来,便摸到了什么东西——有人把一封信放在了他的手里。

杋圭:
不知道你能不能好好地醒过来,不过,药已经被果汁稀释过了,应该不会睡很久。很抱歉只能想到这种方式,你一定很难受吧?不要怕,车没锁,拉开门就可以出去了。不过走后要记得把门关好,不要动我。不要救我,活着太累了。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开心,带你回家时想的也是要一辈子对你负责,但如此不足的我,继续下去大概只会让你受更多苦。你知道我所有的密码,对吗?我死后,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你要好好上学、好好吃饭。
但是,杋圭。
我爱你。
你会陪我一起死吗?

杋圭看了很久,手指松开,信掉到了脚边,他跨过中控台,爬到崔秀彬身上。杋圭比两人刚遇见的时候高了不少,但还是瘦,因此尽管车厢狭窄,崔秀彬还是勉强能把他抱在怀里。他抬头看着崔秀彬,说:“叔叔,你不爱我。”
在这个社会里有归属的人,他们的人生是一道流线,像列车一样极速前行,身后是璀璨的生,面前是深邃的死。而没有家的人只是一颗地上的星星,他们的人生像一个黯淡的点,活着抑或死去没有明显的分别,他们只有两项使命,第一项是找到自己躺在世界的哪个位置,杋圭就是在一个夏夜躺在草地上时,听到了一个温柔的女声说“宝宝,妈妈爱你”,抬头想找到发出这声音的人,空气中却只留下一丝香气,但“爱”这个词听起来真是美丽,他擅自收藏了这个词,将它当作了自己人生的锚点。第二项使命,则是等待有人将他捡起来,让他在一个温热的手心里见到黎明。为此杋圭是那么努力,最终却没能实现这一目的,崔秀彬比他还可怜,至少杋圭这么认为,因为崔秀彬连自己渴望什么都不知道,连来到光下都不想要,只要面前吊着一根胡萝卜,除此之外的东西就都看不到了。因此即使崔秀彬很会照顾人,也值得依靠,但因为冥顽不灵,所以简直也可以说是个坏人。
不过幸好。
杋圭摸着崔秀彬的脸,从上而下地观察他的五官,眼睛代表崔秀彬以为爱是纵容,鼻子代表爱是忍耐,嘴巴意味着是爱是呵护,爱有原因,有理由,爱有表现,有印记。但爱什么也不是。杋圭静静地注视这张脸,知道崔秀彬意识已进入混沌之中。此时此刻,崔秀彬的眼前一片血红,整个黄昏仿佛都在自焚,杋圭坐在秋千上,荡在半空,目光自天上凌下,如一片洁白的羽翼掠过,从此将他的双眼蒙蔽。
爱是无因由的注视。杋圭说:“幸好我爱你。”
杋圭靠着崔秀彬的肩头,看到崔秀彬这边的车窗外有一片黑魆魆的树影,他们似乎是在一个公园之中。他很早就发现,睡在崔秀彬身上尤其有安全感,像漂流时睡在一个木盆里,上辈子崔秀彬一定给他撑过船。他漫无边际地想到之前和崔秀彬说过的话,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已经来过很多遍,而这是永恒轮回的终点,是无数game over的最后一次,今晚过后进度条能加载到百分百,下一次他可以和崔秀彬爱到一百岁。
炭火寂静地烧着,直到崔秀彬的手从杋圭的背上滑落,杋圭仍然紧紧伏在崔秀彬的胸前,不知过了多久,偎在一起的两个人被照得发白,有如一场命中注定的车祸,前窗雪亮,天堂驾临,圣洁光明。直到最后,杋圭的嘴唇也微微动着,哼起一首摇篮曲,妈妈去采牡蛎时,宝宝望着大海睡着了。听着摇篮曲中入睡的人,夜幕降临时才不会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