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表姐随手将货架上的几盒罐头扔进购物车里，罐头的铁皮身子与购物车底相撞，磕碰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不远处的青蔬在大甩卖，表姐急忙拽了拽穆祉丞的袖子，叫他快跑几步多拿两捆小油菜，穆祉丞汗颜，说了句悉听尊便就跑上前去和几个上岁数的老太太挤成一团，在一众叫骂声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抢到被蹂躏得有些散乱的小油菜。
穆祉丞邀功似的捧着两捆小油菜，轻轻地将其搁置在了其他商品的角落，他还小喘着气，一幅累坏了的样子，毕竟谁知道奶奶婶婶们力气也这么大啊？
穆祉丞擦了把不存在的汗，“姐，还有啥要买的吗？”
“够了够了，今天晚上你姐夫下厨，你有啥想吃的吗？”
表姐俏皮地笑笑，一手扶着孕肚，一手挽上穆祉丞的胳膊，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表姐将近足月的肚子，不自觉叹了口气。
“我没其他要买的了，倒是你，还是多在家休养比较好，如果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担待得起啊。”
“在超市能出什么岔子？”表姐不以为然，“你放宽心啦。”
唉，穆祉丞无法。他表姐接近预产期，马上就要生了，前天姐夫开着车把她送过来，说是市区里的大医院比较让人放心，准备提前几天去医院里养胎，到时候出现什么状况也来得及，不至于手忙脚乱。
表姐是omega，级别属于是omega里的上乘，知书达理善解人意，标准的omega模板，所以在婚恋市场里只有她挑别人的份，而姐夫就是那个幸运儿，二人郎才女貌，刚结婚不久就怀了孩子。
相比之下，穆祉丞就是一个非常不典型的omega。
采购结束，穆祉丞扶着表姐上车，又将货物安置在后座，坐上驾驶座往回开车，表姐忽闪着大眼睛左看右看，坏笑着戳了戳穆祉丞的胳膊。
“你和小杰，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穆祉丞一惊，原本称得上是平稳进行的高超车技，在表姐询问之下出了纰漏，遇上红灯时刹车踩得稍微急了些，两人都在惯性的作用下身子向前一冲。
反应过来的穆祉丞先一步查看表姐的状况，有些手足无措地问：“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没伤着吧？”
幸好表姐只是晃了晃，没什么大碍，她摆摆手叫穆祉丞放心，穆祉丞这才松了口气，默默将自己的注意力提高到了百分之二百的程度。
绿灯亮，车辆缓缓起步，街道上车水马龙，穆祉丞小心衡量着车辆之间的安全距离，他吸了吸鼻子，又用余光一次次扫着表姐的动作，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心虚。
表姐觉得有意思，出声调侃道：“怎么提一下你老公把你搞得这么紧张啊？”
“哎呀——”穆祉丞有点撒娇耍无赖的意思，“姐你不要提这种事情嘛，我俩才刚结婚多久？”
“我倒是懒得管，你妈她急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天天就把抱外孙挂嘴边了，你家就你一个，她能不着急吗？”
穆祉丞有口难言，平时在家妈妈也没少明里暗里催他，但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一回事，先不提他和王橹杰只是管理局强行匹配在一起的AO伴侣，最最关键的是……
王橹杰他很讨厌我啊。
穆祉丞想起他和王橹杰的第一次见面，他当时刚结束便衣调查，几乎是被局长拎着领子拽过来的。原因是他让他的结婚对象平白无故在餐厅等了他快一上午，局长大怒，说他这是藐视上级的安排，穆祉丞直呼冤枉啊，任务不完成怎么能临时离场呢。
不管怎么说，强拉硬拽还是把灰头土脸的穆祉丞带到了本市某五星级空中餐厅，局长刚把他撂下就离开了，留穆祉丞一个人和他的未来结婚对象，也就是面前衣冠楚楚，连发型都一丝不苟的王橹杰先生。
也是从高中时期开始，就一直讨厌着穆祉丞的王橹杰学弟面面相觑。
穆祉丞顿时如坐针毡，心道自己坐在这地方也太格格不入，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朴素牛仔外套，又看向王橹杰规整的西装领带，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抱歉，你等很久了吗？我、我今天有任务，所以来晚了，没有故意要放你鸽子的意思，而且我……”
我平时也不穿成这样的。
然而，面前的王橹杰只是轻轻掀起来眼皮看了一眼穆祉丞，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长还不足两秒，什么都没说就叫来了服务员点菜，穆祉丞见人没回应，心里直犯嘀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相顾无言，直到菜陆陆续续上齐，穆祉丞看向完全符合他胃口的一大桌子菜，不由自主开始分泌唾液，他刚拿起筷子打算夹肉，忽然想起这是在什么场合，尴尬地笑笑又将筷子放了回去。
“先吃。”王橹杰第一次开口，“吃完我们再聊。”
声线很冷淡，长相很冷淡，上挑的眼尾本该多情，却让人觉得像一潭死水，唇下的小痣也长得恰到好处，只是唇色颇为苍白，平添了一丝脆弱。
穆祉丞愣了一下，乐呵呵地说：“行行行，你也吃哈。”
用餐结束，不同于其他相亲的固定问卷，那时候的王橹杰只问了穆祉丞一个问题。
“你身体最近怎么样？”
这问题来得怪异，穆祉丞被他问住了，想了想才记起王橹杰是医生，于是他诡异地有了一种在问诊的感觉，而王橹杰摇身一变从结婚对象，变成了他的主治医生，穆祉丞轻咳两声。
“还行吧……出警的时候难免会磕碰到，其他的都还好。”
穆祉丞原以为这是中规中矩的真诚回答，结果王橹杰轻飘飘地看向他，他还是不可控地正襟危坐起来，搞不清楚状况，被队长审的时候都没这么瘆得慌。
王橹杰慢悠悠地开口了，“腺体呢？”
这三个字狠狠敲在了穆祉丞的心上，敲得他心颤，经过敲打后他终于想起来自己腺体上的缺陷，随即他咬了咬自己口腔内侧面的肉，忐忑不安地承认说：
“腺体有问题，”穆祉丞说，“我之前是beta，警校实训的时候意外二次分化成omega，没得到及时处理，所以落下了病根。”
他犹豫了一下，孤注一掷般继续说：“我……闻不到其他人的信息素，也闻不到我自己的，和beta没区别。”
王橹杰神色微动，他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穆祉丞本想破罐子破摔，这桩婚事不能成也算是一件好事，但他还是装作不在意地强调了一句：
“身体机能没问题，只是腺体有些破损，你要是不愿意的话……”
“好的，我知道了，”王橹杰拿起手帕仔细擦拭着自己的手，“领证的事情，我们挑个都方便的时间，你看这样行不行？”
穆祉丞短促地啊了一声，一时间没搞清楚状况，他没想到王橹杰知道这些后，还是能面色不改地答应这场管理局的乱点鸳鸯谱，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疏离又客气地对他说：
“不行吗？”
穆祉丞急忙点了点头答应，不知为何王橹杰的身姿不再紧绷，而是呈现一种放松的状态。
多年未见，穆祉丞也挺佩服王橹杰的，他的性格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近人情，但至少会把对穆祉丞的讨厌藏匿起来，不会朝穆祉丞翻白眼，简直是飞跃式的进步。
穆祉丞蹭蹭鼻子，跟着王橹杰的步伐走出了餐厅，他打量着王橹杰更加宽阔的肩膀，莫名觉得面前的弟弟，比自己还要成熟那么几分，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作为警局的二把手，也没有差到哪里去吧。
王橹杰送他回家，他和王橹杰道谢，一切都是那么礼貌客气，这种优良习惯也延续到了结婚之后，因为王橹杰再没有回家和他吃过一顿饭，并且循规蹈矩地住在了客房，使得那两张小红本形同虚设，穆祉丞只觉可惜。
王橹杰他果然还是像以前那样讨厌我，没缘由的讨厌。
穆祉丞一直觉得人际交往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毕竟他为人正派，也善于活跃气氛，可这一切放在王橹杰面前却成了哑炮，他引以为傲的交际能力，似乎无法让一个讨厌他的人对他改观。
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里王橹杰发来的那句话连连叹气。
【今晚有手术，不回家了。】
穆祉丞先是回了一句：【好。】
紧接着在屏幕上敲敲打打了几个字，看了几秒之后觉得有点别扭，狂摁删除键又把聊天框清空，反复琢磨了几次，这才破釜沉舟地将一条语音发出去。
【我明天要带我表姐去你们医院检查，可能要去见你一面。】
哎呀，怎么这样。
穆祉丞忍不住努了努嘴，为什么见面也要预约啊？
对面的王橹杰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颤着手指去摁动语音条，凑近扬声器又听了一遍，他的心脏控制不住地加快了频率，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穆祉丞的一句话似乎能扫清他一整天的疲倦。
他清了清嗓子，退出去聊天框，点击自己的头像发了几条语音，又返回来紧张地长摁录音条开始说话。
叮咚——
原本等得太久都开始翻文件的穆祉丞，手疾眼快地把扣在桌子上的手机翻过来，他凑过去看，强装镇定地点开王橹杰的新语音。
【好，来的时候记得和我说。】
穆祉丞觉得耳朵忽然烫烫的，下意识去碰了碰耳垂，他变得不识字，文件上的字都变成了天书，越看越看不懂，越看不懂越烦躁，他反手将文件合上，看了眼客房的门口，心道医生怎么比警察还忙呢？
但穆祉丞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穆母也跟着表姐一起去了医院，穆祉丞眉心一跳，凑近表姐质问道：“为什么我妈也跟着来了？”
穆母瞥了穆祉丞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揪住他的耳朵，穆祉丞只好乖乖挨到了穆母身边。
“你还好意思说呢，本来你一个omega，非要去警校上学，现在又在当警察，危险不说，和小杰也是聚少离多，我看着能不着急吗？”
“妈！”穆祉丞被揪得弯腰，整张小脸都皱巴起来，“我报警校的时候还是beta啊，我也不想二次分化的好不好？而且又不是我一个人忙，王橹杰他也天天不回家啊！”
话音刚落，穆祉丞发觉表姐拽了拽他的袖子，他一脸茫然地去看表姐，发现表姐正憋着笑看向某个方向，顺着视线看过去，王橹杰就站在不远处的前台旁，也不知道听见了几句话。
我靠。
穆祉丞迅速挺直腰，眼睁睁看着王橹杰朝他越走越近，然后直接略过了他，彬彬有礼地开始向表姐作自我介绍。
“表姐你好，我是王橹杰，我帮你联系了我们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待会儿你们直接去找她就行。”
穆祉丞怔住了，他看向王橹杰浅浅微笑着的侧脸，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只觉自己吞下了一颗并未成熟的酸果，酸意从胸口处四散到全身，手指尖都开始发麻，说不清楚自己是委屈还是失落。
原来王橹杰真的这么讨厌我。
到底能不能不要再忽略我了。
他扯出个不太好看的笑，“既然见到面了，我就先走了哈，警局里还有事情。”
王橹杰这才舍得施舍他一眼，但王橹杰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许了穆祉丞的离开，穆祉丞觉得尴尬，脸上的笑快要挂不住，只想要快点逃离这里。
上次和王橹杰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星期，猛地再次见面，王橹杰居然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欣喜，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也对，毕竟谁会给自己讨厌的人好脸色呢。
穆祉丞真想骂他，讨厌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为什么会讨厌我，我有做错哪些事情吗？然而，他却喉咙发紧，什么都问不出来。
穆祉丞刚迈出去一步，就被穆母拽了回来，穆母给了他一记眼刀，又笑呵呵地看向王橹杰，问他能不能去他办公室借一步说话。
王橹杰没什么好拒绝的，点头同意了，他盯着穆祉丞毛茸茸的后脑勺，抬手拨了一下刘海，脑袋里拼命回想办公室今天有没有收拾干净，垃圾扔没扔，放在桌子上的药单有没有整理好。
如果，如果穆祉丞能和他多待一会儿的话，那他的心脏估计都要受不了了。
每次穆祉丞靠近，王橹杰的胸口就会像有一只兔子在蹦，蹦到听诊器的作用都彻底失效，无法判断是心悸还是怦然心动。
穆母向来直白，开门见山第一句就是催生，穆祉丞慌张的手想去捂她的嘴，但根本没机会拦住。
“小杰啊，妈知道你们工作都忙，但是妈真的盼望着能抱上外孙，你爸妈肯定也有催你吧？你俩还是趁着年轻赶紧的。”
穆祉丞心里哎呦一声，他现在都不敢去看王橹杰的表情，肯定又要因此更讨厌我了！天要亡我啊！他再怎么叫苦连天也没用，穆母现在正满心期待地看着王橹杰。
“我爸妈确实也提过这件事，我们俩会考虑的。”
哎？穆祉丞不可置信地看向王橹杰，只见他面上坦荡，依旧回答地很讨人欢心，穆母果然喜笑颜开，一手拉过穆祉丞的手，一手拉过王橹杰的手，叫他俩一定要好好相处。
指尖搭着指尖，穆祉丞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抽动了一下不太自在，他抬头看向王橹杰，只见这人表情似乎有些宕机，卡顿似的连呼吸的频率都放缓，紧接着王橹杰也抬头，两人的视线正好撞在一起，不知是谁先被烫到，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敢再看对方。
穆母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为了给两人留相处空间，说要去照顾表姐，很明显离开时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可她走了，穆祉丞便开始提心吊胆。
“那个……我妈她就是有点急，我劝过她了，没什么用，你要是觉得冒昧，我给你道个歉。”
王橹杰叫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紧接着缓而轻地说没事，穆祉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王橹杰的办公室，他还从没来过这里。
“你这里还挺不错的，很安静。”
“嗯，毕竟是医院。”
……
又没话说了。穆祉丞尴尬地脚趾扣地，他不知道为什么和王橹杰在一起的气氛就如此凝重，关键是他心知肚明王橹杰很讨厌他，所以他觉得自己呼吸都能给人添堵，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然而王橹杰却缓缓启唇，沉声道：“你知道吧，你的腺体暂时不适合标记。”
“啊，”穆祉丞睫毛颤了颤，“我知道。”
“所以，孩子的事情，只能是先搁置了。”
穆祉丞挠挠头，爽快地笑了笑，他本来就知道王橹杰刚才是糊弄人的，没想到王橹杰还特地给他解释一通，其实没必要的。
“我知道，我懂你的意思，那个，警局里真有点急事，我先走一步了哈。”
王橹杰点头，他的白大褂在阳光的映照下格外洁白无瑕，蓦地给人一种神圣的感觉，穆祉丞觉得自己被应允了，手刚摸到门把手，却感到自己被一个身影笼罩住。
王橹杰凑近了他，鼻息喷在他的后颈处，热气直接扑在了穆祉丞的腺体上，纵使那里受损，也依旧令穆祉丞狠狠抖了一下。
“没贴抑制贴？”他听见王橹杰问。
穆祉丞伸手去摸后颈，那里除了一块微鼓起的腺体之外，没有任何东西，摸上去只有一片滑嫩的皮肤触感，于是他讪笑了两声。
“早上走得太急忘记了，你也知道的我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所以我……”
“不能不贴，”王橹杰一字一顿地说，“你是omega。”
而且你的警局里全是alpha，不太安全。
王橹杰抿了抿嘴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没能真正说出来。
这话到了穆祉丞耳朵里实在羞辱，他二次分化之后就遭到了无数的关于omega的限制，比如警校不能存在omega，性格不够温顺，遇事太过于冲动，如此种种，在他身为beta的时候，从未见过。
王橹杰没说完，穆祉丞先入为主认为他这是在规训自己，那股逆反劲头上来了，谁也拦不住，穆祉丞皱紧了眉头，转过身去直面王橹杰，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有些气馁地说：
“其实我也不想我是个omega，”
“也不想被强制匹配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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