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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了。
那个叫主仁哲的男人又来了。
物业什么时候给楼道换了个非常敏感的感应灯,只要有人站在那里,灯就不会熄灭。所以每次从楼下抬头向上看,一二三四,家所在的那个楼层始终亮着。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这个应该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每次都比自己先回来,有时候不换衣服,就那么衣冠楚楚地站在门口打电话,见我来了赶紧按掉,手抄在裤兜里等开门。有时候等得久了,就先回去换一身衬衫或帽衫,看起来不是平时会穿的衣服,有点滑稽的卡通图案上有浅浅的折痕。
从房间门关上那一刻就开始亲吻。由他发起、从他开始的亲吻。起初是轻浅的碰触,相接那刻能感到他身体传来的轻微颤栗,像在克服排异反应,可他答应过我绝不会逃,而我也不准备给他退缩食言的机会。牙关总是不肯轻易开启,像我们默契进行的游戏,于是回回要用手指掐着下巴,或者揪住他后脑的头发才肯就范。接吻这回事本来除了调情外没有别的目的,不过对他,我有私心,一定要亲到他气息紊乱,呼吸急促,最终从喉咙里吐出难耐的嘤咛才能结束,就像是向我宣布投降。
洗完澡后才会进行下一步,等他的这段时间,我开始在房间里找不同。前不久他在宜家买了一个落地灯,杵在沙发旁边,连接线打了个折固定在扶手边,这样无论是被他压着还是压着他,总有一个人能伸手去控制开关。一张短毛纯色地毯铺在茶几下面,这个大概是给我买的,因为我喜欢被他按在那里掐脖子,掐到窒息翻身对着地面喘气的时候 ,太阳穴贴的不再是冰凉的水泥,感觉还不错。几天前他又从花鸟市场搬了几盆植物回来,端着那些花枝招展的东西满屋找阳光,最后占用了落地窗前的位置,一盆盆整齐摆开,而他蹲在前面,像在指挥一只军队。
这些变化发生地太理所当然,像一群沉默寡言的闯入者,待进来后就遁入空间的间隙,神奇地消隐了身形,乍一看,竟发现不了什么异常。可是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预料,以至于一直没吭声说过什么的我终于觉得有必要打声招呼。
“先说好,我不养动物。”
男人刚好洗完出来,只用一条毛巾围住腰腹,洗去发胶的头发顺滑地垂下,模样温顺了不少。
“什么动物。”他跟听不懂一样。
“什么动物都不。”
“猫也不?”
“所以你打算买猫?”我这个反向推理做得不错,替自己感到一丝得意。
男人很不给面子地摇摇头,否定了我的猜想。他走上来,梳开我额头沾水的头发,顺着我坐在地板的姿势,掐着脖子把我的头按在沙发上。
“你觉得我们谁能照顾?”
熟悉的刺痛从头蔓延全身,天花板开始摇摇欲坠,他一定能感到加速流动的动脉血管的跳动,也完全知道什么样的力度能让我爽,太棒了。我挺直胸膛任由他钳制双手双脚,只想尽快两眼一闭翻过晕眩的山峰。身下已经兴奋,他见了,另一只手摸下去开始套弄,四指完全环住柱体收紧,大拇指在头部轻一下浅一下地按压,耐心地把穴口冒出的液体涂满整根。
突然,我头脑轰鸣地从压迫中出逃,浑身流窜着经由疼痛刺激产生的快感,意识模糊中,身体被他放平躺在地毯上,勉强聚焦地视线里看到他表情紧绷地面向我坐了下去。
肠道紧得很,只靠着方才那一点少得可怜的润滑,我听到他含痛的闷哼,又想起来还没有机会告诉他,其实我们可以戴套。可是第一次做的时候没有用,后面也就延续着这个习惯,事到如今,已经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再提这回事。但痛就痛吧,反正痛的是两个人,就是痛到极致流出血来,也会混在一起,这不是很好吗。
“……我不知道,或许你能?”没有忘记回答他的问题。
他却什么也说不出,也顾不上去听或看我反应,只在全力忍耐着把那东西一寸寸捅进身体。穴口箍得我也生疼,和那靠缺氧窒息得来的痛楚不同,没有丝毫快感可言,仅仅是痛,充满忍耐的痛,非常纯粹的痛。终究是全部进去了,他已花掉了全部力气,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栗,只好紧紧咬住下唇凑到我面前,抱着我的头一字一字梗咽着乞求。
“帮,我。”
又来了。又是这样。不情不愿地,又是极尽主动地,与我接吻,和我做爱。
自从我把那件事向他吐露之后,这样暴力又简洁的肉体关系就开始了。以为这件事会简单地过去,就像我们藏在拳击馆二楼无人知晓地完成过一次性交,隔天他便神情自如地继续应付居委会,也可以坦然自若地坐在我面前问东问西。其实我什么也没说,不是么,只是在他坚持不懈地追问下,意味不明地沉默了一阵,完全称不上交流,有时想想还觉得挺装。所以全部内衷的崩塌和重建全是他一人完成的,与我无关,我也不在乎。
反正他心甘情愿地洗干净屁股让我操,我有什么理由说不。
有时也会有那种气场,大家都很累的气场,坐在同一个空间里看着对方喘气就能感到疲倦的那种气氛。但不做也不行吧,这间屋子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我们也不是还能在一起干些别的不痛不痒事情消磨时间的那种关系,谁也打发不了谁。
那就舔吧,也不是没做过,结束了只需要抱在一起等待呼吸平稳,然后提上裤子各管各的,没有黏糊糊的汗水和体液,就可以少清理一次毛毯和地面。
这天他跪在沙发上,扒下我的裤子把鼻息喷在里面,没一会却抬头。
“你不是刚回来?”
“是。”
“但这里已经洗过了。”
“这个啊。今天遇到了其他人,就用过了。”所以没那么快硬起来,请你理解。
因为我没有义务只和你一个人上床,你没有提过这样的要求,我们也不是那样的关系,对吧。
男人没有觉得惊讶,只是思趸片刻,起身走到浴室去漱口,走回来时顺便扯了张纸巾把我的身体也擦干净。
“早说啊,那就算了。”
那张沾着我的体液和他的唾液的纸巾被他捏在手心,也不扔,就这样手掌团成一个球,去拾地上的外套,拎着领口转开披在身上,然后干脆地踢上皮鞋推门离开。坐在椅子上看他这一串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甚至看出一点行云流水的游刃有余,最后楼道灯闪烁一下,随着关门声一同熄灭。
他看见了,就在刚才,绝对看见了。看见了我放在客厅桌上的那份文件,拳击馆场地的租赁合同。可他跟瞎了一样,以那份文件为中心在周围打转了一圈,这一下那一下拾掇了点零碎垃圾,甚至带走了一袋还没吃完的糖。他说过糖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也会变质,像蔬菜水果一样,吃了会闹肚子。不知道他记不记得,那袋糖我们只吃了一颗,是的,我们,由他的舌头渡给我的那样。
我知道那个分了手的女朋友来找过他,就在今天。交谈应该不怎么愉快,走进小区时,正好碰见那个撅着嘴一脸懊丧的女生跳上计程车。她有一头绸缎般的头发,远看也能辨认出漂亮的肩颈轮廓,浑身都是坐在高档餐厅里用手指敲打桌面也不会扰人的那种精致。好像是叫孝利吧,很好听的名字,男人手机里存的号码备注旁还有一颗红色爱心,分开了这么久还是没改过。偶尔瞄到手机上一闪而过的消息,是女孩想让他回去,说他在这里是浪费时间,说他傻得要命。
我也知道那个不停找他商议工作的中年男人每次都搞得他尽显狼狈。到底是什么有权有势的人呢,只要一出现,男人就一副头痛胃痛浑身痛的委屈模样。已经成为多少人羡慕向往的人,西装革履的那种人,出入哪里都是车接车送,有人点头哈腰、有人撑伞指路的那种人,还是会在面对另一个同样打扮的人时漏洞百出,不可终日,简直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受虐奴,和我交媾时的不情愿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所以为什么不拿走呢,那个租赁合同。我可是为此费了很多心血好吗,特意用懒得每次开门这样的理由把房间钥匙交给你,特意重新下载了那个app去找了失联许久的炮友,特意去了很远的馆子吃完打烊前最后一碗面才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个东西才闯进家来亲我的吗,才在拳击馆被操到晕过去的吗, 才一次又一次被强迫,被占有,做不成男人的吗。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还是说跟我做爱久了,思维也像身体一样变得混乱不清了,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岂不是早就变成了十足的笨蛋,简简单单说句话都要口水淌一地的程度。
所以没有答案。
就算有,男人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才肯告诉我。而在那之前,我们能做的似乎就只是继续肉体关系。
一连几天没见到人,每天还是有新鲜食物和最新日期的饮用水送到门口,实在太多了,堆在哪里都有路过绊倒的风险,就让金圣京来过一次拿走了大部分。她趁机在房间里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一脸微妙的表情说,气味不一样了。又是在哪本小说里看到的说法,我说。才不是,就是不一样了,你没发现吗,她凑过来闻我的胳膊。
“寂寞的皮肤会散发幽微的味道。”
人体的味道来自皮脂产生的气味分子,而寂寞只是一段化学失衡的神经递质,分明八杆子打不着,还说不是小说看多了。
“哼,你倒是不否认寂寞这件事。”
还是绊倒了。
只顾着看手机没注意脚下,踉跄两步站稳后才看清歪到在门口酒气熏天的他。哦,原来还活着。扶他进去的时候忽然哪里难受得慌,胳膊一挥扯断了我挂在耳朵上的耳机线,有点痛。
气味一整个混乱不堪,有果酒的甜腻,烧酒的辛辣,还有一点功能饮料特有的咖啡因味,这是喝了多少啊。干脆扔到地毯上扒光衣服,情不自禁地想要啃食那条自下颌至脖颈的流畅线条,想不到男人摔醒了三分,迷迷糊糊抬手推开自己。
“脏。”
来来回回几次,都是抗拒,都是不允,嘴里只这一个字,就是不给碰,终于把我折腾恼了。
“真是的,难道我不脏吗。”
……
话出口的那瞬间我差点被脑袋里的左右互搏打晕在地,一个想法是我该去捂住他的耳朵,另外一个想法是我该去捂住自己的嘴。从性经历的角度,我绝对谈不上干净,情愿或不情愿地,在身体上烙了许多性欲的印,印得久了,成了自己的一部分,说是瘾也不为过,但也从来没想过会对另外一个人用脏来形容自己,这太下贱了。好在男人已经昏迷得不省人事,我这句鬼话也掉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没有人会记得。
拖他到卧室,是完全一点自我意识都没有的成年男性,比我还高的成年男性,胳膊和腿都像烂泥里刚捏出来的,拿起这头掉了那头,不如干脆团回泥球去重新塑形。太重了,烦死了,妈的。不知道这样很给别人添麻烦吗,不知道这样意识不清地倒在别人家里很失礼吗,是以为我一定会管你、照顾你,像那些婚姻不幸的可怜女人一样,跪在床边擦干身体,喂温度适中的水,再被你发酒疯时一脚踹在肚子或腿上痛个死去活来吗。
半夜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失眠,想那个人会不会被被子压死,被床单缠死,或者呕吐然后把自己呛死。记得有个美剧里有这样的情节,一个女生浑身无力地躺在铺着黄色被单的床上不停呕吐,最终和呕吐物一起盖着被百叶窗分割成细长条纹的阳光死去,不过那个人是嗑嗨了,但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主动放弃了保持清醒的权力,把自己交付给刺激但危险的生理堕落,这很合理,毕竟堕落也有快感。
走进卧室才发现床上没有人,浴室的灯亮着,门把手刚好旋开,走出来光洁赤裸的身体。看到我也没什么惊讶,只是不好意思地望着被踢乱的被褥,没事,等会一起收拾吧。刚用沐浴露擦过的肌肤冒着温暖的热气,手指搭上去轻微地打滑,只能更用力地捏住,用掌心才能摩擦出真实的触感。嘴唇泡在水里久了,有些肿,吸进口腔再咬住,像吮吸一块滑溜溜的果冻,在孩童时代被反复警告容易造成窒息的那种东西。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听他把呻吟吞咽进喉,不愿被我听到,于是只有口水在口腔打滑的声音,也像另一种呻吟。抵在墙上良久他终于申请松口换气,一边伸手帮我扯掉内裤。
“不去外面吗。”他问。
“喜欢在外面吗。”我问。
男人摇摇头,否定了,但并不想妥协,攀上我掐着他下巴的手,眼神很笃定。
“我们从来没在这里做过,是你不喜欢吧。”
原来有人会梳理在哪些地方做爱,是什么工作上带来的习惯吗,真有意思。明明和那些人都在这里做啊,刚搬来的那天晚上,你不是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么。
“就在这里。”
两幅赤裸的身体陷在床里,身下那个敏感的部位碰在一起,都热得很,本来就团成土豆泥的被子识相地自己滚到地板上,就这样继续亲了一会,还是喘着气逃开了。
“门,要么还是打开吧。”
“又搞什么。”
“门关上的话,你会不舒服,不是吗。”
没等我说什么,他拿手指从我的脖领一路抚摸到背,一段一段,像医生那样观闻问切,一定要看出个名堂似的。
“这里,还有这里,都很僵硬。”
“我没事,你专心一点,好么。”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极限,后背清晰的线条突然塌下去,抓着被单的手脆弱地捂着肚子。他在等我结束,可怜巴巴地,像挨了揍的小狗。可我怎么也弄不出来,总觉得还差点,又干了一会,他实在难受,忍不住开口含混着要求,却依然是请求的语气。
“射出来好吗。”
我也想啊。
可能是套上的润滑油都被肠壁吸收了吧,经过几次狠狠收缩后,已经没有光滑可言,能感到那个形状清晰的龟头摩擦穴道的内壁,随抽插的动作逐渐干涩,粗粝,可快感还是不上不下地吊在腹部,酥酥麻麻地悬浮在那里,搞不出来就算了吧,可里面那根东西还硬的不行,泄不出也消不下。
感觉到了我的为难,他保持着后面插入的姿势扭过腰来亲我,这动作连带着下面部位一定不好受,可他还是做了。唇边的呻吟是七分痛苦里混了三分情欲,满是故意而为之的勾引,真是个依葫芦画瓢的好学生。最后见我身体还绷着,表情大概也是那种跟享受不搭边的古怪,他下了什么决心一样,从牙缝里挤出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浪话。
“射出来吧,老公,射给我。”
……
以后说这种话要提前讲。妈的。
我们生活的城市离海不远,这么说的意思是,仅仅是不远,绝对谈不上近。搞不懂搭错了哪根神经,他突然说要我一起去看那片海。我说好,车在哪,他说不开车,就走着去。
走了大概有一两个小时,谁也没看地图,在错综复杂的陌生道路上走到山穷水尽,只能绕出去抓着两个低头玩泥巴的小孩问路。结果一个孩子指着我的方向,说海在那里,一个孩子指着他的方向,说不对,是在那里,留下哑口无言的他和捧腹忍笑的我。
也不说话,也不牵手,甚至不靠近,就这么在日落后到达了空无一物的海滩。完全不是出于什么看日出或者看涨潮看浪花那样浪漫的心血来潮,仅仅是去看海,黑漆漆的海,月亮都照不亮的海。
风太大了,衣角疯了一样翻飞,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裂。我脑海冒出个没法被验证的猜想,来自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我的确去过一次海边,妈妈带我去的,对,那时妈妈还在。一样是很大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但那天阳光很好,从堤坝上看去,波光粼粼闪亮一片。那时身边的人也站在我左边,保持着放目远眺的姿势,只留给我神情空茫的侧脸,和此时此刻眼前的画面别无两样。这个人手里有我的全部档案,所以说不定的确看到过那张照片,但就因为这个原因才来这里吗,我这辈子也提不出这样自作多情的问题。
不知何时,面前那张脸转过来,看着我,嘴巴慢慢地一张一合。周围太黑了,一切都被吞噬了,如果不是耳朵里传来的声音清晰无比,我都要怀疑这一切都是自己想象的幻觉。
“如果我能照顾,可以养猫吗,我们。”
……
我仰起头看他,慢慢舌头伸出来舔湿嘴唇,这个动作代表着我想要接吻,而他应该在此刻毫无保留地来吮吸我的嘴唇,无论温柔还是暴力。
这次男人却没有动。
“安和平。”
那是我的名字。可他从来不这么叫我,总是孩子孩子的叫,或者小鬼,这家伙,你。那次他主动喊过老公后就再也不愿了,所以坏心眼地,逼他喊过好多别的,比如爸爸,主人,先生。但从没想听他喊过我的名字,他也从来没喊过我的名字。我是安和平,我的名字对你有意义吗?为什么用我的名字来称呼我?还是什么以名字作为咒语的仪式?
“你在哭。”
之前有一个喜欢圣京的男生,每天蹲着等她下课的那种喜欢,食堂里慢吞吞地排队为了她坐在一张桌子的喜欢,守在拳击馆楼下只为递上早餐的那种喜欢。我问圣京为什么不理睬他的好意,毕竟那看起来人畜无害又所言非虚,圣京说因为她怕麻烦,而爱情是麻烦。因为爱上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都是同样的麻烦,一等一的麻烦。因为容忍他的西服外套和运动裤挂在一起,容忍他一天一换的香水沾上刚洗好的枕巾,容忍他悉心照料的植物遮挡窗台的阳光,如此种种,实在麻烦。
“你开始让事情变麻烦了。”
男人的手缓缓覆上我的眼睛,手掌粗糙的纹路刮着睫毛,风吹不进,倒是有温度传递过来,痒痒的,快要把我的眼泪烘干。要不要告诉他呢,最近做的梦里,就是这样的一双手牵着我,走进一片开阔的荒野,像是通往天堂或者地狱的甬道,什么东西在等待,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黑暗中只有一个声音,和如今耳边响起的别无不同,他的声音。
“我知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