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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课桌上,把声音闷进课桌里拖长它:“夏天怎么这么长啊——”
李政县把刚从便利店冰柜中拿出来的可乐贴紧我的胳膊,回答我:“夏天长不好吗?我挺喜欢的。”
此刻李政县看不到我的表情,我想那一定是有些扭曲掉的,我嫉妒他轻而易举地说出对事物的喜欢,他喜欢绿色,喜欢春夏,喜欢牛肉,喜欢比格犬,怎么确定喜欢的呢?我好像失去了这样的情感和能力,小时候指着豪华版的换装芭比说喜欢想要的时候,看到妈妈为难纠结的表情后这份喜欢就会瞬间消失掉,所以我也渐渐分辨不清自己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一时兴起了。
可乐罐外壁冰凉的水珠留在我的胳膊上,激起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我抬头看到李政县还没放下手里的篮球,他就那么吊儿郎当地拿在手里时不时转一下,课桌上的书就那么摊着,里页崭新得我觉得不小心翻动可能就会被割伤。
刚分的班级,不知道班主任哪根筋搭错了乱点同桌谱,我不幸和李政县坐在了倒数第一排同桌。我觉得班主任绝对是以貌取人了,都怪李政县长得太像混混,才把我发配到他身边起到一个沉默寡言女同学的克制作用。我战战兢兢拿着书包搬到最后一排,收拾桌子的时候小心翼翼不让胳膊越过桌子,生怕惹到他让我交保护费。
我应该为我的刻板印象道歉,李政县真的不是混混,只是眼尾轻轻上挑显得对待一切都漫不经心,实际上比看起来傻很多。我们什么时候真正熟起来的我已经忘了,据李政县回忆是他听到我早上肚子叫后大发善心把买的披萨蒸包给我掰了一半,但我依稀记得是自习的时候我默默接过来他画五子棋的草稿纸加入战局。总之,我们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史密斯夫妇般的关系,在老师面前彼此嫌恶,私下勉强算是“朋友。”但其实我比他大一岁,严格来讲他不算我的“亲故”。李政县不知道我是复读生,我不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他,就像他也不会告诉我他纯黑背包上的那枚柔软可爱的四叶草挂件意味着什么。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李政县终于舍得把篮球放好坐下,我忍不住扭头面向他,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我用这节课想想吧。”
我突然不想知道他的答案了,李政县可以挥霍一节课的时间回答我的问题,我却必须全神贯注听课、做笔记、想一道题的最佳解法……好不公平。很多时候我都能感受到这种心情,就好像我们一起在划船,李政县突然把我推下去说你加油游吧我先划了,甚至都不加一句我在岸边等你。
但呛水的时候,游得筋疲力尽的时候我也没有埋怨或者恨过李政县。这算喜欢他吗?还是因为我太善良只是单纯羡慕他,我还是分不清楚。
一节课过得很快,下课铃响之后我已经坚持不住脱力趴在桌子上。李政县也用胳膊枕着脑袋对着我,想到我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我有点晕眩。他用气声说:“做爱豆怎么样?或者模特。”
不怎么样。我心里这样说。李政县当爱豆能做好身材管理吗?除了我还有谁会喜欢他前一天半夜吃过泡面后第二天浮肿的眼皮,爱豆不止需要一张脸,还要唱歌跳舞讨好粉丝,我还没见过李政县讨好谁。
但我只是用气声回答:“挺好的。好像很适合你。”
李政县问我:“你呢?想做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轻轻闭眼,“不知道,可能当个白领吧。”
李政县不容我逃避,他用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是你想做什么,不是要做什么。没有的话就来当我的粉丝怎么样,给我拍照、应援……”我打断他的白日梦,翻了个白眼,“首先,我没钱买相机拍你,其次,凭什么做你粉丝啊?我还说做你老板呢。”
李政县笑得开心,“老板也行啊,粉丝和老板都行,我都得讨好你。”我忍不住反驳,“你先从现在开始讨好我吧!”他头一歪,眼睛眨巴眨巴,“我没有吗?”
“给你带早餐…帮你值日…帮你倒垃圾…”
“谢谢你啊,早餐是你什么都想尝最后吃不完给我的。值日是你不想那么早回家做作业故意拖延放学时间,还有什么叫帮我倒垃圾,是帮我们好不好。垃圾袋明明是我们公用的。”是的,我和李政县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乍一看好像我们之间能冒出来粉红色泡泡了,但我总能快速戳破,哪怕有的泡泡从我的胸腔里冒出来,我也要在它呼之欲出的时候让它爆裂在我的身体里,即使会痛。
李政县已经习惯了我这样,他装样子嘟着嘴巴,“那我努力对你再好一点吧!”我也装样子哼了一声,悄悄用手贴紧心脏企图控制它的跳速,李政县能听到我雀跃的心脏吗?我希望他能听到。
大田的夏天很漫长,我和李政县总是去一家咖啡店自习,他还在坚持用有线耳机,大方分享一只给我,我接过,用笔戳戳他的肩头,“你根本就是想让我夸你音乐品味好。”李政县没反驳我,只是笑得眯起眼睛。我赶紧拿起冰美式大灌一口,冷气这么足的室内为什么我会觉得热。我给他小声讲题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凑近他,木质调的香水萦绕包裹住我们,讲着讲着我们不小心碰到了手背,我移开,李政县又贴上来。我装作看不出他是故意的,但没再移开我的手。我希望他手背上的痣也能印在我的手背上。
夏天还没过完,李政县就要去首尔了。我在kkt质问他的时候顾不上打敬语,“你怎么没有早告诉我?你真的要去当练习生?没出道怎么办啊?”李政县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无比漫长,但还是好好回答了我每个问题。“爸爸工作调动到了首尔,我要转学。练习生可能会去试试机会。别担心,我每个假期都会回来的。”我回复了什么来着?好像是那只白萝卜大哭的表情吧,他知道我舍不得他,他一直都知道。
李政县临走前送了我很多东西,他没用完的半瓶香水,他还没来得及穿的入秋的潮牌卫衣,他在我们常去的那家面包店充值的会员卡,一封手写信和那个四叶草挂件。我忍住了眼泪,也忍住了说会想他的半个音,只是混乱地说些有的没的,说了去首尔看到漂亮的女孩子不要瞎装酷,多笑笑就不会显得很凶,那个挂件你戴了很久啊把好运气都给我了你怎么办,还有少带口罩,看起来像混的。我真佩服我擅长忍耐的个性啊。
所以我们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拥抱是李政县主动的。他轻轻环住了我的肩膀,拍了拍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他的麻布衬衫贴着我的脸,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递到我耳边,说照顾好自己。我咽下所有可能溢出的哭腔,艰难地说了声“再见。”
刚开始我们还会每天发消息聊着琐碎的日常,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停掉的,总之置顶的那个聊天框很久没有新消息了。李政县确实在冬假回了大田,但他戴着口罩走得很快,我没敢开口喊他,好像他只回来了三天,给奶奶拜完年就又回首尔了。他给我的手写信的字迹都快褪色了,最后一句被我抚摸得晕开在纸上。不够好看的字体,写着:“不管是面对什么,都再勇敢一点吧。”他ig快拍分享的每首歌我都会听,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我的浏览记录,他能看出来这已经是我的勇气了吗?勇气是需要一点点积攒的,李政县。那时的我也想像他一样无畏,去新的城市,新的环境,奔向新的人生,可惜还没攒够。
后来我终于攒够了直面我自己和我惨淡人生的勇气。在陌生的城市和陌生人接吻的时候,我会把那个人的脸替换成李政县,李政县接吻会是什么样的呢?会青涩地探进来,小心翼翼地吮吸,还是会用力吻掉我的上唇瓣?李政县还会穿那件绿色的棒球服吗?有没有换其他类型的香水?我突然意识到几乎每个我感知到幸福的瞬间,我都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他。成长到这个地步,我才终于分辨清楚那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我刻意赋魅的幻觉,我是真的喜欢李政县,甚至是爱。李政县不知道我十七岁的眼泪有一半都是想念他的味道,也不知道现在的我依然在离他很遥远的地方向虚空继续投掷着对他的爱。
今天我在公园闲逛的时候买了泡泡机,我用力吹出了一连串在阳光下闪着缤纷色彩的泡泡,看着它们升空,飘荡,直到消失。我目送飘得最远的那个,再闭上眼祈祷它会穿过高山、沙漠、海洋,飘到李政县的面前,碰到他的手背再碎掉。
我在的地方闷热的天气会迎来突然的暴雨,我期待李政县会出现在恰到好处的街角撑伞罩在我头顶,我会看见倾斜在我这边的伞檐和他淡淡的眉眼。
李政县永远在我人生的每一个夏季。
